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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华之歌,第六十九章

天那么高,云那么奇幻,白的、灰的、殷红的,交织在万里晴空,飘飘荡荡。忽然,云变成了海,碧绿的海,湛蓝的海,无边无际……她要去摘那大片大片的云朵,她要在烟波浩淼的海上飘浮起来。她追逐着浪花,追逐着云朵……她似乎长了翅膀飞起来了--忽然,天色漆黑、漆黑,恶浪滚滚,一个美丽的孩子在血色的海水里浮沉。她吃了一惊--他会淹死的!她惊吓得大叫起来:"方方,我的方方!--你不要淹死呀--那是血,不是水……""小林,小林!你醒醒,快醒来吧。"道静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地四处凝睇--"卢兄--是你?……"她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刚刚可以听得出。半晌,终于看清了守在她头边的是卢嘉川。"是我,小林。我已经守了你一天一夜--知道么,你负了伤……""告诉我,老江他、他还活着么?"半天,卢嘉川轻声回答:"他、他已经……牺牲了。"泪水顺着卢嘉川的脸颊流下来。道静的身体不能动,只在眼眶里盈盈地涌着泪水。"常里平和那三个干部呢?""常里平投敌进县城了。另三位地委干部都英勇牺牲了。""这是在--哪里?……卢兄,这是不是在梦里呀?"道静无声地凝视着屋顶,喘息一阵,又问。"小林,不是梦,这是现实。是在咱们分区卫生部--你已经离开安定县了。""我为什么--要离开?""你伤重--你的肋骨断了,头部,还有一只手也炸伤了……"卢嘉川轻声说。好像声音沉重了,会碰到道静的痛处。"小冯呢?我的--小冯呢?"道静无神的大眼睛充满焦虑。又是半天才回答:"她也牺牲了。"道静恍惚记起,她们匍匐在窑坑边上,眼见江华倒下了,她急了,一纵身,狠狠向敌人射出一梭子子弹;又一纵身,忽啸一声,好像一颗炮弹飞来,小冯用自己的身体猛地向她身上一扑,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道静没有眼泪目,只有胸部一起一伏。她喘息着,大口喘息着,终于喊出声来:"小冯,妹妹……你、你还年轻,你、你不该--不该死呀……""小林,要坚强些,这是战争中无法避免的悲剧……"卢嘉川面容憔悴,一向熠熠有神的眼光黯淡了,眼窝陷下去了,"我带部队来迟了一步。日伪军加上从后面上来的一股顽军,把马宝驹、小曹他们四面包围了,咱们伤亡挺大。除了常里平这个无耻的叛徒跟敌人进了城,其他干部和战士牺牲不少……"卢嘉川愣愣地望着道静失去血色的脸,轻轻地拉起她的一只手。道静突然觉得伤口--周身好像有无数伤口疼痛起来--越疼越激烈。她忍住,咬牙忍住不出声。她要用伤痛来抑制内心的悲伤。"小林,你怎么了?伤口痛吧?我去找医生,再给你打一针。"年轻的医生穿着棉军衣(因为单军衣还没有发下来,天热了,仍穿着棉军衣),走到道静横躺着的炕边上,用听诊器听了她的心脏,又量了血压,扭头对卢嘉川说:"司令员,林县长的伤势一下痊愈不了。院长准备把她和一批伤员一起转移到山区去。现在,我再给她打一针止痛针,她失血过多,咱们又没条件给她输血。司令员,你要劝她多吃点东西。"卢嘉川忧郁地点点头。看医生出去了,坐回炕边的小凳上,握住道静一只瘦骨嶙峋没有血色的手。"小林,不要难过,身体是本钱。房东给你熬了鸡汤,你要喝一点。战争是一个出没无常的魔鬼。计划周密,对形势估计正确,就能胜利。这次,我们疏忽大意了,错误地估计了形势,敌、伪、顽联合在一起向我们进攻,由于对这种情况估计不足,我们受了很大损失。我这个负责军事的干部有很大责任。我心里很难过--我对不起老江……""是老江的错--他太轻敌、太自信了……"道静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卢嘉川。那里面像有许多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不,不能全怪他。我也麻痹了,对反共派的阴谋估计不足,没有早做充分准备,抓紧时间赶来安定。如果早到两个小时,情况就会大不相同。所以……"卢嘉川面色阴沉,轻轻叹了一口气。马宝驹带着三个区小队和几十个民兵,兵力少,战斗力弱,又没有好武器--都是各式各样的老套筒、汉阳造的大枪,再有就是手榴弹,连一挺机关枪都没有。曹鸿远伏在道沟里狙击蒋五劫持干部去县城,开始还可以狙击得住,后来,县城里大批日本兵出来了,马官营的敌人也出击了,再加上邻县的国民党顽军二百多人也赶了来。四面八方的敌人把一百多个区小队员,一百多个民兵团团包围住。机关枪、小钢炮火力密集,响声震天动地,向马宝驹他们依凭的道沟袭来。许多小沟被炸平了、战士们没有隐蔽地,伤亡很重。敌人一步步向马宝驹和曹鸿远的阵地,还有林道静负伤倒下的窑坑疯狂进攻。我们的人虽然顽强抵抗,终因寡不敌众,武器装备太差,渐渐抵抗不住了。马宝驹的肩部受了伤,他还在用一只手英勇地抗击,但情况十分危急。这时刘世魁又带着人绕到曹鸿远所在的道沟附近,要活捉鸿远和道静。正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卢嘉川率领两个多营的骑兵赶来了。正规部队战斗力强,武器装备也较好,他带队首先冲向刘家坟地和窑地,想先救出江华、常里平等干部,并救出道静和曹鸿远。但迟了,江华等干部已经牺牲;林道静也负了重伤。当他看到江华和另三个地委干部的尸体;当他走到窑地上,看看已经牺牲了的小冯,抱起昏迷不醒的林道静,他神色悲哀,眼中含泪,轻轻地在道静耳边说:"小林,对不起你们,我来晚了……"便把她交给跑上来的卫生员,用担架把林道静抬下战场。接着,他率队击败了各路敌人。"小林,卫生部要把你送到山里去治疗。你的意见怎么样?"卢嘉川伏在道静耳边轻声说。"怎么?要送我走?不,我不能离开安定县!""要去。你的伤重,一时半时治不好,平原环境一天比一天残酷,你不能再留在这儿。"卢嘉川像哄小孩似的劝说着。"不,方方在这儿,江华在这儿,小冯在这儿,还有我的--好多战友都在这儿,我,不走,我要跟他们--在一起……"道静攥住卢嘉川的一只手,喘息着,"卢兄,还有你--你……你也在这儿……""小林,你不要担心我……"卢嘉川突然扭过头去不说了。"卢兄,你说--你说,我--我,能不担心你么?"卢嘉川望着道静那张失血过多、却仍然羊脂般雪白的脸。望着,望了许久。然后声音微微颤抖,艰难地说:"我不会忘掉你的--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上。小林,我会等着你--等着你恢复健康回来……""不,不用等我!卢兄。你看,我的浑身上下,已经--已经残缺不全,腿、胳臂,很可能会锯掉。我会成为一个残废人。而且,我的心也碎了……你不要等我!……卢兄,忘掉我!你应该开始另一种新的生活--你为我牺牲太大了……"卢嘉川握住道静的手,摇头苦笑,然后俯下身,靠近道静系满白色绷带的头部。"要开始新生活,八年多以前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可以开始了。小林,你知道么?我的心里只装着一个人,再也容不下别的人。如果没有这个人,这辈子,我就准备这么过了……小林,不要忘掉我!我真诚地等了你这么多年,尝尽了多少苦……"卢嘉川从来很少掉泪,现在却泪如雨下,似乎要把多年深埋心底的痛苦宣泄出来。沉了一下,他小声地继续说,"小林,要有信心,你会健康起来的,我等你……"说着,灼热的唇,轻轻吻在道静发着血腥气味的额头上、嘴唇上。这是黄昏时刻,房东院里上窝的母鸡咯咯地叫着,窗纸逐渐消褪去西斜的日影,院里、屋里一片寂静。"不,卢兄,我的伤,还有我的心,都叫我失去了--失去了最大的幸福。你一定要,一定要--忘掉我……我这一走,战争又这么残酷,我--我们也许永远不会再见了……"道静说着,梦呓似的喃喃着,泪水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地滚落着。卢嘉川不再说话,只把自己脱了军帽的头紧挨在道静的肩部,此刻他仿佛忘掉了世间的一切--人生的欢乐与悲伤,忘掉了纷纭复杂而又异常残酷的战斗,也忘掉了迫在眉睫的重大责任和使命,因为他已有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了。现在,他只想挨着道静的肩头--不论挨着她身上的任何地方,睡一会儿。"江华,老江,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不该和你争吵……不该,不该--不把你紧紧拉出那个虎狼窝啊!"刚一朦胧,卢嘉川突然醒来。听见道静不知是昏迷还是清醒的呼喊,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呆立着,心一阵疼痛,好像要永远失去林道静,他双手抱住她的双肩,把头轻轻靠在她裹着白纱布的额边。突然,他惊悸地跳了起来,向屋外喊道:"快找医生来!小林又昏迷了。"医生、护士很快跑来,七手八脚急忙抢救着林道静。卢嘉川忧心如焚地望着道静倒在炕上的那张白纸般的脸,蓦地,抬起手腕看看手表,已是晚七点了。他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军事会议--敌人各据点增兵,又有大扫荡迹象,他们必须赶快做好反扫荡准备。可是,道静那个样子,也许生命垂危,他实在不忍离开她……他站着,迟疑了一下,叮嘱医生要全力抢救,然后,他还是急忙去开会了。一九八八年三月十四日上午初稿完于珠海。一九八九年五月八日二稿完于北师大红一楼。一九八九年六月十一日三稿完于北师大红一楼。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十日四稿完于北师大红一楼。

曹鸿远、林道静带人刚跑到村西窑地,这是通向县城的必经之路。见窑地北边的一片坟地里跑出一股人来,样子是想冲过窑地直奔县城。当这股人接近窑坑时,窑坑里砰砰砰射出了子弹。卧倒在窑坑边上的冯云霞,一枪一个,前面的敌人应声倒下,后面的人便趴着不敢动了。接着,向窑坑激烈地还击起来。"土匪、汉奸,你们跑不了啦!八路军把你们包围啦!"随着喊声,曹鸿远带领二十多个战士,五十多个民兵,从东面、南面的交通沟包围过去。这股试探开路的土匪,吓得赶紧调转头,一下子又都跑回那片松柏围绕的坟地里。这是刘世魁事先布置的。如果苇地埋伏、劫持干部成功后,他立刻奔向附近一个村子隐蔽,派人给县城里的日本守军中岛送信,约定出城的日军由他领着来接应劫持干部的一伙人和准备投敌的魏宝善部。领着劫持干部的这伙匪徒的头目是一个曾给刘世魁家当过护院头子的蒋五。他看窑坑这道关口有人守着,不好通过,就带着三十来个喽罗趴在坟头后面窥探、等待,一心盼着日本鬼子赶快来接应他们进城去。被劫持的江华、常里平等干部们,虽然手被捆绑了,嘴里塞上了破布,但仍在不断挣扎。当发现对面窑坑里有自己人在狙击这伙匪徒时,江华高兴得摇晃着双臂,将身子向左右的人冲撞,竟要艰难地往窑坑那边跑。"望乡台上打转悠--不知死的鬼!"蒋五用手枪柄向江华的头部狠狠打了一下。立刻几个匪徒也围上来,用枪托、皮鞭,狠狠地抽打这些俘虏,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天大亮了。阳光照射在坟地里的松柏树间,掩映出了一道道紫蓝色的光。林道静伏在窑坑边上,透过树隙,隐约看到被绳子捆绑着的几个干部--有的在坟头趴着,有的坐着。心痛地想,这准是老江、老常他们了。怎么办?他们掺杂在敌人的行列中,我们的火力无法发挥作用--手榴弹不能用,枪也不能随便打。如果冲到坟地去呢?又怕这伙土匪先把干部们杀死--为了营救他们,绝不能伤着他们。正是这个原因,这伙由刘世魁拼凑起来的地痞流氓打手壮了胆。他们仗着劫持了共产党的负责干部,八路军不敢狠打他们,于是,在他们企图跑向县城受到狙击时,占据了这刘家坟地,准备磨蹭时间,等待前来接应他们的日军。双方对峙不久,果然,足有三百多骑马的、步行的日伪军径直朝秋水村奔驰而来,来势汹汹,情况十分严重。日军中队长中岛没到之前,马宝驹带领的人已经把魏宝善的国民党军解决了,连魏宝善这个头目也被俘了。这个战斗刚结束,马宝驹才要带人去增援窑地那边的战斗,突然,一片黄糊糊的日军和伪军从西南洼里,拉开散兵线,端着刺刀直朝东面包围过来。马宝驹一看敌人来势,立刻改变计划,命令战士、民兵迅速占领几条重要的交通沟,组成交叉火力网,拦截、吸引更多的敌人,以减少曹鸿远、林道静那边的压力。马宝驹刚把兵力布置好,敌人就冲到了跟前。马宝驹举着盒子枪,大喊一声:"杀呀!"霎时间,厮杀声、机关枪声、手榴弹声,响遍了春天的原野。曹鸿远在西南面狙击着蒋五,道静、小冯、杨小队长约三十多人,伏在窑坑里和敌人对峙。道静这时的心情异常沉重,一种对不起江华的感情,啃啮着她的心。就是刚过去的这个夜晚,当得到刘世魁要叛变的消息后,她急忙带着小冯到花门楼去找江华的情景时时浮现在眼前:她说刘世魁要叛变,劝江华赶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江华却说刘世魁的逃跑是卢嘉川造成的。刘世魁身上长了毒瘤,痛得厉害,卢嘉川还要叫他带队训练,他实在受不了,才逃到一个医生家去治病。道静也责备江华总是信任刘继功那样的人,而对于自己的妻子--一个了解情况的干部--和曹鸿远那样久经考验的县委书记却不信任,反而派来什么检查团来检查他们……争着,辩论着,江华坚决不肯搬走,于是两个人越吵越厉害。道静一气之下,带着小冯离开了花门楼。这固然是江华的麻痹,对她的不信任,但自己也有责任呀。为什么不耐心地,甚至用妻子的眼泪打动他?为什么不用好言好语坚决劝他和自己一起离开花门楼呢?错误不在他一个人身上。为什么自己对待他的态度总是生硬、讥讽,甚至盛气凌人,好像自己多么高明、不可一世,和对待卢嘉川的态度相比……她握枪的手在颤抖,浑身也在颤抖……怎么办?情况如此紧急,怎么办?……现在,他被敌人捉住了,很可能就要被送进县城交给日本人。她了解江华的脾性,他有毛病,但他忠于革命,他会宁死不屈……道静想着,眼泪不时在眼眶内打转。她死死盯住对面不远的坟地--江华就在那儿。她多么想跑过去,紧紧抱住他,向他忏悔自己的过失……曹鸿远也在顾虑和担忧。带人冲过去把那伙匪徒消灭并不困难。可是他们手中有被捆绑着的地委书记等五个干部,他们冲上去,那五个干部很可能立刻被打死……因之,他在绞尽脑汁--用什么办法可以不叫五个干部伤亡?用什么办法可以很快地把他们救回来?还没等曹鸿远想出好办法,中岛已经带着日伪军向秋水村南,黄压压一片,冲向马宝驹的阵地,也冲向西南面他们和江华等干部所在的地方。曹鸿远带着黑锅和一个区小队共有五十多人,急忙赶在前面的交通沟里,狙击要来坟地接应蒋五的敌人。枪声震耳,天空中燃烧似的充满了火药味。曹鸿远埋伏在一条窄窄的小沟里,等端着步枪冲上前来的日伪军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时,才一声令下,小队和民兵们的步枪、手榴弹齐发,把前面的敌人撂倒。出乎意外,敌人都趴在地上不动,没有再进攻--他们似乎在寻找有利地形,战斗暂时沉寂。躲在坟地里待援的蒋五,一见日军冲过来了,高兴得拉起捆绑干部的绳子就想冲过去和日军会合。不想,日伪军刚一靠近,就被八路军一阵排子枪、手榴弹打得趴下不动了。他想从窑地旁边冲出去,也不成。这里的神枪手冯云霞,只要坟地里有人向外一露头,"叭"一枪,准打在脑袋上一命呜呼。忽然,蒋五眉头一皱,把江华嘴里的烂布揪了出来,一把闪亮的匕首抵在他的胸肋间,脸上露着谄笑:"喂,江书记!那沟里坑里的人都是你的下级,听你的。你喊话,叫他们都出来,一起投奔前边的日本人去--那你可就立了大功,能当更大的官了。要不喊,我这就捅了你!"江华扭头拧眉盯着蒋五的脸看了一下,忽然,用沙哑的嗓门大喊一声:"我喊!""那好!那好!"蒋五高兴了,急忙松了松反绑着两臂的绳子,江华的身子能够自由活动了。于是,大步向前跨了一步,张开两臂,放开喉咙对着弯弯曲曲的道沟和另一边的窑地里望了一阵,然后踮起脚尖大声喊道:"同志们,我是共产党员江华!我对国民党顽固派抱了过多的幻想,我对刘世魁这些反共家伙放松了革命警惕,我给革命造成了巨大损失。我犯了绝大的错误!我对不起党,连我的妻子林道静也对不起……"喊着,喊着,江华的热泪泉水般涌了出来。"啪!啪!"两枪托,狠狠地打在江华的后背上。蒋五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胡说什么!找死啊?快改口!要不,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马上叫你见阎王爷去!"江华站在树林子边高声喊话的时候,伏在坑边上的道静看见了他,也听见了他的声音,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地,猛地站起身来,向着江华那边大声喊道:"江华,老江!我在这儿。我对不起你呀--我们在设法营救你们……你们要坚持住--呀……"江华似乎也看见了林道静,脸上掠过一丝微笑,身子使劲地向前倾斜,高声喊道,"小林,我听见你的声音啦!……"话没完,一阵枪托狠狠打在江华的脊背上,他趔趄了一下,又马上挺直身子,一股大义凛然的目光看了看蒋五和匪徒们,嘴角露出一丝蔑视的冷笑。忽地,他转过头去,对着春风荡的原野,对着前面纵横交错的道沟,又扭头望着林道静所在的窑坑,神态从容地大声喊道:"亲爱的同志们,勇敢地战斗吧!不要顾虑我们的安全,快往这里打枪,消灭这股敌人……""我让你奶奶的高兴!"蒋五猛一刀子戳到江华的肋条上,立时,江华倒在血泊中。远远地看见江华倒下了,林道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又蹿起身来,盒子枪里的子弹连珠似的射向蒋五。她不知射到没有,这时却有一颗炮弹飞来,她和小冯一齐倒在血泊中……

林道静很忙。在敌人不断扫荡、蚕食的间隙,她要带着群众团体的干部展开并深入群众工作;她要带领文教干部展开并深入全县的中、小学教师和知识分子的工作;她还要负责全县干部的教育工作;有时还要协助部队和县大队开展对敌伪军的争取瓦解工作。她对每一项工作都极认真负责,想尽一切办法,动员一切力量。所有这些都得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去完成它。最了解她,并协助她工作的是冯云霞。小冯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美丽、质朴、矫健、聪明。圆圆的苹果脸红喷喷的,小小的酒窝缀在靥上,像朵绽开的梅花。花布小褂,蓝布裤子,成天在紧束腰间的皮带上,挂着子弹袋,手提一支崭新的小马枪,步态婀娜轻盈得像只小燕子,她一天到晚跟随在林道静的身后。她对道静有两个称呼:当着人面,她叫"林书记";没有人时,她叫"林大姐",有时干脆叫"姐"。她从小被卖到山里,受过很多苦,如今,跟着温柔、亲切的林大姐当警卫员,她感到做一个真正的人的幸福。虽然有些男同志看她年轻,漂亮,想亲近她,可她把小马枪一端,圆圆的杏眼一瞪,好像在说--"你想干什么?"男人们就都吓跑了。因为都知道她是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她对林道静关心备至,尽量寸步不离。每当道静叫她出去送信或找人时,她噘起小嘴巴,眯起眼睛:"我走了,姐,你行么?"道静在她眼中变成了小孩子,仿佛离开她,这位首长会随时被害。这天天傍黑,她跟在道静的身旁,还有县委机关的几位男同志,一起离开住了三天的村庄,准备转移到二十里外的另一个村庄去。走在乡野的交通壕里,昏暗的夜色中,朦朦胧胧有三匹马从对面飞奔过来。小冯警惕地端起马枪,眯细眼睛审视着飞跑的马和马上的人。当她看清了来人是谁时,立刻把马枪向肩上一甩,紧攥住道静的手,在她耳边细声说:"姐,你猜--谁来了?"她的喜悦,溢于言表。林道静的眼睛有点儿近视,她还没有着清骑马人是谁,却从小冯的神色中感觉出来了。一阵心跳,她不知自己的脸红了没有,幸亏天色已暝,旁边的人不会看出她那透露内心秘密的神色。卢嘉川看清了六个人影中的林道静,还有一段距离便翻身下马,跟随他的两个警卫员也跟着下了马。"小林,许久不见了,今天我来找你有点事。怎么,你们现在要转移?""老卢,又看见你了。你一定很忙……"道静故意躲避着卢嘉川,他们已经有三个月没有碰面。今天,他突然找她来,她极力按捺自己的激动,声音仍有点儿颤抖,"我们就要转移到二十里外的张岗村去。你可以去那儿么?咱们在那儿谈问题。""当然可以。你累不累?可以把警卫员的两匹马给你和小冯骑。咱们三个人先到那村去。""不。"道静摇头,"你和警卫员骑马先行,找村长帮忙替我们六个人也号下房,一到就有屋子住,方便多了。二十里路的行军对我已经不算什么。"卢嘉川知道林道静的脾性,不再多说。向安定县委的干部们摆摆手:"我们给你们号房去,等一会儿见。"道静,还有小冯,见三匹马掉转了头,飞快地在昏黑的交通沟里奔驰而去。她俩一下把手紧握在一起,相视而笑。在林道静的临时住室里,她坐在一只小凳上,卢嘉川就坐在她旁边的炕沿边,二人轻声谈着话。一盏不大亮的煤油灯,勉强照亮着两张年轻兴奋的脸。"老卢,听说高大成要叛变,你们处境很危险。后来把他处决了,你们才转危为安……经过情况,我了解得不太清楚,你说说吧!你不知道,前几天,我真为你们担心……"道静抑制感情的流露,蓦地打住话头。卢嘉川轻轻握住道静的手,默默地握了一会,松开手,低声说:"我怎么不知道?我完全知道。不光你担心,许多同志,包括领导都为我们担心。事情经过嘛,说来有点儿戏剧性。"嘉卢川活泼、明亮的大眼睛一眨,轻声笑了。卢嘉川从马宝驹口里得知高大成要叛变的确切消息后,马上向军区司令员和贺龙同志作了汇报。军区指示他仍回到高大成部,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在暗中布置可靠的干部、战士提高警惕,监视高大成的行动,并作了武装应变的准备。高大成这时也有所觉察。当军区叫他去开会时,他要带一个连的部队去。军区不同意,他只得把他的亲信部队暗中布置在军区附近的村里,隐蔽地保护他,他自己带着几个人到司令部去。当他到达时,司令部的领导正在开会,没有立时接见他。他就带着几个卫兵,在村里各处转悠起来。他看见一些村口、高房上都设着岗哨或警卫,他心慌了,以为吕司令员就要解决他。其实他猜错了。贺龙同志和吕司令员把他找来,是要晓以大义,劝他安心留在抗日阵营里。可是,他作贼心虚,没等见到军区领导,立刻带着几个人向村外逃跑。他刚跑出村外,隐蔽在村外高粱地里的哨兵,喊他们站住,他们不听,就给了高大成一枪,不想这一枪正打中致命的头部要害。他一死,他手下一些人的工作就麻烦了。尤其,他那个把兄弟马宝驹,以为我们蓄意谋杀他。本来,他非常信任卢嘉川,而此时,情况发生了变化……说完这些,卢嘉川望着林道静姣美的脸庞,微笑着说:"我找你来,正是为马宝驹的事。高大成的部队成份复杂,军区想借此机会把这支部队重新整编--编成三、四个团,分散到几个正规部队里去。可是马宝驹不同意。高大成一死,他似乎受到良心的谴责。原来打抢麦敌人的时候,他很勇敢,对我也很好。自从前几天高大成一死,他的态度就突然变了,对我冷淡疏远,什么话也不对我说了。军区提出整编,他不同意,他要保存高大成原来的部队,推荐高大成的侄儿当旅长。叫这个人像继承遗产一样,继承高大成的职务。这怎么成?所以找你来帮助……。"那你的处境仍然很危险啊!"道静打断卢嘉川的话,仰起头,满脸忧虑,"马宝驹会不会恨你出卖了他的把兄弟,替高大成报仇,杀死你呢?""不至于。这个人还不至于这么鲁莽。我当然要加倍小心。这个关键时刻,我更要掌握好这支部队,把它引向坚决抗日的道路。马宝驹现在的打算是,这支部队不整编,不归八路军领导,自己独立山头去抗日--这怎么成!这样,他们不被日寇消灭,也会叫反共的国民党拉过去'曲线救国'。所以,必须赶快做好他的工作。"道静沉默了。站在门外的小冯,焦急地一个劲儿摆弄着绸子枪穗。"你叫我帮助做马宝驹的工作,我不认识他,做什么呢?怎么做呢?""你认识秋水村的汪金枝吧?她当年是马宝驹的情人,两个人都在一个地主家里干活。马宝驹就是为了她,杀了主人,下关东当了胡子。他们的感情是深的。如果你能动员汪金枝去找他,促使这一对情人破镜重圆;马宝驹也许会因此转到我们这边来。怎么样?小林,卖点劲儿当个红娘吧!""你怎么知道这些人生活的隐秘事?"道静惊讶不已,"马宝驹恨你,他能够和你谈这些事么?"一阵轻轻的笑声,卢嘉川站起身来,在屋地上踱步,矫健的身影随着灯光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小林,人的感情、思想是随着事物的发展不断变化的。马宝驹从王相庄打击敌人回来,对我五体投地,什么话都对我说,包括他和汪金枝的恋爱史也对我谈了,可是,高大成一死,加上周围人--高大成的亲信一挑拨,他对我的态度才大变。""行!汪金枝跟我的关系还不错。村里人叫她破鞋,我支持她当了妇救会主任。她信任我,柳明尤其和她要好。带着柳明去找她,这个妇女爱国,对共产党印象也好,估计她那方面不成问题。只是马宝驹能不能听她的话,能不能达到咱们的目的,我可没把握。"屋里沉默了。只能听见砖地上有力而又低沉的脚步声。"咱们做着瞧吧。汪金枝的工作由你负责好吧?只要她的工作做好了,叫他俩旧情复萌,估计马宝驹会听情人的话--对了,你该帮助他俩结婚,马宝驹一直惦念着这个女人。""我想起来了,汪金枝透露过:她不再结婚的原因,是她在想着一个人,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马宝驹……"说到这儿,道静的心怦然一动。顷刻间,她的心飘荡起来--女人对昔日情人的眷恋,对青春岁月的缅怀,对爱情牵肠挂肚的呻吟,对命运错综复杂无可奈何的悲伤,使道静慢慢低下头去。她不敢再看卢嘉川。她对自己怕了起来--她越陷越深了。屋里又沉默了。门外的冯云霞好着急:你们为什么不说话呀?你们难得见面,见了面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说说?总是谈谈停停。除了工作上的话,难道你们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小冯不喜欢江华,他老板着脸,像谁欠了他二百钱;又像大老官,见了姐,没有好颜色。姐是多可爱、多好的人!可江华不喜欢她,对她不好,见面总跟姐吵架……可这个卢旅长,对姐好,说话多和气,对姐多恭敬;对警卫员们也很客气……姐缺什么,他都知道--姐缺枪,他就送她一只崭新锃亮的二八盒枪;姐成天挂在身上,打起仗来真勇敢。可江华--她的丈夫什么也不给她,这个男人真可气!小冯想着,往门帘里张望着,圆圆的大眼睛,不知不觉泪水盈盈。"小林,你为什么不说话了?看你精神不大好,是不是和老江闹别扭了?"卢嘉川的话,使小冯一喜--他们还是说起心里话了。"没有什么。干吗要和江华闹……"道静似乎笑了,但小冯却看见一张寂寞的勉强笑出来的脸。"你怎么跟我这么客气起来?小林,你不了解我……我知道你们常闹别扭。你不和老江在一起工作,老江很不高兴。他的自尊心受了伤。""他要受伤,我有什么办法?老卢,不要再提他,把你近日的生活和战斗情况,多跟我说说!我愿意听这些。""说呀!你快说呀!姐关心你,要听你的话--你的话,会叫她高兴的。"小冯呆立在门帘外,又在张望了。她在心里催着卢嘉川。可那位漂亮和气的男人,半天才淡淡地回答两句她听不甚懂的话:"请允许我说句'无可奉告'的话,除了打仗就是斗争--内部的和外部的斗争。我个人生活嘛,一杯清淡的白开水。""那你说说你对肃托的意见--为这件事,我才和老江不断闹别扭。"林道静口气悲伤。"这个嘛,倒有几句可说的。我和你的意见大体一致。不赞成把一些好同志当成了托派,当成了敌人。可是,老江他们不听我的,硬是逮捕了一些人。为这个,我和他们做了斗争。可是,孤掌难鸣啊,我是个少数派。小林,我了解你的苦闷--因为,我也在苦闷……"看,他们说得热闹起来了。小冯的苹果脸,漾起喜悦的嫣红。"卢兄,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也被打成托派。那时候,你将持什么态度?"道静不自觉地把心里的称呼说出来。"你为什么这样想?有什么根据?""没有根据。可是,我想到这上面了。""我仍然据理力争。"卢嘉川的声音铿锵有力了。这使门外的人吓了一跳,急忙聚精会神起来。"你有老江,不怕的……""我怕--他不会管我。他已经完全不理解我这个人了……"底下的话,声音又小了,听不见了。小冯的心一阵紧缩:姐有事,江华为什么不管她?难道江华--她的丈夫会这么糊涂,不识好歹人么?卢嘉川离开这个屋子,外面的月亮很圆,很亮。道静送他,小冯也跟着送。她的后面还有卢嘉川的两个警卫员--从凉快的又可担任警戒的屋顶跳下地来,他们一起走在寂寥的村街上。"小林,不要送了。我的住处离这儿不远。明天大早我们就起身,不向你告辞了。汪金枝的事,你想着,尽力快办。"卢嘉川轻轻拉起林道静的手。"请放心,我就去找她……卢兄,你几点动身?我送送你。"睡觉后,开始时小冯听见道静翻来覆去没法入睡。后来,她跟着道静疾步走在大片泥泞的洼地里。路难走,她们却走得很快。夜很黑,她举着小马枪,紧跟在道静的身后,姐踉踉跄跄总要跌跤,她急忙赶上去扶住。忽然,姐摔倒在泥泞的湿地上,一片碧绿碧绿的青草地托住了她,忽然她的身下出现一摊鲜红的血……小冯吓得哭了,她左张右望,希望来个人,来匹马或者有辆大车,能把姐驮上去……这时远远的,吹吹打打的,一顶花轿在吹打声中向这边奔来。小冯喜欢地一跃而起,向花轿跑去:"是接姐的么?是接林道静的么?"轿旁边有个男人骑在马上。不是江华,也不是卢嘉川。是个英俊的年轻男子,穿着新军衣,腰间挎着枪笑吟吟地回答小冯:"是接林书记的,接她上陕甘宁,上延安。"小冯一回身,扑在林道静身上,哭着:"姐,我不让你走!他们不是娶你--是害你的!是要把你抢走--抢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小冯!你怎么啦?快醒来!"小冯泪眼模糊地醒来了。她在听见自己的哭声中醒来,"姐,我做了一个梦。""什么梦?哭得挺伤心。""梦见你,你的事。""我的什么事?"道静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重到小冯身边,用手绢替她擦着涌流的泪水。窗外月光照见一张充满稚气娟秀的脸。"姐,不能告诉你!"小冯撒娇似的抱住道静的肩膀。这肩膀又软又暖和。"不说就不说。"道静跳下炕,点上灯,掏出一只金壳小怀表一看,差半小时三点,"小冯,起来,咱们送送老卢去。他说后半夜三点钟起身。"小冯顺从地用手指梳梳短发,背起小马枪,默默地跟在道静身后,走向村东街口。她知道卢嘉川要到西边的什么地方去,不过,故意绕着村东头走,提防汉奸告密。她们在村东口等着。夜色还浓,轻纱似的雾,迷地缭绕在村边的树梢上。开始西垂的月亮不大亮了,可是,被雾笼罩在淡淡的云层里,更增添几分朦胧美。小冯紧挨着她的姐,仿佛听见那颗心在怦怦跳动。小姑娘踮起脚向村里眺望,口中喃喃有词:"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不走了?--那多好!"道静用肩头顶了一下,制止她。终于三匹马,静静地走在村街上。下弦的月亮又照见了他们。卢嘉川默默地走到道静身边。三匹马连人一起躲在树林里,小冯站到稍远一点的短墙边。卢嘉川握住道静的手,握得很紧,又很随便:"怎么还是起来了?你天明还有许多事……""应当送。"道静不多作解释,声音很低、很微弱;此时什么话都是多余的。"小林,我又要扮演个说教者的角色了。"卢嘉川笔直地站着,一副军人姿态,脸朝着道静的脸,声音平静。"你了解,当前的形势紧张。敌人正在企图消灭抗日根据地,其他斗争也很复杂--敌顽,加上我们内部的斗争,和一九三三年的形势大不同了。你呢,你也不同于一九三三年的你了。要冷静、沉着,要多考虑复杂的形势,要用复杂的头脑高瞻远瞩……""我明白。"道静频频点头,心头一阵灼热。当年卢嘉川跑到她住的公寓里,委托她办三件事时的情景,霎地闪现在眼前。卢嘉川仍旧是当年站在她面前的那个温和、沉着、潇洒,虽处于危急情况,仍不失儒雅风度的卢兄。她望望天边的残月,轻轻吁了一口气,脱口而出:"卢兄,你还会回来么?"卢嘉川把紧握的小手握得更紧了,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小林,你怎么说起这个话来?我当然会回来--不死,就会回来的。你回去吧,还可以再睡会儿。我们这就走了,趁着青纱帐的掩护,敌人轻易不敢出来,可以走得快一些。"三匹马疾驰在绿色海洋般的青纱帐旁。道静站在村口,愣愣地望着,望着马上人的背影。月光洒在她脸上--苍白、凄凉。直到完全望不见了,道静才和小冯回到房东家去。"姐,卢旅长这人真好!怨不得我看你对他挺有感情--他对你也是挺有感情。""有感情么?"道静睁大迷惘、困惑的眼睛,瞅着小冯幽怨地一笑。

自从柳明被捕,林道静整日心如刀割,惶惶然,几乎把什么都忘了。她倒在汪金枝家的小炕上,受到女主人殷切的照顾和关怀,也有卫生员隔天给她腿上的伤口换药,还有小冯热情的护理,伤口愈合得很快。可是,她精神上的伤痛--一种自我谴责的伤痛,远远超过枪伤给予她的痛苦。她开始意识到,几年前,她开始向往革命时期的英雄主义,在参加革命七八年后的今天,又故态复萌。那时,听到卢嘉川牺牲的消息,她就急切地向代表党组织的刘大姐表示要去当红军,坚决要为卢嘉川去复仇。几年后,当遇到适当时机,她不顾复杂的情况,不顾敌强我弱,竟又贸然跑到敌人虎狼窝里亲手去杀了汉奸,以致招来敌人的报复;更不幸的是造成了柳明的被捕--且是代替自己的被捕。道静痛切地感到自己的轻率、鲁莽、自负、不虚心听取意见的错误。可是事已至此,只有一个补救的办法,就是千方百计想办法救出柳明来。我们过去也用过这样的办法:有的一般干部被捕了,常通过和敌人有关系的上层人物去说情,去给敌人方面的人送礼。这样,被捕者就有可能被释放出来。现在,找哪个上层去为柳明活动呢?她倒在炕上反复思考。身边炕桌上摆着汪金枝给她沏好的白糖水,为她煨好的甜甜的红小枣,女主人不住地说好话劝她吃,她没有听见,更不想吃。只是用疲惫的脑子不停地想着救柳明的办法。正当她惶惑不安,找不出救柳明的人时,一个清晨,曹鸿远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见到他,坐起来,还没说话,先哭了。她拉着鸿远的手,哽咽着:"老曹,你回来了,那太好了……知道柳明的事了吧?她因为救我,被捕了,我对不起你们……"鸿远的眼睛潮湿,看见长得酷似柳明的林道静,不禁更加渴念日夜萦怀的人。分别一年多,当他回到平原,满以为他们会愉快地团聚时,她却被捕了。他望着脸色苍白、清瘦憔悴的道静,沉重地低声说:"道静同志,你受伤了,好些了么?小柳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真没有想到……江华同志叮嘱,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救出她来。""我也是这样想。想了几天还没有想出合适的人--虽然我已经布置一些和敌伪有关的绅士,打听小柳的情况,请他们帮助。但是还必须找一个更加有力的、对我们忠诚可靠的人……""我想起一个合适的、也是有力的人。就是我和小柳在保定做地下工作时,当过小柳父亲的刘志远。他是国民党员,又是大绅士,也是一位爱国的资本家。他到英国、日本都留过学,在敌伪里面有不少关系。他很喜欢小柳,找到他,托他去救小柳,我看比较可靠,也会有效。"道静坐在炕上频频点头:"你说的这位刘志远,我听说过。他虽然是本地人,却不常在本县。所以,我没有想到他。咱们怎么找他呢?"曹鸿远说他有办法找到刘志远,叫道静安心养伤。向道静了解了安定县的一些情况后,便向她告辞。他刚要走,汪金枝一闪身站在他面前,两只眼泡红肿着,嗓子嘶哑地流着泪说:"曹书记,你可回来了!柳妹子想你想得好苦呀!这个可怜的闺女,刚摘了什么托派帽儿,没过几天舒心日子,就叫敌人抓走了。多好、多尊贵的闺女呀!曹书记,你也是命苦,跟这样好的人儿结不成姻缘……"汪金枝说着说着,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手掌嚎啕大哭起来,"我那苦命的柳妹子呀!要不是你跟林妹子帮衬我们,我跟老马下辈子也结不成婚呀!如今,我们过起--过起舒心日子,可你们--你们……我那苦命的好人呀!……"汪金枝挚情的哭声,哭得道静和鸿远还有小冯都低下头簌簌落泪。他们的心绞痛着,谁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半天,汪金枝止住哭声,他们才抬起头来,鸿远说:"汪大姐,谢谢您,祝贺您和马大队长破镜重圆。您别太难过了,我们想办法救出小柳来……"鸿远说着,心,一阵痉挛,赶忙扭过头去。"对呀,曹书记,就指着你快点托人救出小柳来!那工夫,你们就在我这小屋里结婚--我给你们操办喜事。"曹鸿远呆呆地望着汪金枝,然后和道静,也和小冯、汪金枝握握手,想要走了。忽地,道静又握起曹鸿远的左手,轻轻抚摸他的左臂,侧过头问:"老曹,你这条胳臂好像短了些,还总弯着伸不直,怎么弄的?是不是受过刑?"曹鸿远摇摇头,又坐回到炕边。"有些情况不用说你们也想象得出。挨整,逼供信,还不是家常便饭。我们抓住敌人,还讲政策,还优待。可是一旦怀疑起自己的人有问题,有些审查干部那就不客气了。因为我不承认自己有问题,这条左胳臂就被打断了。骨头没有接好,才落得短了一截。幸而是左边,右手还能打枪、写字。不过我还算幸运。有一位红军老领导了解我、保我,虽然受点伤,命算是保住了。平了反,还派我仍回平原工作。我感到党有错必改,还是伟大的。"听到这儿,汪金枝撇撇嘴,红着眼圈拉着小冯扭身出屋。道静接着说:"罗大方被处决前,还偷着来看过我和柳明、小俞。他还说起被囚的同屋难友中,有一位从山东调来的干部,说起山东湖西事件,错杀了大量干部,那才叫惨呢。现在党纠正了错误,我也从心里感到党的伟大,也感到革命的曲折、复杂。"鸿远低头沉默半晌,抬头盯着道静说:"罗大方被枪决时,听说还叫你和柳明去陪绑,真惨!够你们受的!你知道咱们军区原来的供给部长熊达正吧,燕京大学的学生。利用他的社会关系,为我们部队从敌区买来了多少物资,做了多少有价值的工作。可是,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托派'、'反革命'等等几顶帽子往头上一扣,就被枪决了。我曾经和他同住一间囚房。他为人诚恳、爽直,学识渊博,英文也好。我俩很谈得来,成了好朋友。囚在一起,他还教我英文。一天晚上,他突然被捆绑起来,我猜想事情不好,和他紧紧握手。他却态度从容,挥手告别。听说临死前,他还高呼'共产党万岁'。我自己受刑时都没有掉过一滴泪;他死了,我却忍不住哭了许久。至今想起他都难过……这次回来,听说罗大方也被枪决了,我也很难过。像他和熊达正这样的干部,都无辜受害,太可惜了!给党造成多么大的损失啊!……"鸿远说到这里,忽地站起来,"小林,我和别人从来不说这些话,可是,见了你就忍不住说了。还有很多工作等着我去处理,我这就走了,你要多多保重。"曹鸿远走了,林道静一个人坐在炕上,惘然若失。过了六七天,一个穿着灰布长衫、头戴礼帽、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绅士找到了林道静。在汪金枝的小屋里,来人一进屋就自我介绍说:"我是刘志远。林县长,我早就想回家乡拜见父母宫,可是事情忙、顾不过来。这次听说我那女儿柳明被捕了,我连夜赶回来……""刘先生,柳明的情况怎么样了?"道静顾不得礼貌,打断了刘志远的话,急忙打听柳明。她扶着拐杖想下地,小冯急忙阻止她,把她扶回炕上坐下。刘志远坐在椅子上,左顾右盼看着汪金枝的小屋,又摘下瘦黑脸上的金丝眼镜擦了擦,好像在故意磨蹭时间。"刘先生,柳明的情况--她还活着么?"道静双眼停在刘志远的脸上,呆呆地问。"活着--活着……"刘志远漫不经意地回答,更加引起道静的惶惑不安。"您给我说说她被捕后的情况,我真着急!"此时的道静完全失去女县长的尊严和冷静,像个普通人家的大姐,焦灼地关注着遭遇不幸的妹妹;更像一位慈母,日夜萦怀她不幸的小女儿。小冯对柳明也深有好感,她站在一边,专注地听着来人的谈话。刘志远终于慢条斯理地说出柳明的被捕是因为道静的弟弟当了日本翻译官的林保罗--原名林道风,要找姐姐才去包围了尤庄。结果没找到姐姐,就把冒名顶替的柳明捉走了。现在那位翻译官说,只要林县长肯去见见他,姐弟俩见见面,就可以把柳明放出来。而且说见面的地方,不用在县城里,就在离县城三里的卜庄。"可是,您是位抗日县长,腿上伤还没好,能去见您的弟弟么?"刘老先生用怀疑的目光盯着道静,叹了口气。突然听到林道风当了日寇翻译官的消息,愤怒、悲痛一齐砸上道静的心头。她晃晃悠悠,无力地靠在被垛上,定定地望着刘老先生的脸,半晌才说出话来:"刘先生,您了解的情况可靠么?您亲眼见到那个翻译官了吗?""林县长,您是女中豪杰,我十分敬重,哪里能够对您不负责任地乱说。我有个亲戚在这个县里新民会当会长,鬼子、治安军里都有他的熟人。我一得到鸿远的信,就赶回县里来,找到在新民会做事的这位亲戚。后来经过他的介绍,我和林保罗见了面。令弟长得跟您挺像,可惜当了翻译官。他对我很客气,说他非常想念姐姐,托我想办法找到您,要跟您见个面。他在保定警备司令部里给司令当翻译官,特地请了假要和您团聚……""什么团聚!"道静冲口而出,"他甘心事敌,我和他已经是仇人,没有见面的必要!""那,不是为了救小柳么?"刘志远说,"只要和您见了面,他们就答应放柳明。"道静不出声了。情况如此复杂,见不见那个敌人的翻译官呢?见--也许对救出柳明真有用处?但是敌人诡计多端……道静在思考。"刘先生,您见到柳明了吗?她被押在哪儿?""开头是押在县里的大狱里,后来听说挪了地方。我说想见见柳明,林保罗说不能见。我那位亲戚,各处打听,也不知小柳押在哪儿。人倒是没有死,为和您见面,林保罗拿她当抵押品。"老绅士的小胡子有些发抖,眼里含着泪,看来,他对柳明真有感情。道静心里很乱,对这种复杂情况,她没有思想准备,不知道是见林道风好还是不见好。这时,她想到了卢嘉川。如果他在,他会给她出主意,会真心地帮助她……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此时,忽然,卢嘉川带着两个警卫员,大步走进汪金枝的小院里来。警卫员留在屋门外,卢嘉川轻步走进屋里。一进屋,同时见到刘志远和林道静,他只对老先生一拱手,笑着说了句"刘老师,久违了",便转身望着坐在炕上的道静,说:"小林,你受伤了!重么?伤口愈合得怎么样?我来看看你,也为见见曹鸿远。""卢兄,想不到你来了!我的伤就要好了,可以下地走路了。你是怎么知道我负伤的?""亏你还是县长呢,我这个大大的司令员,什么情报能不知道?不是'三年早知道',干脆下野回家去种地。你从铺头窑回来,接着又负了伤,我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得到了消息。只是这些天很忙,抽不出时间来看你。怎么,老江来看你了么?这个家伙死要面子还是不来?""林县长,我先告辞,卢司令员你们说话。"刘志远看出他们间有话要说,就起身告辞。卢嘉川抢步向前,一把拉住刘志远的手,亲切的笑容浮上英俊的面颊:"刘老师,您坐在这儿没关系。您不是外人,我们当着您,什么话都可以说。正巧,我还有些事要托您办,等一会儿,咱们聊聊。"卢嘉川态度从容,语调诚恳,刘志远也对他报以亲切信任的微笑。"林县长,您正好和卢司令员商量一下令弟的事,我晚上再来看您。卢司令员您先不走吧?""明天早晨走。"卢嘉川送走了刘志远。警卫员去号房子。机灵的汪金枝看出他俩的关系不同寻常,又因为照顾道静的伤,耽搁了许多妇救会的工作,她就做好午饭放在柴锅里温着,走出家门忙她那一摊子事情去了。懂事的小冯也跟着女主人走了。当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林道静说了声:"卢兄,许久不见你了。"卢嘉川也说了声:"小林,许久不见你了。"接着,长时间的沉默。道静坐在炕上,老卢歪身坐在炕沿,两个人时而对望一下,时而又都低下头去。都像有许多话哽在喉间,却谁也说不出来。两颗真挚的心要向一起碰,想紧紧糅合在一起。可是多少道坚硬的墙壁阻隔着他们,他们只能像隔着天河的牛郎织女,人世间没有能够容纳他们的空隙,只要有机会见上一面,便成了他们最大的幸福。难挨的又是幸福的时光悄悄流逝着。道静忽然想起和林道风见面的事,情绪霎地冷静下来。她向卢嘉川叙述了刘志远传来的信息,为了救柳明,问他应不应当去见那个翻译官弟弟。"当然去见!"卢嘉川斩钉截铁地说,"为了救出柳明,我们应当竭尽一切努力。而且还可以利用这机会,争取你弟弟来抗日。""他要是耍阴谋诡计呢?要把我趁机俘虏过去呢?我在铺头窑吃了一次亏,这次要多加小心了。"道静冷静安详,和适才羞涩纯情、神思恍惚的神态相比,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你在铺头窑杀了铁杆汉奸,争取了庞德海向我们送情报、交公粮,而且影响了整个一区的工作好转了,怎么能说是吃了亏?"卢嘉川歪着头,睨着道静的脸微笑着。"照你说的,我到铺头窑的行动是对的了。可是,我正在恼恨自己的英雄主义害了柳明--过去,当年,你不是批评过我的这些毛病么?"道静苍白的脸涨红起来。受到卢嘉川的鼓励,感到他真是平生第一知己。她的心怦怦跳了……"小林,你已经成长,我一到十三分区,就对你刮目相待了。你不要责备自己害了柳明,那不是你,那是敌人的残暴造成的。你是县长,由你亲自去争取有影响的大乡长庞德海,同时杀了铁杆汉奸穆黑指,杀一儆百,警告那些效忠敌人的人,同时也显示了我们革命女干部的大无畏精神,影响很大很好,我完全赞同。现在许多县,都在传扬你的故事,而且越传越神。真可以写一本《林道静传奇》了。现在你的弟弟要见你,这又是一次很好的工作机会。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脑袋掖在裤腰带上?不怕死反倒可以不死;怕死,也许死得更快。小林,不要误会,我可没有愿意你去牺牲的意思。假如你去见你那个弟弟,我会想办法保卫你的安全。"卢嘉川眉飞色舞地说着,又把道静的脸说得绯红绯红。不知是受到鼓励的喜悦,还是内心隐秘情感的冲击,道静那张美丽苍白的脸,蓦地变成了一朵红玫瑰--红得耀眼,红得醉人。卢嘉川呆呆地望着那张脸,望着,望着,他的脸色仿佛受了感染,也变红了。两个人第二次相对无言,时光好似凝滞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卢嘉川忽然说:"小林,还记得我在南京监狱里给你写的那封信么?""当然记得!我永生永世也不会忘。"道静低声回答,禁不住热泪盈眶,"可是,对不起你,我在两年前再见到你以后,狠心把它撕碎了……"说着,英勇的女县长,竟低声啜泣起来。一双灼热的手捧起了她的脸,一双灼热的闪光的眼睛,太阳一样照射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也闪着泪花。"小林,原谅我,我控制不住我的感情了。……你太好了,太可爱了。今生今世我不能得到你,这是无以补偿的憾事……原谅我,让我吻你--一下好么?只一下,我就非常非常地满足了……"一双柔弱的手臂一下子搂住卢嘉川的脖颈,两片没有血色的炙人的嘴唇,紧紧地贴在卢嘉川的脸上。两双灼热的嘴唇吻在一起了!两颗炽热的心同时怦怦激跳了!四只眼睛同时泪落纷纷,宛如雨下。两个苦涩的灵魂仿佛脱离了喧嚣的尘世,远远飘浮在天外渺茫的云际。此刻,时间又好像凝滞不动了,宇宙间的一切霎时消失净尽,变成渺渺茫茫混混沌沌。"我知道你的心--你为我至今没有结婚……"道静闭着眼睛流着眼泪恍惚低语。"我也知道你--你为我不断痛苦……"泼水似的热泪滴在道静的脸颊上。她舔着这珍贵的泪水,像咽着琼浆玉液。这爱的奔流--跃出河床的汹涌奔流,不过几十秒钟或者只有几秒钟,但将会永恒地印在他们的心底。"小林,对不起--原谅我--我走吧。"卢嘉川挣扎着,突围似的,突出了道静的怀抱。脸红红的,抬起头,擦着泪,一下跃到当屋地上。道静仍坐在炕上,急忙擦去泪水,并把擦泪的一条白手绢扔给卢嘉川:"你擦干眼泪--叫人看见--不好……""小林,真对不起你,怪我么?"卢嘉川拿着道静素白的手绢凝神看了看,擦了一下眼睛,珍重地叠好放进自己的衣袋里,"这是最好的纪念,把它送给我吧。"林道静的心激跳着,燃烧似的双眼,凝视着站在眼前的人。多么不易呀,想了多少个、多少个日日夜夜呀,终于有了这个互诉衷曲的一天,互相表白的一天!她深深明白她的卢兄这意外举动的价值--无与伦比的价值,比生命还可贵的价值。他如果不是爱自己爱得发癫,他这个冷静、刚毅的军人,绝不会控制不住自己,表露出他长期埋在心底的爱情。为此,道静陶醉了……感受到平生从来没有感受到的巨大幸福……卢嘉川默默在当屋地上站了一会儿,小声说:"小林,我晚上再来。"说完就向外走。"卢兄,你停一下,我有话对你说。"卢嘉川怔怔地站着凝望着道静,等待她说话。可是,等了半晌,她才一边抹泪一边说:"你还是结婚吧,我们不可--能……"卢嘉川睁大眼睛,狠狠地盯着道静看了一眼,没有理她,转身大步走出屋外。中午的阳光照在窗外的一颗石榴树上,红红的早开的石榴花摇曳枝头,闪着耀眼的光彩,映得窗外一片火红。道静从一块只有六寸见方的小玻璃窗上,望着卢嘉川大步地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外。忽然那颗石榴树仿佛就是他。她呆望了好一阵,才扭转身,靠在一摞花花绿绿的被子上,好像才从另一个世界归来,柔肠百转,痴痴呆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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