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书架 2019-08-23 13:30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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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结婚的季节,身体的契约

Peaceroad在环市路上,有很多硬木椅和方格桌布。我们还看到了一支乐队的演出,他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我和我的女朋友坐在一起,那是很怪异的感觉,很久以前她来到了广州,除了她做的节目偶尔会卖到我们的调频电台,没有任何她的消息。现在我们坐在一起,好像我们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们自己的城市,我们还是在老地方,坐在一间小酒吧里,无所事事。她坐在那里,抽很多烟,喝很多酒,我为她担着心,但我说不出来,我只是注视着鼓手的手指,细棒翻滚得很快,出神入化。我去洗手间,我看见一个孩子,深褐色的头发,背着双肩包,对着手提电话絮絮地说话,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发现我和一切都格格不入,酒吧,酒吧音乐,还有酒吧里打电话的孩子。褐色头发的孩子和她的父母一起出去了,她走在最前面,什么都不看,仍然背着她的双肩包,从我的身边走过去了。酒吧外面有露天的座位,惨白的塑料圆桌和圈椅,围在木栅栏里面,木头已经很陈旧了,缠绕着绿色的枝蔓,都不是真的。广州深冬的夜晚也这么寒冷,没有什么人再在外面,这里却坐着很多人,夜了,看不分明他们的脸。走过那些栅栏和桌椅,他们中有人说广州话:“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好吗?”我走开,没有搭理他。他又用普通话问了一句:“你的电话号码?”我已经走到大街上了,我回头张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Peaceroad的灯火,繁花似锦地闪着亮光。晚上很冷,没有人会坐在外面。——《从这里到那里·Peaceroad》我打电话给幸福,我问他小念好不好?幸福说小念死了,它不吃饭,后来就死了。我不说话。幸福又说,小念太小了,很难养活。我仍然不说话。幸福说他12月7号的飞机到上海,他开完会,就来看我。我说我知道了,然后我挂电话,我的手里拿着我的机票,12月6号,飞广州的机票。我开始收拾我的行李,我带给雅雅一盒罗卜干,她说她想家乡的罗卜干都想疯了,还有葱花小馄饨,如果不太麻烦,她希望我能够端一碗过去,她会在机场等。我说那不行,安检不会让我端着汤汤水水的一碗馄饨登机,而且飞到广州也已经凉了,两个小时啊,什么都凉了。那么,雅雅说,你就带点有江南风味的工艺品过来吧。然后她问我,我们有什么?可以送朋友们送得出手的工艺品,苏州有苏绣,无锡有泥人,宜兴有茶壶,常州有什么?我说常州有宫梳名篦,还有一座贞观年间的天宁寺,要不要搬过来?空服是一个很帅的男生,可是他心情很坏,看得出来,有人问他要水,他恶狠狠地说,没有。有人问他要面纸,他恶狠狠地说,没有。我怯怯地看着他,我希望过会儿送餐的时候不要是他,然后我闭上了眼睛。然后我听到一个女人哭泣的声音,我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往后面看,一个孕妇,她抱着自己的肚皮,哭得越来越厉害。有人拍我的肩,让我坐下,系好自己的安全带。我回头,看到了那个恶狠狠的空服,我很乖地坐下了。在两个空服的帮助下,孕妇停止了哭泣,可是她昏迷了,空服们架着她往前舱走,那时候飞机刚刚飞了几分钟,我不明白,她哭什么?她有了身孕,她还要哭什么?我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我都不哭,她怎么哭了?几分钟以后,我也开始哭,眼泪流过的地方,紧绷绷的,可是没有人管我。我哭得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午餐送来了,居然是那个恶狠狠的空服,居然就是他。一切都很自然,他把一盒饭都翻到了我的身上,我以为他会说对不起,我看着他,衣服上沾满了纸巾和水,那盒饭在我的膝盖上,已经一塌糊涂了。可是他没有,当事故发生的时候,他说,啊——。另一位空服奔过来,连连地说对不起,并且用湿纸巾拼命地把那些汁水揉进我的套装里。我推开她的手,直视那位恶狠狠的空服。他终于说,对不起。我进洗手间洗那些油渍,当我路过第一排座位的时候,我发现了我父亲的朋友,也就是我曾经打过暑期工的那家民营呼台的老板,他安祥地坐在那里,咀嚼那盒很硬并且很难吃的飞机餐。他看到了我的脸,他很激动地想站起来,可是安全带牵住了他,他说,你也去广州啊?我很妩媚地笑了一笑,然后说,您还认得我呀?他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就是给呼台的小姐们看手相,我想如果不是那天我冲进他的办公室找他理论,撞见了我爸,那么他迟早也会对我下手的。可是我却把我爸吓坏了,我爸居然逼着我要礼貌一点,管他叫叔叔,而且我爸说,小孩子玩闹。我笑完,去洗手间,一边洗衣服,一边暗暗地对自己说,他为什么选择今天这趟航班去广州?如果我和他死在一块,真是不明不白。我想完,发现那块油渍洗也洗不掉,我想我不得不再一次在飞机的洗手间里换衣服了。我第二天一早还得从广州飞三亚去,自从我从三亚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念念不忘那个美丽的地方,这次我想再过去住几天。可是我没带什么衣服,只两件旗袍,当然不是每个女人穿旗袍都好看的,而我有很多很多旗袍,因为我的身材最适合穿旗袍,可我也不能每天都穿着旗袍。我要求那位恶狠狠的空服把我的行李箱拿下来,然后我蹲在走道里翻我的箱子,我找出了那件旗袍,我想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很有理。当我换了旗袍出洗衣间以后,我昔时的老板眼睛发亮,他又一次试图站起来,我像一个空姐那样请他坐下,然后微笑,问他,娜娜现在怎么样了?娜娜就是那位喜欢排我值夜班的小姐,当年我还是一个学生,没什么姿色,她也警惕我,她警惕每一个女人,怕她们抢走她的荣宠。我知道。现在那位娜娜小姐已经成功地被她的老板,也就是我面前坐着的这一位包养了,她终于没有任何顾虑了。他很专业地说,她很好,她很好。我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我回自己的座位,然后坐在我后面的小姐生气,她说我的靠背太斜倾了,压到了她的身体。我请求她说普通话,于是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我说完对不起就换了一张座位。飞机实在太空了。我一下飞机就打电话给雅雅,雅雅说她来接我,我说不用了,我另约了人,我们深夜再见吧。我约了Tina,我在电话里说我只有一个晚上,明天我就飞三亚,我们晚上去吃上海菜吧。当我走进那家上海菜馆的时候,所有的服务小姐都看我,我也看她们,因为我们穿着同一系的服装,旗袍。我飞快地跑到座位上去,我很怕有人招呼我埋单。Tina已经坐在那儿了,戴着眼镜,气色很差。我笑,我说Tina你原来是一个近视啊。说完我才发现不对,Tina戴着一副太阳眼镜,现在是冬天,她戴了一副太阳眼镜。Tina说她现在和Kenny同居,可是Kenny打她。我悲伤地看着Tina,我说你不是已经和他分手了吗?Tina摇头。结果我们的上海菜吃得很糟糕,我要Tina离开他,可是Tina说她离不开他,她越来越爱他,即使他打她,她还是爱他。他也爱她,他打完她就和她做爱,做完爱他也许会抚摸她,也许又会打她。我说Tina你找了一个施虐狂,可是你没有受虐倾向。Tina说她慢慢地就会有了,像O娘。我说我有点上火,Tina问我要不要喝点凉茶,我说我的火凉茶浇不了。这时幸福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哪儿?我不说话。他说你到底在哪儿?我打了你一天电话,一天都是电话录音。我说我在广州。幸福吃了一惊,然后说,我要见你。我说我不想见你。然后我关了电话。我说Tina我们去和平吧消磨时光吧。Tina说她不去。我说只隔了一个月你就变成一个陌生人了。Tina说你也变成陌生人了,只隔了一个月你就不爱幸福了。我说,我不见他不等于不爱他,我就是太爱他了才不见他。Tina说她不懂。我说那就算了。我们不欢而散。我发现我和Tina的友谊只有在手写的信里才最纯真,现在我们见面了,通电话了,用电笔通短讯了,什么都变质了。我想起来我们已经很久不写信给对方了,我惟一的写信联系的朋友,我已经失去了她。我和雅雅约在和平吧,我仍然等了很久,我发现我经常得等我的女朋友们,大部分的女人都有迟到的恶习。雅雅终于来了,染着红发。我说你每次染头发之前通知一声好不好,我会认不出你。雅雅说她平均每个月染一次,怎么通知?我说算了,你这么染下去,最后你就没有头发了。雅雅笑了,说,我听说你染了头发以后,你们机关食堂里有人把勺子都吞到肚子里去了。我说雅雅你怎么知道的?雅雅说她偶尔也看报纸,一看就看到了。我把那些木梳交给雅雅的时候她很漠然,她说其实我已经没有一丁点儿家乡的概念了,我越来越像一个广州女人。我问雅雅我是不是可以住在你那儿?雅雅很为难地看着我,不说话。我说没事,我们聊点轻松的吧,你的那个他会不会煮饭?后来我坐在酒吧里,对着寻欢说,这是一个同居的时代,没有性伴侣的人是可耻的时候,寻欢说张楚会找你要这句话的版税。那个时候雅雅已经回家了,我不打算再为自己找一个只睡三个小时的房间,我很感谢寻欢,他一直坐在我的旁边,当和平吧里已经没有一个人的时候,他又带我找到了另一家通宵营业的酒吧,我不熟广州,所以我感谢他。我不问寻欢是做什么的,他也不问我是做什么的。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寻欢。他问我的名字,我说我叫小念,我的狗和猫也叫小念,不过我的猫已经死了。寻欢就说,小念,你很美,我想吻你一下。我说不行,除非我喝醉了。然后寻欢就为我叫了很多支啤酒,可是我都喝下去了也不醉。醉不了也是一种痛苦。可是我对自己说,就当是已经醉了吧,开始笑吧。我没有把人民币扔到他的脸上,惟一的一次。寻欢没有碰我,他一直陪着我,在我去机场的时候,他说,愿你幸福平安。我的飞机延迟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没有任何通知,直到九点,我才开始登机。我靠在墙壁上,等待机场车,在我走向通道口的时候,我往右边看了一眼,我就看到了幸福,只隔了两条通道,他在等他的机场车,就像神话一样,他是九点的飞机,飞上海,我也是九点的飞机,飞三亚,我们擦肩而过。我一直看着他,他在抽烟,和我一样,等待机场车。我已经看到他了,可是我喊不出他的名字,我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我想我要窒息了,我张着嘴,就快要喊出他的名字来了。我见到了他,我才知道,我还是这么地爱他,我还是这么爱他。我的通道口已经打开了,我必须要走,不得不走。幸福终于看到了我,他扔了手里的报纸,那些报纸散了一地。他喊我的名字,横跨那些栏杆,向我跑过来。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们,还有很多人站在机场车上等我,他们将要和我一起去三亚。我拖着自己的行李箱飞快地逃走,我太匆忙,行李箱都翻过去了,我不管了,我跑起来了,我跳上了车,车开动了。幸福最后看到我的样子,就是我拖着箱子逃跑的样子。也许就像我们的关系,我不得不走。我走了。我一进房间就哭,我哭了整整一天,天都暗了。我打电话叫送餐,那时候已经很晚了,电话那边问我要什么?我说我要什么?他们很人情地等待着。我说,对不起,给我一盘沙拉吧。什么沙拉?他们固执地问。厨师沙拉吧,我说。一个月前,在幸福煮饭的时候,我做了一次沙拉。我会做一手漂亮的水果沙拉,我一直都以为哪个男人吃过了我的沙拉就会娶我,就如同我以前认为煲一手靓汤,就会牵住男人的心。我总是犯错误。我给服务生小费,他说他不要,Notips。我坐在床上吃我的沙拉,看电影频道,我在石家庄的时候也坐在床上看电影频道,每一次我看完电影,都得结束些什么。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我又让服务生送一瓶喜力啤酒来,可是他送来了一瓶科罗娜,我也不埋怨他,我想是我的发音有问题,我的口语实在是太糟了,中国人和不是中国人都听不太明白。我就把那瓶啤酒藏在睡袍的大口袋里,然后下楼,去海滩。有人站在游泳池旁边,他告诉我现在海滩上很冷,我不理他。我坐在海滩上,我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我想找到我的水瓶星座,可是我找不到,我不懂那个。然后我开始喝啤酒。我的电话一直在响,我看一看上面的号码,一个都不接。十二点,我的电话上显示了一个很奇怪的数字,我知道那是一个国际长途,我接了,是我的非洲男朋友,他说他在巴黎,他很想我,他会很快回来,娶我。我说我已经不记得你的样子了,你不用回国,你就呆在你的喀麦隆或者肯尼亚吧。他说你怎么了?他说他不喜欢非洲,他不会永远都呆在那儿的。我咳嗽。他说你喝了酒了。我说,我没事,我们分手吧,你不用娶我。然后我关掉了电话。我在床上醒来,我头痛欲裂,我已经记不起来我是什么时候回房间的,我头痛得厉害。我想起来我把电话忘在海滩上了,我立刻起床,去海滩。我没有找到我的电话,我想它也许被海浪卷走了,也许是被工作人员收走了,最好的可能是被人收走了,这个五星级的度假酒店,一定会有人收拾海滩。我坐在遮阳棚的下面,想让自己彻底醒过来。我想我已经把所有卖书的钱都花完了,这五个月,我所有的版税,一分钱都没有剩下,我得重新开始写作。一个淡黄头发的小男孩跑过来,问我午安,我也说午安。小男孩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Jill,你叫什么?他说他叫Jack,我说你很可爱。他笑了一笑,说,Jill你很不快乐。我说没有啊,我很快乐。Jack说是啊,这里有太阳,海,沙滩,为什么不快乐呢?我们没聊几句,Jack说他要走了,最后他祝我这个女孩快乐,我就确实快乐起来了。我喜欢女孩那个词,我多么希望我能够回去,做一个女孩。我回房间刷牙,洗脸,然后去餐厅吃饭,我看到了Jack,他和他的父母在一起,他们给他要了一个椰子盅,他正在研究里面的东西,我就想起了我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我吃完饭,在大厅买了一件手织的筒裙,那个织挂包和筒裙的女孩子,我看了她好一会儿,她每天都在那儿上班,她的身体真柔软。然后我去前台要了一张纸和一个信封,我趴在大堂副理的大桌子上写字,没有人问我问题,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穿旗袍,而这里所有的酒店服务生都穿大花薄衬衫,戴花环。一件衣服,在不同的地方,会有不同的遭遇。我写“爸爸妈妈,我爱你们”,写完,我交给前台寄出去,前台的男孩子很帅,他说没问题。我点头,走开,我走出去一两步了才回头,我问他没有人捡到手机交到前台?他说什么型号什么颜色的手机,我说松下500,宝蓝色。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果真掏出了我的手机,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用了很多年的机器,它很老了,可它是我爸送我的二十岁生日礼物,是我爸给我的爱,如果真丢了它,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还有那台电脑,它们都是生日礼物,每一年我都会得到非常昂贵的生日礼物,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快乐过。我惟一带出来的两样东西,就是电脑和电话,可是我砸上了家门,我还恨恨地说,我会自谋生路,我什么都不要,你们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我没敢说,我会回来的,我成为了一个作家以后,我会回来的。我在四岁的时候听我的提琴老师说,她十九岁离开家门,她绝决地推开门,一只脚踏出门外,又回过头微笑着说,我回来的那一天,就是我功成名就的日子。我四岁,我望着她,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年轻美貌的愤怒青年,门板碎裂着,而主角又幻变成了我自己,我想我长大了以后,一定也要那么干一回。而我的提琴老师,她没有实现她的梦望,她很快结婚,生了一个孩子,又被那个男人抛弃,那个男人每天都打她,打得她终于答应离婚,她不再拉琴,独自带着孩子,生活在一间小阁楼里。很多年以后,她的家人终于让她回家了,她的母亲在电话里流眼泪,回家吧,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给你找了个人嫁,你回来吧。她回家了,可是她永远都不再拉琴了。我的最后一课提琴课,拉的是《罗德二十四首随想曲》第24页,Allegrobrillante,我永远都记得。我没有想到,长大了以后,我真的成为了一个愤怒青年,像她那样,重重地砸门,可是我与家庭绝裂,我微笑不起来,我每走一步,眼泪都洒在地上。只有真的离开了家,才知道,做一个愤怒青年的代价,是那么地惨重。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可是我多么希望是一场梦啊,我可以在梦醒以后,把眼泪擦干,一切都回到从前,像我的童年,只要给我一架玩具飞机,我就可以飞。于是我希望我能够在梦里回家,可是我梦不到,每天早晨,我的眼泪都会把枕巾弄湿,可是我回不去。我可以控制自己的梦境,可是我的梦不让我回家,我一直都在幻想,我可以回家。而我一直带在身边的,电脑和电话,还是我爸的爱。如果不是大厅里竖着醒目的Notips的大牌子,我真要掏出点什么来表示我的兴奋了。我以前在自己的小说里说念儿从海口回来就有了掏钱包的恶习,现在我有些明白是为什么了。我回房间拿了几本杂志就又下楼了,去海滩。我看到很多人在太阳下睡觉,他们睡得很香甜,我很高兴,如果每个人都睡得着,吃得下,不需要酒精和药,多么好。我走了很远,才找到一张空床,我躺上去,舒展了自己。太阳多么美,伞都是多余的,我听着海说话的声音,心里安静极了。我很少见到海,我们那儿只有园林,小桥小水,所以我总是不明白,阳光,沙滩,音乐,好心情,什么意思?念儿住在海口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吧,可是她说不出来,可是现在,什么都不同了。想要享乐,是这么简单,又是这么的艰难。我睡着了。我把所有的饭厅都吃了一遍,我没有像在鼓浪屿时那么嚣张,请他们端奇怪的动物出来吃,这里的菜都是很贵的。我走的那天,碰到了那个交还我手机的前台接待,我告诉他,我前几天坐在床上吃沙拉的时候,一个小蛇果滚出盘子,掉到床底下去了,我没办法弄它出来,我的手不够长,可是你们得把它弄出来,不然它会在床下暗暗地腐烂。他笑的时候很上海,脸上出现了酒窝。我回到广州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雅雅打电话给我,说,来我这儿住吧,他有事出门了。我说不用了,我已经订了房间,我只在广州住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就飞回去。雅雅说你别这样,我们都几十年了,你在广州过千禧夜吧。我说我要回家去过千禧夜。我一个人,逛了逛天河城,那个卖小猫的人还在,他已经不认得我了,我看了看我吃过饭的湘菜馆和上海菜馆,还有一些我去过但是不知道名字的菜馆,我发现我很熟广州,我去过了这么多的地方,可是我不愿意再看到它们。我不是一个广州女人。夜深了,我叫了车,我说师傅,请载我去一个有趣的酒吧吧。他把我带到了海印,有大湖,很多人在寒风中吃烧烤,他们都抬起头来看我,我穿着短旗袍,裸露着腿,我的鞋跟太高了。我重新叫车,那个司机载我去了一个新酒吧,里面有一个大电视机,我看到了“美在花城”的选美比赛,他们都披挂着绿颜色的鱼网状薄纱,走来走去,我不觉得好笑,也不觉得不好笑,我不想笑。我再一次叫车,这次我和出租车在广州游来游去,我们游得太久了,后来司机都很不耐烦了,他说,靓女,你到底要去哪儿啊?我冷冷地说,别叫我靓女,我不是广州人,我不适应你们的语言习惯,我们去和平吧。我看到了寻欢,他还坐在那张桌子上,像上次一样,我喝酒,他喝木瓜珍珠奶茶。这次寻欢问我是做什么的了。我说我是一个歌女,来广州发展,想签一个唱片公司,可是他们都不要我。寻欢说,小念,也许我能帮你。我说,你是做什么?寻欢说,你会知道的。寻欢又问我在哪儿唱过?我说我没唱过,但我会拉小提琴,我基础很好。当我说自己是一个歌女的时候,我真的很像一个歌女,我穿着银色的旗袍,银色的高跟鞋,好像马上就要上台去卖唱一样。我喝醉了。我开始呕吐。寻欢说我需要喝一杯热红茶,然后他带我换地方,他带我去了他住的地方,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知道,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他把我压在身下,他吻我。我推他,我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我推他,他像一座山推也推不掉,后来我闭上了眼睛,我就看到了幸福的脸。寻欢说对不起,然后他放开了我。我捋我的头发,它们乱了,我说让我走。他说小念不要走,我想和你做爱。我很茫然地看他的脸,他很帅,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我看到他的房间里有很多书和电脑,我说你是做什么的?寻欢说他活在网络里,写字为生,他宁愿活在网络里。我就惨淡地笑起来了,我说我很崇拜你们写字的人,你们品格很高尚,可是我要走了。寻欢不放我走,在我开门锁的时候他再一次抱住我,吻我,他说,小念,好孩子。我踢他,他不放我。很多年前,我在酒吧里看到了我的偶像,我就抖起来了,我喝了一大杯酒,我仍然在抖,我没想到我能够亲眼看到他,在我眼里,他帅呆了。那时候我像一个孩子那么美。后来他带我回家的时候,我还在抖。可是后来他动我的时候我踢他,我不想踢他的,我爱他,爱他的思想,爱他的一切,他是我的偶像,我不想踢他的,我还是踢了他,本能的防备。他喘着气问我是不是处女?我小心地点头。他叹了口气,他说他最怕处理处女。然后我们谈了点别的,我们没有做爱。可是过了一会儿,他的一个朋友来看他,那个时候我正在钉我的扣子,它们被他扯掉了,我不想我回去的时候被我爸妈看出什么来,所以我在钉我的扣子,尽量使我和我的衣服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朋友看了我一眼。可是后来他们都说,我和他做过爱了,他们说我是一个坏女人。所以我在小时候真的很笨,我想我再也不会了,如果我没有和那个男人做爱,我必须得马上离开,至于扣子,它们可以到外面去解决。寻欢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性冷淡,我不想做。寻欢说小念,我爱你,我们不是一夜情,我们有将来。我说我累了,我不能做,也不可以做,我想回去睡觉。可是我们做爱了,像恶梦一样,真像一场恶梦。我一直在想,我不能发出声音,我会叫错名字,我不能发出声音。我一闭上眼睛,就是幸福的脸,他会杀了我,就让他杀了我吧,如果我实在也伤不了他,伤不重他,那么我只能伤害自己的身体,他会不会感觉到受伤呢?多么悲惨的一件事情。我和一个陌生男人做爱,像一个彻彻底底的婊子。我重新画好唇红,然后我打开他的影碟机,里面是JenniferPaige的声音,我不爱听,我换片子,一张最拙劣的色情片,放进去,屏幕上出现了鬼怪,性交,丑恶的生殖器和脸,我忘不了,太丑恶了,像恶梦一般。在我打开电脑的时候,寻欢给我倒了一杯红茶,我不看他。我在他们虚假的淫声浪语中上网,我说,我被人操了,大家一起喝一杯吧,为我的婊子的生活干杯吧。寻欢很悲凉地抽烟,看着我,他说,小念我爱你,真的,我爱上了你,你在渲泻什么?我不理他,我想起来我要误航班了,我还得回我的酒店去拿行李。我穿衣服,我在发抖,我知道我很美,我知道寻欢会真的爱上我,可是我在发抖。广州的早晨,也这么寒冷,寻欢脱他的衣服给我,我没有拒绝。我在车上,我的电话响了,是幸福的声音,他说他回广州了,问我在哪里?我失声痛哭,我一边哭一边咳嗽,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一个坏女人,我对不起你,幸福你忘了我吧,我对不起你。寻欢皱着眉抽烟,他望着窗外,广州的早晨,雾茫茫的一片,没也看不见谁。我15岁发表的第一首诗,就发在广州,那时候我还没有来过广州。我是在长大了?还是堕落?长大是最大的惩罚,让人永远失去某种快乐,无比珍贵的快乐,没有任何一种其他的快乐可以替代。寻欢问我饿不饿?我摇摇头。我进机场,已经很迟了,我是跑着过安检的,我听到寻欢叫我,小念!我回头了,看着他,他给我一块DOVE黑巧克力。他说,你没吃早饭,会饿。我说我不要,我只喜欢冰淇淋,不喜欢巧克力。他说,小念……我嘶哑地说,我已经把嗓子哭坏了,我说,别再叫我小念了,我不叫小念。我会给你写电子信。这是寻欢最后说的一句话。飞机延迟了,他们说,很抱歉,CZ3815航班的乘客们,因为对方机场的气候没有达到飞行标准。我打电话给雅雅,我说我的飞机延飞了,飞上海和南京的都飞了,就我的不飞。雅雅说,那你出来吧,我们一起吃午饭。我说我得等通知,又不是签转,今天不飞了,说不定过会儿就飞了。雅雅说,你的声音不对呀?我说,没事,有点感冒,你过春节回家吧。雅雅说,我不回来了,我不想回家,太冷,我只想呆在广州。我说好吧,然后挂了电话。我又打电话给Tina,没有人听电话,打她的手机,关着。我买了一份《南方周末》,看完,开始登机了。我回来了,真冷啊,我的家乡,已经开始下雪了。寻欢的电子信早已经来了,很淡很淡的几句话:居然会有点想你,希望还能见到你,吻你。这么淡的句子,却使我的心里,动了一动。可是我与他的爱,只发生在瞬间,即使是瞬间的爱,也那么稀薄。我妈打电话来,说,信收到了,你爸爸把那张信纸放在床头柜上,每天都看,下个月的28号是你24岁的生日,你知道你爸给你买了什么生日礼物吗?我说,什么,先告诉我吧。我妈笑,说,两个好消息,第一,我说,小茹这次回家吃一顿生日饭吧,你爸没有再发火,他默许了。第二,你爸马上就出去给你买礼物了,一只爱立信T18SC的手机,宝蓝色的,你最喜欢的颜色,你爸说你的手机太老了,你爸说茹茹这孩子恋旧,他知道,你舍不得换,所以这次还是爸爸给你换。我一边写字,一边听电话,我妈说,你还出去吗?我说我不出去了,我没敢告诉我妈我已经没钱吃饭了。我妈又说,小然从巴黎打电话回来,说你要和他分手。我说,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他,一切都是你们安排的,我也没法跟一个影子谈恋爱。我妈说,不管怎么样,你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你得明白,结婚以后,什么都不同了。我说,妈,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寻我厌倦婚姻的原因,我想我生活在一场婚姻假面中,厌倦极了。我小时候偷看你们年轻时候的情书,会感动,两个年轻男女,身在爱中,什么都不顾了,什么都不管了。可是现在,结婚那么久了,两看相厌了,再没有激情了。一起过着,因为老了要做伴儿,因为老了不得不这么过了,因为要负责任要过日子要承认,夫妻两个人过了几十年,就是亲人了,没有爱情还有亲情,很多时候,孩子也摆出来做过下去的理由和借口,可是,爱在哪里?我在自己的小说中为这一切圆场,我说爱情是不会消失的,爱情转变啦,变成亲情啦,多好多好多好啊,我们一起笑吧,为美好的生活,我们笑吧。所有的家庭和婚姻,都这样,只是有人放纵了,有人克制了,有人摆脱了,有人还看不清!我妈说,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我是你妈!然后我妈扔了电话,我知道她开始流眼泪。我责备自己,我要这样的婚姻和小孩子吗?我将来也生这么一个像我这样不听话不懂事的小孩?这种会流眼泪的婚姻和家庭?我不要。

我吃了最大的一份冰淇淋,我想即使我以前厌世,那么现在我就应该为这一份冰淇淋而不再厌世。我非常专心地吃冰淇淋,其他我什么都不管,他们载歌载舞,他们眉来眼去,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坐在一群年轻女人的中间,我们每人一杯冰淇淋,给我们买单的,我不知道他是谁,我觉得我们都像他的宠幸,他很公平,给我们每人一份冰淇淋,一模一样。可是我总怀疑他,觉得他偏心另一个孩子,我一直都嫉恨那另一个孩子,她总是我的对手,可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不放,我认为她是一个好女人,可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可是我仍然认为她是一个好女人。张爱玲在乱世里出去找冰淇淋吃,她步行了十里路,终于吃到了一盘昂贵的冰屑子,实在是吃不出什么好来的,却也很满足。女人都是简单的,只一杯好冰淇淋,就可以让她对生活不绝望。——《从这里到那里·Park97》我在厦门,十月。我看到的所有的树都悬挂在墙壁上,像拙劣的盆景艺术。念儿说过,在台风季节,一停电停水,她就抱着她的书和衣服跑到街上,可是街上都是水,浸到小腿肚的水,她只找到了一辆三轮车。在很多危难的时刻,惟一出现的只有三轮车。她坐在三轮车上,都要哭出来了。念儿打电话给他,她说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他马上就飞到海口去了,他把她送进酒店,然后说,你怎么这么傻?难道你不知道可以住到酒店里去吗?我知道。念儿说,可是我在最惊慌无措的时候只知道打电话,找你。那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他真的很像一个父亲,他悲凉地看着她,他说,你回来吧,别在海口住了。念儿说我回来住在哪儿呢?我又没有家。念儿在海口有房子,不过也就是房子,她没有家,即使她以后结了婚,那也不是她的家,而是她丈夫的家。念儿说过,这种动荡的生活,即使我每天一睁开眼都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我也不会惊慌。我看到了被台风侵袭过的厦门,这个高高低低的城市,它很小,我走来走去就会走到厦大,我往右边走,我往左边走,最终我总会走到厦大。平安告诉过我,他在厦大念过德语,你什么时候去厦门旅行,会看到我住过的芙蓉楼。现在我果真站在厦大里面了,我问很多人,芙蓉楼在哪里?他们说,这里的每一幢楼都是芙蓉楼。我打电话给福州的杜郁,她听到了我的声音以后就尖叫起来了,她说你来福州玩吧,我招待你。我说我不去福州,福州没有鼓浪屿。杜郁就说她会在两个小时以后赶到。我说你不用上节目吗?她说放卡带。我就笑了一笑。杜郁是我在网络上最要好的女朋友,在我还没有认识甜蜜蜜之前,我只和杜郁一个女人说话。杜郁在电视台做新闻类节目主持人,最早以前她在澳门,后来她回福州了,她爸妈要她回福州,她是他们惟一的孩子。她真是一个好孩子,和我一样。我们真的很相像,我们都很听话,愿意留在父母的身边,可是我们的心都很动荡,我们总想飞起来,我们像风筝一样飞得很高很远了,线的另一头却牵在父母的手里,我们飞得越高,父母手里的线就会勒得越紧,后来勒进他们的皮肉里,渗出血来,使我们的心疼痛。所以我们都决定不飞了,所以杜郁放弃了澳门的工作,而我最终也没有留在北京。杜郁和我还不太一样,她有很多很多朋友,她可以和网络上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成为朋友。我不能,我会和每个人都吵一架,然后决定要不要与他交往下去。杜郁总是在我与别人争吵的时候拉架,她问我为什么总要进攻别人?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在现实中越温柔,在网络中就越粗暴。就如同女人勾引男人,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爱,进攻只是一种姿态。我和杜郁约在巴黎春天见面,我等了很久,也没有见到白衣杜郁。杜郁在电话里描述自己是一个穿白衣的娇小女人,笑起来会有酒窝。我又等了很久,仍然没有见到杜郁,我开始打电话找她,可是电话打不通,于是我准备离开。我走过巴黎春天的另一扇门时,看到了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她不笑,于是我停下来,站在她的对面,等待她笑,她还是不笑。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打电话,然后我就听到了自己的电话响。然后杜郁就扑了上来,她挽住了我的手,说,小妖精茹茹,我是杜郁呀。我们都等了很久,各自站在巴黎春天的两扇门口,我们都打过一次电话,可是对方的电话打不通。现在我们终于互相找到了。杜郁说她下了节目就不化妆了。杜郁说她的皮肤已经很坏很坏了,每天每天上妆毁掉了她的脸。我说我的皮肤也很坏,我扑了散粉,可是我的皮肤仍然很坏。怎么会?杜郁关心地看我的脸。我说我在爬泰山的时候被雨淋坏了,杜郁就笑起来了,杜郁说皮肤不会被雨淋坏,只会被太阳晒坏,你晒过什么没有?我说我只晒过太阳。我们一同躲过一辆飞驰而过的出租车,我很小心地拉了杜郁一把,她在过马路的时候有点笨拙。杜郁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杜郁说她必须要去买一件衣服,在厦门最好的一家商场。我说巴黎春天不够好吗?杜郁说当然,这个土里土气的巴黎春天,我已经逛了两圈了,没一样是好的。我微笑,我说,我第一次来厦门,我不了解它,你带我去吧,以后我知道在哪儿买衣服了。我们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开到一半就说对不起。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需要去加一点点油。杜郁冷冷地说不行,杜郁说,你必须把我们送到我们要去的地方,才可以去加油。司机陪着笑,说,好好。我们来到了一座表面上看起来很陈旧的楼,可它确实是最好的商场,因为它的衣服少得很,每一层楼都只有几款,而且每一款衣服都由一名店员看守着。杜郁选了里面最难看的一款,可是她问我好不好看的时候,我却说,好看,真好看。在杜郁试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双银色的高跟鞋,我试了那双鞋,我发现无论是我的脚还是我的鞋,它们都难看极了。后来杜郁试完衣服出来,我问她好不好看,她也说,好看,真好看。然后我们逛了一逛内衣店,杜郁说她只穿Triumph,我说我只穿EmbryForm,我们一起走到了各自喜欢的内衣处,它们放在一起,Triumph和EmbryForm,我们相视一笑。我希望杜郁穿一件酒红色的内衣,杜郁说她只穿黑色,我说红能避邪,于是杜郁愉快地答应了。在杜郁试内衣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个被水果小刀刺伤的女主持,我陪她买了性感吊带睡衣后的第三天,她就被害了。我想等杜郁一出来就告诉她,下了节目要赶紧回家,千万不能逗留,尤其是这几天。杜郁说她还是穿黑色。我说为什么,你总得换点别的颜色穿。杜郁说不,她说她的情人只喜欢她穿黑色。我担心地望了望她娇小的身体,我说,有时候你得为自己穿内衣。然后我们找地方吃饭,我和杜郁,两个女人,我们买了一些东西,现在要去吃饭。我们坐在出租车上,我们一起望着夜了的厦门,它那么小,可是每一幢房子都有灯光。我说杜郁你的情人一定很优秀。杜郁笑了一笑,说,没有,他是一个普通人。我说杜郁你真纯净。杜郁笑了一笑,说,我要得并不多,我不是一个物质女人,只希望以后我想要买什么都买得起,不需要想很久。杜郁说完,叹了口气,又说,我要得不多。我说,你想要什么?杜郁惨然一笑,说,我不过是要想一幢小小的别墅,一辆普通的宝马车。我说,他没有吗?杜郁又惨然一笑,说,他只有一辆桑塔纳2000。我很小心地别过脸,不再问问题了。过了一会儿,杜郁又说,其实我要得真是不多,像我这样的女人,我是配得起那些的,这是我的价位。对。我说,非常配,这是价位。然后我们就到了。我们被一群穿旗袍的小姐领向座位,她们微笑着,引导我们坐在水和石头的旁边。杜郁坐了下来,脱掉外套,过了一会儿,她又穿上了外套,再过了一会儿,她把一个很帅的领班叫过来,她说她要冻死了,如果你们不关掉空调的话。领班看着她,很忧愁。杜郁挥挥手,让他迅速地离开。然后她坐到我旁边的位置上,我也忧愁地看着她,我说,即使你坐到我的位置上也无济于事,什么地方都冷。杜郁说,可是我的心理感觉会好一点。我们要了一瓶红酒,我们举杯祝愿对方健康,然后互诉对对方的倾慕之情。在我们喝第三杯酒的时候,服务生端了两杯白色的液体过来。她很快乐,她笑得花都开了,她说,那边八号桌的两位先生送小姐们的酒。我们往八号桌望去,就望见两个奇丑无比的男人,正举着他们的酒杯向我们笑。杜郁皱眉,说,小姐请你端回去,我们不要。小姐也皱眉,小姐嘟哝了一句,然后放下酒杯,飞快地逃走了。我和杜郁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我们的说话。很突然,有一个男人站到我们的桌旁,他很高大,几乎遮住了我们的灯光。我和杜郁都仰头看他。敬的酒怎么不喝?他说,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来。谢谢,我们不会喝酒。杜郁说。不会喝酒?这是什么?他指了一指我们酒水架上的红酒。杜郁很镇静地说,那是果汁。好吧好吧。他说,那边坐着的是我的好朋友,从香港来,这是他第一次来厦门,希望厦门能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还请小姐们赏脸。那个香港男人还举着他的酒杯,像一个弱智那样笑。杜郁说,哦,我们从澳门来,这也是我们第一次来厦门,同样也希望厦门给我们留下一个好印象,对不起,请您暂时离开一会儿,不要来打扰我们,我和我的朋友很多年没见了,我们想好好聊聊。高大的男人很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离开。几分钟以后他再次端着酒杯来到我们的旁边,这次他说,我们一起聊?我和杜郁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然后说,我们只想单独聊。那好吧。他又坐下来,这次他说,只要小姐们喝掉这两杯酒,我马上就走,给你们完全自由的空间。说完,趴在我们的桌上,动情地看杜郁,而另一个男人,他在远处动情地看我。杜郁站起来,说她需要去洗她的手,然后离开了。我和那个男人互相看了一会儿,然后我开始打电话给幸福。我说,幸福这次我在厦门,我离你很近,可是我仍然不从广州转机。幸福说,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你以折磨我为乐吗?我说我是在折磨你吗?幸福说,我爱你。我有点悲伤,我说,对不起。我打完电话,那个男人仍然坐在我的旁边。于是我打第二个电话,第三个电话,在我打第四个电话的时候,那个男人问我手机号码,我说我的手机摔坏了,只能往外面打,接不了电话。我一说完,电话就响了,男人用受伤的眼神看我,然后绝然地离去。杜郁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打发掉那两个男人?我说没事了,你回来吧。我们重新开始我们的饭局,我们很愉快地喝酒、吃菜,期间我和杜郁打了很多电话到北京的网友聚会现场,他们说你们俩来北京吧,这儿正网上直播呢,还不过来露露脸?杜郁说只要你们看卫星电视就会看到我的脸,只要你们看书就会看到小妖的脸,我们还需要在网络上露脸?我说杜郁你太狂,他们会封我们的IP。杜郁说不会,他们很爱我们。我们打完电话,喝最后一口酒的时候,服务生端了两碗粥过来,她仍然很快乐,笑得花都开了。这次她说,那边八号桌的两位先生送小姐们的粥,先生说,喝酒伤胃,吃碗粥暖暖胃。这次她没有逃掉,她看着我们。杜郁问我怎么办?我说吃吧,多好的粥,粥又没有罪。杜郁就对小姐说,请你告诉他们,谢谢,非常感谢。然后我们吃粥,果真是很好的粥,以后我们喝过酒都应该吃粥,真好。然后我们买单。小姐这次告诉我们,你们的帐单由八号桌接过去了。我们的脸吃惊极了,我们厉声道,请把帐单还给我们。小姐更吃惊地看着我们,好像我们俩在说班图语。我干过很多这样的事情,每次有不认识的男人为我付酒钱,我都拒绝他,如果他坚持,我就会把人民币扔到他的脸上,当我这么干的时候,在座的其他女人就说我很傻逼。我相信杜郁和我一样,所以即使杜郁说过她只配住别墅开宝马车,她也是一个好孩子。我们终于要回了帐单,愉快地付清了我们的消费。他们一起走过来了,他们的脸都很伤感,他们说,我们不过是想和你们做朋友,你们为什么这么警戒呢?我和杜郁漠然地看着他们。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个房地产商,只要你们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受过伤的男人递给我们名片,我和杜郁礼貌地收下了。我们一起去隔壁的有福城堡玩好吗?那个想把好印象带回香港的男人终于说话了,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我不和你玩。我说。然后我站起来,离开座位,杜郁和我一起离开。几秒钟后,他们在我们身后破口大骂起来。我和杜郁一边走一边伤感。杜郁说,现在的男人多么无耻啊。我说,是啊,我们生活在一堆垃圾中。过了一会儿,杜郁说,其实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让他们买单呢?他们从头到脚地骚扰我们,他们破坏了我们一整晚的好心情。我说,是啊,我也在想,为什么不让他们买单呢?我们可以坐车飞快地离开,就让帐单陪他们一起去有福城堡玩吧。我们走了很多很多路,为了找一间网吧,我们找到了烤肉吧,JAZZ吧,陶吧,水吧,就是没有网吧,然后我们打车,我们对司机说我们要找一间网吧,我们又换了很多司机,终于找到了厦门市惟一的一间网吧。网吧的生意好极了,每一台电脑都隔得很远,我们各自要了一台电脑,很快就进入了各自的网络。很多时候我更喜欢与杜郁在聊天室里说话,我宁愿用键盘说话。当然杜郁也是这么想的,一进入聊天室,她看都不看我一眼了,她停止呼吸,鼻子贴到屏幕上,眼睛眨也不眨,就像一个病态的网络狂热分子。我看着杜郁的鼻子慢慢地渗出很多油来,而且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是她仍然贴在屏幕上,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给她要了一杯红茶,我说,喝口水吧。她也不看我,她只看电脑。我从我各处的信箱里取信,有很多广告邮件,它们真像硬挤进门来的推销员,被我们礼貌地拒绝,请出门去,可是他们充满希望,他们会来第二次和第三来,永远都不厌倦。我看到了杜郁,她在和任何一个人说话,我放在她手边的红茶越来越凉,她看都不看一眼,她在说话:我和小妖精茹茹在厦门的网吧里,我们吃过饭了,我们很饱。很快就有一个鹭丝问我们,这是真的吗?当然是真的,我说。当然是真的,杜郁也说。我也在厦门,鹭丝说,我会见到你们。好耶,我说。好耶,杜郁也说。小妖精茹茹长得怎么样?有人问杜郁。杜郁长得怎么样?有人问我。我扭过头看杜郁,我看到杜郁也在看我,然后我们同时打上了两个字,美女。在我站起来为自己的茶杯续水的时候,有一个女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她走到中间,然后喊,小妖精茹茹?杜郁?她把网吧里所有的人都吓坏了,我端着我的茶杯走过去,我说,你是谁?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你是杜郁?这时杜郁也走过来了,她说,你不看卫星电视?鹭丝?然后我们互相拥抱,又叫又跳。一个一直坐在我旁边的金发男生看着我们,他有点忧伤,因为只剩下半个小时了,网吧就要下班了。鹭丝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去她的公司上网,于是我们再次尖叫,并且互相拥抱。然后我们安慰那个男生Don-tworry,behappy。他一直看着我们,我想他几乎要喊出来了,带我一起去吧。鹭丝的公司还有很多人加夜班,他们都叫鹭丝老板,鹭丝傲慢地点头,我和杜郁也傲慢地点头,我们缓慢地绕过那些桌子,然后来到鹭丝的大办公室,鹭丝傲慢地关门。在她关上门的那个瞬间,我们都尖叫起来,杜郁冲到鹭丝的电脑前按下开关,而我第一眼看到了鹭丝的书架,它庞大极了,摆满了所有精版世界名著和经济管理辞典。鹭丝很不好意思地说她其实不看那个,她什么都不看,书架和书不过是室内设计师的安排,他为她放了那么多的书,使她看起来很文化。杜郁已经开始聊起来了,她不再理我和鹭丝,看都不看一眼。我和鹭丝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聊。杜郁说,我和鹭丝,小妖精茹茹在一起,现在我们有三个人啦。他们就问杜郁,鹭丝漂不漂亮?我们一起大笑起来了。杜郁打上,漂亮。他们又说,详细一点嘛。杜郁就打上,很漂亮。确实,鹭丝是一个混血美女,眼睛和鼻子尤其漂亮。我觉得我比所有的男人们都幸运,他们总在抱怨网络上没有美女,他们确实也很少看到网络美女,可是我看到的所有上网的女人都很美,真的,多么奇怪,当然我也只看到了杜郁和鹭丝两位,玫瑰啦啦不能算,我说过了,大雨淋化了我的睫毛膏,我没能看得清楚她的样子,可是玫瑰啦啦的男朋友会为了她放弃了整个澳大利亚,想来也不会丑。越来越多的美女会上网,越美的女人就会越厌倦现实,到最后,网络是惟一的生活。将来的趋势。我说我不想聊了,我有点头疼。鹭丝说我们去飙车吧。杜郁说她不去,她宁愿坐在电脑前头疼。于是我和鹭丝一起去了,鹭丝开一辆漂亮的凌志车,她像一个真正的疯子那样开车,我们很快就飞起来了,在这个高高低低的厦门,我再一次看到了厦大,现在我知道了,它所有的楼都叫芙蓉楼。我和鹭丝一起尖叫,后来我再也喊不出声音来了,我累极了,我软在座位上,一句话都不想说。鹭丝仍然神采飞扬,鹭丝说她每天晚上都是这么过的,生活的压力,没有地方可以发泄。我说把杜郁叫出来吧,我们找一个地方喝粥。然后我打电话给杜郁,我说杜郁出来吧,我们去宵夜。杜郁说她不出来,她要整个晚上都呆在电脑前。鹭丝抢电话,鹭丝说我会让公司的保安把你扔出来。然后我们等在公司的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杜郁才慢吞吞地走出来,一脸不悦。我们来到了一家西餐厅,里面有很多人,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还有很多人,他们都在半夜三更出来喝粥。在等待粥的时间里,杜郁睡着了。鹭丝说,我知道你,小妖,我知道你写小说,很多人都在聊天室里讨论你。我说我怎么不知道?我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鹭丝?我们说过话么?鹭丝笑了一笑,说,我不过是个小人物,写字又慢,你们不会注意到我的。粥来了,三碗漂亮的粥,两碗生滚牛肉粥,一碗鱼生粥。我把杜郁叫醒,我说杜郁喝粥吧,杜郁懒懒地睁开眼睛,看了我和鹭丝一眼,再看了粥一眼,又睡过去了。我没念过书。鹭丝说,我所有的朋友中没有一个是文化人,你不知道你和杜郁来厦门我有多么高兴,真的,我觉得你们说话很有水平,你们很有知识,我喜欢你们,我也崇拜你们。我看着熟睡的杜郁,我说,鹭丝你别这么想,我也没有念过很多书,我们都一样,我们不过从事不同的职业,可是你要比我成功得很,你把自己的公司操作得多好啊。鹭丝说她仍然崇拜我们,她看着我和杜郁,眼睛闪闪发光,她说她高兴得要疯了。杜郁睁开了眼睛,她开始吃粥。我们慈祥地看着她,我说,粥都凉了,鹭丝说,多可怜的孩子。在鹭丝去洗手间的时候,杜郁说,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说,你想说什么?杜郁笑了一笑,什么话都没有说。鹭丝回来了。杜郁说她必须回去了,她们台在厦门有一个公寓,她不能总让他们等门。鹭丝把我们都送回去,鹭丝说她不累,她要看着我们各自进了房间才回家放心睡觉。我们恋恋不舍地拥抱,我们约定明天再见。我很小心地刷卡,开门,我希望我没有弄醒别人,和我住在一起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北京女人,她在生病,她的行李箱里有很多药。我发现她还没睡,她斜在床头看书。我说对不起。她说没事,她睡不着,她很不舒服。我问她有没有吃药?她说吃了,仍然不舒服。我说,你在生病,为什么还要出门呢?她说她每年都要来一次厦门,她很忙很忙,每次她都得事先安排好工作,才能来,这次的病太突然了,可是她不能不来。我问她为什么?她叹了一口气,她说没有为什么,很多事情都没有为什么。然后我睡着了。早晨,我发现北京女人很糟,她起不了床,我问她想不想吃点什么?她说她什么也吃不下。然后我出房间,敲另一个房间的门,我告诉里面的男人,我说,她不能自己起床吃早饭,你是这个会的主办方代表,你得安排一下。他很仔细地看了我一眼,他说,谢谢你。我回房间,北京女人还在床上。我告诉她,我给你叫了送餐服务,他们马上就会来,不,不,你不用起床。然后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帮她找药。然后我出去,我和鹭丝杜郁有约,我要出去。我在电梯里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的身后有一辆精致的早餐车,还有一枝新鲜的玫瑰花。我向他微笑,我说她好多了,已经吃过药了。在我出电梯的时候,他说,谢谢你。我和鹭丝又等了很久,杜郁才下楼,她说她在换衣服,所以这么久。我说杜郁你是和女朋友们约会,你可以什么都不穿。我们去一家潮州茶楼吃午茶。我有一个潮州朋友,他的脸很忧郁,我的朋友们都说他会一辈子忧郁,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他离婚了,可是对于一个潮州人来说,离了婚就像杀了一个人那么严重。我们几乎没有找到座位,我相信他们都是昨天半夜三更和我们一起吃粥的人,我们都在中午时分醒来,我们不太饿,于是我们只喝午茶。杜郁提议我们下午去网吧。我说我不同意,我要去环岛路看风景。杜郁恶狠狠地瞪我。鹭丝说她同意小妖精茹茹的提议,现在是两票对一票,我们去环岛路。我坐在鹭丝的旁边,杜郁坐在后面,她一句话也不说。鹭丝说她以前有一个情人,她和她的情人在深夜游车河,她最喜欢环岛路。你的情人一定不敢坐你的车,你会使车飞起来。我担心地看了鹭丝一眼,你迟早会出事,被交警扣很久。鹭丝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会把车开得很温柔,她和她的情人,他们在环岛路慢慢地走,吹着海风,多么幸福。你的情人在哪儿?杜郁突然问。鹭丝说,他在北京,我要他来厦门,他要我去北京,于是我们各自在厦门和北京过着,就这样。杜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情人也在北京。我再一次请求杜郁下节目的时候小心一点儿。杜郁说她会小心的,她必须回福州去了,她的导播不可以每天都放录播卡带。离别的日子总会来,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了,这么大的一个世界,很多人一生只见一次。我最后问了杜郁一个问题,我说我们那儿接收不到你们台,可是,你是不是你们台的台柱子?任何大型的现场晚会和重要的新闻直播都会交给你做?杜郁犹豫了一下,说,算是吧,你问这个做什么?我说,因为我想起来,我很突然地打电话给你,你也可以在两个小时之内赶到,而且你可以离台整整两天,也没有人敢管你。我笑了一笑,杜郁,你的未来会很灿烂,你会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杜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小妖精茹茹。我和鹭丝再一次经过了厦大,我让鹭丝停车,然后我跑到厦大旁边的一家小书店,我买到了我的第二本书,我趴在他们的柜台上写下了“送给好女人鹭丝,茹茹,1999年10月16日”,然后问他们要了一个大牛皮纸信封装好它,然后跑回鹭丝的车旁。鹭丝问我买什么?我说给你的礼物,回家再拆。我也要走了,晚班飞机,飞广州。我回房间,北京女人已经起床了,她浅浅地化了一个妆,很美,四十岁的女人的美。我很匆忙地收拾行李,我说我要去鼓浪屿,我一个人去,然后我会直接去机场。会议主办方代表坚持送我走,他说他要谢我,问我要什么?我笑了一笑,我说我什么都不要。他说无论如何,请你要一样什么东西吧。我们又来到了厦大,我要了一个麦当劳的冰淇淋,我说我有了冰淇淋就会幸福。他给我买了,他说你真是一个小孩子。我像一个孩子那么笑,我说你真像一个父亲。在我上车的时候,他问我,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我聪明嘛。然后,我问他,多少年了?他说,二十年啦,像你的年纪,那时候她也喜欢冰淇淋。我说,你应该在二十年前就娶她。他说,我们认识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了,在第一次会议上,我是主办方代表,她来参加会议,过了这么多年,我仍然是主办方代表,她仍然来参加会议,有时候她来不了,我就去看她,我们一年只见一次。我坐在车上,我一直在想,他们的隐秘的爱情,二十年之久。我在鼓浪屿看日光岩和菽庄花园,我一个人,到处乱走。最后我吃饭,我请他们上最奇怪的菜,所有我没有见过的东西,他们很快端来了海蛎煎,面线糊和一种名字叫做土笋冻的东西,我发现它很难吃。可是他们说,这是最好吃的东西,很多厦门人一天不吃就会想。我忧愁地看着我面前的菜,我说那么有没有什么不允许你们出售的海菜,隐秘一些的。他们互相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给我端来了一个很像洗脸盆的动物,拖着一根硬硬的尾巴。我问他们这是什么?他们不说,他们只说这是很好吃的菜。我吃了一口,发现它比土笋冻更难吃,我再一次问他们,这是什么?他们说,它流蓝血,如果要抓它,就会一下子抓到两只,它们永远是公母两只,一生一世都在一起,一抓就抓两只。我从船上看鼓浪屿,它真美,流光溢彩,很像鹭丝的眼睛,闪闪发亮。我要去机场,我会在很深的夜到广州。谁也不知道我去广州,雅雅都不知道,幸福说过,你什么时候来广州,要隐秘地来,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是为了我好,他不希望我像红玫瑰那种,贪玩,渐渐地,玩得名声不太好了,就随便捡了个士洪嫁了。我说我不玩,我在谈恋爱,而且我只跟一个男人谈恋爱,结束了不成功的恋爱,再开始新的恋爱,我很严肃。我问他,为什么你来的时候不隐秘一点?幸福经常跑过来看我,可是每一次我们都会遇到我们的熟人,那真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事情。那不奇怪。平安在聊天室里说过。有一次我在聊天室说,我的心情恶劣极了,我在一个陌生城市坐地铁,可是我看到了我的同班同学,小时候他总是和我打架,一个城市有那么多地铁站,一个地铁站又可以坐到那么多班地铁,一列地铁又有那么多车厢,可我偏偏就看到了他,他戴着无框眼镜,吃惊地看我。平安说,那不奇怪,我有两个念俄罗斯语言文学的同学,他们毕业以后都去了莫斯科,两个单身男女,有一天,他们在红场上偶然地相遇,可是他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各自散去了。我说,真的?平安说,真的。我说,真可惜。平安说,没什么可惜的,世上的事情本来如此,没有爱就是没有爱,命运安排他们在最需要爱的时候相遇,他们还是不相爱。所以,如果命运安排我和幸福必须要让熟人看到,我们也没有办法。我和幸福在南京约会,我们在河海路上看到了我的老师,他看着我们的手挽在一起,他吓坏了。后来我和幸福在北京约会,我们又在西单的商业街上遇到了我的出版商。他带着他的小孩,起初他没有看到幸福,他愉快地向我走来,后来他看到幸福了,他有点错愕,然后他说,对不起,你们继续。真奇怪,这句话可以用在很多地方,比如服务生走错房间,比如丈夫出差早归遇见妻子的外遇,说对不起的人就会像一个骑士,风度翩翩。可是他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你们继续。幸福在机场接我,他一点儿也没变。我们在机场拥吻,他说他多么思念我,他说你两个月前在三亚,为什么不从广州转机?我冷静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厌恶。我说,你什么时候和你老婆离婚?然后我们默默地出机场,一路上我们谁也不说一句话。他拖着我的行李箱,我抱着那只流蓝血的动物的壳,我一路上都抱着它,我在飞机上差一点哭出来,我想多么可怜的动物,它已经死了,被我吃了,不知道它的伴侣在哪儿?他开门,房间里昏黄的灯,多么温暖,然后我们做爱,在这个温暖的很像家的地方。他问我快不快乐快不快乐?我说我快乐啊,快乐得要死了。我听着他喘气的声音,我伸出手抚摸他的头发,然后我开始哭,我深深地厌恶自己。他很小心地看着我哭,他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要一个冰淇淋。他有点为难,他说这么晚,我上哪儿给你买冰淇淋?我说我不管。我只喜欢麦当劳的冰淇淋,不是新地,也不是圣代,就是蛋卷冰淇淋,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都可以吃一个蛋卷冰淇淋。后来我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他给我带回来了一个麦当劳的冰淇淋,我想如果我以前恨他,那么现在我为了这个冰淇淋就不能再恨他了。我多么简单。我们还很年轻的时候就相遇了,可是那个时候他已经结婚了。那时候我像一个女孩子那么美,那时候他像一个男孩子那么单纯,我们做爱,疯狂极了,从早到晚,我们做完就睡着,醒来再做,我们什么都不管了,我们好像能够做一辈子,当高xdx潮再次来临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嫁给他。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有妻子。我问他为什么,我有什么错,你要骗我?他说他爱我,他多么痛苦,我说我知道你痛苦,可是我比你更痛苦。后来我不许他再碰我。我们没有再做爱,我们各自睡着,我没有再睡在他的怀里,我总是想起来我曾枕在他的手臂上入睡,我们说话,他抱着我,使我温暖,可是,那是多么久远的事情啊,不会再来,永不会再来。后来我再也睡不着了,我到外面的房间,坐在沙发上翻他的书,空调对着我吹,冷极了,我什么都没穿,我拉过他的衬衫盖住腿,还是冷,从心里来的冷,彻骨的冷。他在里面的床上,他在睡梦中问,你怎么不来睡?我没有说话。我翻书,在昏黄的灯下,后来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快要冷僵了,我回去睡,因为被子会给我温暖,身体的温暖。我不哭,哭不出来,我知道自己坚强得多了,泪水和伤痛,变成石头,整个人都变成石头,不再有爱。我对自己说,这是一个大错误。我离他很远,因为我突然就不爱了。我总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不爱,也做不出爱来,我最担心的,不是被遗弃,而是我突然发现,我不再爱他了,或者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他。即使我强迫自己,我还是不爱。可是到早晨,他抱住了我。我们做爱,他说,我整个晚上都在想你。我说,我知道。我们做爱。他问过我,为什么你会爱我?我说,因为你爱我呀。然后我们一起悲伤。后来他又问我,为什么你会爱我?可是我说,我已经不爱你了。他说不会的不会的,我要给你快乐。可是当快乐像潮水一样缓慢地流动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我说真的,我已经不爱你了。他说不会的不会的,我要给你高xdx潮。我说,没有爱,怎么会有高xdx潮呢?我的身体和爱,他们是两样东西,身体欢愉,爱却压制住它。只有彼此相爱的两个人,才能做出爱和高xdx潮来。这个男人,我身体上面的男人,他只是在操我,他使我觉得自己一钱不值。他凶恶地操我,可是高xdx潮一如既往地来了。我想如果这种快乐一年只有一次,我真的死了算了。我闭上了眼睛。我说我饿了,我需要吃点什么,然后我坐起来穿衣服,在我伸手够文胸扣绊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他的手,他在我的耳边说,我爱你。我疲倦地摇头,离开床。我又想起了念儿,我和念儿住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每天都是自己扣文胸扣绊。我说过,只要有一个男人愿意为自己扣一回扣绊,那么就应该嫁给他。可是我犯了一个大错误。天已经大亮了,我们又做了一整晚错误的爱。可是我们像情侣那样挽着手逛街,我们买了一只Modem,我们还在天河城门口买了一只小猫。那只小猫很瘦,幸福说卖猫的人不给它吃饭,所以它瘦,我就要幸福马上买它下来,我给它起名字叫做小念,我要求幸福每天都喂它。然后我就在一家湘菜馆的台阶上滚下来了,我躺在那儿,半天都动不了。幸福急死了,他要送我去医院。我说我不去。他不敢再碰我,他一直问我疼不疼?我们没有再做爱,我开始给幸福的电脑装上网软件,装完,我上网,收邮件,我看到了鹭丝的信。鹭丝说,你走的那一天晚上,陈小春在有福城堡唱歌,如果你和杜郁不走就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我喜欢你的礼物,我的脑袋一直处在兴奋的状态中,西西,我无法形容我的心情,我笨,但我以有你这样的朋友感到自豪。真的。幸福说你不打电话给雅雅吗?我说算了。幸福说你什么人都不见吗?我说我见一见Tina吧,Tina是我小时候的笔友,我们一直都在通信,通了有九年了,我们从没有见过面,我们也不打电话,写电邮,我们一直在写信,用手写,九年了。Tina在电话里说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九年的笔友了,我们要见第一面。我们约在Tina写字楼下面的麦当劳,我有很多Tina的照片,从15岁到24岁,每年她都给我寄一张。可是我仍然认不出她来。我坐了很久,然后走到外面去问一个也等待了很久的女孩子,她真的很像照片上的Tina,我问她是不是Tina?她警惕地看着我说她不是。我开始变得很焦虑,我打电话问幸福几点了?幸福说我们的约会你也没这么紧张。在我打电话的时候,Tina站在了我的旁边,她和照片上一点儿也不相像。我们坐下来,互相看了很久。九年了,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我们的第一封信,Tina告诉我她喜欢看郑渊洁的童话,我告诉Tina我也喜欢童话,我喜欢《西游记》。最近的一封信,Tina说,一个没有恋爱可以打发时间的女人,就是这么狠。我回信说,那个狠字用得好。现在我们终于见面了,我们都已经由女孩变成了女人。我问Tina,你的那个Kenny,你们怎么样了?Tina苦笑,说,我们彻底地分手了。Tina又问我和幸福怎么样了?我说那个坏男人,他又要我,又要她。Tina说其实他们也痛苦,比我们还痛苦,活在两个女人的中间,左右为难,还不够痛苦吗?我说Tina你太善良了,很多男人都不这么想,他们活在犯罪感和紧张中才有快感。Tina说你还是这么刻薄,从小到大,可是你就是狠不了心,我都已经和Kenny分手了,你还和那个坏男人纠缠在一起。然后我和Tina去超市买菜,两个小女人,装模做样地胡乱拿了几样菜。Tina笑我想学一个家庭主妇煮饭。我说我不会煮,幸福会煮,这几天我都没有吃过他煮的菜,所以买些菜考验他。Tina笑,说,你这么爱他,干脆就做他一辈子的情人好啦。我说我不做情人,我宁愿做一个煮饭婆,有名有份的。Tina就收敛了笑,说,你啊,很难找到人嫁的。Tina说完,看手表,她说她必须要赶回公司上班,我们又互相看了很久,我说再下个月我会再来广州,我会住久一点。Tina说好啊,来吧,我带你去吃上海菜。我把菜放进厨房,然后上网,收电邮。平安疯了似地找我,塞了几十封信在我的邮箱里,我不理他。我去聊天室看了看,我看到了杜郁和鹭丝,她们夜以继日地混在那儿,我进去,告诉她们应该戒网,她们说她们也很想,可是实在也戒不了,而且越上越凶,惟一可以救她们的只有神了。她们又问我在哪儿?我不再理她们,退出了。幸福在厨房里忙,忙半天,摆出一桌子菜来,琳琅满目的,问我他是不是一个好男人?我说你这样的男人也算是好男人,那么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好男人了。然后我们做爱,幸福还问我疼不疼?我说我又不是处女了,怎么会疼?可是我的心疼痛极了。然后我们一起出去,到体育馆散步,很空旷的广场,有很多中年人在跳舞,露天的广场,他们就舞蹈起来了。我穿着很长的裙,没有盘起长发,有很多人看我。我说幸福你多么幸福,我这么美,这么多人看我。幸福笑笑,低下头吻了我一下。我说我们真像一对年轻夫妻,吃了晚饭出来散步。幸福笑笑,又吻我。我说,幸福你为什么还不和你老婆离婚?幸福的笑凝在脸上,很低声地说,她一直在外面呀,又不回来。我说,即使她在国内你也不会和她离。幸福说,离了又怎么样?你又不会嫁给我?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嫁给你?我嫁给你啊,我嫁给你。幸福不说话了,他说,我和她有契约,合法的契约。我说,可是我们有身体的契约。幸福说,如果来一次地震就好了,把一切都毁掉,那就好了。我说,你不必祈求你的神来一次地震,你会残杀掉很多与我们无关的人,你只需要在我明天上了飞机以后,祈求我的飞机掉下来,那么一切就可以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这要比地震要漂亮得多。幸福抱住了我,他疯狂地吻我,他说你这个小疯子你这个小疯子,你说的什么话?我感觉到我们的脸上有泪水,我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在我过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到幸福很苍老地趴在栏杆上,他的脸绝望极了。我没有再看第二眼,我抑制住了自己的眼泪。我们已经经历过了无数次离别,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上一次的离别,是在上海的夜中,我们在地铁站拍了卡通快照,像两个孩子。然后他挽着我的手,他说,我带你去找冰淇淋。我假装很快乐,我快乐极了,我们坐着,说无关紧要的话。他说,不要走。可是我说,我必须走了。我们走过广场,听得见王菲的声音,你快乐,于是我快乐。我们在车站,我要走了,他转过头,不让我看他的脸,我把戴了一天的白兰花给他。我说,花还没谢呢,留着吧。那朵花至今还在幸福的钱夹里,干枯了的花瓣,和我的照片放在一起。我说幸福你怎么可以这么明目张胆?你也不怕被人看到?幸福说,我爱你,我什么都不怕。所以我相信,他是真的爱我。我就是这么简单。可是我要走了。我走了,不回头,我提着行李箱,走进车站,我不回头,可是,我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我相信,我回到常州,他回到广州,就会回到现实,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就不会了。我坐在火车上了,我拿着我们的合照看,我泣不成声。手提响,他的电话,他说,你不要走。很久,我都不说话。最后我说,不,我要走,我要回家。我还说了些别的什么,我说,以后忙起来,充实起来,就不痛苦了。我说。……我听到幸福喊我的名字,可是我假装没有听见,我继续走,走过那道门,它发出了短促的尖叫声。小姐,请你站上来。安检员对我说。

有些事情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的,就像我的第一次恋爱,我曾经有过无数次恋爱,每一次我都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迫切地想做一个坏男人的最后一个女人。可是每一次都会结束,很快,我从来就没有耐心重复我做过的事情,尤其是恋爱,所有的恋爱都只是在幸福中痛苦,或者在痛苦中幸福,我有什么必要让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幸福或痛苦呢?我不想做坏男人的女人,不想做好男人的女人,不想做第一个女人,也不想做最后一个女人,我什么都不想。而且要去分辨一个男人的好坏,根本就没有道理。于是我现在的恋爱,连结果也没有了。我的朋友们都认为我十五岁时候的那个电台DJ是我的初恋惰人,那些认为显然是错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件事情了,那时候我真的还是一个孩子,我从早到晚地欺骗他,心安理得,于是那不是爱,真实的状况是,如果我爱那个男人,我会尽量克制住不去欺骗他,也许很偶尔地,我说些谎,我解释那是一种轻度的精神病,很多时候我无法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有时候幻想中的东西会跳出来,变成真的,把我自己都骗过了。我曾经用一天的时间来思考我写作的理由,活下去的理由,我显然是有些走火入魔了,当我思考到最后,回到什么都毫无理由的时候,我停止。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恋爱,婚姻,生活,一切都没有开始的时候,我就已经思考过了,我为什么要活着,这个问题折磨了我很久,直到我父母站出来解释,他们说,就像你出生和死去都无法选择一样,你活着,因为你必须成为我们的精神支柱,没有你这个孩子,他们说,我们会孤独,会觉得没有意义,于是我们决定要生下你。我们从不怕自己死去,可是我们怕你死去。那真是非常残酷的,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父母就对我说,我们怕你死去。我的局限在于我有最爱我的父母,他们为了要我活着,把精神支柱拿出来做理由。可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恶毒地认为,生孩子是一种自娱自乐,是违背自己必须死去,是想让自己生命延续。可是生过孩子就会知道,什么都理解错了。于是我不去想孩子,不去想婚姻,不去想恋爱,到最后,爱情只是在我无法选择的生活中,自个儿找的一点乐趣。原因在我,从一开始我就是绝望的,我曾经妄想爱情能改变我,我哭了,笑了,我快乐,我堕落,我思念,仇恨,焦灼,充满欲望,我想彻底死去,可我错了,我看待生命都是绝望的,我还想怎么样呢?我的苦闷不是没有人爱我,而是我什么人都不爱,即使强迫自己去爱,还是不爱。所以我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过了。——《一直单身下去的理由》梅花在常州做过一个主题派对,名字叫做“我们很IN,如果你不喜欢,你就很OUT,EQ很低,不再是很Q的新人类!!!”我们都对梅花说这个名字太长,而且攻击性太强,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果然,那个夜晚的十一点一刻,音响烧起来了,不是那种形容人亢奋程度的烧,是真的烧起来了,燃烧,火花,白烟雾,哗哗叭叭狂响。梅花穿了一件蓝衣裳,我没有看她的脸,我只看得见她的蓝衣裳。音响烧起来了的时候,我们都傻了。中间是一段空白,因为我已经不太清醒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梅花的房间里了,梅花客气地让我不要烦她,于是我就很识大体地和乐队出去喝红酒了。我高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高兴,这样的高兴只在1994年出现过一回,那一年曹威来了,边唱边问,想什么呢?那次的运动是雅雅做的,雅雅为了省钱,找了个三流舞厅,而且雅雅为了省更多的钱,连那个三流也没有全部包场下来,于是舞厅就合情合理地卖了很多舞票出去,于是曹威只唱了一小会儿,舞客们就自动地跑到舞池中央舞蹈起来了。于是我就高兴,高兴极了,过了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有像1994年那么高兴过。当时我们有很多人,当时我们的人都在做艺术,有个艺术女人就站在我的旁边,说,我要回家去笑。我虽然高兴,可我认为笑是不必要的,于是我对她说,你回家笑什么?你要笑就在这里笑好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些往事啊,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记得我说过的这一句话,其他的,我都忘了。我怎么了?1999年,朴树来了,这次的运动是雅雅的妹妹做的,雅雅的妹妹用了一种“企业搭台文艺唱戏”的策略,于是雅雅妹妹省了比雅雅还要多的钱,虽然省钱,也有缺点,那就是运动不再是运动,它成为了一台周年献礼工程,然而雅雅妹妹还是对的,对极了。我们都长大了。在雅雅去广州前,我们曾经计划过要做一个“红”的主题派对,因为我在21岁的时候写过一个名字叫做《红》的小说,可是它出现的时候却叫《告别辛庄》了,后来我就又写了一组名字叫《红》的实验散文,可它出现的时候已经叫《古典爱情》了,雅雅很同情我,;雅雅说,即使你再写一个名字叫做《红》的小说,你再写一个名字叫做《红》的实验散文,到后来,它们必然会被改为《白》或《蓝》什么的。于是我们就开始筹备这个命名为“红”的不卖门票的派对,我们只要求所有参与者都有正当和健康的职业,我们希望他们自由发挥,或穿红戴红,或热爱祖国热爱人民,可是第二天雅雅突然跑到广州去了,她连一件衣服也没有带就走了,她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百思不得其解,想想自己一个人,孤立得很,就此心灰意冷,什么也不想干了。后来迎春花替代了雅雅的位置,她每天都打一个电话给我,让我从床上爬起来,写点什么,如果我不接电话,她就会发一个传真过来,让我接电话。迎春花在电话里说她们电视台要做一个名字叫做“非常单身男女”的相亲活动,因为现在大家都在相亲,或“非常关系”,或“非常三角”,或“非常情爱”,什么什么。这是一台互动式的晚会式的大型活动,迎春花说。我说,你们搞,关我什么事。迎春花说,是这样,我们节目部所有的工作人员包括摄像和保洁员,我们全部都出动了,我们积极地发动我们所有的亲朋好友,可那些小家碧玉们,她们谁也不愿意出这个丑,那么,迎春花愉快地笑了一声,说,你就露个脸吧,观众们看了叫好,你又可以扬名,同时你还可以找到一个丈夫。一举几得啊。迎春花说完,又愉快地笑了一声。我很吃惊,我不敢相信我的朋友会这么没心没肝地卖了我。我说,啊?迎春花连忙又说,有钱有钱,有很多钱,我们开过会了,你来我们给钱。我更吃惊,我更不敢相信我的朋友已经把我给卖了,并且卖了个好价钱。我说,啊??迎春花在五分钟之内来到了我住的楼,她坐在我的沙发上,连续不断地说话。她看起来激动极了。我递给她一杯冰咖啡,然后我就看到那杯咖啡在她滚热的手掌里沸腾起来了。她都要哭出来了。我安慰她,我说你的节目不可以叫“非常单身男女”,因为那是一个台湾名字,他们已经用得很出名了,别的地方台可以用但你不能用,因为你是一个新知识女性,应该有道德观念。迎春花感激地点头。我又说,你千辛万苦做这么奇怪的节目无非是想得到提拔,可你已经是文艺部主任了,再往上还有什么,你要做台长吗,变成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女人,穿着黑色的厚丝袜,衣领上别一个硕大无比的金银花胸针,每大早晨八点半坐在市政府一号楼的大会议室里开会?迎春花勇敢地点头。我说那么我说完了。迎春花说,你真会思考。我说当然,我就又想起了我在宣传部的生活,我始终都认为我长期从事的宣传思想工作对我的成长真有好处,我思考得多,所以每年都被评为先进,可是我又思考得不够多,所以我到现在还不是领导。雅雅说过,你每天都只要文件发发,横幅拉拉,标语画画,笔头划划,你还有什么烦恼啊?我思考了一会儿说,确实没有什么烦恼,惟一的烦恼就是我每天都吃得太饱了。雅雅你很压韵。可是我一直在想,我们的思考方式长期以来都是苏南农村式的,我给我的每一个苏南朋友做过河的题目时,他们中的百分之九十五选择了从牢固的绳索上滑过去,书上说这是严重的性压抑,他们中的百分之五选择了从木头上慢慢地爬过去,书上又说那么除性压抑外的其他都是性冷淡。而且很多苏南女人都这么认为,上海男人奶油,北京男人不洗澡,当然这是很不正确的,因为北京男人也有一部分奶油,上海男人也有一部分不洗澡,所以只有做了上海女人或北京女人,才能真正理解奶油和洗澡的关系,当然那并不难,现在每一个女人都很自由,她们可以自己选择,做什么地方的女人。总之,我们和我们的城市都充满了顾虑,我们有精神危机,我们阴郁,思考和行为方式总是很怪异。那么,迎春花茫然,你到底来不来啊。啊?我说,哦,我不来。迎春花主任勃然大怒,拂袖而去。迎春花在早晨九点打来了电话,那清脆的电话铃啊,它在我的梦中成为了巨响。迎春花说她改变了主意,因为她昨天深夜回家翻到了一本海派时尚刊物,里面有一篇描写主题派对的文章。看了之后,我非常有感觉。迎春花说,首先,我的节目必须从一台纯粹的相亲活动也变成一个主题派对,它的名字不再叫做“非常单身男女”,现在它叫做“男女都要”。第二,我仍然这么说,你要出场,我仍然这么说,我们会全场录摄,但我们只在暗处安排人拍摄,你放心好了,我作为我们台的文艺部主任,我用我的人格担保,我们绝不会拍到你的脸,你的脚,你的背影,任何有关你的图像。第三,你要做一份有标准答案的问卷,我们要在广播电视报上全文刊出,以选定高素质高智商的人,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参加我们的这个主题派对。我抱着电话坐在床上,不知道说什么好,我问自己,有什么问题可以测定一个人的素质和智商?于是我拖延了几天,然后请追上门来的迎春花坐在客厅里喝茶,然后我坐到我的电脑前面,开始写点什么,我坐了两个小时,最后我找到了一本《书城》杂志,我把他们启思录的第38号题目送给了迎春花。有机会往未来世界旅行一年,时代任择,回来后可保留全部知识,只是不许带回任何物品,而且有五成概率死亡,您会去吗?我的标准答案是,如果回答去,就人选,如果回答不去,就淘汰掉。迎春花主任愉快地接受了。我在现场给叶叶打电话,我问叶叶有没有参加过相约星期六。叶叶说,什么?什么?我的周围有很多很多人,每一个人都在说话,于是我抬高我的声音,我说叶叶你有没有参加过相约星期六?叶叶说他只是做过亲友团,可是他在那一天比男主角还要帅,结果对方亲友团看中了他,并且决定把女主角配给他,可是主持人制止了这一切,他们说那违反了我们相约星期六的规定,以后亲友团不可以太帅,这是我们的新规定。他们说。我笑了一笑,然后问他,那么任何一个有关单身的派对呢?你有没有参加过?叶叶说,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问这些问题,你在什么地方,你好勿啦?我很小心地装傻,我说,什么?什么?我喜欢所有上海男人的声音,他们会在电话里问我,好勿啦?我要感谢梅花,那次的音响烧起来以后,梅花让我不要烦她,我就和梅花带过来的叶叶出去喝酒了。叶叶在酒吧里问我怎么看他的音乐,那个时候我已经喝了很多很多酒了,于是我很诚实,我说叶叶在技术上还是很熟练的。叶叶沉默,然后他悲凉地笑了一声,然后他反反复复地说,技术?熟练?他真令我紧张。然后我们说了点别的,叶叶说他的一个朋友刚刚死了,死了以后还变成一个好看的鬼到他的梦里去和他说话。我发现我有一点点喜欢他。我的感情经历的确是很奇怪的,很多女人都是从喜欢艺术的无业者开始,年纪大起来,她们就去喜欢先富裕起来的那一部分,最后她们选择下嫁的通常就是一个诚稳的公务员。我却把什么都倒过来了,我自己是个公务员,可我不再是了,年纪大起来,我就把所有的男性公务员都改名字叫小虫,无论他是不是我曾经爱过的,他们的名字都叫做小虫,然后我和富裕的男人们出去吃饭,当他们的肚子和事业一起飞黄的时候,我离开了他们,最后我爱上了无业者,他们在2000年以后还会是长头发。过去了的一年,是新生代最热闹的一年,那些新新人类们,他们是太阳,他们说世界归根结底不是你们的。新新人类的生活就是剃最简约的发式,比如板寸;穿最简约的鞋子,比如黑布单鞋;吃最简约的饮食,比如吃素和喝白开水。叶叶留着80年代初的长头发,除了吃素和喝白开水,他的一切都逗留在SO年代,不过他也有优点,他有些唯美,因为他给他的乐队起名字叫做——蝴蝶。我希望他健康和平安,因为所有唯美的男子都不平安,我在很多年前有个朋友,他忠于爱情,喜欢张爱玲,有轻度的幻想症,后来他走路把脚走成骨裂了,我的朋友都去机场送我的时候,他来不了,他们说他躺在医院里,脚上打了很多石膏。叶叶说他参加过一个“品味单身”的主题派对,叶叶说他收到传真的时候,有一种很黑暗很耻辱的感觉。叶叶说他在那个派对爱上了一个放荡极了的女人,那个女人一直坐在他的身旁优雅地吐烟圈,可是他放那个女人走了,叶叶说我不要和她做爱,像许多一夜情的开始,我并不期望故事按照这样的步骤去发展,我所表现出的挑逗只是为满足我暂时的空虚。我想爱她。我打了个哈欠,然后关电话。我蹲在地上,其实我为了避免被摄影机拍到,一直都蹲在地上。我的织锦缎旗袍已经非常皱巴巴了,我所有出场的衣服,它们都是旗袍,它们惟一的缺点就是不能蹲和坐,我崭新的织锦缎短旗袍啊,它是我在宣传部一个月的工资,可是它已经皱得像一朵花了。我穿了旗袍以后就再也没有在我爸眼前出现过,因为我总是花掉了很多钱,却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天涯歌女。我爸已经很烦我了,他说他再也不想看到我,因为我骗他说,我辞宣传部的职是因为我要调到文联去做专业作家了,我爸愉快地相信了,同时他愉快地敦促我尽快办手续离开宣传部。但到最后我果真高高兴兴地辞了职以后,我才知道现实是那么严酷,组织是一个老男人,委身于他的时候,是那么厌倦他,仇恨他,但是离开他了,却总会惦记起他的好来。于是我知道我设的局总是不高明的,我总是连男朋友都骗不过,更不要说是去骗经验丰富的我爸了。这时候一个在电视台做“午夜唱片街”节目的男人向我走过来,我仰着脸看他,他马上也蹲下来,蹲在我的旁边,他说,嗨。于是我就白了他一眼,我的观念是,男人只要以为这个女人是有上床的可能的,就会花费时间和精力与她搭话,如果那女人是得不到的,那么她就是个贱货,但如果那女人是能够得到的,那么她就更加是个贱货,于是我为了避免做一个贱货,从来都不与男人搭话。他一直都蹲着,看我的侧脸,因为我已经不把正脸给他了。我们的上方就是灯光师和摄影机,他们一直在低声地斥责我,要我离他们的电线远点。开始了。迎春花彻彻底底地欺骗了我。我蹲在她就座的沙发椅后面,我听见她与一个男人在交谈,那个男人呼噜噜地喝水,在水中他说,我弄来了十六个呢,然后是迎春花的声音,她说,我只弄来了一个,但是这一个会非常管用,然后是笑声一片。于是我就站了起来,我的头把镜头全部都挡住了,但是我没有顾虑,我相信他们只能拍到我的后脑,那是一个漂亮的后脑,黑头发,长及腰际。我看见前方有一个金碧辉煌的舞台,上面已经坐了四男四女,男人普遍太矮,女人普遍大丑,还有两个节目主持人,普遍太胖。迎春花从我的旁边奔跑过去,她抓着四支枝叶有点秃的红玫瑰花儿,植绒布料,落满了灰,女嘉宾们只要用鼻子一嗅,灰尘就会蓬出来,在强烈的灯光下变成四团颜色有些脏的迷雾。那些花迅速地从男人的手里到了女人的手里,果真是每人一朵,果真是她们一嗅,灰尘都蓬出来了。突然,灯光全部都打过来,把我罩在了一个明亮的光圈里面。我越来越热,而且开始生病,我了解那些疾病,它们不会很严重,起初的症状还只是一天到晚地妄想,比如坚信自己是还珠格格,到后来,也只是间歇性地思维空白,比如,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最后,才会彻底地思维混乱,比如,现在我所看到的一切,所有动着的,呼吸着的生物,他们都很该死。我想现在我很混乱,他们都很该死,我混乱极了。混乱过后,我镇定了一下,我环顾四周,敏锐地发现整个现场安置了不下于五台的摄像机,以及不少于二十个的便衣新闻工作者。太胖的女主持人向我走来,她的话筒线像蛇一样爬行,她说,我们来问一下这位小姐,你没有结婚吧,小姐?我有点目瞪口呆,我说,啊?她又问,那么你认为你未来丈夫的身高和年龄是不是很重要呢?我仍然目瞪口呆,我仍然说,啊?迎春花在暗处,她小声地提示我,快说快说啊,我向你保证,我们安排你出场只是为了现场气氛,我保证,我以主任的名义向你保证,我们做后期的时候一定剪掉你的镜头。迎春花说完,从暗处的下方伸手过来拉我的旗袍,镜头上就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女人,她的两只手都闲着,可是她服装的下摆在蠕动。此时,“午夜唱片街”男人从我的旁边跳了出来,他一出现,顿时掌声雷动,还有几个很酷的女孩子,、她们尖叫,试图越过重重的座位,到他的面前,亲吻他的脸。他深情地望了我一眼,缓慢地走到了舞台中央,摆出“午夜唱片夜”的片头动作,然后遥远地望着我说,我喜欢吃饺子,你呢?我已经来到了大厅的外面,这是一个五星级的东方酒店,地形极其复杂,没有地图我是绝对走不出去的。果然,我走来走去,就是找不到出口。十年前我们的城市建造了一个全亚洲最大最好的影城,在那个影城里面,只要沿着灯打在地面上的颜色走,就会到达要去的地方,那些颜色不是画在或映在地面上的,它们是灯光的影子。可那是十年前了,什么东西过了十年都会败落,更何况他们投资错了方向。影城先后从事过酒店业、旅游业、时装美容业,然后是游艺厅、饺子店、西餐厅、淮扬莱馆,到最后,它就是倒贴钱,也没有人愿意与它合作了。就像一个年轻的美女,如果男人给她钱,她把钱全部用掉而不是存在银行里,那么一过了十年,她的脸不美了,就会败落下去,到最后,再也没有一个男人给她钱。我走了很多路,可是我越走越暗,我一个人,穿着七寸高的高跟鞋,在坚硬的地面上走,多么寂静啊,我听得见自己的呼吸。最后我来到了一个圆弧的走廊上,尽头是一个房间,我充满了欣喜,我走过去,推开房门,却发现我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而且我再也找不到我出来时的那个大厅了。这样的情况在我的一生中只出现过一次,那是很久以前了,雅雅给我画了一幅画,她要我晚上去拿。我与雅雅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她的家我从七岁开始就经常去,一共四幢楼,她家是左边过去,第二幢,五楼。那个夜晚,我去拿我的画,雅雅的家是旧式房子,楼道里没有灯光,我要去就只能摸着黑跟着感觉走,但我像熟悉自己的家一样熟悉雅雅的家。我到了五楼,砸门,这时候一个老太太出来开门,她的脸像纸那么白,她说,你找谁?我说我找雅雅。老太太说,这里没有什么雅雅。这时候对面的门也开了,一个年轻女人,她的脸也像纸那么白,她说,是啊,我也从没有听说过有雅雅这个人。我客气地说,对不起,然后我下楼,她们站在楼道上看着我下楼梯,静静地,像死那么寂静。我下到三楼,然后惊出了一身冷汗,因为楼道里没有灯光,她们出来的时候我却看得见她们的脸,只是像纸那么白,却没有脸的轮廓,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是知道,那是一张脸,惨白。但是我不死心,我站在楼下面的空地上,我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四座楼,我对自己说,也许我刚才走神了,所以上错了楼,于是我再次上楼。这是我小时候的故事,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不太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什么都不在乎,我不在乎活着,也不在乎死掉,我闲得太无聊就会说我要去死,因为我一直都是个问题儿童,我从小就知道怎么标新立异,当我说我要去死的时候我母亲就被吸引过来,她放下了一切手中正在做的事情,她惊恐地抱住我的头,把我紧紧地按在她的怀抱里,那时候我是最恶毒的,我一直都认为,我要挟父母惟一的方法,就是去死。我上到五楼,砸门,我砸了半天,没有人出来开门,我砸了半天,并且大喊大叫,连白纸一样的老太太和年轻女人都没有出现。我下楼,在黑暗中,我被一辆庞大的自行车撞了一下腰,那辆自行车是突然出现的,刚才还没它呢。然后我给雅雅打电话,我说,雅雅你搬家了?雅雅说,没有啊?我一直在等你,你怎么还不来,我甚至开了门等你,怕你看不清楼梯。于是我停顿了一下,说,雅雅,我就在你楼下,还是你下来吧。沉默。雅雅突然尖叫了一声,不,我绝不出来,我们白天再见吧。我还是走来走去,越走越恼火,我还是没有找到出口。最后我找了一面墙让自己靠上去,我想到了我可以打电话,我可以请求大厅里那些选择去未来世界旅行的男男女女们出来找我。可是我的电话啊,我发现它没有讯号了,我疑惑不已,我对自己说,我现在在地铁里吗?最后我进入了一个很破旧的房间,这是一个五星级酒店,但是在它拐弯抹角的地方,有一个很破旧的房间,水泥地,没有窗,却有一架电梯。我没有按钮,真的,我发誓,我什么钮也没有按,电梯门开了,出来了一个男人,穿牛仔裤,蓝T恤,背了一个硕大的包,我肯定我不认识他,可是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赶紧钻到电梯里去,这是一架像房间那么破旧的电梯,这个运载人的箱子,它的铁皮已经锈迹斑斑了,它的指示器上写着的最大的数字是,五十七层,可是这幢楼,这整幢的楼也不过十层。这是一个旧式的酒店,占了很多地,有园林有桥,有山有水,水里有红鱼,所以它永远只有十层,只是十层。我很愤怒,我痛恨这架写了那么多密密麻麻数字的电梯,它要干什么?我蹲在窄小的空间里,想要大哭一场。可是我一低头,又发现电梯的地面上有可疑的血迹,我马上就坚强地站了起来,我使自己迅速地离开了那一堆深颜色的渍迹。我到了一楼,多么奇异啊,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天色很暗,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可是我相信有很多动物的灵魂在游荡,我的观念真是很奇异,我所有信神的朋友,他们都认为动物是没有灵魂的,可我相信神,也相信动物是有灵魂的。所以他们气愤极了。他们要我多读书,多思考,才不会犯这么严重的错误。天暗了,开始下雨。雅雅说她最喜欢一首名字叫做《夜半惊魂》的港台歌曲,不知道谁的歌,用广东话唱,说的是一个女人,在晦暗的夜半回家,有男人跟踪她,这个女人就唱,你不要想来搞我。可是那歌很奇怪,它毫无理由地快乐,唱歌的女人完全是不要来搞我的意思,唱出来就会变成完全的来搞我吧。我所有的女朋友,她们都会唱那一句,天晦晦灰暗暗。所有的港台歌曲都很奇怪,就像有一个很清醒的女人在她的歌里唱“我HIGH过了头”,可是我们谁也没有因为听了她的歌而HIGH过头。真奇怪。我往外面走,就发现我走出来的房间原来是这个酒店的厨房,那么我刚刚乘坐的电梯,它一定经常用来运载水果和食物。所有的酒店,它们最好看的就是大堂,大堂里有很多装饰材料,很多灯光,很多香气,很多鲜花,很多美女,还有很多钟表,尽管展示那么多不同的时间是很不必要的。而所有的酒店,它们最不好看的就是厨房,厨房里有很多动物尸体,皮肉,污水,胖男人,所以它总是被安排在楼的背面,最偏僻的地方,秘不示人。牛排是美的,可在它还没有变成牛排摆好花式端上桌前,它就是一堆血水的烂肉。厨房是一个制造美的地方。我从厨房中走出来了。外面在下雨,雨越来越大,落到我的头发和脸上,但我只惋惜我的衣服,我一直都认为衣服要比我贵,穿坏了它我会非常痛苦。一这时,一辆神秘但可爱的出租车开过来了,一个男人跳下车来,往酒店的方向跑,他很快就跑进大堂里去了。我也跑起来了,我靠近那辆车,拉开车门,把自己扔了进去。我喘了会儿气,捋头发,掏面纸出来擦衣服,然后擦脸,司机一直在用奇异的眼神看我,我擦完之后也开始看他,他太白,长得像女人,而且他的音响里在播放一个很清醒的女人的声音,那个女人说,我HIGH过了头。我们走吧。我说。对不起。他羞答答地小声说,刚才那个乘客还没给钱呢。我同情地看他,我说,你应该知道的,每个酒店都有很多后门,而且它这么大,人进去了,你会找不到他。他一下子就打开车门冲进雨幕里去了,我发了一会儿呆,他的音响还在唱,他的座位还温热着,他的钱箱里还放着现金,他的车钥匙还在晃荡,上面是一个钢圈,再普通不过了。我对自己说真奇怪,他就这么扔下我,和他的车,离开了?我想起来很多年前,我和雅雅在南京时,我们也遇到过同样的司机,他把我们都扔在车里,跳出去了,我和雅雅面面相觑,因为那个时候雅雅已经考到驾照了,可是我们什么也没有干,我们安静地坐着,轻微地呼吸,等待他归来。男人们总是很冲动,他们的冲动通常是无意识的,却打动了女人,因为她错认为他信任她,于是女人会为了他的信任而发誓永远都要做一个好女人,即使她曾经是个非常恶毒的女人,她不断地做坏事情,她也会因为男人的信任而变得善良。女人确定了自己的位置以后,就会端庄地坐好,并且期望自己一辈子都这么端庄下去。我端庄地坐着,感激他对我的好,车窗上已经白茫茫的一片,刮雨器不停地动,可车窗还是白茫茫地,是我呼出去的气,凝成雾,遮住我的眼睛。司机回来了,淋了一身雨。等很久了吧?他说,对不起。没关系。我说,然后问他,找到了吗?找到了。他说,在一个IC卡电话机的旁边。钱呢?要到了吗?那小子,他居然说他没钱!司机声音大起来,恶狠狠地说,他说他没钱,我差一点揍他。那么后来呢?我们对峙着。司机说,我差一点揍他。再后来呢?从电梯里出来了一个孕妇,他走过去,问她讨了二十块钱,算是付清车费了。司机说完,喘了口气,发动,掉头。一个男人,身上居然会一分钱也没有。掉过头以后,他又说了一遍,我真差一点揍他。我记得那个奔跑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皮鞋,腰间有一个明明白白的中文传呼机,可是他一分钱也没有。出租车把我带到了念儿工作过的西餐厅,他没有要我按照计价器上显示的数字给他钱,他说,你看着给吧。真是一个聪明男人,他使我为难。我要了一瓶葡萄酒,两份牛扒,一份苹果派,一份洋葱圈。我把它们都吃下去了。然后我在疼痛和酒精中开始回忆念儿,念儿在最落魄的时候坐在商场的台阶上吃过盒饭,念儿在最得意的时候坐在阳光海滩独自享用过一套法式大莱。念儿和我不一样,我永远也不去吃盒饭,也永远不去独自吃一套大餐,我坐在我的房子里,月初我吃米饭,月末我还吃米饭,总之,这样的旧子我还要过下去,我的细水长流的日子啊,它总是过不完,还是过不完,而我却觉得,我的一辈子都过完了。旁边有四个孩子,他们都只是孩子,可他们多么奢侈啊,我相信那两个男孩子用父母的钱招待他们的小女朋友,可我没有恶意,我喜欢他们,像他们那么简单的生活,简单的爱情。可是到后来,他们开始不停地看我,他们的声音那么张扬,他们说,就是有那样的女人,她们总是过得很舒服,她们有钱,她们有很多空,她们出来吃吃饭,跳跳舞,找找男人,她们打扮得那么妖。我已经哭都哭不出来了,我对自己说,我没有钱,没有组织,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我的第一个女朋友生病了,我的第二个女朋友去广州了,替代她们的女朋友欺骗我,而且我开始发胖。这时候感应器开始亮,雅雅去广州前送给我的感应器,那是一只兔子,眼睛开始红,就有电话要进来。以前我们都喜欢拈着手提电话的天线,晃它们玩,因为我们很单调,没有娱乐,雅雅晃坏了我的天线,它从手提电话上脱落下来了,断成很多碎片。我就开始哭起来。念儿和雅雅都很吃惊,她们说,你为什么哭?我们赔你一根天线好啦。我说我的电话是我爸送给我的二十周岁的生日礼物,我用了很久了,从来没有坏过一点点。她们伤感地看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雅雅去广州了,她送给我一只感应器,她说还记得吗?我弄坏了你的天线,可是无论如何我都补偿不了你了,就送你一只兔子感应器吧,朋友的礼物。那是一只兔子,眼睛开始红,就有电话要进来,我接电话,我一听到他说,好勿啦?我的眼泪就滚滚地流下来了。

半坡村在青岛路上,我至今还记得它,我在那里见到了我小时候的偶像。他走过来,我就发抖,我抖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平静下来。他的小说和他的脸不太一样。后来,我坐在那里,忽然发现一切都没有意义,我决心要打一个电话,用他们的台式电话机,我拨了很多次,没有通,一个短发女人,眼睛很亮,她站在吧台后面,帮我拨那个号码,拨了很长时间,电话通了,就这样。后来来了很多很多人,这个人,那个人,现在我连他们的面孔都不记得了,我有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只过了一两年,我就什么都忘了。我们坐在一起,口是心非地闲聊,进来了一群韩国学生,吱吱喳喳地说话,没有人听得懂他们说什么,他们坐了会儿,又出去了。后来,有一对夫妻坐在我的对面,他们凝重地注视比萨,他们操作刀叉,手指像花朵一样美丽。我注视他们,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结婚,今年?明年?后来,我和我的北京情人吵架,我们的脸都很难看,我要离开,他要留下,我们正在吵架,我不想见到任何人,可是每一个人都坐在那里,他们都忧愁地看我,希望我不再邪恶。他的朋友的妻子对我说了很多很多话,让我对爱情执著,可是我已经不太清醒了,我什么都听见了,我什么都没有听见,我们都站着,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我们很疲倦。直到我们都走出去叫车,有一个人从暗处走过来,说,你还好吗?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把头别过去,我知道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从这里到那里·半坡村》深夜十一点十五分,平安打电话给我,说,我现在在长安楼,我想见你。我说,平安你太没有礼貌了,你应该先打电话预约,别搞突然袭击,而且,也没有下次了,我不会见你,你回去吧,没有晚班飞机了,只有一趟快客,也还赶得及回北京上班,平安说,你怎么这么熟去北京的航班和车次?你经常去北京?我说,是啊,我最爱的男人就在北京。平安说,可是每一个人都知道你们结束了。我咬自己的嘴唇,说,这就是我的事情了,总之,我不会见你。平安说,你真会干得出来吗?我千里迢迢地来,只为见你一面,你不见我?也太狠心了吧,我给你写了106封情书啊,你都无动于衷?我说我很忙,所以从来都不看情书。平安说,那么,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网友,他特意飞来看看你,你也不见?我迟疑了一下,说,如果你只是我普通的网友,我就来见你。然后我换鞋,因为长安楼是我的城市最优秀的茶酒楼,不可以穿拖鞋进去。换好鞋我打电话给小艾,我说我今晚来接小念,我要带小念去西安。小艾说,这不可能,我已经躺在床上了,要不是看见来电显示上是你的电话,我才不接呢,这样,我明天中午给你送去好了吧?我说我明天中午就到南京了,我又不会进房间去检查你的床,五分钟以后,你把门开个小缝,让小念自己钻出来就行。小艾轻轻地笑,说,我的床上有什么?只有你的小念。我也笑了一笑,我说,小念不喜欢女人,小念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女人了。小艾穿着睡衣,扶住门,很小心地掩住了她身后的一切,问我,你披头散发的,要去哪儿?我说我去长安楼,一个网友跑过来了,要见我。小艾就说,他要么很帅,要么很有钱。我说你怎么知道?小艾说,不帅并且没有钱的男人一定不敢跑来见你,也许帅和富有是他惟一的优点,他实在没有别的什么可以打动你,就用脸和钱来打动你。我笑了一笑,我说,你后面的那个男人是用脸还是钱打动你的呢?小艾脸色大变,回头,什么也没有看到,就尖叫,再也不管你的狗了!砸上了门。我和小念来到长安楼,这里果真是我们城市最繁华的饭店,已经过凌晨了,每一张座位上都坐满了人,每一个人都很饥饿,他们不喝粥,他们像吃正餐那样叫了八盘四碟,隆重地吃他们的宵夜。小姐们果真看都不看我抱着的小念,只注意了一眼我的鞋,就领我入座了。我看到了一捧硕大的玫瑰,颜色很张扬,把整张桌子都盖住了,于是我走过那张桌子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捧花,我在心里想,下次去看念儿一定不买吃的了,就买这么一捧玫瑰花,我得让念儿知道,年轻女朋友的那一捧花,就是幸福。然后我听到平安叫我的名字,我就看到了玫瑰后面的脸,他果真是帅极了。平安说,你和照片上不一样。我说那是当然,网络上流传的是我18岁的样子,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当然和现在大不一样了。平安说,当然现在更美。我笑笑,眼睛望着别处,我说平安你合适做公关。平安不生气,平安说,送你花,我知道这很俗套,可是我们都没有办法,礼貌嘛。我看了一眼花,我想真可惜,明天我就走了,这捧花会放在我的房子里腐烂,再也没有人看它一眼,它悄无声息地腐烂了,就像我一样。平安又说,这是北京的玫瑰,你没看出来?我说怎么可能?你怎么过安检?平安笑笑,说,我随身行李只有这一束玫瑰,怎么不让我过?我也笑,笑完,严肃地问他,你随身带了钱包没有?平安也敛了笑,严肃地回答我,带了,如果现金不够,还有信用卡。我叹了一口气,想想还是小艾聪明,什么都被她料到了。然后平安问我想吃点什么,我说我要一碗粥,给我的狗来一根火腿肠和一个橙。平安吃惊地望着小念,说,你的狗吃水果?小念也吃惊地望着他,小念看到陌生人就会吃惊,眼睛更大。我说,橙是玩的,火腿肠才是吃的。我们不要再斗智斗勇了。平安说,我觉得你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对你的影响是那么巨大,乃至成了你衡量一切男性和爱情的准则。我说你知道什么?平安笑笑,说,从你上网,我就知道你了,很多权限不止网管一个人有,我一直在看着你。我说,你看出来什么了?平安说,我看出来了思念。我说,你有病。平安不生气,平安说,思念就是一种病。上次你突然掉线,我等你,一直在等你,可是你始终没有再上来,我越来越烦燥,虽然也知道你不会出什么事儿,可就是想打电话给你,否则坐立不安,感觉自己正在从悬崖上往下坠……直到听到了你的声音,才安心下来,就像下坠的瞬间抓住了你,你把我从虚空中拉到大地上,我爱安全,在你身边的安全……小念大叫了几声,很多时候它都不太乖,可是没什么大碍,它的声音淹没在人声鼎沸中,没有人听到它说了些什么。我说,平安先生,您在做网络杂志编辑之前是写诗的吧。平安说他从没有写过诗,也没有写过评论,他与文学没有任何关系,他在计算机界,一家IT媒体,编技术版。小姐端来了一只龙虾,它在柠檬中抽搐,终于没有活过这个晚上。我说,这么晚了,不要吃太生冷的东西。平安说,没关系,因为你要的是一碗粥,我知道,龙虾咸泡饭是菜单上最好吃的粥。我说,咸泡饭是咸泡饭,粥是粥,它们是两回事儿。对不起。平安说,我不太懂这个,或者我们另外再叫一份粥来,皮蛋瘦肉粥?我说,算了,你别对我太好,我心里难过。不要紧。平安说,你得吃点肉,因为你看起来非常不好,而且你不吃,我也得吃,我已经很饿了,我和你一样,不吃飞机餐。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飞机餐?你还知道些什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调查了我多久?平安说,你别生气你别生气。我说,平安我知道你有钱,可是我不喜欢钱,我有自己的钱,我最恨有钱的男人,你别跟我来这一手。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发现所有的人都停止咀嚼的动作,转过头看我。我不看他们,我发现小念在玩火腿肠,而那只橙在它的嘴里,它发出了吭吭吭的声音。我蹲下来,让小念把橙吐出来,它不吐,并且用爪子拨开我的手,我想都是小艾教坏了它,我真不知道怎么把一只已经学坏了的狗还给念儿。我放弃了,重新坐好,说,好了,你也见过我了,还有什么吗?平安悲伤地望着我,然后说,我会坐明天的飞机回北京,没别的了。我说,好吧,明天只有一班飞北京的航班,傍晚六点,737飞机,如果你不喜欢737飞机,你只有去上海转机了。平安仍然悲伤地望着我,说,好吧,我知道了。然后我招手让小姐埋单,在帐单还没有到来之前,我和平安都掏出了各自的钱包。我说我来付吧,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可是平安真生气起来,他说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应该由我来付。我很温柔地看着平安说,这是性别歧视。平安也很温柔地看着我说,这是礼貌。在我们互相凝视的的时候,小姐款款地走来,把帐单交给平安,小姐还说,是啊是啊,总是先生付帐的嘛。我笑了一笑,然后收回钱包,然后说,谢谢。然后我看了一下表,已经凌晨两点了,我拿了一张卡给平安,我告诉他,这张卡只可以在我的城市里用,出示它你就可以在任何一家酒店打到非常大的折扣。念儿的卡,她说,你总有一天会用到它,可是我和她都不再需要用它了。然后我介绍平安去长安楼酒店住,因为它就在饭店的旁边,方便极了。平安说好吧,我就住长安楼,现在我送你回家吧。我说不用了,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应该由我送你到酒店门前。平安说,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应该是我送你回家。我们就一起笑起来了,我接受了那捧花,它太美了,而且花没有罪。我下车,再次为平安请我和小念吃宵夜道谢,还有花,谢谢。还有什么吗?平安说,我只想你知道,你不要以为我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我来自一个你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直到现在,那儿都没有通上公路。我出身贫寒,放过羊,种过地。我在念书的时候经常捱饿,可是我很会干农活,村里没有人比我干得更好。在念大学以前,我从来都没有穿过皮鞋。我不是一个很有钱的男人。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抬头看月亮,它那么亮。我说,对不起,平安,不是我不愿意和你多说话,而是因为我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走了,这次我去河南和陕西,会很久,我很感谢你来看我,真的。平安微笑,说,我给你电话。我点头,上楼。我有点快乐,于是我左手抱着花,右手抱着小念上楼梯,我知道平安还会在楼下站很久,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我。在我开门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就是你,我这么多年来等的人就是你,你是我的。我笑了一笑。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网友跑来跑去,千辛万苦,只为了见他们的第一次面。可是所有经历过网恋的人都知道,见面,就意味着网络爱情的终结,可是他们甘愿冒这个险,因为到最后,网络和电线话已经承载不了爱情了,他们必须见面。那个在BBS上贴“网络爱情百分之九十九见光死”的家伙,一定是个承载了无数次失败网恋,终于彻底死了心的可怜虫。可是网络给予我的却很多,我所见到的网络女人,她们都很美,而爱上我的网络男人,他们总还有一些优秀的地方,我不讨厌他们,虽然我也不爱他们,网络对待我已经非常宽容了。我接到了一个不太熟的北京朋友的电话,他跟我谈完稿,就支支吾吾地说,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我说,什么?他又支支吾吾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你。我说,没事,我知道,他结婚了。我的不太熟的北京朋友就吐了一口气,呀,你知道了呀,那就好了。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坐了很久,再也没有动过。我从一个电话意识到,所有的人都结婚了,除了我。我突然发现我身边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结婚了,好像就在一夜之间。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个真故事。故事里的男人和女人都已经五十岁了,他们在像我这么年轻的时候开始恋爱,整整七年,那时候所有的女人都不可以穿裙子,只有她可以穿裙子,因为她是一个日本女人,可是她也买不到花布,她就买了很多很多花手绢,她用那些手绢给自己缝了一条裙子。真美啊,他说,多么美啊,我永远都记得她的美。1976年,她和她的全家一起回日本,她可以不回去,留下来,和我结婚,我们的家人,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们会结婚,可是到最后,她坚持要回日本,她的父亲和母亲都不太明白她的决定,或者,她要我也去日本,可是我有我的自尊,而且在那个年代,一个中国人要出境是多么的难,我们就分了手,1976年。十一年以后,她回到中国,她找到了他,对他说,我知道你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可是我只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我们能够重新开始。他说这不可能。在他说不可能的时候她开始哭,她一直在哭,哭了很久很久,后来她说,我惟一的一个愿望,我希望我能够在中国住一段时间,只要怀上了你的孩子,我就走,永不会再来打扰你。他说这更不可能。后来他在她的哭中说,明天我请你吃饭,就在我家,你会看到我的妻子和孩子,希望你能来。然后他回家,发现自己的妻子坐在沙发上,还没有睡,已经凌晨一点了,他的妻子还不睡,在等他。他说,我请她明天来吃饭。他的妻子说,她不会来,我知道,她不会来的。他说,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来?他的妻子笑了笑说,我和她都是女人嘛。第二天他打电话给她,他们告诉他,她已经走了,就在下半夜,她连夜走了,到上海,转机回日本了。两年以后,她写信给他,那是她这么多来惟一写给他的一封信,她说她已经结婚了,和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中国男人。现在已经是又一个十一年之后了,他的朋友们都写信告诉他,她变得很古怪,她越来越胖,而且经常发脾气,连她的家人都无法容忍她越来越坏的脾气。她的母亲已经八十岁了,也写信给他,说,我给自己的女儿写了一封遗书,现在我把日文翻译成中文,寄给你看。这位母亲的最后一桩心事,就是希望他能够照顾她,因为她不幸福,她的一辈子都已经无法幸福了,所以,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希望你能够照顾她,你是我惟一可信赖的人。他答应了。那位母亲在遗书里写,我的女儿,神给了你爱,可是你从一开始就错了。讲这个故事的人讲完了故事,问我,你为什么哭了?我说,我哭是因为我的将来,我会和她一模一样。我想知道,你还爱不爱她?他抽了一口烟,很淡地笑了一笑,不说话。我想起了那段被我一个人发现的厦门的爱情,二十年之久的爱情,发生在两个中年男女身上,二十年了,他们一年只见一次,整整二十年了。我想起了我和幸福,幸福说过,她不能没有我,她没有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你没有了我,你还有小说呀。我说,是啊,我可以没有你,因为我还有小说,我可以嫁给小说,和小说做爱。我不再想下去了,我擦眼泪,开灯,洗完脸,然后打电话给那个不太熟的朋友,我问他,为什么大伙儿都忙着要结婚?他已经在睡梦中了,他说,哦,是这样的,你知道王小波的吧。我说我知道。他说,王小波突然死了,这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大刺激,于是所有不想结婚的,同居的,离了婚的,若际若离的,就都结了婚,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可以再这么混日子下去了,应该赶快结婚,不然就像王小波,突然,就过去了。太亏了。我说,哦,我明白了,谢谢你。第二天我就在郑州了,我要在河南卫视做访谈节目。其实我最恨做访谈节目,它和电台节目非常不同,它很耗精力,也很耗时间,耗了大半天,做出来的只有短短几分钟。上次我从石家庄回来,我就对自己说,我这一辈子再也不做访谈节目了,我再也不去什么河北卫视河南卫视了。可是我偏偏又要做了,还就是河南卫视。因为我的一个在网络上认识的小妹妹,她最爱的男人,需要我做这个节目。而更重要的是,我妈的第三个姐姐在郑州,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我三姨了,我想去看看她。我打电话告诉我妈我要去郑州。我妈说她会打电话给她姐。你就住在三姨那儿吧?我妈说。我说不用,我只在郑州呆两天,我还带着一只狗,我会和我的狗去西安。我妈说你要小心。我挂电话,我最烦我妈说这句话,她从我四岁的时候就开始说,说了二十年了,她还说。而我到了郑州才发现,我的小妹妹深爱着的那个男人,居然是我的朋友大河,我们在很多年前就认识了,每逢过年过节,他就约我写新年新打算稿。我说你怎么不自己来找我,要你的小情人来找我?大河说我知道你最烦做电视,我打电话给你,你一定不来,你这种人懒得很,每年我要你为我们的报纸写寄语,你每年都写同样的一句话,我爱《大河报》。我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写过我爱《青年文学》,我也写过我爱《青年报》,我爱了那么多杂志和报纸,谁也没有提过意见,你提什么意见?我根本就不能想像,大河那么一个说起话来都那么单纯的男人,会有一个在网络上认识的小情人,那个女孩子比他小十岁,比他还要单纯。所以,所有的人进入了网络,就会变得不像自己,他会变成两个人,自己也控制不了。大河问我要不要住在郑大?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可以在傍晚的时候出来买零食吃,郑大的蜜三刀做得好吃极了。我说大河你怎么知道?大河说他吃过了,确实很好吃。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都坐在郑州最著名的烩面馆里,我的小妹妹不在,她还在一个离郑州很远的学校里念书。我问大河,怎么会喜欢这么一个比自己还小十岁的小女孩?她还什么都不懂呢。大河说你错了,她什么都懂,我爱上她了。我说,你身边这么多女孩子,你怎么偏偏就爱她呢?整一个小孩,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大河说,我们的爱情由一次蹦极开始。我笑,我说大河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敢蹦极?大河说,我还真不敢蹦,是她蹦。我说,她那么柔弱的一个小女孩,也敢蹦极?大河说,是啊,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我不过带她去郊外玩,我们看到有人蹦极,我就说了一句你去蹦极呀,我想看你蹦极。她就真上去了。我只看到她在发抖,她害怕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脸色惨白。我有点心软,我说,算了,别蹦了。可是她说,我爱你,我为了你什么都肯干。然后她就真跳下来了,我真没有想到,她在下坠的同时,拼命地喊我的名字,她拼命地喊,声音都哑了。后来,她回到地面上,整个人都软了,她吓得眼神都散了。我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爱我,我紧紧地抱着她,我对自己说,我必须珍惜她对我的爱。我问大河,你准备怎么处置自己的老婆?大河说,什么处不处置?我又不会跟我老婆离婚。我说,那你准备怎么处置你的小情人?大河说,什么处不处置?我和她不是好好的吗?我们很相爱,她又没有要求要做我的妻子,她也不逼我离婚。我说,现在她当然不会逼你,再过段日子她就会逼你了。大河说,你还不知道现在的小孩想什么呀?她们很清醒,她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她们绝不会深陷爱中,干出任何蠢事,倒是我,我会越来越爱她,我会为了她不顾一切,到最后,如果她要去找别的幸福,我也许会疯,我会杀了她。我笑说今天一天没见她了,想不想她?大河说,很想很想,一直在想,你不提我还真不敢说,我们赶快去找一个网吧吧,她那儿没有直拨电话,我只有要上网,才能够找到她。大河带我走了很多网吧,我发现郑州居然有那么的网吧,比任何一个我去过的城市都要多,而且每一间吧都很满,没有空的电脑。我们终于在一条很偏的街上找到了一间还有一台空电脑的网吧。我让大河用这最后的一台电脑,我说你快上去吧,我的小妹妹已经等得非常焦虑了。大河有点过意不去,可是他也没有多推辞,我知道他快要疯了,他一路上都在奔跑,他在冒汗。大河飞快地登陆,进入网络,我看到大河的小情人在生气,而且就快要走了。大河苦苦地挽留她。她仍然生气。大河用最温柔最甜蜜的语言安慰她,乞求她留下。我看了一会儿,就走出去了,我靠在一棵树上,看了一会儿星星,平安的电话就来了,问我在做什么?我说你在做什么?平安说他在大街上,他在报摊见了一花枝招展的老太太,在那翻来翻去,引起我的注意,最后老太太买了《时尚》和《知音》各一本走了,又看见一撞车的,男的和女的,吵架,吵得特好,我一边喝可乐一边看,就给你打电话……我说你别用北京话跟我说话,我烦听北京话。平安说那我就不说北京话了,我跟你说德语吧。我说我更烦德语。平安就笑,说,那我就跟你说咬牙切齿的普通话吧,我知道你们那儿都咬牙切齿说普通话。你房间里没有电话吗?我打过去,陪你聊天。我说我过会儿去郑大住,你可以打郑州的114问郑大总机,然后让他们转我房间。我挂了电话,想笑一场,却发现我的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他说他是那边卖冰糖葫芦的,今天他穿了一双新靴子。我茫然地看着他,我说我不要买冰糖葫芦。他说,我不是要你买我的冰糖葫芦,我是要你看好你的狗。我说我的狗怎么了?卖冰糖葫芦的男人说,刚才,就在刚才,我站在那儿,只顾忙着找钱,一低头,就发现你的狗靠在我的鞋旁边撒尿。我说这怎么可能?这儿有这么多棵树,我的狗不找树找你?卖冰糖葫芦的男人把他的脚抬起来给我看,我看到他的鞋帮果真湿了,而且是新淋上去的,看上去新鲜极了。小念若无其事地坐在我的旁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说对不起,然后很忧愁地望着他。我说,现在怎么办呢?我也是头一回,我的狗以前从没有这样过,我也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你要我怎么样呢?卖冰糖葫芦的男人微微地点了点头,说,我就是要你看好你的狗,没别的了。然后他回到他的推车后面,不再理我了。我想走过去买他一串什么,这时大河在网吧门口喊住了我。我说,大河你不玩了?还早着呢。大河说,嗯,不玩了,我要早点回家,我要对我老婆好一点。我说,所有的男人只要在外面干了坏事,就会早回家,而且对老婆格外地好。大河说,现在所有的老婆都知道这么回事啦,我也不敢对她特别好,被她看出什么不对来,我只能像往常那样,若无其事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说,以后我要是做了老婆,我会查他的电话帐单,我也会查网络聊天和ICQ记录,我是一个电脑高手。大河说,那谁还敢娶你呀,不过我是够警惕的了,我就从不在家上网,我总是在外面的网吧上网,今天我能够请假出来,就是靠着你大老远地来了,我得陪客这个借口。我笑了笑,我说大河快回家吧,别再让老婆等啦。我安静地看着大河上车,我向他挥手,然后对着车的烟尘,轻轻地说,大河,你真卑鄙。我进房间,放下行李,我就抱着小念倒在床上大笑起来了,我不知道小艾还教会了它什么,它已经变成了一条彻彻底底的坏狗。我也一直在奇怪,我以为我带着小念,我这一路都会受到很多限制,我得多办很多道手续,可是真奇怪,我和我的狗一路都很顺利。没有人管我抱着的是什么,他们看都不看我一眼,小念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一声不吭,我用一条大浴巾包着它,它刚刚生完病,身体还很弱,不可以玩得太疯,也不可以走得太累。或者他们都以为我抱着的是一个婴儿,我果真很像一个母亲了吗?小念是我的儿子?床上柜上的电话铃响,我吃了一惊,我想电话怎么会响?然后我接电话,平安的声音,很得意地说,没想到吧。我说平安?你怎么找得到?平安说,打114呀,你教的。我说总机怎么会给你转?平安说你登记住宿的时候总不会用网络名字了吧,你身份证上是什么名就得用什么名。我说平安你真聪明。平安说,这不是我聪明,这是常识。我就笑起来了。我说你在做什么?平安说,我刚刚看完了一部西班牙电影,可是不知道它的名字。我说,电影里说什么?平安说,一个严重人格异常的男人,用绳索绑架了他爱的女人,可是他得到了她的爱。我说,那可能是阿尔摩多瓦的电影。平安说,我看完电影以后非常冲动。我说,我厌烦冲动这个词,在你嘴里它变得很下流。平安说,我真是有冲动,我想立刻冲出去买一根绳,然后再买一张去郑州的机票。我说,你要干什么?真令我厌烦。平安叹气,说,真是觉得你的生活状态有问题,一天到晚来来往往的,就没有平和的心态去写东西。我说我的生活状态没有问题,我去海南是因为我终于离开了宣传部,开始职业写作,我要庆祝我的新生活,我去山东是因为我想忘记一切过去,我去厦门是因为我想看一看鼓浪屿,我去广州是因为我想看一看我的情人,我写不写也是我自己的事情,只要我身上没有一分钱了我就会平和下来写字。然后我又说,你是什么东西?可以管我的事情?平安说我们做过爱了。我说你太不要脸了,电话里做爱也算做爱?平安说,当然,电话里做和真实地做没有什么分别。我说,那么真对不起,我认错了人,我喝醉了,把什么都搞混了,我只和我的广州情人做爱。平安说,可是你自己也说,广州的事情过去了。我说,怎么可能过去?我爱他甚过一切,谁都不能和他比!平安不说话了,电话里没有一点点的声音,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像死一样寂静。很久,他才说,我一直都抑制着绝望的情绪,下飞机以后我都快崩溃了,可是我活着回到了北京,我庆幸我还活着。我必须强忍着进入你希望的角色,尽管我不情愿,可这是能留住你,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惟一方式。进入这个角色后,就不能随心所欲地表达爱和嫉妒是吗?我尝试着进入角色,做你的朋友,网络上的好朋友。我说,你是我的好朋友,网络上的。平安苦笑,其实我回北京以后一直在努力忘记你,淡化自己的情感,可我心里一直非常矛盾,我难受极了,我还是想你,想向你求婚,我们结婚好吗?来北京吧。我说,我不去北京,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去北京了。平安说,我们也可以不住在北京,你要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无论如何,我得向你求婚。我说,可是我不去北京,我也不想结婚,我这一辈子都不去北京,也不结婚。好吧。平安说,我会等的,只要你给我时间,我相信时间会改变一切。我说,拜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起来,有一个女人说过,什么是婚姻,婚姻就是和一个他爱你一百分,你爱他九十九分的人结婚,那么,就会幸福。也许我真的应该结婚了,和一个不爱也不讨厌的人,只要他爱我,我就会幸福,即使我真的不幸福,只要我对自己说,我幸福,我幸福,多说几次,也许我就真的幸福了。大河打电话吵醒我,问我有没有尝一尝郑大的甜食?我说我不喜欢甜的东西,什么时间录节目?大河说就在下午,还有几个小时了。我说主持漂不漂亮?大河说你问这个做什么?我说如果她太漂亮,我就得出去洗头,然后用两个小时化妆。大河就笑,说,还有两个北京过来的嘉宾,都刚刚从日本回来,下午他们和你一起录节目,你就当玩儿似的吧,不说话也行,过会儿导演和主持会到你房间跟你最后谈一次,你等着吧,你会看到主持长什么样。我说别,我还有事,过会儿我直接去电视台谈吧。然后我让大河给我订晚上去西安的票,大河说那趟夜车太脏,你还是明天走吧,明天有去西安的特快,特干净,特新……我挂了电话,赶紧起床,跑到大街上挡了一辆出租车,我告诉司机,我要去买点水果什么的,你载我去有水果的地方吧。司机说,大街上到处都有卖水果的。我说,我要的是那种装在篮子里的,有提子,有椰子,有菩苓,有火龙果,有奇异果,总之装着各种各样奇怪水果的篮子,还要有花,做得很漂亮很体面的那种水果篮。司机想了好一会儿,说,这倒是没有,或者你去丹尼斯商场看看?我在丹尼斯给自己买了一件银,然后去我三姨家。我在一路上发现了很多卖银的小店,我一家一家地停下来,在每一家店里都买了点什么,最后我还买了一串红珊瑚石的西藏链子,因为店里的小姐不肯卖她的银制筷刀,我说你不卖为什么要挂在店里呢?小姐说那是装饰用的,就是不卖。我走进三姨家的小院子,我在小时候和我妈来过,我还记得,一点都没变。我真的爱上郑州了,它一点都没变,就和我小时候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一切都像我的小时候。我三姨在晒太阳,安祥极了。三姨和我妈长得像极了,如果不是在郑州,我真以为她就是我妈了。三姨看着我,问我找谁?我说我是小茹。我三姨就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三姨说,这么多年啦,都长这么大了,不认得了。我们家就我妈的三个姐姐了,是我们家惟一的亲戚,我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也没有兄弟姐妹,我妈妈的姐姐们又都远嫁他乡,各自散得很开,在没有电话的时代,她们的信要在邮路上走大半个月,才到。所以我从小就孤单极了。我小时候看到过一个故事,原版,不知道故事里的孩子们说什么,可是我一直都记得它,记了二十年了,永远都不会忘记。一个生重病的男孩,躺在床上,很快就要死了,他的姐姐很悲伤,一直流眼泪,后来她出门,看到一个长相恐怖的巫婆,巫婆带她去一个地方,她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到一座山,那里有很多很多蜡烛,长长短短的蜡烛,有的蜡烛燃烧着,有的蜡烛快要熄灭了。巫婆领她来到一根快要熄灭的小蜡烛跟前,告诉她,这就是你弟弟的生命,他快要死了。巫婆又指着旁边的一根纤细的蜡烛,告诉她,这就是你的生命,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看,它的火苗多么旺盛啊。小女孩趴在她弟弟的蜡烛旁边,哭得眼泪都快要流干了,突然,她站起来,折断了自己的蜡烛,连接在她弟弟的蜡烛上,她弟弟的蜡烛很快就恢复了活力,亮起来。后来我告诉我妈,我说我在电视上看到,在一个神秘的地方,竖着很多蜡烛,每一根蜡烛就是一个人的生命。我妈说这根本不可能?电视里怎么会有原版的动画片看?那时候我们家有电视,黑白的电视机,我妈说电视里不可能播这种东西给小孩子看。那是八十年代初期,我快要上小学了,是一根一天到晚站在地板上拉小提琴的蜡烛,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直到现在,我仍然认为,每一个人的生命就是一根蜡烛,可是我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晰呢?如果不是电视,我看到的是梦境还是现实呢?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恐惧。如果我有一个弟弟,我想我也绝不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交换他的生命,一天都不可以。我没有弟弟,我根本就没有兄弟姐妹的概念,我生来自私。可是我特别珍惜我惟一的这点亲情,特别是在我爸把我赶出家门以后,我特别珍惜,希望能够挽留住最后的这一点点亲情。韩国人说,六十年代是他们最后的一个纯真年代,从此以后,经济开始发展,一切都变得不纯真起来。也许对于中国人来说,五十年代也是中国人最后一个纯真的年代,从此以后,什么都不一样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赶上,我在想像那些年代,想像当然是和现实是有差距的,很大的差距。如果我可以回到从前,我也不愿意回去,我更希望我出生在2000年,我一睁开眼睛,就是一个计算机和网络构造成的世界,所有邪恶的念头都被删除掉,所有美好的念头都会得到不断地升级。父母与子女的关系,男与女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所有的关系,都变成最简单的一种关系。那就好了。我三姨说,你妈打过电话来了,说你要来,我就一直坐在门口等呢。我看到三姨摆了一桌子好吃的。我三姨还说,你妈说你还像小时候,最喜欢吃饺子,我们晚上就做饺子。我说好啊,录完节目我就回来吃晚饭。节目录得非常不愉快,因为那个从日本回来的男人不停地说话,他不停地说小酒馆里的妈妈桑品格非常高尚,她们很温柔,很女人,她们非常非常地懂男人,无论如何,她们绝不会使男人生气。有一个故事,当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在森林遇到熊的时候,那个男人开始奔跑。那么,那个日本籍男人就在现场问我,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我说,因为那是一个坏男人,他想要抛弃掉他的妻子,自己跑掉。那个男人得意地笑起来,说,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可是如果这个问题由一个日本酒馆里的妈妈桑来回答,她会说,那是一个多么好的男人,他为了使自己的女人不受伤害,就跑起来,他牺牲了自己,宁愿让自已被熊吃掉,谁都知道,熊只吃活动着的动物,而且,难道他会跑过一只熊吗?我说,我又不是妈妈桑。在所有的人都大笑的同时,我站起来,问摄像师,这一段会删掉的吧?摄像师不理我,导演在旁边说,会的会的,我们也要后期制作的嘛。我回我三姨家,三姨正在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在三姨忙碌的时候,我陪着她,端个碗儿,搬个椅子,说说话,我真的就以为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我妈妈了。三姨让我在家里多住几天,还说带我去开封看菊花,去洛阳看牡丹,我发现我妈和她的姐姐们都喜欢花,她们的爱好太相似了。我说我不去开封,也不去洛阳,我得回郑大去住,因为明天上午我就去西安了,我怕我赶不上火车。三姨有点难过,然后她执意要送我到门口,并且为我叫了车,直到车已经开出去很远很远了,她还在挥手,她真的很像很像我妈。我在车上接到了我的非洲男朋友的电话,他说他明天去肯尼亚,汇报一下。我说,你怎么什么都要告诉我?你上哪儿出差为什么都要告诉我?你去就去嘛,跟我说做什么?你这么喜欢汇报工作,打电话给你妈和我妈不就行了?他说,怎么回事?你的脾气怎么越来越坏?我说,你就是这样,我以前就这样,现在还这样,他说,我最近真的很忙很忙,不过也只两三个月没打电话给你,可现在不是打了吗?我也打电话给你妈了。我说,好啊,你怎么这么乖?他说,我刚刚才知道你搬出去住了,你……电话铃响。我说,我接电话,不说了,先这样吧。平安的电话,他说他一整天都在打电话,终于打到你接电话了。我说你总是惹我生气。平安说,我知道,我也检讨了整整一天了,因为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惹你生气,于是我拿起电话前就下定决心只听听你的声音,可是我还没说话呢你就生气,要你对一个朋友好一点就那么难吗?我说,我的朋友会一天到晚打电话烦我?我和小念在郑州火车站遇到了一些小麻烦。他们正在装修车站,乱得很,所以我把小念装在了箱子里。我爬了一半楼梯,发现前面有个警察,他在查看所有人的行李,他要每一个人都把行李放到传输带上,没有人反抗他。他的眼睛很亮,所有试图混蒙过关的,都被他拦住,他要他们统统放下行李,重新再走一遍。于是我停留在楼梯上,开始发愁,当一群民工走过来的时候,我进入了他们,我和他们的被子和扁担们挤在一起,感到了万分的安全。我顺利通过了安检,那个眼睛很亮的警察正忙于斥责他们,要他们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上传输带。然后我又付了一点微薄的小费,被一个戴红帽子的中年妇女从一扇隐蔽的小门领进了火车站,提前上了火车。我请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子吃瓜籽,因为她在哭,车窗外面是她的男朋友,他趴在完全封闭了的车窗玻璃上,安慰她。当火车开动起来的时候,那个男孩子追着火车跑,一边跑,一边喊,我爱你。我请女孩子吃瓜籽,她不吃,她一直在哭,火车都开了快一个小时了,她还在哭。她真的很像很像两年前的我,每次我从北京回家,我也会哭,我当然哭得比她厉害得很,因为每一次我都以为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了,我和我的北京情人,我们没有未来。我们果真就没有了未来。可是后来我和她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帮我抱小念,她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帮她看行李。所以后来我得以探问她的隐私,我问她,你们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女孩子回答我说,商丘热线,他叫轻轻海风,我叫白云飘飘。我就又叹了一口气。车到西安,女孩子希望请我吃一顿同盛祥或者老孙家的羊肉泡馍。我说不了,我还得找地方住,我们会在网络上再见面。我请出租车司机载我去大雁塔,他说大雁塔已经下班了。我说我要去那边住。他又说那边风水不好,不适合居住。然后他说,我带你去一间新酒店,设施都很新,风水也好。我冷冷地拒绝了他,我说我偏要去住大雁塔,谁也阻止不了。在我下车的时候,他留给我一个呼机号码,他说他可以带我去玩兵马俑和始皇陵,很低廉的租车费,你会喜欢上西安的一切。我在早晨拷那个司机,他飞快地来到了酒店的门口。他开车很快,我们一路上赶超了很多旅游公司的小巴士,当两辆车并行的那一个瞬间,我看到了他们烦恼的脸。只有我知道,他们还得经历更多的烦恼,他们得去看各种各样的博物馆、珠宝店和地宫鬼城,没有经验的自助旅游,就会变成最烦恼的旅游。可是他们的导游春风得意,踌躇满志,所有的导游都知道,怎么应付将要发生的一切。下午三点,我回到了西安。我坐在钟楼饭店接到了平安的电话,他问我去了一些什么地方?我说我什么地方都去过了,兵马俑,泰始皇陵,华清池和半坡村遗址,没有什么地方没有去过,我甚至已经逛完了碑林和一条仿古街。平安说你是飞的吗?这么快?你看到了一些什么?我说我什么都看到了,可是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在夜深的时候爬上了南门,我在城楼上坐了很久。我很饿,可是我什么也吃不下,我去过了同盛祥,我掰了半个小时馍,其实它是一块坚硬无比的面饼,我很耐心,并且像小姐要求的那样,使每一块馍都均匀得像我的指甲那么大,可是后来他们端上来的那一碗东西,我一口都吃不下,它与我想像中的羊肉泡馍差距太大了。平安又打电话来,我不接,他就孜孜不倦地打下去,我想如果我再不接,他就会把我电池里的电全部都打光,可是我也不能关电话,我从来也不关电话,我总是以为,我爸会打电话给我,也许他一高兴就打电话给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他喝了很多很多酒,一高兴,就让我回家了。我一直都这么心存着希望。平安问我在哪儿?我说我在南门,城楼上到处都张挂着红灯笼,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还有一个矮胖子向我招手,有人告诉我,那是他们的市长,在等待他的日本客人。然后我问平安,我像一个日本女人吗?平安说,不像,你不像日本女人,你太残暴了,尤其对我,态度极其恶劣,可是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要对你好,你吃过饭了吗?我说,我吃过了一口羊肉泡馍,现在饿得很。平安说在南门附近,有一家攀记肉夹馍店,你给自己要一碗涝漕,再要一份最好的肉夹馍,你就可以享受到最温暖的晚餐了。我问平安,你是什么时候来过西安的?平安说,那是很多年前了,我总是念念不忘攀记的涝漕。我说,那还会有啊,也许早拆了呢?平安说你现在在西安,不是在北京或上海,西安几百年来就那样,而且再过几百年,它还那样。我下城墙,真是奇怪极了,我发现了一辆人力车,孤零零地等在城楼下面,在夜色中,显得特别古怪。我相信那是西安市惟一的一辆旅游观光用人力车。我要他带我去攀记,可是他却对我说,这么近,你不可以自己走过去吗?我惊讶地看着他,我说你不想做生意?如果你觉得太近,我们可以多绕几个圈子,观光一下,总之,我不想自己走过去。人力车很愉快,他带着我绕了一个非常巨大的圈子,当我们终于来到攀记的时候,他们已经下班了。我最后坐在一家小餐厅里,给自己要了一个小火锅。和我一起吃宵夜的,是餐厅的老板娘,只有我们两个人,面对着两只沸腾的小火锅,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后来餐厅老板娘说她很高兴,这么晚了,还有人做她的生意,她送了两只青口贝给我,她说希望你明天再来。出租车司机告诉过我,什么时候想去乾陵,再拷他。可是早晨,无论我怎么拷他,他都不回了。于是我打电话到总台,要他们给我找一辆去乾陵的车,他们愉快地答应了。然后我下楼,就发现一辆旅游公司的巴士车等在酒店的门口,我上车,问司机,我们不需要这么大的一辆车吧。司机说,又不是坐我的车,我们现在去火车站,马上就要发车了,你是最后一个。像在泰山一样,我得到了全车人热烈的欢迎,然后车开动起来了。有人告诉我,他已经等了三个小时,现在终于开车了,真高兴。导游小姐长得很漂亮,可是她终于遇到了一个对手,那个奇怪的女人,她除了法门寺和乾陵,什么地方也不去,赶她下车她也不进去。最后导游跟我商量,你得合作一点,至少你得假装什么都不明白,收费方面我们可以私下里解决。在我们密谈的时候,坐在我后面的老太太很注意地听我们说话,后来导游开始收取门票及导游费的时候,她指着我说,她交多少,我就交多少。然后她们就吵起来了,最后老太太生气,说,接下来,无论你带我去哪儿,我都不进去了。导游也生气,说,随你的便,你只要把去过的景点门票钱交我就行了,其他的,你不去我也不管了。我很小心地告诉老太太,我说,阿婆,接下来我们去乾陵,这个景点您得去,不去就很可惜,究竟您也是难得来一回。老太太不信任地瞪了我一眼,说,我就不去。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坐在车上,昏昏欲睡,我要求司机播音乐,他只有一盒磁带,他不得不放进那盒惟一的磁带,开始消耗自己的电池,然后我就听到了陈小春的声音:我没那个命哪,她没道理爱上我。我想起了鹭丝,鹭丝说,你走的那一天晚上,陈小春在有福城堡喝歌,如果你不走就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我真怀念鹭丝。我想,上个月我还在厦门呢,现在我已经在西安了,这几个月我居然去了这么多的地方,而更多的地方我去过也不记得了,更没有记录下来。我只知道我买了三十七只银戒指,每一只戒指都来自不同的城市,整整三十七座城市,可是我什么都忘记了。我总觉得我在梦游,因为我好像去了太多的地方,我这么频繁地飞来飞去,连我自己都讨厌我自己了。以前我总是早晨一酲过来就开始厌世,可是到了晚上我就会好了,现在我到了晚上也厌世,真可怕。如果我每天早晨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就不会太厌世了。我这么想。我喜欢陈小春的声音,他好像什么都无所谓,而且在唱片公司的安排下,他做出了与体制不合作但是非暴力抵抗的姿态。我说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陈小春的现场,会毛骨悚然,浑身的毫毛都竖起来。可是我听过很多男人的声音,我还是最喜欢陈小春,以前我喜欢齐豫,她是如此地奇异,轻度的神经质,现在我喜欢陈小春了,所有敢于说自己找不到老婆的男人都是讨人喜欢的。在西安的整整五个小时,我听到的都是陈小春一个人的声音。他反反复复地唱,唱完“我没那个命”就唱“一把年纪了,一个爱人都没有。”所有的人都睡着了。我比别人听更多他的声音,因为司机故意捉弄我,他把每个人都送到他们要去的地方,最后只剩下我。他和他的车载我走遍了西安的角角落落,最后把我放在一个名字叫做竹笆市的地方。他以为我不熟西安。我确实不熟西安,可是我非常非常熟竹笆市。我去过竹笆市的春发生,为了看传说中的葫芦头,我在春发生对面的类型小店里洗了头,我还在在竹笆市附近的清真大寺古董街买了一串红珊瑚石的印度链子,现在我有两串了,一模一样的链子,之前的那串是在郑州买的,那时候它叫做红珊瑚石的西藏链子,当然郑州的链子要比西安的贵很多,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西安住了很长时间,我发现我应该永远都留在西安,它太适合我了。每天我都接到很多支支吾吾的电话,他们都是要告诉我,他结婚了。但是他们说的版本都不一样,他们有的说,他的妻子是四川人,有的说,她的妻子是湖南人,还有的说,他的妻子是山西人。他们惟一说的一模一样的话,就是,他骂你。我说怎么会?我在一年前就听到你们说,他在骂我,怎么过了这么久,他还在骂呢?或者,要么是你们在说谎,要么是他在说谎。我说完了才开始后悔,因为我不可以怀疑一个我爱过的男人,我怎么可以不信任他呢?两年前,就是因为我们互相不信任,才导致了我们不再相爱。我打电话给他,我说,是我。他啊了一声,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我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骂我了,你心里也知道,事实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他说,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更没有骂过你,你所听到的一切只是因为有很多闲人在搬弄事非,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听传闻,并且相信,那是真的呢?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错怪了你。我挂电话,开始流眼泪。我一直都认为,我的北京情人是我惟一应该嫁的男人,可是爱上他,却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我居然会找一个与我一样,写字为生的男朋友,我真是太蠢了。大部分写字的男人和女人成为了夫妻都不会幸福。据说,端木蕻良在最危难的时候抛弃了萧红,使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死去。据说,张爱玲得以成名是因为胡兰成写了吹捧文章,可是后来胡兰成变成了汉奸,又跑到农村去另寻了新欢,张爱玲还得拿自己的稿费接挤他。据说,杜拉斯的某个过去了的情人认为她品格很恶劣。最幸福的大概只有萨特和波伏娃了,可是他们各自又有各自的外遇,这样的奇迹,我这一生都无法创造。我只知道,再怎么轰轰烈烈的爱情,都可以结束得这么惨淡。可是无论他做什么,即使他杀了我,我都会原谅他。我始终都相信,我爱着他的那个年代,是我这一生里最纯真的年代。而我们的爱情是在北京的大街上走出来的。我再也不敢去北京,是因为我只在心里面想一想,都会痛苦。我甚至为了爱他背叛自己的父亲,第一次惟一的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那对于我来说比死都要严重。我说过,我被家庭遗弃就如同我被整个社会遗弃,我的家庭,它比什么都重要,无法言说的重要,我生活在一个没有亲戚也没有兄弟姐妹的家庭中,我和我爸我妈的全部,就是我,和我爸我妈。我居然坐在回家的飞机上哭,我认为自己有罪,并且希望我的飞机掉下来,让一切都消失,可是飞机没有掉下来。只是后来,我非常奇怪地,自杀了一次,又被救活了。大概是因为我背叛了他的爱情,还用“我生活在一场局限中”欺骗他。微弱的惩罚,真是不够。也许我真的会像那个等待了十一年的日本女人,她的母亲在临终前告诉她真话,神在最初就给了你爱,可是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坐在石家庄看到的那部电影,仍然与陈小春有关。电影里,陈小春的女朋友出去吃饭,觉得饭很好吃,就又要了一盒饭,捧在手里,然后坐飞机,去他的身边,她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而且雨一直下,她翻过墙去,爬在窗台上,终于,把饭送到他的手上。这是一个日本故事,来自吉本芭娜娜的《我爱厨房》,书里是这么说的,一个女人,她爱的人在另一座城市,有一天,她独自出去吃饭,觉得饭很好吃,就又要了一盒饭,捧在手里,然后坐上出租车,去他的城市。是啊,很远。她说,可是我要去。她爱的男人听到敲门声,开门,发现她站在门口。她把那盒饭给他,说,我在吃饭,觉得这饭很好吃,就买了一盒给你送来了,现在,我要回去了,出租车还在楼下等着呢。这个故事是我的北京情人在电话里告诉我的,他最喜欢日本小说,我没有想到我们分手以后,我会看到由书改编的电影,我不知道世界上的事情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这是一部很好看的日本电影,很多人都笑起来了,陈小春一出场他们就笑,只有我泣不成声,我一直在想,也只有日本女人,才有这么疯狂的想像力。我的工作伙伴问我为什么不跟车去北京?我说我要看电影。可是在我哭出来的时候,他们又问我为什么哭?我说很多年前了,我爱过一个男人,他离我那么远,但如果坐飞机,也只需要两个小时,可是我不能每天都坐飞机。在我爱着他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会不会像一个日本女人,吃了好吃的饭就想与他一起分享?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去吃饭了,他那么远,不在身边,一切都是兴味索然的。现在一切都过去啦。我说,我们继续看电影吧,这些日本电影,它们真是好看极了。我想起来我还告诉过念儿和雅雅,即使一切都过去了,我仍然相信,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男人,以后再以后都不会有一个男人像他那么深地爱他。可是现在,他结婚了。所以,我的纯真年代真的已经过去了。我直到走的那一天,才去看大雁塔,尽管它就在我的旁边,我每天都看着它入睡,可是我从来没有靠近过它。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日子,所有的车都堵在西影路,动都动不了。有人告诉我,他们都要去坟场,今天是一个看望故去亲人的日子。我想那个怎么拷也不回电话的司机原来也有他的道理,这里风水不太好,所有的车去坟场,都要经过这儿。我看完了大雁塔,然后蹲在路口吃我的早饭,一只烤得很好看的红薯,我拦了几次出租车,都没有拦得住,那些车愤怒地从我面前飞过。我想起了我的梦,我做过这样的梦,在去坟场的路上,我招出租车,可是他们不停,他们亮着空车的标志牌,他们也不停。我所有的梦都会实现,真令我高兴。我蹲在路口,又给自己买了第二只红薯。当又一辆空出租车飞过来的时候,卖红薯的老头儿跳上了大街,为我拦下了它。我有点惊奇,因为这个画面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它只在现实中发生,卖红薯的老头儿,他为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这个时候我已经很熟很熟西安了,我熟所有的路,书院门,东大街,解放路,我也熟所有的商场,民生,世纪金花,我熟悉西安的一切,我很乐意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西安女人。小念也很快乐,它吃了很多,连一种名字叫做晶糕的东西它也吃,我知道小念也很乐意变成一只彻彻底底的西安狗。我告诉司机虽然现在堵车,我们得绕道走,但是我知道有一条隐蔽的小路,可以使我们少绕五公里路。在西安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的一个西安朋友打电话给我,他说他看到了一个很像我的女人,在街上走来走去,已经两次了,都在南大街上,是你吗?我说,是我吧,我已经在西安住了一个月了,可是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离开了。我的朋友执意要请我吃点什么,他带我来到一家西餐厅,我又要了一碗生滚牛肉粥,我想知道,是厦门的牛肉粥好喝,还是西安的牛肉粥好喝。我的朋友要了一壶茶,在他喝第二口茶的时候,小姐端来了一碗猪肝粥,我没有说什么,因为现在是我的朋友请我吃粥,我不可以生气。我的朋友说他听到了一些传闻。我说为什么我走到哪里都有传闻呢?而且它们飞来飞去,走得比我还要快,他们这次说什么?我的朋友笑了笑说,他们说,小妖那个女人很古怪,她去青岛的时候,只带着一只笔记本电脑,她只和她的电脑说话,谁都不见,谁也不理,她去西安的时候,只带着一条狗,她只和她的狗说话,谁也不见,谁也不理。还有一个荤段子,他们都说那是你原创的。年轻夫妻的新婚之夜。男人对女人说,你疼吗?女人说,疼。男人就说,那就,算了吧。女人说,不要嘛~~~~我不笑,我皱眉,说,你看过我三年前的小说《你疼吗》吗?我的朋友说,有点印象吧,好像所有的人都说那是你最好的小说。我说,不错,那是我这一生写得最好的小说,小说里的女人是一个处女,她问所有的女人,你疼吗?我低头喝粥,我无法分辨得清楚牛肉粥和猪肝粥,它们谁比谁更好吃。我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抱着小念,我和我的狗,我们都很脏,可是我们终于回家了。我穿越马路,突然发现平安站在我的楼梯口,他像上次那次,捧着花。我没有什么表情,我说,等了多久了?平安说,昨天才到,我在网上查到了你的航班,居然要飞四个小时,还经停武汉,根本没必要嘛,坐火车都会比坐飞机快,本来想在机场接你的,想想,还是在这儿吧,给你一个大惊喜。我淡淡一笑,说,上来坐吧。我开门,放下东西,开始收拾房间,当然我的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然后我打电话叫净水,然后我抱歉地说,要过一会儿,我们才有水喝。平安说,没关系。然后他环顾我的房间,然后他说,离开这个泥沼般的地方吧,来北京吧,我们结婚。我说,这儿不是泥沼,这儿是我的家,我爱它。我想起了我的非洲男朋友,我已经开始厌恶他了,不过是因为他在电话里说,他想念我的信想疯了,于是他不管有多忙,都会偷个空去邮局取信,自己开车,三十公里啊,颠来颠去的,每天。我说,为什么?要自己去取信的吗?难道当地的邮局不送过来?他居然就说,我不信任他们,我总是怕他们遗失我的信,黑人办事不行的,不可以信任他们。我说,你现在自我感觉这么好么?你在一个比我们还穷的国家,你可以为所欲为了?你可以斜着眼看他们?歧视他们了??你太过份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巴黎的时候,法国人看你的眼神就如同你现在在雅温得看黑人的眼神,在你歧视黑种人的时候,白种人也在歧视你,这个黄种人。就如同,再落泊的临近下岗的夜班女工,望见街边拉客的小妓女,也是有优越和虚荣的,就因为这一丁点儿的优越和虚荣而挣扎着过下去。我说完,开始后悔,我想我不可以这么伤害他,我的话太难听了,于是我准备道歉。可是我的非洲男朋友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并且他高声为自己申辩,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歧视黑人,而是真的,他们这种人种,他们天生的懒,就是办事不牢靠,也不是他们自己可以决定的,他们生来就这样,就像他们的文化,非洲没有文化,他们有的,只有殖民文化。我叹了一口气,说,你别跟我谈文化,我不懂这个。可是我开始厌恶他,很多时候,越了解才会越遥远,我发现我和他,即使我们结婚,我们也不会幸福。我对平安说,这儿再怎么破,也是我的家,你不可以歧视它。平安,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平安微笑,我也正想跟你好好谈一谈。我说,我们不可能的,爱情不可以这么随心所欲,太快了。平安的脸很错愕,他说,我的爱情就是这样。我喜欢网络,也就是因为网络比较舒服,自由主动,我属于酷恨章法的人,我就是这样,随心所欲,不顾一切,要表达我的情感。我说,我也喜欢网络,可是现在我们是在现实中,不是在网络里。即使我们每天都在网络里看到很多像闪电一样的爱情,它们就在我们的身边,可是它们与我们无关。而且,网络也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有肮脏的东西,网络也不例外,很多人不过是在网络里找寻性伴侣和婚外情人。平安说,可是我们不一样,没有人能够比得上我们,我已经越来越意识到我们之间爱的不同寻常,越来越意识到这种爱的真实。你不是普通的女人,我是配得上你的男人。我苦笑,所有的人都以为只有自己的恋爱才不同寻常,比任何其他人都高尚。其实平安,我真的已经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接受这段突如其来的网络爱情,真的,我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了。平安认真地看着我,他有一点儿紧张。我说,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成为网络情人,可是,你知道我们的问题在哪儿吗?你心太急了。如果你不是这么快地,两次飞来看我,如果我不是这么一个慢热的女人,也许我们就真的变成情人了。我们开始得很好,像所有网恋的一开始,可是我们没能处理好许多中间的问题。我们太快了。即使很多时候不是爱情。从一开始就不是爱情的,那么到最后也不会是爱情。那种慢慢地培养出来的,牵牵扯扯磕磕碰碰的感情,不是爱情,只会是婚姻。就如同同居久了,两看相厌了,最后还是结了婚。可是我们也不可能结婚了。我们做朋友吧。平安很伤感地望着我,说,小妖当不了我老婆,这点我一下子还接受不了,以后我可以按照情人的方式爱你吗?求你无论如何别离开我……我大笑,却又开始流眼泪,做不了老婆,就要做情人?笑死我了。你们男人就只有这么一种处理女人的方法?太搞笑了。不做不做,就做朋友。然后我说,回北京去吧,我们都有很多事要做,别浪费时间,你也可以重新去找一个网络情人,如果你动作够快,手段够狠,目标够准,她又像火一样热情和新新人类的话,你会在二零零零年之前找到,并且幸福。平安最后对我说,小妖,不要把写作当做工具,它能实现你的虚荣,但实现不了你的梦想。嗯。我说,这是只有朋友才说得出来的漂亮句子。谢谢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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