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书架 2019-08-23 13:30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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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的网,这是一个结婚的季节

他最早的名字是美猴王,后来他厌倦了花果山的生活,跑到灵台山学法,他的祖师给他起了孙悟空这个名字。从此,他开始了动荡的生活。——《从这里到那里·天尽头》九月,我去连云港看花果山,我想知道水帘洞,它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洞。有人在读书论坛上说,《西游记》说的是一个革命同志与一群恶势力艰险的战争。他的贴子被点击了很多次,另一个人跟贴子说,《西游记》说的是一个名字叫做孙悟空的男孩子的成长,那些形形色色的妖魔其实是他心里面的欲望,他与妖魔的斗争其实就是自己与自己的战争。所以我的九月应该在山东省,可是我先去了连去港看花果山,我想知道那是一座什么样的山,有一个什么样的水帘洞,会出现那么一个令我着迷的神话人物。我发现我爱上他了。我相信《西游记》是最早的“在路上”的中国故事,那个名字叫做孙悟空的孩子,他永远都在路上。可是,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我们都不想长大,如果我们永远都留在花果山就好了。这次我想晃久一点,整整一个月,我希望我的游荡能够使自己丧失所有的记忆。我带着我的电脑,它总是在我爬山的时候最沉重,我穿着高跟鞋,我的脚还没有完全好,在我上山的时候,我的电脑和鞋都给我痛苦。我终于爬到了水帘洞,浅浅一个小洞,据说水还是假的。我在那帘水下面坐了很久,后来有人赶我走,他们说他们要拍照,就在我坐的地方,只有那个地方最好。我换了一个地方,在一棵树下,我打开了电脑,可是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从小就阅读的书上说,花果山乃十州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真个好山,还有词赋为证。我读了几百遍了,熟烂于心。现在我终于坐在我从小就梦想的花果山,水帘洞就在旁边,可是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有人请我吃饭,当一道绿色的菜端上来的时候,他们的脸都很怪异,我问他们这是什么?他们不说,他们说你吃了我们再说。我说它会流血吗?他们说它不会流血。然后我吃了,说不出来好吃,也说不出来不好吃。然后他们说这是一种虫子,在国内很难吃到,吃的时候需要摘去它的头,然后用玉制的小圆棍挤压出它的肉,这种虫太小了,一盘菜要用几十条。他们说完,笑起来了,看我的表情。我没有表情,我说太浪费了吧,这有多贵啊。然后我就到了青岛。我在聊天室撞到了平安。平安问我在哪儿?我说我昨天在连云港,今天到青岛了。平安说,多可惜啊,他也在连云港呆过,如果可能的话你应该去看看我战斗过的地方。我说,平安你忘了,咱们俩正吵着架呢,我会去看你住过的地方?平安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啊,上次你骂我臭小子,还让我等着,怎么后来你就再也不来了。我说我在搬家。平安说,你有很多家当要搬吗?我说,我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电话,搬起来很容易。平安问我,你没有书可搬吗?你什么书都没有?我说,我只有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版的《西游记》,三卷本,售价五元七角五。我从小就翻它,翻得书都烂了。平安说,你连售价都记得?我说当然,我还有一个硬面本,我手抄了满满的一本子有词为证。平安问我还去哪儿?我说我会去威海。平安说那么你应该去看看我住的楼了。我发现平安去过很多地方,和我一样,我们年轻的时候都喜欢游荡。我找有直拨电话的房间住,这并不是太苛刻的条件,可我总是要费很多周折才能如愿,有一次我甚至说自己是一个娱记,我工作需要一部直拨电话,我要在房间里做一个重要的访谈。我换了很多酒店,因为有的酒店问我收很贵的电话服务费,有的酒店在广告上离海很近,事实上却离海很远,还有的酒店自助餐里没有火龙果,我最喜欢吃火龙果了。我很张扬,换来换去,换得他们都认得我了,尽管所有的人都对我很礼貌,他们笑容可掬,可是他们一定也在心里盼望,这是最后一次了吧,她不会再换了吧。就如同我买到了盗版书,当我告诉她们我很生气以后,她们平静地收回了书,可是她们再也不允许我踏进她们的书店了,当然书店店员要比酒店总台要粗俗得多,她们直截了当地就对我说,我们认得你的脸,你别想再来了。我痛恨盗版书,我躺在床上看盗版会越看越生气,最后生出一种刻骨的恨来,它使我忙碌极了,我习惯于一看到错别字就圈住它,划出一条线来改掉,我看盗版,我就得做这些校对的工作,我累得要命。我用盗版的软件,每次它总是用不同的方式当机,我玩盗版的光盘游戏,玩一半它才告诉你这是一个盗版,你别想知道大结局。可是我都认命,因为我知道它们盗版。可是如果我用了正版的钱,却给我盗版的货,我就应该生气。我很张扬,因为我暂时有很多钱,我刚刚得到了卖第一本书的钱,我要把它们都用掉。我从来不考虑我的明天会不会饿死,我曾经每天都考虑我会不会饿死,当我离开宣传部的那一天开始,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我已经不在乎怎么死了,饿死不会是最难看的死。总之我不会存很多钱,我相信如果我有了钱我就会坐在钱上发呆,我会坐很久,我也不会写很多书,我相信如果我写了很多书我就会坐在我的书上发呆,再也不写了。我一直在抱怨,如果我能够坐在海边上网,那该有多好。我只找到了一个坐在海边吃饭的地方,露天的大阳台,就在海的旁边,很多青岛人都不知道那个地方,被我找到了,惟一的一家,就在栈桥附近。我还找到了一条常州路,非常短的一条路,路两旁共种了九棵树,我整个晚上都在数那些树。我数完树就去海滩散步,我提着鞋,走在海水里,经常有水草缠住我的脚趾,我的伤口已经不太痛了,我相信海水能够疗伤。有几个男人在游泳,夜已经很深了,他们还在游泳,他们看到了我就拼命地往海的中央游,我猜测他们没有穿游泳裤,他们是即兴跳下去的,所以他们拼命往海的深处藏。我只有一天没有上网,我去看教堂了。早晨,我找到了一个天主教堂,可是一个人都没有,于是我坐在教堂的门口,等待有人出来卖门票,我坐在那儿,有很多人看我,后来有一个老太太走过来问我为什么坐在这儿?我说我想进去看看那些五颜六色的窗玻璃,它们是怎么拼嵌出来的?老太太说今天要买门票才能进去呀,拾块钱呢,你应该在礼拜天的清晨来,和信徒们一起进去,就不用买门票了。我说对啊,可是如果我礼拜天来的话,人就太多了,会很挤,我还得唱点什么。老太太不理我了,她很快地走开,我猜测她生气了,其实我会唱赞美诗,我最喜欢那首《平安夜歌》,每次我的朋友们生起气来,我都要求他们唱那首《平安夜歌》,他们唱完,心里就会非常平静。像神话一样。后来从教堂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她问我为什么坐在这儿?我说我要参观你们的建筑。她看了看表,说,是啊,应该上班了呀,可是人还没来,不然你就先进来看吧。我说谢谢,然后她领我走了很多小路,来到一扇门前,她打开门,让我进去了。我一个人,绕着那些椅子走了一圈,我走得太快了,很快就绕完了,于是我又走了一圈,我发现我走了两圈用的时间还是太少,我又走了第三圈,然后我出去了。我上出租车,让他带我去教堂。他说这里不就是吗?我说这里我已经看过了,还有别的教堂吗?他说他不清楚,还有一个基督教堂吧,可能在一条什么什么路。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们走吧。我们没有找到那个教堂,司机把我放在一条小路上,然后告诉我,已经很近了,只需要随便拉住人问一问,就到了。我就拉了一个人问,他说就在前面,我就往前面走去,我走了很久也没有看到教堂,于是我又拉了一个人问,他也说就在前面,于是我继续往前面走去,我拉了很多人问,他们都告诉我,就在前面,可是我怎么也走不到。我相信我已经走了快两公里路了。我的脚后跟开始肿,而且我的伤口已经开始流血。我都要哭出来了,我才看见了那个教堂,藏在很多树的后面,有一个很像钟楼的尖顶。我爬上了那个尖顶,里面果真有一只钟。我在当天晚上的聊天室里说,孙悟空开始和各种各样的妖和仙打交道,有些妖要杀他,有些妖会帮他,所有要杀他的妖最后都被他杀了,而那些柔弱的并且长得不难看的女妖,就被仙收了去打扫庭院……平安问我,还惦着花果山呢,有没有在花果山上的大圣山庄喝茶?我说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去过那座山。平安说,那么,你现在在威海?我说我还在青岛,因为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坐船去大连?平安说,你还是回去吧,你一路这么游荡,却什么都记不住,还是回去吧。我说,我就是要什么都记不住,我要把一切都忘掉。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天没在,我已经去过你的主页了,你吓着我了。我说,什么意思?吓着你了?平安说,是啊,绝对吓着了我,我已经把你的主页首页做成我电脑的桌面了,你的眼神太神秘了,你笑得太神秘了,我……我说这儿是公众聊天室,大伙儿都看着呢,别这么一丝不挂的,大不了我也夸您几句神秘什么的,好了吧。我说完,然后下网。我恼火得很,我吓着他了,什么意思?我神秘?神秘得就像蒙娜丽莎,能把一成年男人都吓着了?我知道平安其实是在骂我,现在的人都很记仇,不仅记仇,而且越来越恶毒。当念儿还在西餐厅弹钢琴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份礼物,来自另一位音乐系的美女,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袋鲜奶。念儿把鲜奶带回家,她高兴地告诉我,我们晚上不需要出去买牛奶了,今天有人送我两袋鲜奶呢。我关掉电脑,然后站起来,我把那个装着两袋鲜奶的塑料袋扔出了窗,我都哭出来了,我说念儿你这个蠢女人,别人这是骂你包二奶呢,你没知觉啊,你怎么这么笨啊你?我永远都记得念儿的脸,她好像死了一样,很久都没有缓过气来。我总是说完了话才开始后悔,我知道我才是伤害念儿的凶手,真正的凶手,如果我不告诉她,我和她一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把那两袋奶当做善意的礼物,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我后悔极了。就如同我的广州情人幸福,他总是说他的妻子比我这个情人更可怜,因为她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经爱上了别的女人。她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你错了,只有知晓一切真相的女人才最可怜,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知道你不可以爱我,我知道一切,可是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有妻子,不知道你爱不爱我,如果我和她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我也知道,我和她,我们两个女人,其实都很可怜。我接电话,一个很北京的声音,很像很像我在电台做DJ时,我的搭档的声音,他说,我是平安。我说,平安?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平安说是甜蜜蜜给的。我说甜蜜蜜不会这么不谨慎,她会告诉你?平安说,你先别生气,我动用了比较不光明的手段。我说我不生气,我会尽量克制自己不生气的。平安说,我知道甜蜜蜜跟你熟,所以我告诉甜蜜蜜说我也是同行,我找小妖精茹茹谈点公事。当甜蜜蜜开始犹豫的时候,我就告诉她,我在做网络杂志编辑之前也是做女性文学评论的,我曾经评论过七十年代出生的女作家们,我说她们的忧郁很夸张,有强烈的做秀欲,她们那种人就算自杀,也得先找几个记者,现场追踪报道,她们不可能真有发自内心的绝望感,一群入世欲望如此之强的女人……一群名利狂而已……我让平安闭嘴,然后问他,甜蜜蜜就信了?是啊,甜蜜蜜就信了。我与她套了多少的近乎绕了多大的圈子费了多少的口舌说了多少的话啊。我在心里对甜蜜蜜说,甜蜜蜜你这个蠢女人。然后我对平安说,你想干什么?平安说,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说,你有病啊。我们说了没几句话啊,你就喜欢我?还是崇拜我啊?平安说,我要崇拜你?我还不如崇拜池莉去,全中国知道池莉的总比知道你的多吧。我认为平安的话很有道理。可是,我又说,可是池莉结婚了,我还没结婚呢。平安就说,不管怎么样,时间能够证明一切,你给我一点时间吧。我说,好啊,我给你时间,不过,希望你永远都别打我的电话找我,我要安静很久。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我答应。我决定去威海,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还得回去收拾我的新房子,我找了很多房子,可是没有一处是满意的,它们都不像家,就是房子,就是房子,我总怀疑别人的房子里有很多恐怖和邪恶的东西,它们会在深夜的时候杀死我。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已经成为了一个弃儿,被家庭遗弃的孩子,对于我来说,被家庭遗弃,就如同被社会遗弃一样,我不知道我老了以后会不会这么写我的回忆录——《我这做为社会弃儿的一生》。我想一想都会觉得寒冷,我发现自己已经泪痕满面。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我住的地方,就在我爸爸妈妈的房子的附近,可是很隐秘,典型的江南民居,阁楼,木楼梯,就像我妈妈在青果巷的老家,就像我在初中时与校长对话时走过的红漆楼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跟校长都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那些木楼梯,它们吱吱咔咔地响。冰冷的房间,阴湿极了,现在是夏天,我不知道我的冬天要怎么样过,我希望我可以在冬天来临之前找到一个有房子的丈夫,我可以嫁给那幢房子。我太害怕寒冷了,我会胃疼,很多时候疼痛才是我迫切地要离开人的世界的理由,我太疼痛了。如果我那富有的父亲知道他最钟爱的惟一的女儿,会因为小小一幢房子的困境而萌生出如此卑劣的念头,他会哭出来的,其实他是一个很柔软的男人,就像我一样,我已经泪痕满面。他们只在白天领我看房子,他们说,白天看房子有很多好处,光线好嘛,你可以充分地看清楚房子的好和坏。当我办完一切手续以后,当我坐在房子里看着天慢慢地暗下来,我才知道他们欺骗我。房子里没有一盏灯,我的前任房客把所有的灯泡都拧掉带走了,我猜测那是一个残酷极了的自私女人,如果我的房约期满,我会把灯泡留着,给下一个女人,我相信她和我一样可怜。我赶紧下楼,我看不清楚楼梯,我的每一步都很危险。我在对面的小铺子里买到了蜡烛,我知道我的第一个夜晚,将会在烛光中度过,第二天,我得去买灯泡。我终于知道,灯泡原来分为两种,一种是旋转着旋进去,一种是直着插进去的。我跑了两趟,才买对。房子里也没有热水,墙上挂着的是一个坏了的热水器,在看房子的时候它还是好的,能够打出火焰来,水很热。当我搬进来住了,我终于知道,它只可以维持五分钟,五分钟以后,它就会自动地熄灭了火,只有煤气,它们曼延着,悄无声息。而且楼下的老太太跑上来告诉我,你不可以用抽水马桶,因为抽水马桶是坏了的,你一用,我们楼下就会下雨,所以,你不可以用,我呆呆地看着她,我说,对不起,阿婆,我同意,我不用。可是当我在浴池里洗拖把的时候,老太太又敲我的门,老太太说,你也不可以用浴缸,因为浴缸也是坏了的,你一用,我们楼下就下雨。总之,卫生间里你什么都不可以用,无论你用什么,我们都会下雨。你看你看,我们楼下又下起雨啦,我刚刚洗好的衣服啊……我只会说,对不起对不起。厨房的每一个地方都沾满了油垢,而且下水道有点堵。他们告诉过我,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只要找个钟点工就可以搞掂,很简单。可是当我把水倒进厨房的水池时,那些水都泼出来了,泼了我一身,我根本就想不到它会有那么堵。我坐在地板上,我什么都没有带出来。我妈试图偷偷地给我钱,我甩开她的手,我说我不需要,我刚刚卖掉了我的书,我有钱,我有住五星级度假酒店的钱。我妈悲伤地看着我。我想当时她就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的,她的女儿将会面临怎样的窘迫,她知道,可是她说不出来。夜深了,我靠在窗口看月亮,我不可以看太久月亮,我会看出问题来。在我看月亮的时候,有很多交通管制的拖拉机路过,它们只可以偷偷摸摸地,在夜间来,在夜间去,它们选择了我的阁楼旁边的路,它们只在夜晚最嚣张,啪啪啪啪啪啪,冒着黑烟。我开始了我的新生活。一个单身女人的新生活。我还有一点儿不习惯,当我蹲在厨房里刷那些油垢的时候,还有很多人说我风光,他们说你多么幸福,你真年轻,你还是一个作家。他们永远都不知道我得蹲在一个破房子的旧厨房里,像一个真正的钟点工那样尽心尽责地刷油垢,我怎么刷都刷不掉,我怎么刷都刷不掉。我的手指开裂了,在夏天,被清洁剂和钢丝球破坏了,我打不了电脑了,也写不了小说,我一碰键盘就疼,疼极了。就像我在四岁,他们逼我拉小提琴,我的指尖都被琴弦磨平了,我很疼,我和我的手指一起颤抖,吃饭的时候连勺子都抓不住。我坐在地板上失声痛哭起来。念儿和小念的到来,使我快乐起来,可是念儿的疾病,又使我彻底地绝望,我怀疑这间房子,它果真有邪恶和肮脏的东西,它没能杀掉我,可是它却使念儿生了病。我出门旅行,旅行可以使我忘记掉不快的事情,把一切都忘掉。我去了中国的最东,一个名字叫做天尽头的地方。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说小姐你还年轻,不要去那个地方。我说为什么?他说那个地方叫天尽头,就是到了尽头的意思嘛,所有的领导去了天尽头都会下台,所以领导是从不去那个地方的嘛。我说我不是领导,我不过是去看风景,什么尽不尽头的?不过是字的游戏罢了。就如同我导杭州团的时候,我每次都得告诉他们,“禹二”这两个字你们不认得吧,就是风月无边的意思啊。我实在已经很厌烦了。平安不打电话给我,可是他每天都写两封电子长信给我。他的每一封信都写在不同的素雅信纸上,每一封信都有动画,不是作为附件发送的动画,而是做在信纸上的动画,这样的信,如果由我来做,我就没有时间再做别的事情了。所以我可以肯定,平安不过是一个闲人。我厌恶所有有闲钱上网的闲人。我从威海去济南。清晨,我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和数以万计的人抢出租车,后来我累了,我走了很多路,再也看不到一辆出租车,最后我和我的箱子爬上了一辆拥挤的公共汽车,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坐公共汽车了,现在我在济南,坐了一回公共汽车。我想起了我住在北京的日子,那时候我还有早起的好习惯,所以我总是起得太早,没有事情做,我就出去买一个煎饼,站在公共汽车站上,哪辆公共汽车先来我就上哪一辆,我和公共汽车,从这里,到那里。我喜欢趴在售票员的旁边,听她们说话,我惟一的娱乐,就是一边吃煎饼,一边站在公共汽车上听人说话。很多人对我怒目而视,他们都是上班的人,真难以置信,现在是清晨,如果我没有旅行在外,我一定还在床上,可是他们却已经醒来,刷了牙,吃了早饭,坐在公共汽车上,要去上班。我的行李箱霸占了很多人的空间,他们对我怒目而视,我知道我已经不合适在公共汽车上出现了,或者我已经不合适在白天出现了。我也很久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了,我每天只吃两顿,下午茶和宵夜,有时候整整一天,我什么也不吃,我总是听到小念尖叫才做饭,后来小念也变得和我一样了,吃得越来越少。现在小念住在小艾那里,她会按时喂它,小艾是个好孩子,除了抽烟和穿得放荡,她没有别的不好,她会按照喂小念。我上网,一眼就看到了甜蜜蜜。甜蜜蜜问我怎么这么闲,总在聊天室耗着做什么?我说我不过才上来几秒钟,而且你也知道,我不写就会饿死,我怎么会整天坐在聊天室看大门呢?甜蜜蜜说,这倒也是,你最近紧张吗?要不要在我们杂志开个专栏,先预付稿费给你。我说,你也知道,我又不是职业写专栏小稿的,我想重新开始写我的小说了。甜蜜蜜说,无论如何,你得先吃饱了饭才能写小说,专栏小稿不仅可以使你吃饱,而且可以使你吃得好。我说,我卖了三本书,那些钱会慢慢地来,而且我吃得越来越少,连我的狗都不吃火腿肠了,只吃素。甜蜜蜜说她想哭,我说甜蜜蜜你哭什么呀?甜蜜蜜说她就是想哭,小妖你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笨女人,你怎么就这么拧呢?你爸你妈那么好,你怎么就不回家呢?我说甜蜜蜜你不懂,很多事情你不是我,所以不懂,我也不想说,而且你比我笨,你怎么可以把我的电话给平安?甜蜜蜜说,平安不是同行吗?北京一家网络杂志的,挺好的一个孩子。我说,他要编网络杂志,还有空一天到晚坐在聊天室里,跟谁都说话?甜蜜蜜说,现在就是有这种职业,每天坐在电脑前,从早到晚,记录并分析网民们的生活,研究他们。我终于坐上了出租车,我请求出租车司机带我去大明湖。他说大明湖有什么好看的?我说这里不是济南吗?济南有大明湖啊?出租车司机说,是啊,济南有大明湖啊,可是大明湖有什么好看的?然后,他说,到了。我坐在车上,不下车,我说,那么,你还载我回酒店吧。我回到酒店,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济南,去泰山。我在前台结帐的时候与小姐发生了争执,她说你得按照一天的房价给付。我说我在你们的房间呆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要一天的房价?小姐说,这是我们的制度,我们有规章制度。那好吧,我说,既然你们有规章制度,我就再呆一个小时吧,我的损失会少一点。我上网,甜蜜蜜还在那儿,她问我去哪儿了?我说我去了一趟大明湖。甜蜜蜜又问我大明湖什么样?我说大明湖里有荷花。甜蜜蜜就又做出了一朵硕大的电子花,送给我,然后问我,平安喜欢你吧?我很小心地调看了一下旁边的在线名单,没有发现平安的名字,我就说,他有病。甜蜜蜜就大笑起来,说,你别骂他,他不进来,但他会在旁边看着,而且像他那种老奸巨猾的男人,一定有很多名字,也许他刚刚才跟你打过招呼。我说,不管他了,你的咖啡IT呢?甜蜜蜜说,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像你一天到晚在找的老天使,只出现一次,就再也找不着了。我说,以后看到好男人,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搞到他的电话和E-MAIL。甜蜜蜜说,谁在乎呀?这是一张多么庞大的网啊,这里每天都有几千几万个人来,我还在乎一个鬼鬼祟祟的小IT?我说,咱们可都不年轻了啊,学电脑都从娃娃们抓起,网民们也越来越低龄化,再这么泡下去,我们都要被迫改名字叫老甜蜜和老妖精了。甜蜜蜜说,是啊是啊,以前我出门碰到的人都比自己年长,我总是最年轻的那个,现在啊,一出去,满街都是小孩,我都不敢再提年纪那两个字了。我说我要去爬泰山了,不跟你说了。甜蜜蜜最后说了一句,你必须要穿棉袄,因为看日出的时候会非常冷。我果真只在济南呆了两个小时,我很快地就到了泰安,我试图坐车上中天门,可是他们不开车,他们说人都没有,我们是不会替你一个人开一辆大巴士上山的。你必须等,等一车的人都坐满了,再发车。他们又说。我说我给你们钱,发车吧。他们不理我,他们说我们有规章制度,人坐不满,就是不可以发车。我等了很久,天都暗了,还是没有人。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我试图坐出租车上山,可是他们笑我,他们说,出租车不许上去,任何车都不许上去,除了我们的车,谁都不许上去。我说,我车票都买了呀。他们安慰我,有什么关系呢?明天还可以用嘛,你今天就住在山下吧,住山上很贵的呀,看天色,又要下雨了。可是我今天一定要上泰山,我准备从红门爬上山。我给自己买了一瓶矿泉水,我给那个卖水的老太太五元钱,可是她找我七元,我拿着水和钱,发了会儿呆。我叫阿婆阿婆。她不理我,我又叫,她不耐烦地回头,说,山上要四块呢,山下只要三块,我怎么贵了你的?我说,不是的,你多找我钱了。什么什么?老太太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抢过我的水和钱,像我一样,发了会儿呆,然后问我,刚才你给我多少钱?我说,你找我两块钱就够了。老太太就扔出来两块钱,同时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句话也不说。她使我的心情糟透了,我想如果再有人多找我钱,我一定拿着多得的钱,飞快地离开,再也不废话了。我绕道去红门,我今天一定要上泰山,那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并且开始下雨。有个老太太一路追我,要我买她的雨衣,她说你不买就会后悔。我怕我会后悔,就买了。老太太又要我再买一件,她说你不买两件你也会后悔。我不信,我甩开她,开始上山。我点担心我的电脑,它现在在一个阴暗的寄存处里,他们重手重脚地把它扔到了木架子的最高处,我不可以告诉他们应该轻一点,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我担心我告诉了他们,我就会永远失去我的电脑,它现在是我惟一的财产和爱。我打着伞,开始爬泰山,没有一个人,雨一直下。我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心跳的声音,血液流动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在这座空无人烟的深山里,还有雨的声音,沙沙沙。有一对年轻夫妇追上了我,他们穿着旅游鞋,情侣装,蹦蹦跳跳地,问我要不要与他们同行?我微笑,我说,谢谢你们,可是不用了,我喜欢单独。当他们的身影从我的视线里彻底消失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我不要看到情侣,他们一路谈情说爱,会令我生气,我生起气来就会疲劳,我疲劳了就会爬不动山。两个小时以后,我开始无聊,而且我不生气,疲劳也一如既往地来了,我扔掉了我的伞,雨越下越大,伞也变成了无用的累赘,我已经完全湿了,我的小伞挡不了雨水,即使它是一把大伞它也挡不了,风太大了。我扔了伞,穿上雨衣,它很薄,而且太短,可是我现在腾得出手提我的鞋了,我不担心我会再次踩到什么。我看到了一丛灯光,就像我的希望,我愉快地向着那丛亮光爬去,可是那些石台阶啊,它们怎么也爬不完,怎么也爬不完。我终于爬到了,是一个灯光下的旅游纪念品小店,店主的表情很木然,他好像非常不愿意见到我,当我问他还有多远的时候,我问了很多遍,并且用了很多种语言,他才不耐烦地说,早着呢。天已经完全黑了,深夜十点,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雨仍然很大,像瀑布一样泼下来。我一个人,越来越绝望。我又扔了我的鞋,我的高跟鞋,可以谈理想,也可以放荡的鞋。薄雨衣已经完全破了,有无数小裂口,雨水从那些裂口里钻进来,抚摸我的皮肤,它冰凉,并且很酸,于是我的皮肤和心情变得很坏。我走过无数旅游纪念品小店,它们的灯很亮,可是我得问他们很多很多遍,他们才告诉我,还早着呢,慢慢爬吧。当我走过一道牌坊的时候,还有一个人突然跳出来检查我的门票。我的尖叫吓坏了他,当他责骂我的时候,我争辩说,是你先吓坏了我。他也没有说什么。我知道我已经很可怜了,深更半夜,一个单身女人,头发乱了,脸上都是水,眼睛都睁不开了,没有鞋,也没有伞,只有一件破雨衣。谁见了我都会可怜我。可是我不可怜自己,一切都是我自找的。念儿搬来住的时候也说过,她都要哭了。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你真可怜,住在这个四壁空空的旧阁楼里,什么都没有。我说我都不觉得我可怜,你可怜我什么?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女人,她们曾经很风光,她们很美,住在小别墅里,开靓车,有很多首饰,可是很突然地,一切都没有了,她们开始为了自己的三餐一宿到处奔波,旁人都看她们可怜,她们却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可怜。我们不是她们,所以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我已经变得很麻木了,我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喝水,我很机械地往上爬。以前我爬台阶会摔倒,我总是搞不清楚我要先跨哪只脚,左脚?右脚?有时候我两只脚都跨出来了,有时候我的两只脚谁也不跨出去,在我犹豫的那个瞬间,我就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我经常摔伤,可是我从不敢说出来,我怕别人知道了可怜我。现在好多了,我上楼梯很慢,如果危险再来,我已经很熟练地知道用手去支撑自己倾斜的身体,我已经不经常受伤了,除了手指,它们经常伤痕累累,在我敲字的时候就疼痛。我再次来到了一个旅游纪念品小店,看店的是一个女孩子,看起来比我还年轻。我又买了一件雨衣,我已经相信山下面的那个老太太是个好心阿婆了,她告诉过我,我会后悔的,我不信,现在我真的后悔了。然后我坐在她的店里休息,我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我也懒得问她,还有多远?我也知道答案,还早着呢,慢慢爬吧。我知道我不可以永远坐在这儿,于是我只坐了一小会儿,就扶着门板慢慢地站起来了。我望着这座山,在雨中的深夜的泰山,它那么美。我换雨衣,一边问店里的女孩子,什么时候下班啊?她看了我一眼,很低声地说,很晚很晚。我看表,说,已经十一点了呀,你要坐在这儿,整个晚上?她点头。我开始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我确实很幸福,我不需要每个晚上都值夜班,一个人,守着店,听着鸟叫的声音,无所事事。有时候下大雨,整个晚上只看得到一个人,只卖出了一件雨衣。我很幸福,我只需要坐在不漏雨的房子里写字,我多么幸福。于是我深深地呼吸,准备继续攀登,我拐了个弯儿,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宫殿前面,我看到上面写着三个字,中天门。我揉自己的眼睛,我对自己说,不要再坐在小店睡啦,醒来吧。我抹去脸上的水,才发现我是清醒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已经到了。居然,就到了?我看到了那对情侣,他们已经换了另一套情侣装,和旅店服务生坐在一起,他们看起来不太快乐,他们说,我们就是赶在缆车下班前上中天门的,我们就是想坐缆车上南天门,谁知道缆车不开了,我们只能自己爬上去了。我给自己要了一碗热汤面,我说你们最好不要再爬了,因为夜已经深了,而且没有灯光,爬起来会很危险。旅店服务生也说,是啊是啊,会摔死人的,不如就住一晚吧,明天坐缆车上去?现在从红门爬上来的已经很少了,再从中天门爬上南天门的就更少了,再说,还下雨,路滑得很。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露出坚毅的表情,说,就是摔死,我们也要上去,我们今天一定要上泰山顶。我开始吃我的面,我又冷又饿,再不吃点什么,我会彻底眩晕。电话总是在我最不愿意接电话的时候响,我腾手听电话。是我的北京书商的声音,他说,书已经出来了,名字叫做《长袖善舞》。我说不可以换别的书名吗?我的书商说,这不可能,书已经完全印好了。信号没有了。我有点愤怒,可是我的愤怒很快就消失了,我想我会很快再得到一笔钱,我会有更多的钱去更远的地方游荡,直到我把一切都忘记。我把面放下。我说,好孩子,给我来一间你们这儿最好的房间,还有,你们还有什么好吃的吗?那个好孩子说,我们这儿只有方便面,或者,有火腿肠,你要吗?他给了我一间有电视机的房间,而且还给了我比其他房间多得多的热水,可是我不想看电视,我想坐在床上打电话。可是没有信号,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的时候只有几秒种,很快就没有了。我很想打一个电话,很想很想。我跑到外面去,天还在下雨,我刚刚擦干的头发又湿了,我不管,服务生惊诧地望着我,跑出去。我站在最空旷的地方,我看到我的电话有信号了,我打了我家的电话,我听到了我爸的声音,他说,喂。信号就又没有了。可是我很快乐。我只想听一听我爸的声音,我只想听一听他的声音。我站在泰山的中天门,我抱着我的电话,站在雨里,痛哭起来。天亮了,有很多虫子,它们使我睡不着,我想起了被挤压的高蛋白质虫子,我躺在床上想,在猪的眼里,再美的人也像魔鬼那么丑陋,人类的牙齿太锋利了,可以吃掉一切可能吃的肉,在猪看来,再美的小姐咀嚼起猪肉来,也是最丑恶的。我胡思乱想了很久,然后起床,我问服务生,有缆车了吗?他说,今天不可能开缆车了吧,因为有雨,而且人太少。我又问服务生,那对情侣呢?他们有没有连夜上山?他说没有,他们又回来了,就住在你的隔壁。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旅店的门口,看下雨。我看得见停车场的那些大巴士,它们绝不会为了一个顾客工作,我也看得见半山腰的缆车,它们空无一人,动也不动。有很多人走来走去,他们都穿着泰山旅游的服装,因为现在是夏天,所有的人都不会穿很多衣服,可是现在又很冷,他们就在店里买衣服,穿在身上,组成一支统一的旅游队伍。我坐了很久,缆车仍然不动,已经有一部分人开始登山了,剩下的那些就和我一样,等待着,等待着。我要了一张煎饼,里面卷了一根大葱。我在早餐店里又遇到了那对情侣,他们看起来睡得很不好,在我撕咬煎饼的时候,那个身在爱中的女人走过来问我好不好吃?我说,这得看各人的口味,有的人说好吃,有的人说不好吃。然后她就要了两张煎饼,她说,看你吃得香甜,一定很好吃。我笑笑,抓着煎饼走出早餐店。我一边吃,一边对自己说,这是我第一次吃大葱煎饼,也是我最后一次吃大葱煎饼,以后打死我也不吃了。在我走向停车场的时候,有很多人问我是不是山上下来的?我不说话,他们又问我山上的景色怎么样?冷不冷?有没有看到日出?我不理他们,我上车,车里只有一个空位了,在我上车的那个瞬间,有很多人鼓掌欢迎我,然后他们纷纷扒开车窗,冲着外面喊,满啦满啦。一个司机不快乐地走过来,慢吞吞地,发动了车。车里所有的人都对我笑,有人告诉我,他们等了很久很久了,就等你一个人了。我不理他们,因为我很沮丧,我居然就要下山了。我从泰山脚下爬上了半山腰,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从半山腰爬上山顶了,我这根本就不算爬泰山,我没有看到云海,也没有听到松涛,更没有看到著名的泰山日出。我所感觉到的泰山,就是在大雨滂沱中,那个走也走不到尽头的阴影,压迫着我,使我上不来,也回不去。我很累,我昨晚哭得太多了,可是睡得太少。我太累了。有人安慰我,说我还不是最惨的,有很多人都是昨天下午就坐车上了中天门的,等了很久,住了一晚,看看实在没什么指望了,才又坐车下山。其实,我们也真想尝试一回,登山的那种滋味。他们羡慕地望着我,说,一定很有FEELING。我沮丧地坐着,什么也不想说。还有一个地方,曲阜,去完我就要回家了,那个不是家,却是我惟一可去的地方。我坐火车去曲阜,我在电脑里放了一张唱片,一张唱片刚刚唱完,曲阜就到了,真好,从泰山到曲阜,只一张唱片的时间,真是太近了。如果你晚些来就好了。他们说,会有一个孔子文化节,非常大的一个活动,现在你来得太早了。那么,我下午来吧。我说。我们是说,他们纠正我,我们是说,还得过几天,如果你愿意多住一阵子,就会赶上这个活动。那就算了。我说,我跟孔子确实也没有什么关系,看看他住过的房子也就算了。有很多小姐跟着我,愿意做我的导游,我说我不需要导游,我看得懂碑上的字,我也知道那些故事。然后我就看到了一道城墙,它挡住了我的路,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请从侧门进入参观区。于是我进侧门,门口要我买票,我买了票,上城墙,光溜溜的一道城墙,几个老太太坐在上面卖瓷器和书。它与孔庙没一点儿关系,而且离开孔庙很远很远。我才知道,我这么一个有着丰富旅行经验并且做过导游的聪明女人,也被骗了。在我下城楼的时候,我问他们曲阜市旅游公司的投诉电话,他们不告诉我,他们当然也不会告诉我。我在孔府的后花园里给自己买了一只银镯子,它很像念儿送给我的那只镯子,云纹有些细微的差别,现在我有一对了。我到哪儿都要买一样银,小时候的习惯,因为我在很小的时候看过一本书,我爸买给我的书,名字叫做《玫瑰与戒指》,我一直都相信书里的神话会成真。书里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件神奇的宝物,一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银戒指,无论哪个女人得到了它,都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她会得到爱和幸福。从此以后,我开始收集银戒指,我总是相信,终有一天,我会得到那只戒指。我已经买了很多很多的银戒指,可是我的小半辈子都过去了,我还没有得到爱和幸福,我已经不太相信神话了,可我还是会买下去,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我终于回家了。在我的电脑里,什么都没有,我一个字也没有写,我浪费了整整一个月。平安写信问我,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我总可以给你打电话了吧。我说至少还得两年以后,我们应该一年前就在网络里认识,然后再有一年谈理想,然后再可以谈点别的什么,然后再可以开私人窗口,然后再可以通电话。平安说,其实我们早就认识了,你认识甜蜜蜜的那个晚上我们就认识了,因为我就是秋天,我的另一个身份,就是秋天,那个每天都经过《IT经理世界》去上班的秋天。我说,那是一个公认的好孩子,话不多,而且很天真,一点都不像你。平安说,是啊,当我是秋天的时候我就是一个好孩子,我很投入那个角色,可是当我是平安的时候,我就是一个资格很老的超级用户,我可以随便踢人,我同样也会很投入平安的角色。我说,平安你应该和网络里认识的IT同行谈恋爱。平安说,我可再也不敢了,我曾经和一个网络上认识的女孩子谈恋爱,我真心爱她。可是后来她发错了一封信,她把她写给另一个人的信发到我的信箱里来了,她居然是一个双性恋。我说双性恋怎么了?双性恋就失去爱人的权利了?平安说,我觉得恶心。我说,哼。您老还是一边闲着吧。小艾的电话冲断了我的网,小艾说,你回来啦?我有点紧张,我说是啊,回来还不到一个小时,小念出事了?小艾说,没有,小念很好,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的搭档出事了。我说,有一个女听众等在广电中心的大广场上,用水果刀刺杀了他?小艾笑,说,不是不是,正好相反,告诉了你,你可不要高兴得睡不着啊。就在前天,他干了一件建国以来从没有人干过的事情,他做直播节目,做了一半,然后放卡带,然后他骑着摩托车出去,他找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他对她行了不轨,然后,他飞快地逃窜,可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那个女人,她一直跟着他,直跟到你们电台,然后,事发了。小艾说,我说完了,你高兴吗?我说,我为什么高兴?小艾说,他不跟你换节目啊,害你长期精神紧张,甚至从此以后一看到百合花就精神紧张。我说,哦,我想起来了,好吧,我高兴,高兴得觉也睡不着了。不过,我说,不过我早就知道了,他喜欢老一点的女人,这不奇怪。小艾警觉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和他是搭档嘛,我怎么会不知道?其实是因为我和他有过一段短暂的恋爱,非常短暂,一个星期。那时候我念高中二年级,他念高中三年级,我们都太小了,所以我根本就不承认他是我的初恋,我们心平气和地分手,说好做朋友。这个办法真是太好了,我们在很多年以后居然就在不知情的电台领导安排下,做了搭档,如果我们当年翻了脸,谁也别想做好那档节目。无论如何,高粱才是我的初恋,如果一定要连小时候的恋爱都算进来的话,那么也不会是他,而是幼儿园里那个坐在我旁边的弱智小男孩,他才是我的初恋,那时候我四岁。我心里有点火,可是火早已经消了,我写过一篇文章骂他,其实我也不是骂他,而是骂他现在的情人,因为那个女人舔着嘴唇,骄傲地告诉我以前的同事钟丽儿,我比他要大八岁,可是我征服了他,我比她要大九岁,可是同样地,我也战胜了她。我在电话里安慰钟丽儿,我说,别生气别生气,可是,她为什么要舔自己的嘴唇呢?钟丽儿说,咦?这也不懂?就是表示自己性感的意思嘛。我说,哦,我明白了,可是我又能够怎么样呢?老女人们,她们总是有着那么丰富的性经验。我说完话才后悔,我知道我把钟丽儿也骂了进去,我总是说错话,我不可以再说话了。其实我真生气了,如果她不是这么喜欢到处告诉人,她战胜了我,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作家,于是她比我更有魅力的话,我也不会这么生气,我一直想要告诉她,您这是什么话?我们两个中学生分手的时候,您还在另一间学校教同年级语文呢。但是后来我越来越温柔,我的脾气也越来越好,我不大容易生气了,怎么样我也不生气。我变成了一个很善良的女人。所以后来小艾问我为什么,你的搭档会那么没品味,去喜欢一个比自己大八岁的老女人呢?她没有面孔,没有身段,没有钱,总之是一无是处啦,一定是那个老女人勾引了他……我还让小艾闭嘴,然后我为她申辩,我说,绝不是女人的错,我相信他们有爱情,因为有爱情而居住到一起,是好事情。既然我能够认同双性恋,那么我当然也能够认同有一定年龄差距的爱情。可是我现在真的很难再为他申辩,他为什么会跑出去袭击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我只能说他现在生了病,可能是一种轻微的精神创伤,所以他非常需要被爱,像母爱那种,安全地,温暖地,一心一意地,从头到脚无微不至的爱。而最大的可能却是,小艾,你听到的传闻是假的,我的搭档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情,他与我合作的时候非常正常。小艾吃惊地问我,为什么这么护着他,你又不做电台了?我说我们合作的时候我煮过一次方便面给他吃,他吃了很多方便面,我问他什么味道?他说真是难吃啊,可是他都吃下去了。只要有这么一次想起来就温情的片断,我就会为他申辩。小艾说算了算了,没什么可说的了。挂了电话,我就觉得我很不幸,我幼儿园的男孩子死了,我第一个爱的男人也死了,而我的搭档,曾经与我相爱过一个星期的搭档,他居然袭击别人,我真是不幸。我就想出去给自己买一杯酒喝。在我住的地方,不远,新开张了两间酒吧,一间是德国人的啤酒吧,他的啤酒很清淡,合适女士饮用,后来一个加拿大男人又在他的啤酒吧旁边开了一家酒吧,他的酒很奇怪,只要喝一杯,就可以醉得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我要了一杯pinacolada,然后在酒精开始泛滥前跑回自己的房间。我坐在地板中央,开始回忆自己的恋爱,我对自己说,真不幸,真不幸,我怎么这么不幸?当电话铃响的时候,我听到了我的搭档的声音,我说,怎么这么巧啊?刚刚还提到你呢,你就来电话了。他说,你没事吧。我说,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我也不知道我说了多少个没事。我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然后我睡着了。我在阳光中醒来,可是我头疼得厉害,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庆幸自己没有醉在酒吧里,那么现在我一定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我决定再不也去做那两间酒吧的生意了,他们一定在酒里放什么药。电话。我听到了平安的声音,他说,你昨晚喝醉了,头还疼不疼?我说你怎么知道?平安说昨天我们通过电话了呀?我说,什么?你说什么?我和你通电话?平安说,是啊,你突然掉线了,我很担心你,我太担心了,就不顾一切打电话给你,我还以为你会骂我一顿呢,可是你的声音很温柔,你对我说,怎么这么巧啊?刚刚还提到你呢,你就来电话了。我说,你没事吧。你说你没事。可是我知道你已经喝醉了。我问你头疼不疼?你说很疼,很疼,不知道他们在酒里放了什么药。我真是担心极了,我想连夜飞过来看你,可是我又没有你的地址,我找甜蜜蜜,可是她说她也不知道。我说你等一下,别挂,然后我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洗了脸,重新拿起电话。我说,现在你把我所有昨天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平安说,你说的话太多了,你说了两个小时呢,我怎么都记得住?我说你慢慢回忆,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平安说好吧,你说,我要戒网。你说,广州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说,我有罪。你说,我会被烧死。你说,我这是过的什么日子。你说,我死了算了。我说够了,闭嘴吧。然后我又说,对不起,我还说了什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了。我说,好吧,别再打电话来了,以后在网络里看到了我,也不要和我说话。永远。平安说不要,请等一下,你还在电话里说,我们做爱吧。

半坡村在青岛路上,我至今还记得它,我在那里见到了我小时候的偶像。他走过来,我就发抖,我抖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平静下来。他的小说和他的脸不太一样。后来,我坐在那里,忽然发现一切都没有意义,我决心要打一个电话,用他们的台式电话机,我拨了很多次,没有通,一个短发女人,眼睛很亮,她站在吧台后面,帮我拨那个号码,拨了很长时间,电话通了,就这样。后来来了很多很多人,这个人,那个人,现在我连他们的面孔都不记得了,我有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只过了一两年,我就什么都忘了。我们坐在一起,口是心非地闲聊,进来了一群韩国学生,吱吱喳喳地说话,没有人听得懂他们说什么,他们坐了会儿,又出去了。后来,有一对夫妻坐在我的对面,他们凝重地注视比萨,他们操作刀叉,手指像花朵一样美丽。我注视他们,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结婚,今年?明年?后来,我和我的北京情人吵架,我们的脸都很难看,我要离开,他要留下,我们正在吵架,我不想见到任何人,可是每一个人都坐在那里,他们都忧愁地看我,希望我不再邪恶。他的朋友的妻子对我说了很多很多话,让我对爱情执著,可是我已经不太清醒了,我什么都听见了,我什么都没有听见,我们都站着,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我们很疲倦。直到我们都走出去叫车,有一个人从暗处走过来,说,你还好吗?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把头别过去,我知道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从这里到那里·半坡村》深夜十一点十五分,平安打电话给我,说,我现在在长安楼,我想见你。我说,平安你太没有礼貌了,你应该先打电话预约,别搞突然袭击,而且,也没有下次了,我不会见你,你回去吧,没有晚班飞机了,只有一趟快客,也还赶得及回北京上班,平安说,你怎么这么熟去北京的航班和车次?你经常去北京?我说,是啊,我最爱的男人就在北京。平安说,可是每一个人都知道你们结束了。我咬自己的嘴唇,说,这就是我的事情了,总之,我不会见你。平安说,你真会干得出来吗?我千里迢迢地来,只为见你一面,你不见我?也太狠心了吧,我给你写了106封情书啊,你都无动于衷?我说我很忙,所以从来都不看情书。平安说,那么,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网友,他特意飞来看看你,你也不见?我迟疑了一下,说,如果你只是我普通的网友,我就来见你。然后我换鞋,因为长安楼是我的城市最优秀的茶酒楼,不可以穿拖鞋进去。换好鞋我打电话给小艾,我说我今晚来接小念,我要带小念去西安。小艾说,这不可能,我已经躺在床上了,要不是看见来电显示上是你的电话,我才不接呢,这样,我明天中午给你送去好了吧?我说我明天中午就到南京了,我又不会进房间去检查你的床,五分钟以后,你把门开个小缝,让小念自己钻出来就行。小艾轻轻地笑,说,我的床上有什么?只有你的小念。我也笑了一笑,我说,小念不喜欢女人,小念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女人了。小艾穿着睡衣,扶住门,很小心地掩住了她身后的一切,问我,你披头散发的,要去哪儿?我说我去长安楼,一个网友跑过来了,要见我。小艾就说,他要么很帅,要么很有钱。我说你怎么知道?小艾说,不帅并且没有钱的男人一定不敢跑来见你,也许帅和富有是他惟一的优点,他实在没有别的什么可以打动你,就用脸和钱来打动你。我笑了一笑,我说,你后面的那个男人是用脸还是钱打动你的呢?小艾脸色大变,回头,什么也没有看到,就尖叫,再也不管你的狗了!砸上了门。我和小念来到长安楼,这里果真是我们城市最繁华的饭店,已经过凌晨了,每一张座位上都坐满了人,每一个人都很饥饿,他们不喝粥,他们像吃正餐那样叫了八盘四碟,隆重地吃他们的宵夜。小姐们果真看都不看我抱着的小念,只注意了一眼我的鞋,就领我入座了。我看到了一捧硕大的玫瑰,颜色很张扬,把整张桌子都盖住了,于是我走过那张桌子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捧花,我在心里想,下次去看念儿一定不买吃的了,就买这么一捧玫瑰花,我得让念儿知道,年轻女朋友的那一捧花,就是幸福。然后我听到平安叫我的名字,我就看到了玫瑰后面的脸,他果真是帅极了。平安说,你和照片上不一样。我说那是当然,网络上流传的是我18岁的样子,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当然和现在大不一样了。平安说,当然现在更美。我笑笑,眼睛望着别处,我说平安你合适做公关。平安不生气,平安说,送你花,我知道这很俗套,可是我们都没有办法,礼貌嘛。我看了一眼花,我想真可惜,明天我就走了,这捧花会放在我的房子里腐烂,再也没有人看它一眼,它悄无声息地腐烂了,就像我一样。平安又说,这是北京的玫瑰,你没看出来?我说怎么可能?你怎么过安检?平安笑笑,说,我随身行李只有这一束玫瑰,怎么不让我过?我也笑,笑完,严肃地问他,你随身带了钱包没有?平安也敛了笑,严肃地回答我,带了,如果现金不够,还有信用卡。我叹了一口气,想想还是小艾聪明,什么都被她料到了。然后平安问我想吃点什么,我说我要一碗粥,给我的狗来一根火腿肠和一个橙。平安吃惊地望着小念,说,你的狗吃水果?小念也吃惊地望着他,小念看到陌生人就会吃惊,眼睛更大。我说,橙是玩的,火腿肠才是吃的。我们不要再斗智斗勇了。平安说,我觉得你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对你的影响是那么巨大,乃至成了你衡量一切男性和爱情的准则。我说你知道什么?平安笑笑,说,从你上网,我就知道你了,很多权限不止网管一个人有,我一直在看着你。我说,你看出来什么了?平安说,我看出来了思念。我说,你有病。平安不生气,平安说,思念就是一种病。上次你突然掉线,我等你,一直在等你,可是你始终没有再上来,我越来越烦燥,虽然也知道你不会出什么事儿,可就是想打电话给你,否则坐立不安,感觉自己正在从悬崖上往下坠……直到听到了你的声音,才安心下来,就像下坠的瞬间抓住了你,你把我从虚空中拉到大地上,我爱安全,在你身边的安全……小念大叫了几声,很多时候它都不太乖,可是没什么大碍,它的声音淹没在人声鼎沸中,没有人听到它说了些什么。我说,平安先生,您在做网络杂志编辑之前是写诗的吧。平安说他从没有写过诗,也没有写过评论,他与文学没有任何关系,他在计算机界,一家IT媒体,编技术版。小姐端来了一只龙虾,它在柠檬中抽搐,终于没有活过这个晚上。我说,这么晚了,不要吃太生冷的东西。平安说,没关系,因为你要的是一碗粥,我知道,龙虾咸泡饭是菜单上最好吃的粥。我说,咸泡饭是咸泡饭,粥是粥,它们是两回事儿。对不起。平安说,我不太懂这个,或者我们另外再叫一份粥来,皮蛋瘦肉粥?我说,算了,你别对我太好,我心里难过。不要紧。平安说,你得吃点肉,因为你看起来非常不好,而且你不吃,我也得吃,我已经很饿了,我和你一样,不吃飞机餐。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飞机餐?你还知道些什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调查了我多久?平安说,你别生气你别生气。我说,平安我知道你有钱,可是我不喜欢钱,我有自己的钱,我最恨有钱的男人,你别跟我来这一手。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发现所有的人都停止咀嚼的动作,转过头看我。我不看他们,我发现小念在玩火腿肠,而那只橙在它的嘴里,它发出了吭吭吭的声音。我蹲下来,让小念把橙吐出来,它不吐,并且用爪子拨开我的手,我想都是小艾教坏了它,我真不知道怎么把一只已经学坏了的狗还给念儿。我放弃了,重新坐好,说,好了,你也见过我了,还有什么吗?平安悲伤地望着我,然后说,我会坐明天的飞机回北京,没别的了。我说,好吧,明天只有一班飞北京的航班,傍晚六点,737飞机,如果你不喜欢737飞机,你只有去上海转机了。平安仍然悲伤地望着我,说,好吧,我知道了。然后我招手让小姐埋单,在帐单还没有到来之前,我和平安都掏出了各自的钱包。我说我来付吧,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可是平安真生气起来,他说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应该由我来付。我很温柔地看着平安说,这是性别歧视。平安也很温柔地看着我说,这是礼貌。在我们互相凝视的的时候,小姐款款地走来,把帐单交给平安,小姐还说,是啊是啊,总是先生付帐的嘛。我笑了一笑,然后收回钱包,然后说,谢谢。然后我看了一下表,已经凌晨两点了,我拿了一张卡给平安,我告诉他,这张卡只可以在我的城市里用,出示它你就可以在任何一家酒店打到非常大的折扣。念儿的卡,她说,你总有一天会用到它,可是我和她都不再需要用它了。然后我介绍平安去长安楼酒店住,因为它就在饭店的旁边,方便极了。平安说好吧,我就住长安楼,现在我送你回家吧。我说不用了,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应该由我送你到酒店门前。平安说,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应该是我送你回家。我们就一起笑起来了,我接受了那捧花,它太美了,而且花没有罪。我下车,再次为平安请我和小念吃宵夜道谢,还有花,谢谢。还有什么吗?平安说,我只想你知道,你不要以为我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我来自一个你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直到现在,那儿都没有通上公路。我出身贫寒,放过羊,种过地。我在念书的时候经常捱饿,可是我很会干农活,村里没有人比我干得更好。在念大学以前,我从来都没有穿过皮鞋。我不是一个很有钱的男人。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抬头看月亮,它那么亮。我说,对不起,平安,不是我不愿意和你多说话,而是因为我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走了,这次我去河南和陕西,会很久,我很感谢你来看我,真的。平安微笑,说,我给你电话。我点头,上楼。我有点快乐,于是我左手抱着花,右手抱着小念上楼梯,我知道平安还会在楼下站很久,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我。在我开门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就是你,我这么多年来等的人就是你,你是我的。我笑了一笑。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网友跑来跑去,千辛万苦,只为了见他们的第一次面。可是所有经历过网恋的人都知道,见面,就意味着网络爱情的终结,可是他们甘愿冒这个险,因为到最后,网络和电线话已经承载不了爱情了,他们必须见面。那个在BBS上贴“网络爱情百分之九十九见光死”的家伙,一定是个承载了无数次失败网恋,终于彻底死了心的可怜虫。可是网络给予我的却很多,我所见到的网络女人,她们都很美,而爱上我的网络男人,他们总还有一些优秀的地方,我不讨厌他们,虽然我也不爱他们,网络对待我已经非常宽容了。我接到了一个不太熟的北京朋友的电话,他跟我谈完稿,就支支吾吾地说,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我说,什么?他又支支吾吾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你。我说,没事,我知道,他结婚了。我的不太熟的北京朋友就吐了一口气,呀,你知道了呀,那就好了。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坐了很久,再也没有动过。我从一个电话意识到,所有的人都结婚了,除了我。我突然发现我身边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结婚了,好像就在一夜之间。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个真故事。故事里的男人和女人都已经五十岁了,他们在像我这么年轻的时候开始恋爱,整整七年,那时候所有的女人都不可以穿裙子,只有她可以穿裙子,因为她是一个日本女人,可是她也买不到花布,她就买了很多很多花手绢,她用那些手绢给自己缝了一条裙子。真美啊,他说,多么美啊,我永远都记得她的美。1976年,她和她的全家一起回日本,她可以不回去,留下来,和我结婚,我们的家人,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们会结婚,可是到最后,她坚持要回日本,她的父亲和母亲都不太明白她的决定,或者,她要我也去日本,可是我有我的自尊,而且在那个年代,一个中国人要出境是多么的难,我们就分了手,1976年。十一年以后,她回到中国,她找到了他,对他说,我知道你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可是我只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我们能够重新开始。他说这不可能。在他说不可能的时候她开始哭,她一直在哭,哭了很久很久,后来她说,我惟一的一个愿望,我希望我能够在中国住一段时间,只要怀上了你的孩子,我就走,永不会再来打扰你。他说这更不可能。后来他在她的哭中说,明天我请你吃饭,就在我家,你会看到我的妻子和孩子,希望你能来。然后他回家,发现自己的妻子坐在沙发上,还没有睡,已经凌晨一点了,他的妻子还不睡,在等他。他说,我请她明天来吃饭。他的妻子说,她不会来,我知道,她不会来的。他说,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来?他的妻子笑了笑说,我和她都是女人嘛。第二天他打电话给她,他们告诉他,她已经走了,就在下半夜,她连夜走了,到上海,转机回日本了。两年以后,她写信给他,那是她这么多来惟一写给他的一封信,她说她已经结婚了,和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中国男人。现在已经是又一个十一年之后了,他的朋友们都写信告诉他,她变得很古怪,她越来越胖,而且经常发脾气,连她的家人都无法容忍她越来越坏的脾气。她的母亲已经八十岁了,也写信给他,说,我给自己的女儿写了一封遗书,现在我把日文翻译成中文,寄给你看。这位母亲的最后一桩心事,就是希望他能够照顾她,因为她不幸福,她的一辈子都已经无法幸福了,所以,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希望你能够照顾她,你是我惟一可信赖的人。他答应了。那位母亲在遗书里写,我的女儿,神给了你爱,可是你从一开始就错了。讲这个故事的人讲完了故事,问我,你为什么哭了?我说,我哭是因为我的将来,我会和她一模一样。我想知道,你还爱不爱她?他抽了一口烟,很淡地笑了一笑,不说话。我想起了那段被我一个人发现的厦门的爱情,二十年之久的爱情,发生在两个中年男女身上,二十年了,他们一年只见一次,整整二十年了。我想起了我和幸福,幸福说过,她不能没有我,她没有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你没有了我,你还有小说呀。我说,是啊,我可以没有你,因为我还有小说,我可以嫁给小说,和小说做爱。我不再想下去了,我擦眼泪,开灯,洗完脸,然后打电话给那个不太熟的朋友,我问他,为什么大伙儿都忙着要结婚?他已经在睡梦中了,他说,哦,是这样的,你知道王小波的吧。我说我知道。他说,王小波突然死了,这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大刺激,于是所有不想结婚的,同居的,离了婚的,若际若离的,就都结了婚,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可以再这么混日子下去了,应该赶快结婚,不然就像王小波,突然,就过去了。太亏了。我说,哦,我明白了,谢谢你。第二天我就在郑州了,我要在河南卫视做访谈节目。其实我最恨做访谈节目,它和电台节目非常不同,它很耗精力,也很耗时间,耗了大半天,做出来的只有短短几分钟。上次我从石家庄回来,我就对自己说,我这一辈子再也不做访谈节目了,我再也不去什么河北卫视河南卫视了。可是我偏偏又要做了,还就是河南卫视。因为我的一个在网络上认识的小妹妹,她最爱的男人,需要我做这个节目。而更重要的是,我妈的第三个姐姐在郑州,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我三姨了,我想去看看她。我打电话告诉我妈我要去郑州。我妈说她会打电话给她姐。你就住在三姨那儿吧?我妈说。我说不用,我只在郑州呆两天,我还带着一只狗,我会和我的狗去西安。我妈说你要小心。我挂电话,我最烦我妈说这句话,她从我四岁的时候就开始说,说了二十年了,她还说。而我到了郑州才发现,我的小妹妹深爱着的那个男人,居然是我的朋友大河,我们在很多年前就认识了,每逢过年过节,他就约我写新年新打算稿。我说你怎么不自己来找我,要你的小情人来找我?大河说我知道你最烦做电视,我打电话给你,你一定不来,你这种人懒得很,每年我要你为我们的报纸写寄语,你每年都写同样的一句话,我爱《大河报》。我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写过我爱《青年文学》,我也写过我爱《青年报》,我爱了那么多杂志和报纸,谁也没有提过意见,你提什么意见?我根本就不能想像,大河那么一个说起话来都那么单纯的男人,会有一个在网络上认识的小情人,那个女孩子比他小十岁,比他还要单纯。所以,所有的人进入了网络,就会变得不像自己,他会变成两个人,自己也控制不了。大河问我要不要住在郑大?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可以在傍晚的时候出来买零食吃,郑大的蜜三刀做得好吃极了。我说大河你怎么知道?大河说他吃过了,确实很好吃。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都坐在郑州最著名的烩面馆里,我的小妹妹不在,她还在一个离郑州很远的学校里念书。我问大河,怎么会喜欢这么一个比自己还小十岁的小女孩?她还什么都不懂呢。大河说你错了,她什么都懂,我爱上她了。我说,你身边这么多女孩子,你怎么偏偏就爱她呢?整一个小孩,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大河说,我们的爱情由一次蹦极开始。我笑,我说大河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敢蹦极?大河说,我还真不敢蹦,是她蹦。我说,她那么柔弱的一个小女孩,也敢蹦极?大河说,是啊,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我不过带她去郊外玩,我们看到有人蹦极,我就说了一句你去蹦极呀,我想看你蹦极。她就真上去了。我只看到她在发抖,她害怕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脸色惨白。我有点心软,我说,算了,别蹦了。可是她说,我爱你,我为了你什么都肯干。然后她就真跳下来了,我真没有想到,她在下坠的同时,拼命地喊我的名字,她拼命地喊,声音都哑了。后来,她回到地面上,整个人都软了,她吓得眼神都散了。我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爱我,我紧紧地抱着她,我对自己说,我必须珍惜她对我的爱。我问大河,你准备怎么处置自己的老婆?大河说,什么处不处置?我又不会跟我老婆离婚。我说,那你准备怎么处置你的小情人?大河说,什么处不处置?我和她不是好好的吗?我们很相爱,她又没有要求要做我的妻子,她也不逼我离婚。我说,现在她当然不会逼你,再过段日子她就会逼你了。大河说,你还不知道现在的小孩想什么呀?她们很清醒,她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她们绝不会深陷爱中,干出任何蠢事,倒是我,我会越来越爱她,我会为了她不顾一切,到最后,如果她要去找别的幸福,我也许会疯,我会杀了她。我笑说今天一天没见她了,想不想她?大河说,很想很想,一直在想,你不提我还真不敢说,我们赶快去找一个网吧吧,她那儿没有直拨电话,我只有要上网,才能够找到她。大河带我走了很多网吧,我发现郑州居然有那么的网吧,比任何一个我去过的城市都要多,而且每一间吧都很满,没有空的电脑。我们终于在一条很偏的街上找到了一间还有一台空电脑的网吧。我让大河用这最后的一台电脑,我说你快上去吧,我的小妹妹已经等得非常焦虑了。大河有点过意不去,可是他也没有多推辞,我知道他快要疯了,他一路上都在奔跑,他在冒汗。大河飞快地登陆,进入网络,我看到大河的小情人在生气,而且就快要走了。大河苦苦地挽留她。她仍然生气。大河用最温柔最甜蜜的语言安慰她,乞求她留下。我看了一会儿,就走出去了,我靠在一棵树上,看了一会儿星星,平安的电话就来了,问我在做什么?我说你在做什么?平安说他在大街上,他在报摊见了一花枝招展的老太太,在那翻来翻去,引起我的注意,最后老太太买了《时尚》和《知音》各一本走了,又看见一撞车的,男的和女的,吵架,吵得特好,我一边喝可乐一边看,就给你打电话……我说你别用北京话跟我说话,我烦听北京话。平安说那我就不说北京话了,我跟你说德语吧。我说我更烦德语。平安就笑,说,那我就跟你说咬牙切齿的普通话吧,我知道你们那儿都咬牙切齿说普通话。你房间里没有电话吗?我打过去,陪你聊天。我说我过会儿去郑大住,你可以打郑州的114问郑大总机,然后让他们转我房间。我挂了电话,想笑一场,却发现我的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他说他是那边卖冰糖葫芦的,今天他穿了一双新靴子。我茫然地看着他,我说我不要买冰糖葫芦。他说,我不是要你买我的冰糖葫芦,我是要你看好你的狗。我说我的狗怎么了?卖冰糖葫芦的男人说,刚才,就在刚才,我站在那儿,只顾忙着找钱,一低头,就发现你的狗靠在我的鞋旁边撒尿。我说这怎么可能?这儿有这么多棵树,我的狗不找树找你?卖冰糖葫芦的男人把他的脚抬起来给我看,我看到他的鞋帮果真湿了,而且是新淋上去的,看上去新鲜极了。小念若无其事地坐在我的旁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说对不起,然后很忧愁地望着他。我说,现在怎么办呢?我也是头一回,我的狗以前从没有这样过,我也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你要我怎么样呢?卖冰糖葫芦的男人微微地点了点头,说,我就是要你看好你的狗,没别的了。然后他回到他的推车后面,不再理我了。我想走过去买他一串什么,这时大河在网吧门口喊住了我。我说,大河你不玩了?还早着呢。大河说,嗯,不玩了,我要早点回家,我要对我老婆好一点。我说,所有的男人只要在外面干了坏事,就会早回家,而且对老婆格外地好。大河说,现在所有的老婆都知道这么回事啦,我也不敢对她特别好,被她看出什么不对来,我只能像往常那样,若无其事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说,以后我要是做了老婆,我会查他的电话帐单,我也会查网络聊天和ICQ记录,我是一个电脑高手。大河说,那谁还敢娶你呀,不过我是够警惕的了,我就从不在家上网,我总是在外面的网吧上网,今天我能够请假出来,就是靠着你大老远地来了,我得陪客这个借口。我笑了笑,我说大河快回家吧,别再让老婆等啦。我安静地看着大河上车,我向他挥手,然后对着车的烟尘,轻轻地说,大河,你真卑鄙。我进房间,放下行李,我就抱着小念倒在床上大笑起来了,我不知道小艾还教会了它什么,它已经变成了一条彻彻底底的坏狗。我也一直在奇怪,我以为我带着小念,我这一路都会受到很多限制,我得多办很多道手续,可是真奇怪,我和我的狗一路都很顺利。没有人管我抱着的是什么,他们看都不看我一眼,小念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一声不吭,我用一条大浴巾包着它,它刚刚生完病,身体还很弱,不可以玩得太疯,也不可以走得太累。或者他们都以为我抱着的是一个婴儿,我果真很像一个母亲了吗?小念是我的儿子?床上柜上的电话铃响,我吃了一惊,我想电话怎么会响?然后我接电话,平安的声音,很得意地说,没想到吧。我说平安?你怎么找得到?平安说,打114呀,你教的。我说总机怎么会给你转?平安说你登记住宿的时候总不会用网络名字了吧,你身份证上是什么名就得用什么名。我说平安你真聪明。平安说,这不是我聪明,这是常识。我就笑起来了。我说你在做什么?平安说,我刚刚看完了一部西班牙电影,可是不知道它的名字。我说,电影里说什么?平安说,一个严重人格异常的男人,用绳索绑架了他爱的女人,可是他得到了她的爱。我说,那可能是阿尔摩多瓦的电影。平安说,我看完电影以后非常冲动。我说,我厌烦冲动这个词,在你嘴里它变得很下流。平安说,我真是有冲动,我想立刻冲出去买一根绳,然后再买一张去郑州的机票。我说,你要干什么?真令我厌烦。平安叹气,说,真是觉得你的生活状态有问题,一天到晚来来往往的,就没有平和的心态去写东西。我说我的生活状态没有问题,我去海南是因为我终于离开了宣传部,开始职业写作,我要庆祝我的新生活,我去山东是因为我想忘记一切过去,我去厦门是因为我想看一看鼓浪屿,我去广州是因为我想看一看我的情人,我写不写也是我自己的事情,只要我身上没有一分钱了我就会平和下来写字。然后我又说,你是什么东西?可以管我的事情?平安说我们做过爱了。我说你太不要脸了,电话里做爱也算做爱?平安说,当然,电话里做和真实地做没有什么分别。我说,那么真对不起,我认错了人,我喝醉了,把什么都搞混了,我只和我的广州情人做爱。平安说,可是你自己也说,广州的事情过去了。我说,怎么可能过去?我爱他甚过一切,谁都不能和他比!平安不说话了,电话里没有一点点的声音,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像死一样寂静。很久,他才说,我一直都抑制着绝望的情绪,下飞机以后我都快崩溃了,可是我活着回到了北京,我庆幸我还活着。我必须强忍着进入你希望的角色,尽管我不情愿,可这是能留住你,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惟一方式。进入这个角色后,就不能随心所欲地表达爱和嫉妒是吗?我尝试着进入角色,做你的朋友,网络上的好朋友。我说,你是我的好朋友,网络上的。平安苦笑,其实我回北京以后一直在努力忘记你,淡化自己的情感,可我心里一直非常矛盾,我难受极了,我还是想你,想向你求婚,我们结婚好吗?来北京吧。我说,我不去北京,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去北京了。平安说,我们也可以不住在北京,你要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无论如何,我得向你求婚。我说,可是我不去北京,我也不想结婚,我这一辈子都不去北京,也不结婚。好吧。平安说,我会等的,只要你给我时间,我相信时间会改变一切。我说,拜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起来,有一个女人说过,什么是婚姻,婚姻就是和一个他爱你一百分,你爱他九十九分的人结婚,那么,就会幸福。也许我真的应该结婚了,和一个不爱也不讨厌的人,只要他爱我,我就会幸福,即使我真的不幸福,只要我对自己说,我幸福,我幸福,多说几次,也许我就真的幸福了。大河打电话吵醒我,问我有没有尝一尝郑大的甜食?我说我不喜欢甜的东西,什么时间录节目?大河说就在下午,还有几个小时了。我说主持漂不漂亮?大河说你问这个做什么?我说如果她太漂亮,我就得出去洗头,然后用两个小时化妆。大河就笑,说,还有两个北京过来的嘉宾,都刚刚从日本回来,下午他们和你一起录节目,你就当玩儿似的吧,不说话也行,过会儿导演和主持会到你房间跟你最后谈一次,你等着吧,你会看到主持长什么样。我说别,我还有事,过会儿我直接去电视台谈吧。然后我让大河给我订晚上去西安的票,大河说那趟夜车太脏,你还是明天走吧,明天有去西安的特快,特干净,特新……我挂了电话,赶紧起床,跑到大街上挡了一辆出租车,我告诉司机,我要去买点水果什么的,你载我去有水果的地方吧。司机说,大街上到处都有卖水果的。我说,我要的是那种装在篮子里的,有提子,有椰子,有菩苓,有火龙果,有奇异果,总之装着各种各样奇怪水果的篮子,还要有花,做得很漂亮很体面的那种水果篮。司机想了好一会儿,说,这倒是没有,或者你去丹尼斯商场看看?我在丹尼斯给自己买了一件银,然后去我三姨家。我在一路上发现了很多卖银的小店,我一家一家地停下来,在每一家店里都买了点什么,最后我还买了一串红珊瑚石的西藏链子,因为店里的小姐不肯卖她的银制筷刀,我说你不卖为什么要挂在店里呢?小姐说那是装饰用的,就是不卖。我走进三姨家的小院子,我在小时候和我妈来过,我还记得,一点都没变。我真的爱上郑州了,它一点都没变,就和我小时候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一切都像我的小时候。我三姨在晒太阳,安祥极了。三姨和我妈长得像极了,如果不是在郑州,我真以为她就是我妈了。三姨看着我,问我找谁?我说我是小茹。我三姨就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三姨说,这么多年啦,都长这么大了,不认得了。我们家就我妈的三个姐姐了,是我们家惟一的亲戚,我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也没有兄弟姐妹,我妈妈的姐姐们又都远嫁他乡,各自散得很开,在没有电话的时代,她们的信要在邮路上走大半个月,才到。所以我从小就孤单极了。我小时候看到过一个故事,原版,不知道故事里的孩子们说什么,可是我一直都记得它,记了二十年了,永远都不会忘记。一个生重病的男孩,躺在床上,很快就要死了,他的姐姐很悲伤,一直流眼泪,后来她出门,看到一个长相恐怖的巫婆,巫婆带她去一个地方,她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到一座山,那里有很多很多蜡烛,长长短短的蜡烛,有的蜡烛燃烧着,有的蜡烛快要熄灭了。巫婆领她来到一根快要熄灭的小蜡烛跟前,告诉她,这就是你弟弟的生命,他快要死了。巫婆又指着旁边的一根纤细的蜡烛,告诉她,这就是你的生命,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看,它的火苗多么旺盛啊。小女孩趴在她弟弟的蜡烛旁边,哭得眼泪都快要流干了,突然,她站起来,折断了自己的蜡烛,连接在她弟弟的蜡烛上,她弟弟的蜡烛很快就恢复了活力,亮起来。后来我告诉我妈,我说我在电视上看到,在一个神秘的地方,竖着很多蜡烛,每一根蜡烛就是一个人的生命。我妈说这根本不可能?电视里怎么会有原版的动画片看?那时候我们家有电视,黑白的电视机,我妈说电视里不可能播这种东西给小孩子看。那是八十年代初期,我快要上小学了,是一根一天到晚站在地板上拉小提琴的蜡烛,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直到现在,我仍然认为,每一个人的生命就是一根蜡烛,可是我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晰呢?如果不是电视,我看到的是梦境还是现实呢?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恐惧。如果我有一个弟弟,我想我也绝不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交换他的生命,一天都不可以。我没有弟弟,我根本就没有兄弟姐妹的概念,我生来自私。可是我特别珍惜我惟一的这点亲情,特别是在我爸把我赶出家门以后,我特别珍惜,希望能够挽留住最后的这一点点亲情。韩国人说,六十年代是他们最后的一个纯真年代,从此以后,经济开始发展,一切都变得不纯真起来。也许对于中国人来说,五十年代也是中国人最后一个纯真的年代,从此以后,什么都不一样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赶上,我在想像那些年代,想像当然是和现实是有差距的,很大的差距。如果我可以回到从前,我也不愿意回去,我更希望我出生在2000年,我一睁开眼睛,就是一个计算机和网络构造成的世界,所有邪恶的念头都被删除掉,所有美好的念头都会得到不断地升级。父母与子女的关系,男与女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所有的关系,都变成最简单的一种关系。那就好了。我三姨说,你妈打过电话来了,说你要来,我就一直坐在门口等呢。我看到三姨摆了一桌子好吃的。我三姨还说,你妈说你还像小时候,最喜欢吃饺子,我们晚上就做饺子。我说好啊,录完节目我就回来吃晚饭。节目录得非常不愉快,因为那个从日本回来的男人不停地说话,他不停地说小酒馆里的妈妈桑品格非常高尚,她们很温柔,很女人,她们非常非常地懂男人,无论如何,她们绝不会使男人生气。有一个故事,当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在森林遇到熊的时候,那个男人开始奔跑。那么,那个日本籍男人就在现场问我,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我说,因为那是一个坏男人,他想要抛弃掉他的妻子,自己跑掉。那个男人得意地笑起来,说,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可是如果这个问题由一个日本酒馆里的妈妈桑来回答,她会说,那是一个多么好的男人,他为了使自己的女人不受伤害,就跑起来,他牺牲了自己,宁愿让自已被熊吃掉,谁都知道,熊只吃活动着的动物,而且,难道他会跑过一只熊吗?我说,我又不是妈妈桑。在所有的人都大笑的同时,我站起来,问摄像师,这一段会删掉的吧?摄像师不理我,导演在旁边说,会的会的,我们也要后期制作的嘛。我回我三姨家,三姨正在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在三姨忙碌的时候,我陪着她,端个碗儿,搬个椅子,说说话,我真的就以为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我妈妈了。三姨让我在家里多住几天,还说带我去开封看菊花,去洛阳看牡丹,我发现我妈和她的姐姐们都喜欢花,她们的爱好太相似了。我说我不去开封,也不去洛阳,我得回郑大去住,因为明天上午我就去西安了,我怕我赶不上火车。三姨有点难过,然后她执意要送我到门口,并且为我叫了车,直到车已经开出去很远很远了,她还在挥手,她真的很像很像我妈。我在车上接到了我的非洲男朋友的电话,他说他明天去肯尼亚,汇报一下。我说,你怎么什么都要告诉我?你上哪儿出差为什么都要告诉我?你去就去嘛,跟我说做什么?你这么喜欢汇报工作,打电话给你妈和我妈不就行了?他说,怎么回事?你的脾气怎么越来越坏?我说,你就是这样,我以前就这样,现在还这样,他说,我最近真的很忙很忙,不过也只两三个月没打电话给你,可现在不是打了吗?我也打电话给你妈了。我说,好啊,你怎么这么乖?他说,我刚刚才知道你搬出去住了,你……电话铃响。我说,我接电话,不说了,先这样吧。平安的电话,他说他一整天都在打电话,终于打到你接电话了。我说你总是惹我生气。平安说,我知道,我也检讨了整整一天了,因为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惹你生气,于是我拿起电话前就下定决心只听听你的声音,可是我还没说话呢你就生气,要你对一个朋友好一点就那么难吗?我说,我的朋友会一天到晚打电话烦我?我和小念在郑州火车站遇到了一些小麻烦。他们正在装修车站,乱得很,所以我把小念装在了箱子里。我爬了一半楼梯,发现前面有个警察,他在查看所有人的行李,他要每一个人都把行李放到传输带上,没有人反抗他。他的眼睛很亮,所有试图混蒙过关的,都被他拦住,他要他们统统放下行李,重新再走一遍。于是我停留在楼梯上,开始发愁,当一群民工走过来的时候,我进入了他们,我和他们的被子和扁担们挤在一起,感到了万分的安全。我顺利通过了安检,那个眼睛很亮的警察正忙于斥责他们,要他们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上传输带。然后我又付了一点微薄的小费,被一个戴红帽子的中年妇女从一扇隐蔽的小门领进了火车站,提前上了火车。我请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子吃瓜籽,因为她在哭,车窗外面是她的男朋友,他趴在完全封闭了的车窗玻璃上,安慰她。当火车开动起来的时候,那个男孩子追着火车跑,一边跑,一边喊,我爱你。我请女孩子吃瓜籽,她不吃,她一直在哭,火车都开了快一个小时了,她还在哭。她真的很像很像两年前的我,每次我从北京回家,我也会哭,我当然哭得比她厉害得很,因为每一次我都以为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了,我和我的北京情人,我们没有未来。我们果真就没有了未来。可是后来我和她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帮我抱小念,她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帮她看行李。所以后来我得以探问她的隐私,我问她,你们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女孩子回答我说,商丘热线,他叫轻轻海风,我叫白云飘飘。我就又叹了一口气。车到西安,女孩子希望请我吃一顿同盛祥或者老孙家的羊肉泡馍。我说不了,我还得找地方住,我们会在网络上再见面。我请出租车司机载我去大雁塔,他说大雁塔已经下班了。我说我要去那边住。他又说那边风水不好,不适合居住。然后他说,我带你去一间新酒店,设施都很新,风水也好。我冷冷地拒绝了他,我说我偏要去住大雁塔,谁也阻止不了。在我下车的时候,他留给我一个呼机号码,他说他可以带我去玩兵马俑和始皇陵,很低廉的租车费,你会喜欢上西安的一切。我在早晨拷那个司机,他飞快地来到了酒店的门口。他开车很快,我们一路上赶超了很多旅游公司的小巴士,当两辆车并行的那一个瞬间,我看到了他们烦恼的脸。只有我知道,他们还得经历更多的烦恼,他们得去看各种各样的博物馆、珠宝店和地宫鬼城,没有经验的自助旅游,就会变成最烦恼的旅游。可是他们的导游春风得意,踌躇满志,所有的导游都知道,怎么应付将要发生的一切。下午三点,我回到了西安。我坐在钟楼饭店接到了平安的电话,他问我去了一些什么地方?我说我什么地方都去过了,兵马俑,泰始皇陵,华清池和半坡村遗址,没有什么地方没有去过,我甚至已经逛完了碑林和一条仿古街。平安说你是飞的吗?这么快?你看到了一些什么?我说我什么都看到了,可是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在夜深的时候爬上了南门,我在城楼上坐了很久。我很饿,可是我什么也吃不下,我去过了同盛祥,我掰了半个小时馍,其实它是一块坚硬无比的面饼,我很耐心,并且像小姐要求的那样,使每一块馍都均匀得像我的指甲那么大,可是后来他们端上来的那一碗东西,我一口都吃不下,它与我想像中的羊肉泡馍差距太大了。平安又打电话来,我不接,他就孜孜不倦地打下去,我想如果我再不接,他就会把我电池里的电全部都打光,可是我也不能关电话,我从来也不关电话,我总是以为,我爸会打电话给我,也许他一高兴就打电话给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他喝了很多很多酒,一高兴,就让我回家了。我一直都这么心存着希望。平安问我在哪儿?我说我在南门,城楼上到处都张挂着红灯笼,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还有一个矮胖子向我招手,有人告诉我,那是他们的市长,在等待他的日本客人。然后我问平安,我像一个日本女人吗?平安说,不像,你不像日本女人,你太残暴了,尤其对我,态度极其恶劣,可是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要对你好,你吃过饭了吗?我说,我吃过了一口羊肉泡馍,现在饿得很。平安说在南门附近,有一家攀记肉夹馍店,你给自己要一碗涝漕,再要一份最好的肉夹馍,你就可以享受到最温暖的晚餐了。我问平安,你是什么时候来过西安的?平安说,那是很多年前了,我总是念念不忘攀记的涝漕。我说,那还会有啊,也许早拆了呢?平安说你现在在西安,不是在北京或上海,西安几百年来就那样,而且再过几百年,它还那样。我下城墙,真是奇怪极了,我发现了一辆人力车,孤零零地等在城楼下面,在夜色中,显得特别古怪。我相信那是西安市惟一的一辆旅游观光用人力车。我要他带我去攀记,可是他却对我说,这么近,你不可以自己走过去吗?我惊讶地看着他,我说你不想做生意?如果你觉得太近,我们可以多绕几个圈子,观光一下,总之,我不想自己走过去。人力车很愉快,他带着我绕了一个非常巨大的圈子,当我们终于来到攀记的时候,他们已经下班了。我最后坐在一家小餐厅里,给自己要了一个小火锅。和我一起吃宵夜的,是餐厅的老板娘,只有我们两个人,面对着两只沸腾的小火锅,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后来餐厅老板娘说她很高兴,这么晚了,还有人做她的生意,她送了两只青口贝给我,她说希望你明天再来。出租车司机告诉过我,什么时候想去乾陵,再拷他。可是早晨,无论我怎么拷他,他都不回了。于是我打电话到总台,要他们给我找一辆去乾陵的车,他们愉快地答应了。然后我下楼,就发现一辆旅游公司的巴士车等在酒店的门口,我上车,问司机,我们不需要这么大的一辆车吧。司机说,又不是坐我的车,我们现在去火车站,马上就要发车了,你是最后一个。像在泰山一样,我得到了全车人热烈的欢迎,然后车开动起来了。有人告诉我,他已经等了三个小时,现在终于开车了,真高兴。导游小姐长得很漂亮,可是她终于遇到了一个对手,那个奇怪的女人,她除了法门寺和乾陵,什么地方也不去,赶她下车她也不进去。最后导游跟我商量,你得合作一点,至少你得假装什么都不明白,收费方面我们可以私下里解决。在我们密谈的时候,坐在我后面的老太太很注意地听我们说话,后来导游开始收取门票及导游费的时候,她指着我说,她交多少,我就交多少。然后她们就吵起来了,最后老太太生气,说,接下来,无论你带我去哪儿,我都不进去了。导游也生气,说,随你的便,你只要把去过的景点门票钱交我就行了,其他的,你不去我也不管了。我很小心地告诉老太太,我说,阿婆,接下来我们去乾陵,这个景点您得去,不去就很可惜,究竟您也是难得来一回。老太太不信任地瞪了我一眼,说,我就不去。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坐在车上,昏昏欲睡,我要求司机播音乐,他只有一盒磁带,他不得不放进那盒惟一的磁带,开始消耗自己的电池,然后我就听到了陈小春的声音:我没那个命哪,她没道理爱上我。我想起了鹭丝,鹭丝说,你走的那一天晚上,陈小春在有福城堡喝歌,如果你不走就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我真怀念鹭丝。我想,上个月我还在厦门呢,现在我已经在西安了,这几个月我居然去了这么多的地方,而更多的地方我去过也不记得了,更没有记录下来。我只知道我买了三十七只银戒指,每一只戒指都来自不同的城市,整整三十七座城市,可是我什么都忘记了。我总觉得我在梦游,因为我好像去了太多的地方,我这么频繁地飞来飞去,连我自己都讨厌我自己了。以前我总是早晨一酲过来就开始厌世,可是到了晚上我就会好了,现在我到了晚上也厌世,真可怕。如果我每天早晨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就不会太厌世了。我这么想。我喜欢陈小春的声音,他好像什么都无所谓,而且在唱片公司的安排下,他做出了与体制不合作但是非暴力抵抗的姿态。我说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陈小春的现场,会毛骨悚然,浑身的毫毛都竖起来。可是我听过很多男人的声音,我还是最喜欢陈小春,以前我喜欢齐豫,她是如此地奇异,轻度的神经质,现在我喜欢陈小春了,所有敢于说自己找不到老婆的男人都是讨人喜欢的。在西安的整整五个小时,我听到的都是陈小春一个人的声音。他反反复复地唱,唱完“我没那个命”就唱“一把年纪了,一个爱人都没有。”所有的人都睡着了。我比别人听更多他的声音,因为司机故意捉弄我,他把每个人都送到他们要去的地方,最后只剩下我。他和他的车载我走遍了西安的角角落落,最后把我放在一个名字叫做竹笆市的地方。他以为我不熟西安。我确实不熟西安,可是我非常非常熟竹笆市。我去过竹笆市的春发生,为了看传说中的葫芦头,我在春发生对面的类型小店里洗了头,我还在在竹笆市附近的清真大寺古董街买了一串红珊瑚石的印度链子,现在我有两串了,一模一样的链子,之前的那串是在郑州买的,那时候它叫做红珊瑚石的西藏链子,当然郑州的链子要比西安的贵很多,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西安住了很长时间,我发现我应该永远都留在西安,它太适合我了。每天我都接到很多支支吾吾的电话,他们都是要告诉我,他结婚了。但是他们说的版本都不一样,他们有的说,他的妻子是四川人,有的说,她的妻子是湖南人,还有的说,他的妻子是山西人。他们惟一说的一模一样的话,就是,他骂你。我说怎么会?我在一年前就听到你们说,他在骂我,怎么过了这么久,他还在骂呢?或者,要么是你们在说谎,要么是他在说谎。我说完了才开始后悔,因为我不可以怀疑一个我爱过的男人,我怎么可以不信任他呢?两年前,就是因为我们互相不信任,才导致了我们不再相爱。我打电话给他,我说,是我。他啊了一声,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我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骂我了,你心里也知道,事实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他说,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更没有骂过你,你所听到的一切只是因为有很多闲人在搬弄事非,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听传闻,并且相信,那是真的呢?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错怪了你。我挂电话,开始流眼泪。我一直都认为,我的北京情人是我惟一应该嫁的男人,可是爱上他,却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我居然会找一个与我一样,写字为生的男朋友,我真是太蠢了。大部分写字的男人和女人成为了夫妻都不会幸福。据说,端木蕻良在最危难的时候抛弃了萧红,使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死去。据说,张爱玲得以成名是因为胡兰成写了吹捧文章,可是后来胡兰成变成了汉奸,又跑到农村去另寻了新欢,张爱玲还得拿自己的稿费接挤他。据说,杜拉斯的某个过去了的情人认为她品格很恶劣。最幸福的大概只有萨特和波伏娃了,可是他们各自又有各自的外遇,这样的奇迹,我这一生都无法创造。我只知道,再怎么轰轰烈烈的爱情,都可以结束得这么惨淡。可是无论他做什么,即使他杀了我,我都会原谅他。我始终都相信,我爱着他的那个年代,是我这一生里最纯真的年代。而我们的爱情是在北京的大街上走出来的。我再也不敢去北京,是因为我只在心里面想一想,都会痛苦。我甚至为了爱他背叛自己的父亲,第一次惟一的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那对于我来说比死都要严重。我说过,我被家庭遗弃就如同我被整个社会遗弃,我的家庭,它比什么都重要,无法言说的重要,我生活在一个没有亲戚也没有兄弟姐妹的家庭中,我和我爸我妈的全部,就是我,和我爸我妈。我居然坐在回家的飞机上哭,我认为自己有罪,并且希望我的飞机掉下来,让一切都消失,可是飞机没有掉下来。只是后来,我非常奇怪地,自杀了一次,又被救活了。大概是因为我背叛了他的爱情,还用“我生活在一场局限中”欺骗他。微弱的惩罚,真是不够。也许我真的会像那个等待了十一年的日本女人,她的母亲在临终前告诉她真话,神在最初就给了你爱,可是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坐在石家庄看到的那部电影,仍然与陈小春有关。电影里,陈小春的女朋友出去吃饭,觉得饭很好吃,就又要了一盒饭,捧在手里,然后坐飞机,去他的身边,她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而且雨一直下,她翻过墙去,爬在窗台上,终于,把饭送到他的手上。这是一个日本故事,来自吉本芭娜娜的《我爱厨房》,书里是这么说的,一个女人,她爱的人在另一座城市,有一天,她独自出去吃饭,觉得饭很好吃,就又要了一盒饭,捧在手里,然后坐上出租车,去他的城市。是啊,很远。她说,可是我要去。她爱的男人听到敲门声,开门,发现她站在门口。她把那盒饭给他,说,我在吃饭,觉得这饭很好吃,就买了一盒给你送来了,现在,我要回去了,出租车还在楼下等着呢。这个故事是我的北京情人在电话里告诉我的,他最喜欢日本小说,我没有想到我们分手以后,我会看到由书改编的电影,我不知道世界上的事情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这是一部很好看的日本电影,很多人都笑起来了,陈小春一出场他们就笑,只有我泣不成声,我一直在想,也只有日本女人,才有这么疯狂的想像力。我的工作伙伴问我为什么不跟车去北京?我说我要看电影。可是在我哭出来的时候,他们又问我为什么哭?我说很多年前了,我爱过一个男人,他离我那么远,但如果坐飞机,也只需要两个小时,可是我不能每天都坐飞机。在我爱着他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会不会像一个日本女人,吃了好吃的饭就想与他一起分享?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去吃饭了,他那么远,不在身边,一切都是兴味索然的。现在一切都过去啦。我说,我们继续看电影吧,这些日本电影,它们真是好看极了。我想起来我还告诉过念儿和雅雅,即使一切都过去了,我仍然相信,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男人,以后再以后都不会有一个男人像他那么深地爱他。可是现在,他结婚了。所以,我的纯真年代真的已经过去了。我直到走的那一天,才去看大雁塔,尽管它就在我的旁边,我每天都看着它入睡,可是我从来没有靠近过它。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日子,所有的车都堵在西影路,动都动不了。有人告诉我,他们都要去坟场,今天是一个看望故去亲人的日子。我想那个怎么拷也不回电话的司机原来也有他的道理,这里风水不太好,所有的车去坟场,都要经过这儿。我看完了大雁塔,然后蹲在路口吃我的早饭,一只烤得很好看的红薯,我拦了几次出租车,都没有拦得住,那些车愤怒地从我面前飞过。我想起了我的梦,我做过这样的梦,在去坟场的路上,我招出租车,可是他们不停,他们亮着空车的标志牌,他们也不停。我所有的梦都会实现,真令我高兴。我蹲在路口,又给自己买了第二只红薯。当又一辆空出租车飞过来的时候,卖红薯的老头儿跳上了大街,为我拦下了它。我有点惊奇,因为这个画面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它只在现实中发生,卖红薯的老头儿,他为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这个时候我已经很熟很熟西安了,我熟所有的路,书院门,东大街,解放路,我也熟所有的商场,民生,世纪金花,我熟悉西安的一切,我很乐意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西安女人。小念也很快乐,它吃了很多,连一种名字叫做晶糕的东西它也吃,我知道小念也很乐意变成一只彻彻底底的西安狗。我告诉司机虽然现在堵车,我们得绕道走,但是我知道有一条隐蔽的小路,可以使我们少绕五公里路。在西安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的一个西安朋友打电话给我,他说他看到了一个很像我的女人,在街上走来走去,已经两次了,都在南大街上,是你吗?我说,是我吧,我已经在西安住了一个月了,可是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离开了。我的朋友执意要请我吃点什么,他带我来到一家西餐厅,我又要了一碗生滚牛肉粥,我想知道,是厦门的牛肉粥好喝,还是西安的牛肉粥好喝。我的朋友要了一壶茶,在他喝第二口茶的时候,小姐端来了一碗猪肝粥,我没有说什么,因为现在是我的朋友请我吃粥,我不可以生气。我的朋友说他听到了一些传闻。我说为什么我走到哪里都有传闻呢?而且它们飞来飞去,走得比我还要快,他们这次说什么?我的朋友笑了笑说,他们说,小妖那个女人很古怪,她去青岛的时候,只带着一只笔记本电脑,她只和她的电脑说话,谁都不见,谁也不理,她去西安的时候,只带着一条狗,她只和她的狗说话,谁也不见,谁也不理。还有一个荤段子,他们都说那是你原创的。年轻夫妻的新婚之夜。男人对女人说,你疼吗?女人说,疼。男人就说,那就,算了吧。女人说,不要嘛~~~~我不笑,我皱眉,说,你看过我三年前的小说《你疼吗》吗?我的朋友说,有点印象吧,好像所有的人都说那是你最好的小说。我说,不错,那是我这一生写得最好的小说,小说里的女人是一个处女,她问所有的女人,你疼吗?我低头喝粥,我无法分辨得清楚牛肉粥和猪肝粥,它们谁比谁更好吃。我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抱着小念,我和我的狗,我们都很脏,可是我们终于回家了。我穿越马路,突然发现平安站在我的楼梯口,他像上次那次,捧着花。我没有什么表情,我说,等了多久了?平安说,昨天才到,我在网上查到了你的航班,居然要飞四个小时,还经停武汉,根本没必要嘛,坐火车都会比坐飞机快,本来想在机场接你的,想想,还是在这儿吧,给你一个大惊喜。我淡淡一笑,说,上来坐吧。我开门,放下东西,开始收拾房间,当然我的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然后我打电话叫净水,然后我抱歉地说,要过一会儿,我们才有水喝。平安说,没关系。然后他环顾我的房间,然后他说,离开这个泥沼般的地方吧,来北京吧,我们结婚。我说,这儿不是泥沼,这儿是我的家,我爱它。我想起了我的非洲男朋友,我已经开始厌恶他了,不过是因为他在电话里说,他想念我的信想疯了,于是他不管有多忙,都会偷个空去邮局取信,自己开车,三十公里啊,颠来颠去的,每天。我说,为什么?要自己去取信的吗?难道当地的邮局不送过来?他居然就说,我不信任他们,我总是怕他们遗失我的信,黑人办事不行的,不可以信任他们。我说,你现在自我感觉这么好么?你在一个比我们还穷的国家,你可以为所欲为了?你可以斜着眼看他们?歧视他们了??你太过份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巴黎的时候,法国人看你的眼神就如同你现在在雅温得看黑人的眼神,在你歧视黑种人的时候,白种人也在歧视你,这个黄种人。就如同,再落泊的临近下岗的夜班女工,望见街边拉客的小妓女,也是有优越和虚荣的,就因为这一丁点儿的优越和虚荣而挣扎着过下去。我说完,开始后悔,我想我不可以这么伤害他,我的话太难听了,于是我准备道歉。可是我的非洲男朋友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并且他高声为自己申辩,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歧视黑人,而是真的,他们这种人种,他们天生的懒,就是办事不牢靠,也不是他们自己可以决定的,他们生来就这样,就像他们的文化,非洲没有文化,他们有的,只有殖民文化。我叹了一口气,说,你别跟我谈文化,我不懂这个。可是我开始厌恶他,很多时候,越了解才会越遥远,我发现我和他,即使我们结婚,我们也不会幸福。我对平安说,这儿再怎么破,也是我的家,你不可以歧视它。平安,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平安微笑,我也正想跟你好好谈一谈。我说,我们不可能的,爱情不可以这么随心所欲,太快了。平安的脸很错愕,他说,我的爱情就是这样。我喜欢网络,也就是因为网络比较舒服,自由主动,我属于酷恨章法的人,我就是这样,随心所欲,不顾一切,要表达我的情感。我说,我也喜欢网络,可是现在我们是在现实中,不是在网络里。即使我们每天都在网络里看到很多像闪电一样的爱情,它们就在我们的身边,可是它们与我们无关。而且,网络也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有肮脏的东西,网络也不例外,很多人不过是在网络里找寻性伴侣和婚外情人。平安说,可是我们不一样,没有人能够比得上我们,我已经越来越意识到我们之间爱的不同寻常,越来越意识到这种爱的真实。你不是普通的女人,我是配得上你的男人。我苦笑,所有的人都以为只有自己的恋爱才不同寻常,比任何其他人都高尚。其实平安,我真的已经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接受这段突如其来的网络爱情,真的,我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了。平安认真地看着我,他有一点儿紧张。我说,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成为网络情人,可是,你知道我们的问题在哪儿吗?你心太急了。如果你不是这么快地,两次飞来看我,如果我不是这么一个慢热的女人,也许我们就真的变成情人了。我们开始得很好,像所有网恋的一开始,可是我们没能处理好许多中间的问题。我们太快了。即使很多时候不是爱情。从一开始就不是爱情的,那么到最后也不会是爱情。那种慢慢地培养出来的,牵牵扯扯磕磕碰碰的感情,不是爱情,只会是婚姻。就如同同居久了,两看相厌了,最后还是结了婚。可是我们也不可能结婚了。我们做朋友吧。平安很伤感地望着我,说,小妖当不了我老婆,这点我一下子还接受不了,以后我可以按照情人的方式爱你吗?求你无论如何别离开我……我大笑,却又开始流眼泪,做不了老婆,就要做情人?笑死我了。你们男人就只有这么一种处理女人的方法?太搞笑了。不做不做,就做朋友。然后我说,回北京去吧,我们都有很多事要做,别浪费时间,你也可以重新去找一个网络情人,如果你动作够快,手段够狠,目标够准,她又像火一样热情和新新人类的话,你会在二零零零年之前找到,并且幸福。平安最后对我说,小妖,不要把写作当做工具,它能实现你的虚荣,但实现不了你的梦想。嗯。我说,这是只有朋友才说得出来的漂亮句子。谢谢你。平安。

我必须打开电视,唱机或者调频电台,任何一样能够发出声音的机器,我得让我的房间里有一点儿声音。我太孤单了。我的冷清的房间和冷清的我。我想我要疯了。——2000年1月20日念儿从海口回来以后就开始喜欢说话,念儿每去一个城市都会带回来一个坏习惯,念儿从广州回来以后就开始喜欢堡汤,念儿从上海回来以后就开始喜欢购物,我不希望念儿再去什么地方了,她的坏习惯会越来越多。念儿打电话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在为我的新主页调格式,已经调了两天了。念儿又问我什么叫做WINZIP?我说你真幸福,你开始用电脑就已经有WINZIP了,我那个时代可是除了CCED什么都没有呢。念儿说我从一开始就遇到了CIH,你那个时代有什么?我说不跟你这个电脑盲废话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念儿说,为什么我能收到E信,却发不出去E信。我尽量说得通俗易懂,我说,发邮件用的是SMTP服务器,收邮件用的是POP3服务器,一般来说,这两个服务器的IP地址是分开的,如果你能收到信,那就是说你的POP3是好的,如果你发不了信,那就是说你的SMTP有问题。念儿茫然地看着话筒。我想我还是什么都别说了吧,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很茫然。我就说,总之,你的电脑坏了。念儿就说,那么我搬到你这儿来住吧,我需要每天用电脑,我需要它。然后念儿就搬过来了,而且她把她的狗也带来了,她说我太闲了,会有很多时间喂她的狗,而且总有一天,她得把它托付给我。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小念一直看着我。小念还没有女朋友,小念经常坐在那里发呆,看风景。念儿说小念真寂寞啊,可是小念是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小念很帅,也很乖,惟一的乐趣就是看电视,可是到现在小念还找不到女朋友。念儿说小念以前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一起长大,一起玩的女朋友,可是小念的女朋友在去年结了婚,念儿给小念找别的女朋友,找了很多,可是小念看都不看一眼,直到小念以前的女朋友生了宝宝,小念还没有找到女朋友。念儿很伤心,念儿说小念这一辈子都要打光棍了。我安慰她说,这有什么关系呢?这说明小念专一嘛,这样的好狗哪里还找得到?名字叫做小念的好狗就在旁边听着,一声不吭,在我和念儿都哀怨地望向它的时候,它转过身去慢慢地走开,背影还是那么寂寞。小念这次和念儿一起搬过来住了,我想我以后每天都得按时喂它,我真可怜。从海口回来喜欢说话的念儿告诉我,她的这一生里有两个男子,一个喜欢穿黑衣服,一个喜欢穿白衣服,都是很英俊的男子。我说念儿你看张爱玲看疯了,你这一生还没有过完呢。说这些句话的时候我们都在医院里,我的脖子上竖了一个坚硬和奇异的东西,它支撑着我的头,不让它掉下来。之前,我一直都以为我的头就快要掉下来了,我整天都这么想,我认为那一天迟早会来到,我正在吃饭,或者正在说话,可是很突然地,我的头滚下来了,像光盘游戏里的妖怪。于是我经常双手捧住自己的头,希望能减轻脖子的负重,可脖子还是很疼,越来越疼。再到后来,我的头倒是没有掉下来,只是我的左手臂彻底没有了知觉,那是一个正常的早晨,有明亮的太阳,我一醒过来,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躺在床上,忍受着无法言说的疼痛和恐惧。我清晰地记得,昨天我睡不着,用我的电脑聊了一晚上天的念儿鬼鬼祟祟地翻箱倒柜,找了很多药骗我吃,当然她没有成功,而且还被我骂了一顿。我仍然睡不着,我翻来覆去,突然就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我的床沿上,我尖叫了,当然尖叫也是无意义的,因为我也知道当颈椎炎发作的时候我会有幻觉,幻觉当然是不好的,它使我无法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如果我看见有男人坐在我的床沿上,而它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幻觉,一种不是幻觉。疾病使我把幻觉和现实搅到了一起,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不得不尖叫。我痛恨疾病。念儿陪伴着我,她没抱怨什么,可我知道她就快要容忍不下去了。新人类的新友谊其实只是说,年龄相仿的几个女人,受教育程度类似,生活体验类似,并且喜欢看同出产地的时尚杂志,用同品牌的护肤彩妆,那么她们就会经常在一起,她们一起逛街,一起喝咖啡,一起讨论男人,当然她们从没有想过还要一起上医院,尽管医院也时常出现,但通常只与铁牙或专业脸部护理有关,如果只是陪着在医院做普通的牵引,她们就会很不高兴,露出难看的嘴脸。我从二十岁开始,每年都得一种病,第一年是颈椎炎和腰肌劳损,第二年是胃溃疡,第三年是间歇性的妄想症,第四年才刚刚开始,我希望我不要再得新的病了。我身为一个过于年轻的老病号,在医院里享受最优惠的待遇,那些英俊的医生们啊,他们都认得我,他们在私下里秘密地打了一个赌,他们说,在十年之内她必然地会腰椎间盘突出,另一些则对时间提出了否定,他们认为要更早一些,比如五年之内。当然这些毛病都是写出来的,可我写了这么多字,却总是吃力不讨好,我刚刚翻到了一张都市报,我看到了一句话:“钉在‘70后’女作家商业写作的耻辱柱上。”我希望有一个好女人自愿地被“严肃的写作”钉到耻辱的柱子上去,她承担我们所有的罪,而那个女人最好不是我。现在我除了眼珠子可以动,其他都动不了,于是我只能静听念几尽情地说话,念儿说她的这一生里有两个男子,一个喜欢穿黑衣服,一个喜欢穿白衣服,都是很英俊的男子。念儿说话的声音很高,可我们都不担心别人会听到什么,我与念儿相处多年,我们有自己的语言,那些繁琐的字母代号和跳跃的叙述,只有我们才明白。就像我们在网上,我们管所有的男人叫DD,所有的女人叫MM,当然那纯粹是为了快捷地敲键盘,因为所有的大侠们写中文字都太慢,而我们在网络上的每一分钟都是要付钱的。我的每一分钱都用来阅读网页,有一个今日作家网,由我们的组织操办,里面有很多免费的小说和新闻,可是很多被隆重推荐的大牌们,他们从不用电脑,更不用说网络,他们绝不会知道自己的脸及作品做在网页上会有怎样惊人的效果。我听说用笔在纸上写字会有一种思想感情,或者这么说,用笔在纸上写字会有一种强烈的气流溢出,于是写作的同时又可以锻炼身体,如果真是这样,写字就又是一种奇异的气功。于是我尝试了一下,笔却使我的手指非常累。当然这也是现实,我们从一开始就使用电脑写字,使用网络查资料,而老一代的写作者们,他们会为网络的侵权行为生气,尽管那不全部是网络的错。我不生气,我热爱网络,我非常耐心地等待网络规则。我知道会有很多人骂我,当然无论他们骂我什么都是有理由的,我总是出现得不合时宜,就像很多年前有人联名状告网络侵权的时候,我却公然在一家北京报纸上说,大家不要生气,请不要生气,合适的规则会出现,不会太久。所以很多时候我真的很笨。我还在新世纪来临之前卖出了我的六十万字小说的电子版权,一切正如那位从事电子版权交易的张经理所说,“今后一旦国内网络趋向正规化,电子商务迅速发展,网上书店—一开张,我们还有什么可卖的呢?难道都先汇一笔美元到国外去,再把作家们的电子版权买回来?”可是我很满意,我一丁点儿也不觉得我把自己卖贱了,尽管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少了,我曾经以为他们会用美元付款。可是我很满意。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我已经在网络上搜索到了很多很多与自己有关的网站,而里面大部分的网站都是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我相信还会越来越多,这已经是事实。我找不到律师去告他们,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而且我很怕律师,我从小就很怕和律师说话,所以我只能把自己已经暴露在网络上的文字全部都卖掉,也许买方会统一解决掉那些纷争,如果他们能够因此而赚一笔大钱,就更好了。我还对自己说,现在我只有24岁,我卖出的是我24岁以前的小说,以后我会写得更好,我还年轻。这样,我的心里就好过起来了,至于其他的写作者,我不是他们,所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所以当电脑专家郭良先生批评我的时候,我仍然振振有词,最后我居然使用网络语言,我说,懒得说啦,闪乐。所以念儿也有念儿的语言,能听懂念儿语言的只有两个人,现在这两个人分布在中国的广州和常州,就是过春节,她们也互相见不着。念儿曾经很落魄,她孤单一人,连我都不太愿意答理她。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像她父亲那样爱她的男人,他带她到南方最好的城市买衣服,不过那个时候他们双方都不太明白对方要干什么,他们暧昧得很,他们走在街上,可是靠得不很近,晚上吃过饭,他们也各自回各自的房间,直到现在,那个男人仍然像父亲那样爱着念儿,他给她一切她要的,可他从没有碰过念儿的一根头发。所以那个男人,从总体上来说,他是一个好男人。所以那样的男人是每个女人都向往的,既安全,又实惠。他们一起来到了白衣男子的店,念儿去挑衣服,而那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则坐下,开始翻报纸,喝茶。白衣男子很年轻,而且像一切言情小说里所说的,他英俊极了,除了头发和眼睛是黑色的,其他的一切,全是白色,他穿一身白,那种面料,有着无法言说的魅力。在他的店外面,停着他的白颜色跑车,白得眩目。店里所有的服装都来自他的设计,只两种颜色,黑与白,它们配在一起,很奇异。有一种M2,也只有这两种颜色,它们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我有一模一样的M硅鞋,一双白,我穿着它谈理想,很正经,一双黑,我穿着它什么都可以干,除了谈理想。念几只喜欢红,念儿二十年来穿的戴的都是红,念儿就是穿了惯常的一袭红去了白衣男人的店,可就在那一刻念儿突然觉得红是一种俗气极了的颜色,念儿需要立即就从架子上拿一片白罩住自己。念儿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了。念儿是一个经历丰富的女人,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种,如果一个男人,可以让念儿在一瞬间就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么那个男人一定是个少见的尤物。念儿买下了一套衣服,而且是自己付账,那是一套难看极了的设计,可是贵得惊人。所以那个男人,他一定不是靠卖衣服来养自己,因为我从没有听说过他的牌子,而且太好看的男人,通常会有些别的捷径来完成事业。念儿选的是一款很长很长拉链的裙,那条拉链被白衣男子设计在裙的背后,也许所有的男人都喜欢这种设计。在我和念儿最喜欢的DEBEERS钻石广告里,这款设计就出尽了风头。一个化好了妆做好了头发的女人,站在镜前穿深蓝长裙,她试图自己解决好拉链,可她试了几次,那条拉链仍然很顽固,此时,一个男人走近她,轻轻抬手,拉链就被漂亮地处理了,女人回眸浅笑,手指间有亮光在闪,是他们的爱,一枚钻石戒指。就这样。我和念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每次行文至此,我们就会倒抽一口冷气,陷人沉思。年轻一点的美女,只要自己愿意,就会有很多像父亲或者不像父亲的男子奔过来为她们拉拉链,而我和念儿的心都太坚硬了,我们每次为自己拉拉链都要出一身汗,我们的指间也没有华贵的光,即使只一闪。可我们也经常脆弱,我们也经常地想,只要有一个男人,他肯为自己拉一回拉链,那么,就应该嫁给他。想想而已。我们都太坚硬,念儿每晚都在西餐厅弹钢琴,我每晚都坐在电脑前写字,我们都很想活下去,不然我们不会那么折腾自己。白衣男子亲手设计的拉链给我们的念儿带来了一点小麻烦,可当他满怀着歉意为客户整理衣衫的同时,拉链又变化成了小机遇。念儿敏锐地感受到了那只手的温情,像水,轻柔地从背部滑过去了。像做爱前的抚慰。念儿希望时间静止,水在流,永远在流。他果真停留住了,也许是因为念儿的美。只是手,只是一只手,却是全部,就像在电话里做爱,很多时候远远好过真正的做爱。我和念儿都还很年轻的时候,我们很空闲,每天看盗版影碟,有一部很好看的电影,产自70年代初的美国,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出生。我们坐在沙发上,看到一个小女孩,她梦见有斑点的豹,于是她醒来,看见自己的父母在烛光中做爱,她吓坏了,她尖叫,然后奔跑,然后她长大了,过放荡的生活,她被带人交换性伴的俱乐部,沉醉在很多手和脚中。我和念儿坐在长沙发的两端,我们紧张得很,谁也没有动一下,直到很多年以后,我看一本口述实录的书,书里说,70年代,人们以一种对待哲学的态度对待交换性伴侣这种事情,与陌生人性交后,他和她会起身与对方握手,并且很正式地介绍自己。我一点儿也不吃惊,因为很久以前我和我的女伴念儿,我们一起看类似的电影,出了一身汗。电影中的那个女人后来被拐骗到很遥远的地方,她终于逃出来,在太阳下,她奔跑,她以前的情人奇迹般地出现,她以为她终于得救,她不知道做什么好,于是她和她的情人找到一个电话亭,他们在电话亭里做爱,然后,那个男人整理好衬衫,弃她而去,女人独自站在原地,在太阳下,这时,追捕女人的庞大队伍出现,他们向她包围过来,而她只是望着她的情人离去,她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记得她的眼神,记了很多年,并且会永远记下去。后来我对爱情很迷悯的时候,我问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男人,我说是不是我学会了煲汤,我就会抓住男人的心。他笑了笑说,男人喝完了汤,然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我听了以后对爱情很失望,我发誓我一辈子都不要煲汤。而念儿煲一手靓汤,念儿说过她最大的梦想就是与会喝汤的男人在金子做的床上做爱。我说,我的梦想就是我在睡觉前看见床头柜上有一沓人民币,我摸摸它,觉得很满足,我最大的梦想就是第二天那沓人民币还在,一张都没有少。所以我和念儿不一样,念儿永远活在神话中,我比她现实得多。但是念儿运气好,她找到了一个父亲,那位父亲带她出去买衣服,她在店里又看到了一个好看的白衣男子,她被那个男人的相貌迷惑住了。这个时候黑衣男子出现了,他的身边是一个美得可以用惊艳来形容的女子,但是她分明要敲他的竹杠,她像一只蚌那样张开翅膀扑向那些衣服,她什么都要,这也要,那也要。她的样子太饥饿,于是店里所有的人都放下了正在做的事情,望着她。念儿没有什么表情,念儿也是个女人,念儿说过她什么红眉毛绿眼睛都见识过,所以她从不惊奇。黑衣男子很年轻,而且像一切言情小说里所说的,他长了一张什么都无所谓的脸,除了他耳垂上的那些环是银白的,其他的一切,全是黑的,他穿一身黑,那种面料,有着无法言说的魅力。如果念儿往店外面看,就会看到白颜色车的旁边,新停了一部黑颜色车。现在好了,两个男子,他们都出现了,除了颜色不同,其他的,他们一模一样。黑衣男子看都不看一眼那个正在疯狂购物的女人,他神秘地笑,然后环顾四周,他看到了一身素白的念儿,他专心地望着她,一直望着,一直望着,再也没有移开过。那是一个坏透了的男人。念儿后来说,他一点儿也不在乎身边的女人,他不在乎钱,也不在乎女人,他纯粹就是为了应酬她,她要来,他就带她来了,她要买什么,他就由着她买,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她,他只认为那女人是一只宠物狗,因为她是宠物,所以他什么都满足她,可是他从心的深处歧视她。然后呢?我说,你说的只有感受,没有故事,我想知道接下来的故事,那个抚摸你的白男人,那个盯着你看的黑男人,那个坐着喝茶的父亲男人,他们接下来做什么?什么接下来?念儿说,接下来我就回家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还给你捎了个银手镯回来吗?我说念几你闭嘴,你说你这一生只有那两个黑白男人,而那两个男人却在同一地点同时出现,他们一个趁着职务之便摸了你的背,另一个则色迷迷地望了你半天,一个小时以后他们全部都消失了,从此以后你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你以为你在写小说啊?我太生气,生气使我暂时忘却了脖子的疼,我没有来得及说更多的话,念儿飞快地收拾了一下她的东西消失了。夜晚,我去念儿弹琴的西餐厅找她,我想知道,念儿工作时的样子,我坐着,听她弹那些软绵绵的曲子。〔念儿在八点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她走下来陪我说话,她暗暗地骂我,她说,你真蠢,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坐在这儿也要花钱?我说念儿你放心吧,我只要了一杯水,他们只问我收了抬块钱。念儿仍然露出了十分心疼的表情,于是我安慰她,我说,我又没有在这儿点菜,我知道你们餐厅的菜出了名的难吃和贵,可是念儿,为什么每天还有这么多的人来呢?念儿说,因为这儿可以开超出消费范围的大面值发票。然后我说,那么为什么那么多洋人,他们也喜欢这儿?他们又不要发票。念儿说,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这时我们的旁边出现了一个肥胖的德国男人,他的脸很巨大,鼻子很红。他说,两位小姐可不可以陪我们喝一杯啤酒。念儿说对不起我们不会喝酒。那么,那个巨大的男人说,喝茶可以吗?陪我们喝茶可以吗?对不起我们也不会喝茶。我说。念儿的领班跑过来,我看见她的嘴在动,我不知道她说什么,我只看见她的嘴,涂得很红,说起话来那片红越来越红,遮住了她的整张脸。然后,很突然地,念儿站起来,走到旁桌,她飞快地端起一杯啤酒,灌了下去,然后她飞快地回到钢琴前,继续弹琴。我坐着,茫然得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又不能自己走到念儿和钢琴前,问她,你干什么?我只能等在原地,望着远处的念儿,发呆。九点,念儿下班。念儿说,你知道吗?刚刚坐在我们旁边的那桌人。我说,那桌德国人?念儿说,不是不是,是坐在你身后的那桌男人,他们说,快看快看,那两个女人在跟老外谈价钱呢,六七百就可以谈成一夜了。我回头,那张桌子空空荡荡,人早已经走了,只有他们吃剩的残菜盘子层层堆着,一片狼藉,丑陋得像一堆屎。可我一丁点儿也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听到。我说念儿你这个蠢女人,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早说我去踢翻他们的桌子。你踢什么桌子?念儿疲倦地一笑,说,我们不就是像他们说的,陪了酒了?我说,你他妈才陪了,我可没有。说完我就开始后悔,于是我又说了点别的,我说念儿你被剥削了,其实很多生意都是为着你来的,他们只为了看一看你的样于。念儿还是哭出来了,念儿边哭边说她头痛。我说怎么会?我整夜整夜头痛是因为我坐在电脑前写字,你整天弹钢琴,为什么会头痛?念儿还是说她头痛。我仔细地想了一想,然后问她,你吃了什么古怪的东西没有?念儿也仔细地想了想,说,没有,我只是长智齿,太疼,所以昨天我去拔牙了。就这些?就这些。好吧。我说,我头痛,因为我整夜写字并且整夜接电话,我每天每时每刻都接电话,后来我右边的太阳穴痛得快要裂开了,我就把惯常戴在左边耳朵上的耳钉移到右边耳朵上来戴,后来再有电话来,我再试图用右耳朵听,那个耳钉就会把听筒隔开,我就再也不能用右耳朵听电话了……有什么效果吗?念儿问。当然。我说,自从我换过耳钉以后我就不再偏一边痛了,我的左太阳穴也开始痛,两边一平衡,痛就轻缓了。念儿说,可我们不一样,我的痛是从神经开始,我感觉得到,我的神经在一跳一蹦地,像一根线,马上就要断了。我笑了笑,我说念儿我们不要去想太复杂的东西了,我们看周星驰的电影吧。那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我最喜欢在凌晨两点看电影,我一直在等那个镜头,我就等周星驰说“一万年”,我就可以哭出来了。我看了几十遍了,每次我都哭得一塌糊涂,我觉得我很丢脸,我看周星驰的电影,可是我哭了。我真丢脸。这次我在沙发上就哭出来了,我哽咽得喘不过气来,差一点憋死。念儿不哭,念儿很耐心地问我,到底至尊宝是先遇到了紫霞仙子,还是先遇到了白晶晶?我说我不知道。然后念儿很向往地看着周星驰的脸,说,我从来也不知道年轻男人的爱,那会是什么样的。我说,念儿你真傻,年轻男人没有钱,也没有车,他们只买得起一捧花。然后我关掉电视去睡觉,而念儿又开始用我的电脑上网,与陌生人聊天。她已经加人了网络社区,给自己买了一套小洋房,她给自己找的网络职业是一家时装杂志的副编审,她在网络上也养了一条名字叫做小念的宠物狗,她每天都买彩票,她还有一个网络男朋友,他们感情很好。我试图在睡前与念儿说话,可是她不理我。我就写了一张便条贴在打印机上,我在便条上说:我知道你已经上瘾了,可我实在也做不了什么。有时候网络是一种负担,又是一种精神鸦片。别忘了明大一早去买牛奶,巧克力的那种,你已经把我冰箱里的牛奶全都喝光了。写完,我上床,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我接到了电话,我赶到太阳广场,他们对我说,你认得这个女人吗?他们把念儿指给我看。我点头。他们就说,这个女人从凌晨五点开始就站在太阳广场,她请每一个路过的人吃饭。他们说实在看不出来她有什么病,因为她打扮得很时髦,可是她固执地要请每一个陌生人吃饭。我们只能检查她的手提包,他们说,我们只找到了你的电话号码。念儿不说话,念儿的两只手臂被他们紧紧扣着,但是她不吵也不闹,样子很健康,像她平常的样子。这次是我陪着念儿去医院,医院很近,可我却觉得它很远很远,那段路,我们怎么走也走不完,我叫了辆人力车,念儿很轻盈地坐了上去,像我们平时逛街的样子。我和念儿很聪明,我们都知道的士起步价要拾元,而人力车只要五元,还可以看风景。我们坐在人力车上,念儿说,我们去哪儿?我说,我们去看病。念儿平静极了,念儿说,哦。我从来也不知道年轻男子的爱,那会是什么样的。念儿又说。我说,念几你真傻,年轻男人没有钱,也没有车,他们只买得起一捧花。说完以后我开始哭,我想我哭是因为我和念儿一样,我们都很想知道,年轻男子的那一捧花。即使只有一捧花,也还是幸福。

我要了杯牛奶,睡不着才要喝牛奶,谁都知道。我要了牛奶。那是很奇怪的,喝再多的咖啡我都不兴奋,吃再多的药我都睡不着,喝再多的牛奶我还是睡不着,可是我喝了Medemtalking的牛奶以后,我非常地想去睡,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后来他来了,他和他的朋友们,我看到他,在夜中,他是不老的,没有皱纹,还很漂亮。他果真喝醉了,因为他说歌手们唱得好,我实在不觉着好来.可是我应酬他,我说,好,真是好。后来歌手唱了两次《HotelCalifornia》,我感激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上海的夜在下雨,那些雨很凉,把我的头发弄湿了。我对自己说,我错了,可是我原谅自己,我没有过分地投入,因为我的脑子里还有有很多别的,碎片,错,或局限,它们飞来散去。我紧紧地挽住他,希望能长久。心里什么都有,心里什么都没有。悲凉的爱。尖叫起来了,不要红药水!不要红药水!!那些红药水还是涂上来了,它像一朵花,开在我的脚趾上。我本来打算从广州转机回家,可是我受伤以后,就不想再去广州了。我按原路回上海,然后再从上海坐车回家。我到达上海的那一分钟,我往窗外看,就看见有一架飞机滑出了距道,我没有揉自己的眼睛,我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对自己说,是梦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梦。我在床上躺了两天,然后打电话到日报社,我说我要找你们的副刊部主任,电话那头是个娇娇的女生,女生说,主任不在。那好吧。我说,请你告诉我他的传呼。娇娇的女生说,我不告诉你,如果你要知道我们主任的传呼,你自己去问他。我说完谢谢以后就在床上回忆她说的话,我想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想完之后,就想再打一个电话去,我想我一定要弄明白,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我按完号码,就听到小艾在电话那边柔柔地问,谁啊?我吃了一惊,才发现我按错了,我接到晚报去了,那两个号码实在太相像,很容易就会按错。我吃了一惊,然后说,小艾,你好吗?小艾说,你呢?小艾是一个很有味道的女人,可她在她们报社是一个异类,我曾经和小艾讨论过她的问题。我说,你不要穿得那么破,也不要被很多人看到你抽烟,你做出放荡的姿态是没什么好处的。小文说,你说什么话?每一个真正放荡的都做出了不放荡的姿态。我说你的话当然很有道理,可你是不自由的,而且我们都在服装的问题上吃过苦,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在上班的时候抽烟,并且穿太奇怪的衣服,因为我已经自由了,而你还没有。我当然是为了你好。小艾又说,你呢?你好吗?我说我走路不看脚,结果脚破了。小艾说,打针了吗?我说没有,医生不给打,你出来吧,我给你看一下我的脚。我们约在肯德基,肯德基在报社大楼的前面,很多时候它就是一个报社食堂,肯德基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成为茶酒楼,阳光吧,或者艺术家聚集的咖啡馆,它就是一个食堂。中午十二点以前,里面的每一张脸都很饥饿,十二点以后,里面的每一张脸都很蠢,因为很多人吃饱了以后就会露出一张蠢脸。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两个男人的对话,一个男人说,阳痿怎么办才好呢?另一个男人说,吃一下伟哥是必要的。我吃了一惊,因为那两个男人就站在报社大楼的台阶上面,他们长得很健壮,他们面对着一条繁华的大街,光天化日,他们就说出了上面的那些话。我太吃惊,就没敢靠近报社的门,我拐了一个大弯,绕过去了。这样的事情我只遇到过一回,那是一个日暮的傍晚,我和一个长得美极了的女人站在一家酒店门口等什么人。那个美少女说,你知道吗?那个名字叫做某某的傻逼,她跑到某某城市去找某某睡觉啦。我吃了一惊,因为我们就站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台阶上面,我们两个女人,打扮得都很文雅,我们面对着一条繁华的大街,光天化日,我们中间的一个女人就说出了上面的那些话。我太吃惊,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敢靠近那个美少女,我一直担着心,以后,她会不会把不是我的故事也算做我的故事生动地说出去呢?我认为一句话也很重要,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比如我的电脑,那是一段屏幕保护程序,我的电脑说,能意识到自己的欲望就叫自由。比如小说《洛丽塔》,一个老男人对另一个老男人说,她真是一个尤物,好好享受吧。比如国产电视剧《牵手》,一个老男人对另一个老男人说,一个男人的状态,反映了他的女人的质量。比如电影《巴黎最后的探戈》,一个小女人对一个老男人说,你越来越老,越来越肥。老男人说,可是我有个性。小女人说,哼,过时了。最近我很奇怪,我总是看到很多奇怪的东西,它们说的都是一个小女人和一个老男人的爱情。我还听过一个故事,我总想把它写下来。年轻的女子和年老的男子恋爱,当然他们的恋爱是很痛苦的,有一天,女人数着男人头上的白发,一根一根地拔去,男人就说,如果,你每拔掉我的一根白发,我的年纪就可以减去一岁,那,该有多好啊。我坐在肯德基喝可乐,我很恨肯德基,认为它反动,可是我又很喜欢肯德基,我可以在肯德基看到很多孩子,我喜欢小孩,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我有一个小孩。我曾经和我的父母商量过这件事情,我说我想要小孩,真的,我想极了。我的父母就说,那么你去结婚好啦。我说,问题就是我不要结婚,可是我要小孩。我的父母暗暗地对视了一眼,他们其中的一个就说,你最好现实一点,不要作怪。然后我又坚持了一下,我说,我的意思是,我不要丈夫,可是我要我的孩子,难道我不现实吗?我喝可乐,一会儿,小艾来了,过了一会儿,小艾的朋友小金也来了,再过了一会儿,小金的朋友小陈也来了,我知道再坐下去,还会有更多的人出现。就像在网络聊天室里,只要出现一条鱼,那么就会有第二条,第三条,最后聊天室里全部都是鱼。小艾,小金和小陈都仔细看了一看我的脚,只有一个脚趾,它受伤了,包扎得很好,藏在一只银色的高跟拖鞋里,其他的脚指甲都是银色,除了受伤的那一只,它现在是红色的。小艾说,一定是你干了什么,这是一个微妙的惩罚,它不太严重,可是足以警告你。我有一点紧张,可是我假装镇静地说,小艾你给我闭嘴,我什么都没干。在那个下着大雨的海南,我还可以干什么呢?我在八月去海南,我到的第一天,我走的那一天,海南的大雨,像水一样从天上倒下来。我在虹桥机场,一群人,都是我不认识的,我们在等什么,我不知道,我等得要晕过去了。早晨六点,我已经在机场了,他们说你不可以迟到,所以你要早一点到,所以我早饭也不吃,我就拖着我的箱子到了。我一晚没睡。昨夜,我跑到一间酒吧,看叶叶弹吉他,我要了一杯牛奶,然后哭了一小会儿。这个可怜的孩子,他女朋友逼他结婚,他不肯,就是不肯,可是他多么爱她。后来她结婚了。后来我说,你实在不愿意和她结婚的话,你就做她的情人好了。可是叶叶说,我就是因为爱她,才要她生活得好,我怎么可以再出现,打扰她的生活呢?我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自作自受,所以我矛盾得很,所以我只哭了一小会儿。我喝完牛奶就出去了,然后我开始打电话,我打了很多电话,他们问我在哪儿,我就告诉他们,我在上海,一条肮脏的大船上,明天我就到普陀山啦。凌晨,我开始找车去机场,我找到了一辆漂亮的红色桑塔纳,后来他微笑着把我扔在了一条名字叫做番禹路的路上,他说,我的车不能过去,前面的路分单双的,今天我的车不能过去。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我说,现在我很恨你。他微笑。我提着箱子,站在番禹路上,前面在修路,有很多灰,很多石头,很多卡车,还有很多民工,他们站在很远的地方观看我。我的眼睛肿着,我提着一个硕大的箱子,我的白色吊带裙,它越来越黑。我看到很多单数车,它们在我的面前掉头了,我看到很多双数车,它们都很满,它们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绝尘而去。我等到天也亮了。我终于等到了一辆三轮车,踩三轮车的是个老头儿,笑嘻嘻地,看着我,我飞快地爬上了他的三轮车,我说,师傅帮帮忙,载我离开这条路吧。我还是最早到机场的,我要感谢踩三轮车的老师傅,他使我赶上了飞机。在虹桥机场,我实在累极了,我客气地问一个站在我旁边的女人,我说对不起,我可以蹲下吗?她看了我一眼。最好不要,她说,因为不好看,可是,如果你实在累的话,你可以坐在你的行李箱上。好吧。我说,谢谢。我不知道我们还要等什么人,总之现在我很恨那个人,我想如果我还年轻着,我会在他终于出现的时候踢他。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做过这样的事情,我踢过很多男人和女人,我踢过椅子和墙,还踢翻过一桌好莱。我一直在想我的旅行会没有意义,我已经开始后悔了,我拖着我的箱子,可是我怎么也打不开我的箱子,里面有很多我爸亲手放进去的小零食,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就知识分子的问题翻脸,我爸很关心我,可是他忘了告诉我新密码。我打电话给我妈,那时候我妈和我爸都在周庄,他们每年都要去很多次周庄,我爸喜欢三毛茶楼,他会关掉所有可以找到他的机器,坐在那儿,从早到晚,他只听《橄榄树》,一首曲子,来来回回地听。当我爸坐在茶楼里的时候,我妈就去丹桂园看兰花,我妈喜欢一切花,我一直都担心她只喜欢花。我在小时候也喜欢花,我种过夜来香,自己采集的花籽,我曾经看到夜来香在盛开,可是我再也不能看它了,一看到,心就疼痛。后来有人在KTV唱《夜来香》,她们唱到“丧失了天良,满足了欲望”的时候我就疼痛起来,我不停地喊,闭嘴,给我闭嘴!.我差一点就疯了。我妈的白茶花在冬天开放,真奇怪,我看着她的花,一直看,一直看,就觉得世界上最好看的花就是茶花,我希望它永远都开在那儿n我就问我妈,明年还有吗?它还开吗?我妈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为什么?因为它已经死了,为了这次的开花,它已经竭尽了所有,它不会再开花了,它已经死了。我妈平静地说,做茶花就是这样,它自己选择的。我总觉得我妈在说很多话的时候,其实都是有别的意思的,可是我说不出来,她的意思。我妈从来都不明确表示她的意思,当我长大以后,懂得说对不起,懂得说是我这个坏孩子消磨了您这一辈子的时候,她却说,不是这样的,我以有你这样的女儿为荣,我有一种莫名的愉悦。莫名的愉悦?说不出来的愉悦?自己也不明白的愉悦?完全迷惘的愉悦?当周庄还没有被发现的时候,他们每年都要去很多次扬州。他们是一对很会享受并且思爱的夫妻。当我爸坐在富春茶社喝茶的时候,我妈就去瘦西湖公园看琼花,我又问我妈,琼花有什么好看的?它太单调了,没有香气。我妈又说,所有没有香气的花都是最美的。现在我告诉在周庄看兰花的我妈,我说,我打不开我的箱子。我妈说,那怎么办呢?我说,我试过了很多密码。我妈说,那怎么办呢?然后我妈对我说,或者,你应该试一下你机票上的编号。我在十五分钟以后打开了箱子。我试过了所有客票行李票和保险单上的编号,如我所愿,那是一个编号,取自保险单的前六个数字。我爸会把他看到的任何一个数字做密码,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他们终于出现了。两个迟到的男人,神清气爽的脸,一定都吃过了老婆做的早饭。他们看我,于是我低头,发现我没有扣好钮扣,它们上搭下绊,就像我在幼儿园的时候,我直到四周岁还弄不明白什么是左,什么是右,我就会做出很多古怪的事情,我会把“7”这个数字写反了,并且把扣子们扣得像一根扭曲的黄瓜。直到今天,我还是会犯同样的错误,所以我从来就没有长大过。于是我开始重新扣扣子。两个男人看着我。我扣好扣子以后就开始看他们。然后领队说,人到齐了,大家走吧。我坐在一个活泼得像太阳那样的男子旁边,自从我在机场认识他,他就一直帮我提箱子,和我说话,照顾我。他很活泼,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安慰我,不要害怕。我说我不害怕,我说我在两年前每个月都要飞一次,去看我的男朋友。后来呢?他说。后来我遇到了一次强烈的气流。我说,那是冬天。深夜十一点,我的城市和他的城市都下大雨,那趟航班人很少,连空服在内,一共才四十个人,我们都分散着坐,散得很开,飞机颠簸得非常厉害的时候,有几个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们在我的身边走来走去,还有一个男人,他居然拿出了他的手提电话,然后,很突然地,灯都灭了,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时间都好像凝固了。我对自己说,如果我死了,就好了。后来呢?他说。后来飞机就着陆了。我说。再后来呢?他说。再后来我们就分手了。我说,就这样。可是你来来去去的。他说,还是分手了。我说是啊,不过我也没办法,因为那时候我要坐班,我不能迟到,也不能早退,我们单位总是把我的年度休假折合成一天三十元的人民币给我,我说我不要钱我要休假,他们就会取笑我。于是我不得不坐新疆航空公司的班机,我总是星期五下午六点的飞机走,星期天晚上十一点的飞机回来,后来新航所有的空姐都认识我了。我遇到过很多奇怪的事情。有一次,坐在我旁边的男人不停地和我说话,每次我睡着了,他就把我摇醒,然后不停地问我住在哪儿?要去哪儿?后来下了飞机,他还紧紧地跟在我的后面,他说他没有零钱买机场车的车票,他诚恳地拉住我,小姐你是不是可以帮我买一张票?有一次,我看错时间,差一点没赶上飞机,我是穿着睡衣和拖鞋上飞机的,当我在洗手间里换衣服的时候,空姐拼命地敲洗手间的门。有一次,我看到了一个英俊的无人陪伴儿童,我对他笑,我以为他会喜欢漂亮阿姨,可是当我企图坐到他的旁边时,他白了我一眼。有一次,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飞机还没有起飞,他就开始穿桔色的救生衣,我坐在他的旁边,很不自然,因为很多人在看他的同时也看我。我不得不瞪他,我瞪了很多眼,我没有说话,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他说,小姐不要看的啦,我系自己花钱买的啦。当然我的朋友念儿遇到的事情比我惊险得多,念儿坐在去海南的飞机上,那时候海南的机场还在市中心,念儿的飞机到达了海口上空才发现自己的起落架放不下来,它飞来飞去,在天空中犹豫了半个多小时。念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密集的楼房,念儿安慰自己说,如果他们能够把飞机开进海里的话,我的生还概率就会比在陆地上高一倍,多么好。好啦好啦。我说,我们马上就要到海口了。那个像太阳一样活泼的男子笑了笑,说,你和你的朋友一定是什么都有了,所以你们怕死。你呢?我说,你不怕死吗?我不怕。他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死了,我的的小孩就可以得到一笔钱,他会生活得好。我笑了一笑,我说,你真蠢,我们的命不止二十万人民币。这时候坐在我后面的一个女孩子开始难受,她说她和她的耳朵难受得要死过去了。那个女孩子是从西安来的,比我大两岁,可是她做出了比我小两岁的姿态。太阳转过头安慰她,太阳说,你闭上眼睛,深呼吸。我说太阳你闭嘴,我说,好孩子你听我的话,你睁着眼睛好了,你把嘴张大,张到最大。西安女孩子看了我们一眼,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坐在她旁边的那两个男人开始笑,他们笑完以后从口袋里找出一包话梅来,分给每个人吃。我说我不吃,可是有老婆真好,老婆会在你们的口袋里放话梅。飞机着地的那一个瞬间,我听到了一片欢呼声_海口在下大雨,那些大雨,像水一样从天上倒一下来。太阳帮我拿行李箱,太阳说你的故事真好听,可是后来呢?什么后来?我说。我坐上车,刚把头发盘起来,幸福的电话就来了,他说你在哪儿?我说我在海口。他说,你和谁在一起呢?我看了一下周围,然后说,这些人你都不认识,不过,我又说,也许你会认识健康。健康是那两个上海男人中的一个,有迟到的恶习,上飞机前他刷了牙,刮了胡子,吃过了丰盛的早餐,口袋里有话梅。幸福说,是啊,我认识他,他是一个好男人。我回头望了健康一眼,他坐着,头发湿了。一个中年男人,我对电话那边的幸福说,可是他保养得不错。幸福住在广州,是我最爱的男人。我爱他是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男人。我以前以为他是一个天使,能够带我上天堂,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个堕落了的天使,他只会使我下地狱。可是我宁愿下地狱,也要爱他。我在车上睡过去了,可是导游不断地把我弄醒,导游是个土著,姓蔡,长得很瘦,又很黑,如果他说话的声音好听,我就会乐意被他弄醒,可是他的声音很难听,像一只成长期的小公鸭子。我只要看到导游就会想起我的做兼职导游的时代,我挂着实习塑料牌,摇着我供职的国际旅行社的小白旗,带着一大群成年人去杭州,因为我很可爱,所以我在花港观鱼丢了他们中间的两个人以后,他们也不恨我,他们说,我们走吧,早点回家,我们都知道不是你的错,就让他们永远留在红鱼池里吧。蔡导游说,那位小姐,那位小姐请不要睡。我睁开了眼睛,说,听着呢。蔡导游就说,大家往左面看,左面的树名字叫做橡胶,大家再往右面看,右面的树名字叫做椰子。大家都吃过椰子了吧。没有,我说。那么大家都吃过芒果了吧?也没有,我说。那么大家总该吃过西瓜了吧?没有。这次是健康说的,他的声音很大,招了很多人回头看他,可是他若无其事,他又说了一遍,没有。”不会吧,蔡导游和颜悦色地说,你们那儿会没有西瓜?没有,健康说,我们那儿什么都没有。可是蔡导游不理他了。现在给大家做一道脑筋急转弯题目,他说,答对有奖。一只公乌龟和一只母乌龟,爬进一个山洞里,过了一会儿,公乌龟爬出来了,可是母乌龟没有爬出来,为什么?我听见有人吃吃地笑,我看见一些男人痛苦地思索,我还看见一些女人闭上了眼睛,可是没有一个人说话,于是蔡导游又复述了一遍。还是没有人说话。局势有点紧张。过了好一会儿。那么,蔡导游小心翼翼地,说,我来告诉大家吧,答案是,母乌龟翻不过来啦!没有人说话。这时候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那清脆可爱的女高音啊,就像一把尖利的银制小刀,漂亮极了。她说,她是这么说的,如果母的在上面,公的在下面,那就是公乌龟翻不过来啦。然后,很多人就笑起来了。蔡导游很高兴,他埋头在他的口袋里找,找半天,找了一枚海南旅游纪念币出来,然后扔过来,那个清脆可爱的女生伸出手,漂亮地接住了。女生来自上海,穿厚底鞋,指甲墨绿,有两个女伴,她们的眉毛挑得都很高,像三十年代,蝴蝶在上海。第二个问题,蔡导游说,答对还是有奖。蔡导游,我说,对不起打断一下,请问我们晚上住的地方有没有艳舞看。蔡导游装出吃了一惊的样子。没有,他说,晚上我们住兴隆,兴隆没有艳舞,不过,晚上有一场人妖表演,一百五十元一位,如果哪位要去,请与我联系,一定要与我联系,因为如果你们自己去,就要二百元啦,好的,晚饭后八点,要看表演的,找我,我会带你们去,我们统一买票,人妖表演,也是很难得的啦,正宗泰国来的人妖,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啦……好啦好啦。我说,你可以问下一个脑筋急转弯啦。蔡导游意犹未尽,又说,大家都知道的啦,有一句名言嘛,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不到上海不知道名牌少,不到海南,不知道身体不好。说完,往九十年代末的上海蝴蝶飞了一眼。好的,第二个脑筋急转弯,答对有奖。我睡着了。然后就到了兴隆。我和一个南京女人住在一个房间,她刚刚生完她的小孩,一进房间,她就扑向电话,在我洗完澡,换好衣服,化好新鲜的妆以后,她还在打电话。我喜欢这样的女人,像母亲一样的女人,全身心都给了丈夫和孩子。她挂了电话,斜靠在床上,沉思了好一会儿。我真希望明天就回家,她说,我就可以抱我的女儿了。是啊,我说。她说,我女儿会叫妈妈啦。是啊,我说。她掏钱包,说,我给你看我丈夫的照片。看完,我觉得我也应该给她看点儿什么,于是我也把我的钱包拿出来。我给你看,我妈的照片,我说。我的钱包里只有一张我和我妈的合影,照片上我们像姊妹,尤其我妈,笑得人面桃花。你妈很美。她说。是啊,我说,然后有一点伤感。后来当我坐在海口的一条船上看日落的时候,我想,生活多么美,可是我仍然悲伤。她说,好了,我要去温泉游泳了,你不去?我不去。我笑了笑。有人告诉过我,那是一个很诡异的男人,精通邪术,他说,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你不能近水,因为你会死在水里。然后,我就再也不敢靠近水啦,也许就像太阳说的,我什么都有了,所以比谁都怕死。我上街走了一走,我看到了健康和他的男伴,他们紧紧跟随在蔡导游的身后,往一个阴湿的地方走,拐了个弯儿,不见了。然后我买了一袋菠萝蜜,然后我坐在酒店的台阶上吃那袋菠萝蜜,我一边吃,一边想,如果以后我恨人,并且要杀人,我就骗他吃菠萝蜜,再骗他吃蜂蜜,毒死他。想完,得意得很。然后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我妈说,你在吃什么?第二天我没赶上吃早饭,我甚至连脸都没赶上洗,我就穿着睡衣抱着箱子出大堂了。我一晚没睡,我想我大概接了几百个电话,其实我接第二个电话的时候就想把电话拔了,我开大灯,研究那部电话,我发现兴隆的电话真是太奇怪啦,它没有连接口,那根电话线就像是长在电话机里面的,除非把电话砸了,不然怎么也拨不了那根线。接完第三个电话我就打电话到总机,我说小姐啦,我是4402房间,我是一个女生了啦,请不要再转电话进来啦,OK?总机小姐很镇定,对不起,我们这里是绝对没有这种情况的,这样吧小姐,你可以把话筒拎起来放在旁边……我让她闭嘴,然后耐心地告诉她,有没有什么技术?可以让拎起的话筒不再发出哮叫声?因为那种声音就像,就像尖利的指甲,在玻璃黑板上划啊磨啊,吱吱吱吱……我突然意识到我什么都没有说,于是我挂了电话,发了会呆。我抱着箱子,眼睛肿着,有人给我按榔。我谢过他们,然后把按榔放进嘴里。几分钟后,我开始呕吐。西安女人坐在我的旁边,她说你的牙红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的脸也红了,我说我也知道。这时候健康说,醉摈榔?我说我知道。我趴在一个洗手池里呕吐,我把嘴里所有的根榔都吐了出来,在我吐的时候,有人问我,什么感觉?我说我很HIGH。叶叶抽过大麻烟以后说他看什么都是静止的。我坐在叶叶的对面,很悲伤,我说叶叶你看你面前飘着的那些烟,它们是什么样的?叶叶说,它们是直的,像一根线。过了五分钟,我追上了我的团队,他们正在围观一棵名字叫做“见血封喉”的树,那树长得很瘦弱,像一只猴子那么瘦弱,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它会见血封喉。然后我想,如果以后我恨人,并且要杀人,我就在指甲里涂见血封喉的树对,然后划破他的皮,毒死他。想完,得意得很。我小时候看过一部新加坡电视剧,一个女人要害死负她的男人,她架起一个烧烤炉,然后用夹竹桃的树枝串肉在炉上烤,那个蠢男人不知情,他笑嘻嘻地,愉快地吃,吃了很多串,然后往后仰会,仰去,嘴里喊,你,你,你……然后女人狂笑,哈,哈,哈……现在我有三种优雅的杀人方法了,我在心里想。我想完以后就跑到昨夜与我睡一个房间,给我看照片,我也给她看照片的南京女人身旁,她供职于江苏省公安厅。我小心翼翼地问她,我说,像这种原始的通过植物杀人的方法,现代的法医也可以侦破吗?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说,我不知道,我是做行政工作的。下午,我就在天涯海角划伤了脚趾。我想那是念儿的错,念儿在天涯海角最险恶的一块石头上拍了一张照,念儿在照片上很美。于是,我找到了那块石头,石头在海里,有人架了一座木板桥,通向它。上桥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它太高,而且离海太近,如果我只顾桥不顾打来的浪,或者我顾打来的浪不顾桥,我都会脸朝下扑倒在海里。所以我站着旁观,我看到一个健壮的女人,她爬了三次,都没有爬得上去。那些浪把木板冲得飞起来,又落回去,桥上的人在尖叫。我看了一会儿,健康和他的男伴来了。健康说,你想上去吗?我说我需要人看守我的鞋子,然后我才可以上去。健康笑了一笑,然后吩咐他的男伴看守我的鞋,然后拉着我的手,走向那块石头。他上去了,然后把我也拖了上去。我们走到桥的尽头,我看到了很多很多水,于是我闭上了眼睛。可是我听到健康说,我喜欢你。我就睁开了眼睛。我从石头上下来就给念儿打电话,我想告诉念儿我去过你的石头了。电话接不通,我关掉电话,突然意识到,念儿接不了电话,她需要休息。而且那块石头实在没什么好。我看了一眼健康,他也在打电话,不过他找了一个树荫,离我很远,他的男伴笑眯眯地望了他一眼,又望了我一眼。我招手,把他的男伴叫过来,我说,他打电话给他老婆是不是?他的男伴吃了一惊,他说,你怎么会知道的?我微笑地看着远处健康的嘴,他会这么说,老婆,是啊,我在天涯海角,这里天真蓝,是啊,我很想你,好好好,我不会的,你要相信我,我爱你,拜拜。我就再一次对男人和婚姻绝望,如果我是这个男人的老婆,我就会哭,因为他对别的女人说我喜欢你。可是我是这个男人的情人,我仍然会哭,因为他还对自己的老婆说我爱你。婚姻不过如此。很多时候婚外情不过是骑在墙楼上看外面的风景,身体还在城里,心早已经飞出去很远很远了。我是一个喜欢骑在墙楼上往里面张望的好孩子,通常我只看一小会儿风景,就被城内的险恶吓坏,赶忙跳回原处,喝一口热茶,死了心。他的男伴说,健康的老婆是有名的美女。我笑了一笑,说,可她不再是了。我甩开了他,慢慢地走,然后我就踩到了一样东西,我又走了几步,才发现鲜血涌出来了,我晃了一晃,跌倒在地,疼痛铺天盖地地来,我都要哭出来了。我看到太阳和健康都奔跑过来,他们拦住了一辆旅游电瓶车,把我扛了上去。开电瓶车的小男孩一点儿也不吃惊,他说,今天这日子可不太好,刚刚还有人被浪打到海里去,才送到医疗室,现在又来了一个。太阳让他专心开自己的车,而健康说,我要告你们。我坐在风景区医疗室的小板凳上,太阳和健康站在我的旁边,医疗室的工作人员正往我的脚上泼冷水。我们都看到了那个被浪打到海里去的男人,他的半边身体全部都碎了,他坐在那里,痛得颤抖。他的导游警觉地看着我,最后她再也按捺不住了,她站起来指着我说,你怎么可以先给她治?医疗室的工作人员冷冷地看着她,说,那你说先给谁治?然后太阳回过头看我的脚,太阳吼叫起来,你怎么可以用冷水清洗伤口?医疗室的工作人员冷冷地看着他,说,那你说用什么洗?健康说,这是你们旅游公司的错,好端端地走着路,还穿着鞋呢,怎么就划伤了?她又说,那我怎么知道?后来她问太阳和健康收取治疗费的时候,他们问她为什么?这个喜欢反问的医疗室工作人员又一次反问,说,你不给我们吃什么去?然后她把一个地产创可贴卷在了我的伤口上面,说,好了。健康安慰我,这里就只有这种条件,我们简单处理一下,马上再去医院……你还想说什么?我站起来,对那个忧愁的导游说,别着急,会好起来的,毕竟人没丢,还在。她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不理我。我请求太阳帮忙丢了我的鞋,太阳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要看到它,我很恨它,因为我穿着它仍然受伤,我要扔了它。其实也不能怪我的鞋,我所有的鞋都是露脚趾的细带高跟拖鞋,它们非常不适合在沙子上行走。所有充满了风尘味道的鞋都会使我们受伤。在他们送我去三亚市人民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八月,我开始了第一次真正自由的旅行,我再也不用赶上班了,可是,我怎么受伤了?为什么?小艾的话真的很有道理,她说那是一个惩戒,点到即止。三亚市人民医院的医生用酒精处理了我几个小时前被冷水冲洗过的伤口,并且给我涂上了红药水,最后,他还是用了一张创可贴。我赤着脚,到处乱走,其实我每走一步都很疼痛。,太阳和健康都劝我休息,不要再走了。我说,我很好,你们不用再管我了,你们应该追上团队,千万别为了我一个人耽误你们的旅游行程。太阳说没事,他刚跟导游通过电话,现在他们都在一家茶楼喝苦了茶,喝完茶他们就得买,不去更好。他们陪我坐在一个大凉棚的下面,我们谁也不说话,我们的周围有一群鸡跑来跑去,我以前以为海南没有鸡,也没有牛羊,后来我才发现,他们什么都有。太阳有点坐不住了,他说他到别处看看,然后他走进了路边的一家海产品超市。现在只有我和健康两个人了,我们在晒太阳,我知道他很热,热得都受不了,可是他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然后他说他喜欢我。我说然后呢?他说他爱我。然后呢?我们做爱。然后呢?我们做第二次。然后呢?他爱我。然后呢?他发呆,他说,什么然后?我说,这不就是吗?我们已经把什么都说清楚了,我们谈恋爱,感情很深,然后我们做爱,做无数次,然后我们的感情越来越淡,就会慢慢地断绝来往。那么一切就完成了。还有什么呢?既然我们都已经知道了结果,我们还需要做什么呢?健康说,可是我们会在过程中快乐。我说,很多男人从过程中取乐,而很多女人更喜欢在美好的结局中快乐。健康说你怎么这么说话,你是不是念工科的?我说我即使念中文也这么说话。健康埋着头,有一点儿伤感,他说我不是你想像的这样,我是真的喜欢你。我说,我知道你喜欢,可是我们必须省略掉一些过程,这是一个节奏很快的社会,我们都是成年人,就更不必要浪费双方仅剩的那一点爱的能力了。不做爱和一夜情的性质其实很相似。一夜情是因为节奏太快,要快乐,不要爱的牵挂和缠绵,所以做爱,一夜过后,忘得彻彻底底,可是没有爱的做爱只在瞬间快乐,过后,身体和心才开始疲乏,就会深深地厌恶自己。不做爱也是因为节奏太快,要快乐,可是做爱也做不出什么乐趣来,既然做爱这么短暂,这么累,过后还会厌恶自己,还不如不做,于是就要快乐,不要做爱。可是他们亮出了更漂亮的旗帜:没有爱。不做爱。果真是绝望极了。健康说他总是不明白小女人想什么?我说你还不明白?我们已经花费了整整一个小时了,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为什么做爱?要不要做爱?以及一切与之有关的理论,我们还可能做爱吗?健康说,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你不爱我。我说也许是吧,不相爱就做不出来好的爱。最完美的做爱,就是相爱的男女,做使对方幸福的爱,做完以后,会更幸福。你知道,我是一个精神女人。健康说,你这个奇怪的精神女人,你会一辈子都找不到合适的男人做爱。我甜美地笑了一笑,像一个孩子。然后我打电话给蔡导游,我说我要离团,我会自己一个人在三亚住几天,我不会再跟你们去植物园、鹿场、民俗村,以及玳瑁珍珠宝石专卖店,我想一个人呆几天,请把我回去的机票钱退给我吧。蔡导游说机票早已经订好了,而且不可以签转。我笑了一笑,我说,那么就送给你吧,我不要了。我在酒店的沙滩上晒了三天三夜太阳,我穿着睡衣,像一个真正的泳客那样躺着,我每天都喝掉五个椰青,我吹着海风,听着海浪的声音,和远在广州的幸福堡电话粥,我把自己晒成了一个橄榄颜色的精神女人。幸福说,怎么啦?一个人度假?是不是健康欺负你啦?我笑了一笑,然后说,是啊,他欺负了我,你怎么着?幸福说,不会吧,他是一个好男人,你来广州转机吧,我可以见你一面。我说我的脚破了,我谁也不见,我只想回家。我在上海停了一个小时,我打电话给叶叶,叶叶说你又没什么事,多住两天吧。我说我不,你们的城市都像车站,不得不路过的时候才来,飞一样地飞过去。然后我拦到了一辆很空的快鹿车,我上车,坐到最后一排,外面下起了大雨,我躺在座位上,听着雨一直下的声音,我很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长久。我回家,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上网。如果我没有及时把信箱里的电邮取走,电邮们越来越多,多到我的信箱里塞不下了,电信局就会在我的账单上扣掉很多钱。于是我一回家就上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刚上去,一个名字叫做平安的男人就冲过来,说,小贱人,你终于来啦。我说平安大叔,我从来就不认得您,您为什么骂我?平安不理我。我想了很多,因为平安在聊天室里很有权威,聊天室是一个等级分明的地方,如果他每天都在聊天室里,他每天都聊足六个小时,他伶牙俐齿,打中文字飞快,那么他就是一个权威。于是我不敢放肆,我忍气吞声说,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多有得罪,平安大叔您大人有大人量,放过我吧。说完,我开始后悔,于是我又说,平安臭小子别狂,你等着。说完,我离开聊天室,去接电话。电话那头是健康,健康说,我很想你。我说谢谢。你的脚怎么样了?真让我担心。谢谢,好些了。我说,可是,我们很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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