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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亚洲彩票平台】小妖的网,电话动物

我有一个朋友,她生活在有罪中。因为她有很多问题,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她没有爱。不是不爱什么人,而是根本就没有爱。可是她从不爱,却与不爱的男人做爱,她解释说,她被欲望战胜了,她被诱惑了,于是那个做爱的女人不是他,是她心里面的恶。而那个男人却误认为她爱他,他深陷其中,所以她觉得还是伤害了他,觉得有罪。我无法解释这些问题。我给我的朋友写信,我说,你没有投入到爱情中去,所以你不会明白身体和爱情的关系。这样吧,如果你爱,你去爱,如果你从来都是不爱,或者是已经不爱了,就不必要再爱下去了,总之,不要用“爱”这个字来欺骗你们和我们,你自己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也非常清楚你该做些什么好,你又是这么聪明的一个孩子。我的朋友说,不管怎么样,我都是有罪的。我说,那我就不懂你的意思啦,如果没有爱,与他做爱就是有罪的,若是有爱,与他做爱也是有罪的,因为你不想要结婚。我不懂,我只相信你是没有爱的,却去做爱,是因为肉体和魔鬼引诱了你,你沉迷在欲望中,可这迷恋也只是一时。爱,再想想,还是没有的。偶尔的郁闷,也多是出于曾做过爱的原因,那种全不是爱的东西。我的朋友说,我希望他忘掉我。我要求他恨我,可是他说他不恨,我要求他爱我,可是他说他不爱,他说要我怎么恨你和爱你呢,我真是一头雾水。我说,那我就懂啦,你碰上同道中人了,你们谁也不爱什么人,你们都根本就没有爱。我的朋友说,那我就开始痛苦了,你明不明白你明不明白?你明白什么是痛苦吧。我说,我的痛苦比你少吗?你的神救你,我自己救自己。我把自己弄疯了。我的朋友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有罪的。我说,这样吧,你要相信,你与任何一个什么人做爱的时候,你是爱他的,虽然只是一瞬间。好了吧。——《身体和爱的关系》一个电话,上海男人的声音,问我,你会在千禧夜做什么?真让我疑惑,他是谁呢?对我来说每一个上海男人的声音都一样,所以我从来都搞不清楚他们谁是谁。我说你可不可以再多说几句话。他说他有点儿想我。他说我是喜欢你的。他说现在的上海女人真无聊,说了没几句话,就跟回家,就不走了他说我有一个计划,我要在这剩余的几天里,轰轰烈烈地爱一次,爱那个女人,真正地爱,然后在千禧夜的时候,和她千禧之交然后在新千年的第一天,对她说再见。他说我要紧锣密鼓地找,一定要找到。他说算了还是我们俩爱一次吧,真正的爱,我太想知道了,爱人并且被人爱,是一种怎么样的滋味。我说可是我不爱你。而且我们似乎都一样,我们都没有爱,一丁点儿爱也没有,爱不起来也不要爱。他说可是我多么想知道啊。我说我都不知道,你也配知道?然后我说,你是叶叶?叶叶说是啊,你终于猜出来啦。我说,我寄我的书给你了,叶叶,我在小说里写你很唯美,长得像印度人,如果在月光下谈论鬼魂就很像一尊佛。我说叶叶长得像印度人是因为他的眼睛和耳朵太大,我发现我所有的男性朋友,他们的眼睛和耳朵都太大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叶叶说,我可从不跟你谈论鬼魂。我说,可是我记得,你说你新死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年轻,有前途,但是他突然死了,死了以后还化做一缕清魂到很多人的梦里去告别。你说过那句话以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叶叶在电话那边笑,然后说算了,去他妈的千禧之交,我还是去买两公斤大麻,抽死掉算了。我说,两公斤太多了吧,一斤就够了,别太浪费了,好孩子。叶叶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一切都如我小说中所说的那样,梅花到常州来做主题派对的时候带来了叶叶和叶叶的乐队,后来音响烧起来了,梅花让我不要烦她,我就和叶叶出去喝酒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那么以后就再不会发生了。即使叶叶的手指像蛇一样滑上我的肩,他搂着我的腰,吻我的脸颊,而且我的朋友和叶叶的朋友都说我们应该干点什么,他们说烛光多么美,可是我一直在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可是我很严肃地问他,你在干什么?很久以后,在一个下雪并且下雨的冬天,我和叶叶见了第二次面,在他空荡荡的房间里。真奇怪,他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唱片,也没有唱机,只有一个烟缸和一张看起来温暖极了的床,我发现烟缸是叶叶还很年轻的时候得的一个MTV奖,他就用那个奖杯做烟缸。我说叶叶你真奇怪。即使我已经在他的手指下盛开,我被他挑逗得颤抖起来,欲死欲仙,可是我仍然说,真糟糕,我还是不想和你做爱,真的,无论如何都不想,而且我安慰他,我说以后我爱上你了就会做了。多么寒冷的冬天,我裹着叶叶的大棉袄,飞快地逃走了。难以置信。后来我趴在一个冷清的酒吧里快要睡着了的时候,我旁边坐着的一个女人说,真难以置信,她说,茹茹是一个很冷酷的女人。我的朋友们眼神和耳朵都不大好,他们中间的一个问,冷漠?而另一个问,残酷?她摇了摇头,说,冷酷。我已经站都站不起来了。我想说其实我这样的女人真好,不爱就不会做爱,身体和爱,怎么也分不开,真好。如果我还站得起来,我会吻她,她真可爱,她说我冷酷。关于身体和爱的关系,我早已经解释过了。如果你和不爱的男人做爱,心里非常不安,并且觉得自己有罪,那么就必须安慰自己,你要相信,你在与他做爱的一瞬间是爱他的。很多时候我真不明白自己,我总是花很多时间去解释别人的问题,我好像从来都不解释我自己的问题。后来我收到了一本名字叫做《心理辅导》的行业内杂志,他们告诉我,关于您解释的这种身体和爱的关系,很抱歉,我们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就转载了它,我们认为它很有道理。我很得意,我保存着那本杂志,如果再有人称呼我小疯子,我就会把杂志扔到他的脸上,我会说,现在我是一个心理辅导啦,我不是疯子。凌晨六点,我过马路,差一点被车撞死,我听得懂他们说的话,他们很温柔地问我,寻死啊?我摇了摇头,我摇了很多次,仍然清醒不过来,于是我继续摇摇晃晃地,又过了第二条马路。真可怕。在这个时间,凌晨六点,所有的酒吧和咖啡馆都下班了,而所有的商场和餐厅都还没有上班,我没有地方可去。只要我离开自己的城市,我就是一个孤儿,没有地方去了。现在我在上海,这个令我厌倦的城市,我从网上看到一句话,那个悲伤的家伙说,早安,这个操来操去的上海。我大概走了两个小时,最后我找到了一家麦当劳,我抱住他们门前的一根柱子,我再也走不下去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玻璃门看,当他们把“CLOSED”翻进去的那个瞬间,我飞快地跑进去了,很高兴,我是第一个顾客,我把那个戴着小红帽的小男孩吓吓了,他给了我一杯热红茶,然后我趴在他们可爱的卡通桌子上睡着了。后来叶叶上网了,他打电话告诉我他的电子信箱和他常去的聊天室。后来我去他的聊天室看望他,那是一个很小的聊天室,只有一百多个人,可是所有的人都用上海话说话,叶叶在里面叫Q,我在很多年前写过一个魔幻小说,小说里那个神通广大无恶不作的魔鬼就叫Q。真奇怪。我一直都认为Q是全部字母里最好看的字母,可是它在我的小说里是恶魔。叶叶一看到我的名字就尖叫起来了,他变换了一种颜色,他说他很快乐。可是除了叶叶别人也很快乐,我知道他们都是第一次看到我,尤其是一个名字叫做桂园的,他比叶叶还要快乐,他不停地呼唤我,小妖精茹茹。小妖精茹茹。小妖精茹茹。叶叶说我们私聊好不好?我说我不喜欢私聊。网络上的小妖精茹茹就像一种名字叫做Happy99的病毒,那是我见到过的最可爱的病毒,它不过是喜欢传播和暴露,它把自己伪装成一张会放烟花的小卡片,红的绿的黄的蓝的烟花,喜气洋洋地放,放完了它就在你的电脑里安了居,可是它会生很多孩子,它的孩子们就和电子邮件的附件一起,再传递给下一台电脑,它从不作恶,真的,也许偶尔地,会在某一个它喜欢的日子里捣一捣乱。这个疯狂的小病毒,它不过是有一点儿自暴倾向,就这样。我相信《午夜凶铃》作者的灵感一定来自Happy99,他不过是把烟花改换成贞子的诅咒,它们都一样,不可避免地传播和杀人,一时之间,绝找不到破解的方法。其实我并不喜欢《午夜凶铃》,可是我所有的新闻都来自于网络,如果影视论坛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谈论它,我也会去找来看一看,但是很奇怪,很多别人身上不会发生的事情都会在我的身上发生,我不得不有一点儿害怕。就像有一天我正在看《去年烟花特别多》,突然,窗子外面真实地放起烟花来了,我以为我做了一个梦,因为太戏剧化,我已经有十年没有看到烟花了,可我在看电影里的烟花时,我也看到了真烟花。他们要告诉我什么?我也很久没有见到彩虹了。《圣经》上说,我把彩虹作为与你们立约的记号,只要天上出现彩虹,我就会记住与你们所立的约,我就不会用洪水灭绝你们,也不会毁坏这地。没有什么可说的,没有彩虹了,是人自己做的恶。这句话是我说的。我爱陈果,我从他的电影《香港制造》里学会了说“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1998年11月,于南京召开的江苏省青年文学创作会上,领导和我的讲话中都深情款款地提及了那段话。可是,那位领导说完了这句话以后,全场掌声雷动,而我说完了这句话,他们的脸却如此紧张,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我想我再也不能参加任何会议了,我会使别人的脸很紧张。很多时候我都这么想,陈果和我一样,我们都很关心社会问题和青少年的成长。我试图不流眼泪,当电影中的那个男人被子弹射穿头部,他绻在地上回忆往事,我的眼泪还是流下来了,可是另一个孩子,他被残酷地虐杀,我一点儿也不可怜他。我有很多次在自己的小说中说,那些比我们小的孩子,他们用冷峻的眼神看我们,他们说,你们老了。他们使我触目惊心。可这是事实,我一闭上眼睛,就老了。《去年烟花特别多》说的是六十年代出生的那些人,他们的生活和苦痛。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那样活,如果他们愿意妥协一点的话,也许就不痛苦了。在电影的最后,男人失去了一切记忆,他不爱,也不恨,他的脸上充满了幸福,向着阳光,健康地走。我想起来我看过的一幅广告画,画的旁边有一行字:幸福生活,就是白痴的生活。也好。一切都如我所愿,在我观看《午夜凶铃》的时候,我接到了无数电话,每一个电话都没有声音,可是我偏偏不拔掉电话,我对自己说,真好,愈恐惧愈快乐。贞子说,我不过是要你们感受一下,我所感受到的黑暗和恐惧。我不过是喜欢在网络上暴露自己,我喜欢所有的人都看到我说话。桂园孜孜孜不倦地呼唤我。我说桂园我不认识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你我也不想和你说话请你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了,然后就像所有现实中的流氓一样,桂园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他说小妖精茹茹你是不是潮湿了呢在我的抚摸下。他说小妖精茹茹我真喜欢你劈开着腿在我的身体底下的样子。他说小妖精茹茹你会不会叫床你尖叫了吗或者你呻吟了吗。他说小妖精茹茹你会不会感受到高xdx潮不会吧因为你是性冷淡。他说小妖精茹茹我这么操你你高不高兴。他说小妖精茹茹你这个淫妇贱货婊子。我就在那个陌生的聊天室里,在那么多陌生的眼睛的注视下,被那个名字叫做桂园的陌生傻逼这么操了一把。我目瞪口呆。我相信叶叶和我一样,我们都目瞪口呆,而且叶叶一定比我还要吃惊,我已经上网三年了,而叶叶只有三天,他最初只是想使用电脑来作曲,聊天不过是我们的娱乐生活,谁也不想深陷网络出不来,可是谁也出不来了。我说桂园您似乎患有一种勃起机能障碍的疾病,如果您每次都必须使用这种方式才可以勃起并得到快感的话,我希望您去看一看医生,不看医生对您的身心健康是很不利的……叶叶在旁边让我闭嘴。我说叶叶你真奇怪,你不让他闭嘴,却让我闭嘴。我说那么叶叶我再也不来这儿了,因为这儿没有网管,而且最大的可能是,桂园就是这儿的网管。这时候出现了一个荔枝,荔枝安慰我说,不要走,小妖精茹茹,我们这儿的大部分人还是挺好的,真的,你别走,小妖精茹茹,你是中国医科大学毕业的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是校友啦……桂园很冷静地看着我们,不再说一句话。我非正常地离开了。后来叶叶打电话给我说他已经不喜欢上网了。我说,哦。叶叶说,都一群孩子,前两天他们玩得不爽,就把一个网管的眼睛打瞎了。我说,哦。我突然意识到,只剩下几天了,就要跨世纪了。新千年了。新世纪了。新新人类了。我比谁都要茫然。寻欢在电子信里说,你在酒吧里说过,男女关系,是一种很简单的关系。可是,我想破了头也不明白。也许用做爱来表现会更直接更干脆一些。小念,别再唱了,你应该去做点别的,看你的信,那么淡若止水却又韵味深长的文字,你应该去写字,把你的生活都写下来,或者你去做一个DJ,你知道吗?你的声音很迷人,是那种,带着缠绵而又散发出诱惑的,那种声音。我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给寻欢回信,我说,好吧,我不唱了,我已经把嗓子哭坏了,我也唱不了了。可是我也做不了女作家,我没那么幸运,我是一个很平凡的女人。我只喜欢网络,我愿意像你,活在网络里。别再叫我小念了,叫我小妖吧,是我网络里的名字,也是我最纯真时用的名字。寻欢说,小妖,我在千禧之夜有一个决定,很迷人也很童话,完全与新人类无关。我翻杂志和报纸,我想知道别人的打算。我看到的最聪明的一个答案是,睡觉。我看到的最傻的一个答案是,千禧之夜随便拨个电话号码,祝那个不认识的人快乐。而最多最常见的一个答案,他们说,做爱,从二十世纪做到二十一世纪,做一个世纪。我想我要在世纪末找到一个不讨厌的男人做爱真是比登天还难,我想我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我开始觉得我被整个新新人类社会抛弃了,当然我早已经被他们抛弃了。我打电话给寻欢,我说你告诉我吧,你会在千禧夜做什么,告诉我吧。寻欢说我不告诉你,我就是不告诉你,即使我什么都不做我也不告诉你。我又打电话问了问其他的所有人,真奇怪,他们居然都不告诉我。但我知道他们会干什么,即使他们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当然,我们实在也没有什么别的可干。我又打电话给寻欢,我说,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别来,我不喜欢突然袭击。寻欢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机票都订了。我说,你可以退掉,总之,你别来,我最恨这种突然的袭击。寻欢说,我只想要你知道,所有的人都惧怕在千禧年来临的时候飞,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为了去看你,决定在最危险的时候飞,只为了看你一眼,你让我退掉?我说,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算了,总之,你别来。我上网,我很想问一问聊天室里的孩子们,你们会干什么?可是如果我问就会很蠢,我当然也知道聊天室里的孩子们会干什么。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千禧夜他们当然仍然在网上,也许他们也会庆祝一下,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和某个比较亲密的异性或者同性开一个单独的窗口,说,跨世纪啦,真像一场闹剧,可是身在闹剧中,不投入也难呀,总也得为快乐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吧,这个堕落的时代啊,如果没有千禧的希望,也许就什么都没有啦。祝你新世纪快乐。

网络是一个小社会。我面对的不是一群人,一个城市,一个国家,而是整个世界。——2000年1月16日我在网上玩得很疯,他们叫我小妖精茹茹。最早以前我的网络名字是“我在常州”,那是一个中性名字,我可以用那个名字勾引别人,也可以用那个名字被别人勾引,我玩得很好,从中得到了无穷无尽的快乐。可是我犯了一个大错误,因为自从我出现以后,又出现了很多“我在广州”,“我在扬州”或者“我在杭州”,很多时候那么多的“我在什么州”同时出现,就像召开一个全国性的电话会议,我们把所有的人都弄得眼花缭乱,而且到最后连我们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是谁了。这样的事情其实在聊天室里非常常见,如果有一个人的名字是“不哭的鱼”,那么必定就会出现一个“不笑的鱼”,如果有一个人的名字是“夜半钟声到客船”,那么必定就会出现一个“姑苏城外寒山寺”,细微的差别,很多时候根本就看不出来有什么差别。每一个聊天室好像总有那么一群人,他们就是喜欢捣乱,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捣一捣乱,玩儿似的。他们注册新名字的时候快极了,谁也赶不上他们。后来有一个男人对我说,我在常州你说的话真奇怪,像妖精一样。多么漂亮的句子,像妖精一样。于是我就改名字叫小妖精茹茹了。总之在网络上改一个名字就像换一次人生,什么都可以重新再来。在日本上班的牛牛牛先生也曾经说过,为什么大家在聊天室总改名字呢,还不是为了重新作人?我同意。牛牛牛是个很好的男人,我很感激他。在我与一个名字叫做皮靴的职业骂手斗争的时候,只有他在旁边说了一句,请你们都闭嘴。那是一场每天都可能发生的战争,缘自一个女人对一群男人的恨,那是一个很可怜的孩子,不漂亮,单身,年纪也有点大,可是她真的很可怜,她不过是喜欢揭露男人们的丑恶,于是长期以来一直被很多男人取笑,他们说她恶意攻击男人,对男人出言不逊,那成为了所有男人谩骂她的理由。可是我更愿意相信她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于是再有人谩骂她的时候,我就跳出来了,我说,不许你们再欺负她,你们臭男人这么喜欢网络聊天,不过是因为你们有性幻想,真见了女人,美的你们就爱,不美的你们就骂。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可怜的孩子一言不发,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的一个做读书版主的朋友也曾经提起过她,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女人,无论他换了多少名字含蓄并善意地劝导她,她好像永远都不明白,而无论他骂她什么,她也都忍辱负重,绝不反抗,她好像永远都不会生气。可是我生气。我说完了那句话以后就对她说,你不应该这么懦弱,男人们会永远都欺负你。那个可怜的孩子果然就回答我说,你在说什么?我不懂。然后我就替代了她的位置,我的话成为了所有男人谩骂我的理由,皮靴就在此时出现了,他开始专业并技术地攻击我。所以当牛牛牛说请你们都闭嘴的时候我很感激他,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快要支撑不下去了,据说职业骂手们有无数个事先存备好的文档,如果他们需要攻击你,就会飞快地调文档,更换名字,送出,所以如果他们决定了要攻击你,就会是一个长篇小说,鲜红的粗体大字,整屏整屏地刷出来,足以使你崩溃。而大部分的看客们,他们不会做什么,也不能做什么,我一直在猜测他们的脸,有些人很漠然,因为确实也与他们无关,有些人会觉得很好看,他们决定看一会儿,如果场面大起来乱起来,就会更好看了,还有一些新手,他们被吓坏了。过了几分钟,如果攻击仍在持续,就会有人很礼貌地说,你们可不可以去别的聊天室解决你们的问题,我们需要这个屏幕说话,还有一些人就会离开,他们对自己说,嗯,现在有点儿乱,我还是过一会儿再来吧。我是这么想的。我想只有在批判文章里看到过自己名字的大人们才会感觉到那种崩溃,当然我实在也不大明白什么是批判文章,我一直都在抱怨我为什么出生于1976年,偏偏是1976年,那真是一个特殊极了的年,我好像正好什么都没有赶上。可是现在我终于体会到了,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我必须对自己说,我是一个好孩子,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是一个好孩子。我会痛苦,因为很多时候我已经分不清楚网络和现实了,我已经认为网络中的那个我,就是我了。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痛苦,也许不会,他们已经适应了,并且懂得调节,他们会对自己说,我不过是暂时扮演了一个网络角色,即使有人骂我,可他骂的是网络中的我,那不是我。也许大人们也是,他们看多了批判文章,也就不痛苦了,他们的心会变得很坚硬。我和皮靴都只是孩子,因为我们始终都在攻击对方的性倾向,如果他说你是一个性冷淡,我就说你是一个阳萎。一切都没有道理,就像一个脾气很坏的菜贩子和一个喜欢讨价还价的家庭主妇,站在污水横流的菜市场里,为了一毛钱,就快要打起来了。我变得很丑恶,网络是如此可怕,它不过笑了一笑,就轻易地让我暴露了心的深处最阴暗的丑恶。我想我疯了。其实很多时候我更愿意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打我一顿,可是不要骂我。我很脆弱。当然皮靴也是一个很好的男人,他比谁都要聪明,因为无论我用什么名字,只要我说一句话,他就会知道是我,而且更令人吃惊的是,他居然会知道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我想那是我注册时一不小心的诚实惹的祸,可他果真是很聪明的。于是皮靴先生很得意,他开始在屏幕上刷打倒茹茹打倒茹茹,可是他刷满一万字就会跑掉,再也找不着了,要到第二天,或者一个月以后,他才突然出现,仍然是刷那一万字,刷满了才走,一个字都不会改。他从来都不忘事,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攻击我,那么我就永远是他的敌人,他很记仇。我就很笨,我经常会和几个小时之前还对骂过一场的人打招呼,他们不理我,我就会很固执地问他们,咦?你们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呀?我做错什么啦?其实我真的忘了,我在网络里是一个怪物,和现实中的我有点不一样。我想我确实要换一个名字了,我得重新作人,而且我对“我在常州”那个名字也感到厌倦了,我曾经用那个名字给报纸写网络专栏,我说,聊天室里的鱼实在太多了,我没有想到那么多的人会认为自己是鱼,我猜测那些用鱼做名字的都是女人,所以我心情好的时候就会泡她们,那些鱼每一条都很敏锐,只是打字的速度太慢,并且总打出错别字来。聊天室里所有的男人和男生都会送茶送花给鱼,鱼们也会娇滴滴地表示感谢和快乐,可我也是一个女人,我对于鱼们的伎俩感到很好笑。我熟识形形色色的伎俩,我的朋友问我,怎样才可以让一个已婚男人疯狂地爱上她?我说,你要让他知道,你可以给他一切他老婆给不了的。当然那是很无耻的,问题无耻,答案就更加无耻了,但她是我的朋友,很多时候我无法控制我的朋友们在想些什么。所以我很满意我的答案,我又说了一遍,你可以给他一切他老婆给不了的。我和所有的鱼搭话,因为我很想知道她们那些奇异的小念头,当然她们想的和我想的是绝然不同的。有的鱼在聊天室拥有被所有男人宠爱的权利,如果我不小心说错了话,就会被赶出去,有的鱼被一些很坏的男人欺骗,陷入一场没有结果的网恋,有的鱼是男人,当然那也是很常见的,如果别的男人耐心地和他谈恋爱,他就会在电脑的背面吃吃地窃笑,就像我现在这样,当然我也是不高明的,每当我快要泡上一条美鱼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家伙跳出来告诉她们,我在常州也是一个女人。我很恨那个男人,我一直在查,他是谁?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其中的一条鱼在看到报纸的第二天就在新浪网的聊天室里准确地找到了我,她痛骂了我一顿,可是我不能生气,因为她说她哭了,她曾经想过要爱我。真糟糕。网络上所有的人都在说戒网。我不懂,我上网,因为我对一切都已经绝望了。我谁也不爱,也不被谁爱,我没有性伴侣,而且生来就不喜欢女人,我永远都不知道做一个双性恋会有多么快乐。我出过三本小说集,很快就要出第四本了,我所有的书都可以在网络上找到,我长得不难看,头发很长,我很乖,永远都学不会抽烟,所有听过我声音的男人都会爱上我,如果装潢合理的话,我会是一个真正的美才女。可是我对生活很绝望,我惟一的娱乐就是上网。我注册了很多很多名字,我在每一个奇怪的网站都有名字,可是我都忘了,那么多的名字,即使它们共用一个密码,我还是忘了。所有的人都要戒网,我不要,我只要上网。尽管很多人对我说,你是一个作家,你得写点什么。可是我一个字也不写,我不想写,也不愿意写,我24岁,可是我写了一百万字,而那一百万字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我在聊天室和论坛用很多不同的名字,后来我打算用我的真名字,因为很多人都说,网络上的东西没有一件是真的,如果你用真名,他们反而不认为那是你的真名,如果你说真话,他们反而不认为你说的是真话,网络的规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互相欺骗。其实我也很想隐瞒我的身份,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一个正在成长的以写作为生的女人,也许很多人都会仇恨我,但也会有一些人喜欢我的吧。也许。所以我最后决定出现的身份就是一个网络寡妇。我的丈夫整日沉湎于网络,我已经很久没有醒着看他上床了,我很寂寞,夜夜独守空房,以泪洗面,我不得不也上网,从网络中得到安慰。可是所有与我搭话的男人们,我总怀疑他们不怀好意,而所有与我搭话的女人们,我总怀疑她们的真实处境就如同我的网络身份,我变得很紧张,我无法与那些真正的网络寡妇们一起讨论男人的心理快感问题。这个身份实在不适合我。我更乐于做一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好孩子。我一直都很怀念一个名字叫做“老天使”的男人,那是很多年前了。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事情,只要过去几天我就以为过去很多年了,我想我已经老了。真可怕。我第一次去聊天室,第一个和我说话的就是老天使,他很善良,我问他每一个稚嫩和古怪的问题,他都告诉我答案,他说话很慢,从来都不写错别字,他说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在聊天室里真是很老。他只呆了十分钟,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可是我一直在找他,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很怀念他。我真的很有福气,我第一次进聊天室就遇到了老天使,他使我知道,要对别人好,可我总是不听话,后来出现过一个名字叫做桃园的男人,他很笨,不会说话,一天到晚被别人骂,可是自从他的城市地震了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我想他也许死了,我的心里就会有一点点疼痛,我很希望他不要死,如果他再来,我再也不骂他了。聊天室改变了我的一生。之前,我只是使用电脑写字和收发电邮,虽然我在三年前就已经上网了,我有一个PUBLIC信箱和十四个免费信箱,我还有一个花俏的主页,每天访问它的人数都会超过一百个。我多么怀念那段时光,那么多的空间,它们源源不断,任由我取用,当然风光早已不再,短短三年以后,你想要申请一个主页空间,只会在送出报告的很久很久以后才有回音,并且最大的可能却是,每一个著名的网站,它们已经拒绝再提供任何空间了。可是我已经有一个主页了,那是一个美丽极了的主页,首页是一只走来走去,愁眉苦脸的猫,第二页是无数飞翔的鸟,点击任何一只鸟都会看到我的小说,我还做了一个方便娱乐大众的留言区,他们可以把它当传呼机用,奔走相告星期六晚上的网友联欢会。其实我为了做这个主页收集了很多很多动画,尽管我用不了那么多的动画,但我会在空闲的时候看它们,它们真可爱,看一百遍也不厌倦。就像我的很多朋友,他们上网不看新闻,不去BBS站,也不CHAT,他们只做一件事情,下载MP3音乐,那些奇怪的MP3,他们听一千遍也不厌倦。后来这个主页被清除了,主要原因是我不更新它,自从主页完成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上传过一篇新小说,而且我很过河拆桥,我居然不在最显要的位置标识给我空间的网站大名。他们写了很多信给我,可是我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他们就对我彻底死了心。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早晨,他们飞快地清除了它。其实不是我的错,那时候我在石家庄做访谈节目。我没有电脑,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其实我比谁都要痛苦,睡都睡不着,我是一个狂热的电子邮件爱好者,我每天都要按五十次以上的接收键,即使我知道,它会自动接收,我还是要按。我渴望从中得到信息,每时每刻源源不断的信息。每次我旅行在外,而且没有带电脑,我就会睡不着,我念念不忘我的电子信箱,我会到处找网吧,如果那个城市连网吧也没有,我就会连夜赶回家。我认为我已经患了一种轻度的精神病,与网络有关。我经常会在冬天胃疼,当然那不是我的胃有问题,而是因为寒冷,我会因为寒冷而精神紧张,而我精神一紧张,就会胃疼。我相信这也是一种轻度的精神病。我在飞行的时候一直胃疼,因为我一直在问自己,去北京?不去北京?这个问题也使我精神紧张极了。我到了石家庄以后他们给我叫鱼包饭,盘子端上来了,饭团上面插着满天星,我茫然地看着那棵满天星,我就想起了我的北京情人,他从不在床上吃饭,他说,吃饭的时候就去餐厅,睡觉的时候就去卧室,怎么可以又睡觉又吃饭的。我想到这儿,我就笑了一笑,我想如果他也在石家庄,他会说,赏花的时候赏花,吃饭的时候吃饭,怎么可以又赏花又吃饭的。然后我就不笑了,我想起来我们在两年前就已经分手了。我的工作伙伴把满天星拿掉,他们说,吃吧,趁热,很好吃的。盘子里有三角形的芋艿,半圆形的白米饭,长方形的血糯糕,底部铺满了非常辣的犹鱼卷,我不停地交换刀和叉,最后我开始用手。后来他们买了很多冰淇淋给我,后来我一个人坐在床上,一边吃冰淇淋,一边背台词,晚上就要走场了,我都不知道我要说些什么,他们要我流眼泪,他们要我谈论爱情,他们要我积极、健康、向上,他们说,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最神圣的,是爱情。我就在床上哭起来了,我哭得一塌糊涂,眼泪把所有的纸巾都弄湿了,后来我哭得制止不了自己,我用被子蒙住头,可还是制止不了,那么多的眼泪,它们把被子也弄湿了。我想我怎么会离他这么近,真的,已经很近很近了,车过去,只要几个小时。录完了节目,他们有车去北京,在他们去北京的时候,我坐在床上看电影频道,看完了电影以后我就对自己说,算了,别去北京了,你的故事已经结束了。然后我就回家了。然后我就发现我的主页不见了,那是我的心血,可是它不见了,我仍然清晰地记得,我的留言板上最后的一个留言。你去过沙漠吗?

我害怕夜晚来临的时候,我害怕极了。《善恶》的书里女巫说:午夜前半个小时是为了行善,午夜后半个小时是为了行恶。我相信她说的话。我最好的女朋友梅芸送给我一个木头雕的女巫,女巫的头发很长,戴着橄榄枝的手镯,她的右手平放在胸前,她的脸总是笑着,我不明自她笑什么,我把她放在我的电脑前面,我每天都看着她,她每天都在笑。我看到她,我就充满了恐惧。我不停地看她,不停地恐惧。有—天深夜,我写小说,我写到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起先有些忧郁,后来开始懒惰,后来她开始不知道自己是谁,后来她过马路,被车撞死了。然后我就觉得有一把刀从窗口伸进我的房间里来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把刀,然后我打电话给梅芸,我问她,为什么我如此恐惧?梅芸说,因为你不宽容,你的心里有太多恶了,你的心里有一把刀,那么那一把刀就出现了。我认为她的话很有道理。我不宽容,我的心里充满了仇恨。所以天一黑就果真什么都黑了。很多恨是突如其来的。我翻杂志,我又看到了那个男人,他喜欢这样陈述故事:我在桥洞下看见了一个小妓女,我给她钱可是我不要与她做爱,因为我可怜她;我上街,我看见了一个下岗工人,我给他钱可是我不期望回报,因为我可怜他……几次三番,反反复复,我恨那个男人,我恨极了,我不宽容他。曼·亨利希说,每个孩子都有一个守护天使在天空抓牢他,让他没有危险,好好长大。可是我恶毒地相信,那个男人的天使把手放开了很长时间,所以他才会这么陈述故事。我以为天使终有一天会出现,所以我每天都对自己说,对神要虔诚,对人要公正,不伤害任何一个人,永远憎恨邪恶,永远维护正义。可是我的朋友有了欲望,他说他忏悔,可是我说,即使你忏悔,神也不宽容你,我知道是我的过错,可是我哭了,可是我的心中仍然充满了仇恨,所以我每天对自己说的话,一点用处也没有。《天使之城》里天使受难,死去,又重生,可是他最终变成了一个人,他最爱的女人在安排下死去,他在水里,他笑了。我不明白,他笑什么,我有很多东西都不明白,我努力地想过了,我还是不明白,但是我知道事实,这个堕落的时代还要持续下去,还要持续下去。——《天使有了欲望》我什么也不想写,我也应该什么都不写,我说过,我厌倦了写作,想一想都会头疼。既然我已经厌倦了一年,那么就应该继续厌倦下去,可是我又开始写了。电话铃惊天动地响起来的时候,我盯着我的电话看了很久,我居然没有在网上,于是电话可以接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快地说,我们有一个专号,谈爱情的专号,你弄一个访谈来吧。我说你真奇怪,现在的女人一听到爱情这个词马上就全部选光了,我到哪里去找人?她好像吃了一惊,她说,怎么会?我和她曾经在南京见过一面,我们在夫子庙走了很多很多路,她需要买很多很多雨花石项链带回北京,我们还拍了一张可爱的合影,站在一棵大树下,靠得很近。我一直都认为女人要比男人更容易靠近,可是不能比男人靠得更近。给我们拍照的是一个每天都可以写一万字小说的男人,他到哪儿都抱着相机,他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坏习惯,那就是不管你乐不乐意.如果他要拍你.他就柏你。后来他终于趴在一条船的甲板上拍到了我这一生最奇怪的照片,我坐在一根空心钢管上,穿着吊带裙,腿分得很开,侧脸,右手盘起自己的长发,背景是很多男人,有些坐着,有些站着,那些男人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曾出现在我的照片里,衬托着我的脸和腿,使我看起来格外美艳。后来这张照片成为了我第二本书的封面,它的全部制作都在电脑里完成,他们把我的脸弄得太郁闷了,我没那么郁闷,而且他们居然把那些背景男人全部都抹掉了,他们在我的背后画了一大片碧绿的原野,他们说,在电脑里看这本书的封面效果,有一种很怀旧的感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爬泰山,下大雨,我扔了我的伞和鞋,爬了六个小时,夜已经很深了,我只爬到中天门,我的心情很坏,他们还打电话给我,他们说,不管你乐不乐意,书已经出来了,书名叫做《长袖善舞》。我的左手捧着一碗热汤面,右手拿着我的电话,我的样子一定很古怪,我说为什么我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我想我这一辈子都得憎恨书商,我的第一本书,他们弄了一个嘴很大的女人在我的封面上,很多人都以为那个女人是我,可她不是我,而我的第二本书,他们把我弄在我的封面上,很多人都以为那个女人不是我,可她是我。后来摄影者打电话给我要那本书,我说我一本也没有了,但是如果你愿意把底片给我,我就能再找到一本。他就在电话那边笑,他说如果一个人的眼睛生得很靠近,就很像一个痴呆,茹茹你的眼睛生得很开,真好。我说我同意,可是你的眼睛为什么生得那么靠近呢?我还对他说,你不应该乱扣,你应该在人最丑陋的时候拍他们。他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人最丑陋。我说,也许是吃饱了饭的时候,人吃饱了才会满足,每一张满足的脸都是丑陋的,你可以自己想,人还会在什么时候满足,总之所有满足的脸都是丑陋的。我真的觉得他笨,他曾经问过我喜不喜欢他,我说我不喜欢。可是他又问,你要不要想一想再回答,喜不喜欢?我说我想过了,我还是不喜欢。他就又问我为什么不喜欢?我觉得他太笨了,就再也不想理他了。其实没有一个男人是笨的,他们都很聪明,看起来越笨的男人就越聪明,真的。来南京买雨花石的北京女人很快地又说了一遍,谈爱情的专号,你一定要弄一个访谈。我想如果我再说奇怪她就会真生气了,我好像经常会惹别人生气。上次她来我就惹她生气了,因为我一直反反复复地问她,你要结婚了吗?你什么时候结婚呢?可是你为什么要结婚呢?我问得太多了,问到后来她根本就不愿意答理我了,可怕的是我在三亚时又犯了同样的错误,我又反反复复地问一个上海女人,你要结婚了吗?你什么时候结婚呢?可是你为什么要结婚呢?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太恐惧婚姻了,我一直都认为所有的女人一结婚就什么都不是了,我不愿意她们结婚,真的,直到现在我还这么想。上海女人很善良地看着我,她说,女人过三十岁的时候心里会格登一下,就这样,她把那个“格登”念出来给我听,果真是这样,格登了一下。可这并不是我的问题的答案。我说真奇怪,什么是访谈,我可从来都没有访谈过,要泡一杯茶吗?要有采访机和话筒吗?还要找个速记员,把磁带上的话翻录成文字?她在电话那边生气,说,是啊是啊,就是这样啊。我说真奇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费神费力的事情,以后所有的访谈都应该在ICQ里做,只要把ICQ记录给你就好了,不过,你大概不知道什么是ICQ吧。她在电话那边尖叫,我知道我知道,ICQ就是两个人开房间嘛,可以锁门的那种。我说真奇怪,连你这么不喜欢电脑的人也知道了,不过我实在找不到有趣的女人联ICQ,说完这句话我就想到了甜蜜蜜。我是在一个繁荣的北京聊天室里认识甜蜜蜜的,每天凌晨两点以后,都有很多奇异的人在里面互相勾引,然后互相谩骂。也有少部分只想说说话,只不过说说话的,他们被认为性无能或者性冷淡。那个晚上我进去只是因为已经凌晨三点了,可是我的房子外面还有一个人,她在踢我的门,那是一个很凶恶的女人,起先她从她遥远的城市来电话,说她爱我的小说,后来她就上门来拜访我了,再后来她要求住在我这儿,再到后来我就不得不呆在自己的书房里,反锁了房门,任由她在外面踢我的门。我知道我的房门很坚硬,我一点儿也不担心她会破门而人,然后我在房里打电话给我的朋友们,他们都要求我打110报警,当然那是很糟糕的建议,我并不想第H天就上我们日报娱乐版的头条。我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说的是一个男作家,被他的女读者囚禁,那个女人长了一张丑恶的脸,她用棍子打飞了他的腿骨,逼迫他改变小说的结尾。后来我又看过无数部电影,它们纷纷讲诉被捆绑的故事,男人由于过了份地爱女人,绑架她并且带她到一个阴暗的小屋,把她捆绑在床上,不侵犯她,并且给她饭吃,但是逼迫她嫁给他,不幸的女人总是在他外出时,只找到一个拔掉了线的电话机,至于其他,连一个小指甲钳都不会有,女人们通常选择在婚纱店逃跑,可她们总是逃不掉的,她们只在最最危急的时候才被解救,而那些绝望的男子们,他们通常被警方击毙,鲜血梅花,真可怜。所以我在小时候就知道,做一个作家是很危险的事情。后来我的读者累了,她歇了一小会儿,随后再踢我的门,几次三番以后,她终于躺在我的房门外面熟睡了。我终于可以安静下来,可我又无处可去,于是我不得不上聊天室去说说话。在我批评了一个矫揉造作的男人以后,有一个名字叫做甜蜜蜜的女人送了我一朵硕大的电子花。我们都有点儿吃惊,因为我们俩好像都认识那个男人。那是一个奇丑无比的男人,可是酷爱Gucci香水,他导致我从此以后一看到GuCCi香水就开始呕吐。我曾经在一组名字叫做《天使有了欲望》的文章里骂过他,我很爱自己的文章,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它是一篇散文,并且出现在1999年中国散文排行榜的提名里。真奇怪。虽然我很爱自己的文章,可是它也为我招来了一大筐匿名举报信,那些信源源不断地寄到我们的市委市政府,文联和报社,它们写得真好,方格稿纸,纯蓝墨水,一个错别字都没有,真奇怪,最后它们都到我的手里来了。原来它们都出自一人,他每天都写一首诗寄给我,那些诗赞美我,说我像太阳那么美丽和纯洁,可是同时他又写信给我们的市长和文联主席,说我是一个婊子。总之正如他每一封信的结尾所说,他不过是反映了一位勤奋的老读者的赤诚之心,因为他看过奇文《天使有了欲望》以后吓得晕过去了,他建议文章应该改名为《一个堕落的女人的自白》,他还建议把包括我在内的所有70年代出生的女作家都抓起来,为我们专门开设一个“二十年来文艺健康发展的历史经验”的学习班。可是他把所有的人都吓坏了。我一点儿也不明白,现在的老同志们在想什么,我想我真是失败,我总是不明白现在的孩子们在想什么,现在我连老同志们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了。其实我很喜欢那些信,我把它们贴在我的电脑机箱上,每次心情很坏的时候我就会看它一眼,心情马上就会好起来。我从来都不担心他们每天寄一些奇怪的东西到我的电子信箱里,即使他们找到了我住的楼,并且踢我的门,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我曾经在凌晨一点,两点,三点到四点接到几百个骚扰电话,那个男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操你,可是我一点儿也不生气,我很温柔地说,可是我不认识你,真的,请你不要操我,因为我不认识你。我发现自从我开始写作,我就变得越来越温柔。真好。我的一个在C市日报工作的朋友曾经对我说,他很想在他的副刊上用我的这篇文章,如果我愿意把里面关于做爱的字眼删掉的话,我不过也只说了四个字,我是这么说的,去你妈的。那真是一篇好文章,我直到现在还很爱它。就像我1997年的小说《你疼吗》,它是我的极致和绝望,我再也写不出那么漂亮的好小说了。我回不去了。我知道我和它都没有犯错,如果我必须要改它的名字,如果我必须要把“做爱”那两个字删去,我会死掉的。真的。我不知道甜蜜蜜为什么要送我花,我不过是骂了一个我们两个人都认识的男人,她就送我花。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甜蜜蜜说,我找了你很多次,第一次你妈接了电话,说你在睡觉,第二次你妈又接了电话,说你在洗澡,第三次还是你妈接了电话,说你去海南了,这是第四次了,我终于在聊天室里找到了你。她给我来了电话,我们谈了谈她和老苏的爱情,我们还谈了谈我们共同的广州朋友吉米,我们都认为她比我们要幸福。然后我们各自抱着电话睡着了。我们都喜欢电话,我们只喜欢电话,即使有聊天室和ICQ,我们还是喜欢电话,在电话里我们可以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是声音,不是文字造出来的声音。我们是电话动物。后来一个经常与我在网络上大打出手的名字叫做菩提树的男人问我,甜蜜蜜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说甜蜜蜜是一个电话动物,你可以在电话里和她做爱。自从我在自己的小说里说,有时候在电话里做爱好过真正地做爱以后,我就被很多人问这个问题,怎么在电话里做爱?也是在那个晚上,我被一个名字叫做秋天的男人爱上了,那纯粹是因为甜蜜蜜的一句玩笑话,甜蜜蜜说,我们过得多么没意思啊,我们或许应该这样,你和吉米到北京来,我们杀掉一个男人取乐吧,或者我和你到广州去,我们杀掉一个男人取乐,或者我和吉米到常州去,我们杀掉一个男人取乐……我让甜蜜蜜闭嘴,我说我们就是杀了全世界的男人也取不着乐。秋天总是夹在我和甜蜜蜜的对话中间,尽管那不是他的错,据说他是整个聊天室里最天真可爱的好男人,每天都经过《IT经理世界》编辑部去上班。可是如果我和我的朋友说话,他总是出现在我们俩的名字中间,就很多余。于是我说,秋天好孩子你真倒桅,因为我和甜蜜蜜决定杀你得了,怕了的话您就别经过《IT经理世界》了,或者绕道可以缓你几天活。可是他爱上我了。我再也没有在聊天室里见到甜蜜蜜,她忙于一台晚会,而我沉迷于网络,直到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她的小说,漂亮极了的好小说,讲诉她和老苏的爱情,看得我心都碎了。我认为每一个人都应该看一看甜蜜蜜的小说,我想每一个人都会心碎的。在一个奇怪的深夜,我和甜蜜蜜再次在聊天室里相遇。我们开始谈论爱情。我说甜蜜蜜老苏毁了你一生。甜蜜蜜说可是我爱他,到现在我还爱他。我说可是老苏爱你吗?甜蜜蜜说老苏只会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说一个还会说对不起的男人,心里总还有一块柔软的地方,他就在那一块柔软里爱你。甜蜜蜜说你在干什么呢?嫁人了么?我说,我们俩电话动物,也配嫁人?在我与甜蜜蜜说话的同时,一个名字叫做咖啡的男人开始追求甜蜜蜜,他是一个IT,我第一次见他,不知道他长得帅不帅,也不知道他没有结过婚。可是我对甜蜜蜜说,希望那个咖啡IT给你爱和幸福。我希望所有的人都在网络上找到爱。说完了这句话以后,我被网管踢了出来。然后我给北京女人打了个电话,我说现在我有一段关于爱情的对话了,你要吗?

我不谈那么高深的问题,我不会参加网络生存测试72小时,我不会竞选网络小姐,我不懂电子商务,也不经营网上书店,我不过是使用网络谈恋爱——1999年1月28日我明明记得我关紧了所有的水龙头,可是现在,我所看到的,就是我的房间里到处都是水,那些水把所有的东西都淹没了,还有我的鞋,它浮在水上面,只有一只了。我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我淌着水,把所有的房间都走了一遍,然后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水中央发呆,我都要哭出来了。有人砸我的门,我开门,发现是我们管区的派出所民警,姓王,我认得他的脸,我曾经交给他一只捡来的钱包,在四年前,可是他不认得我了,他说他是接到110报警赶来的,然后问我是哪里来的?有没有暂住证?我给他看身份证。他惊奇地瞪着我。他说,那你为什么在这儿住?他环顾我的房间,他只发现了电脑和电话,还有一张床。他说,你有家,上这儿来住干什么?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只可以说,家里环境不太好,我搬出来住一阵子。他体谅地点头,说,我也知道,你的那个情况,也有大半年了吧。我点头,有点紧张。他说,我知道,那个情况。也是,就你们家楼旁边的那家卧龙KTV嘛,天天唱到深更半夜,你也打了几次110了吧,不过我们的工作也难开展,你要说他们这是严重扰民吧,它偏偏又在居民区的外面,被小区那圈铁栏杆挡出去了,你要说他们和居民区没关系吧,谁又都知道,只离你们家楼五十米,再说,这种噪声污染问题,还不是我们公安局的事儿,你还得找环保局,或者街道办事处。我松了口气,说,哦,那事儿,是啊,我环保局也打过电话,可没用,他们不管,那时候我还在宣传部,就托了同事去打招呼,才提仪器上门来了,要换普通老百姓投诉,他们根本就不理你。可是环保局的人还在房里,他们居然就大开了窗,拿一支高音话筒冲我喊话,就你事儿多,人家都睡了,你凌晨两三点不睡,干什么呀你?也太张狂了吧。王民警大笑,说,知道知道,这些情况我都了解。我又说,这家KTV既然与西市路街道办事处共用一幢楼,可能也是相熟的。王民警敛了笑,一本正经地说,这可不能乱说,借了街道办事处的地方开店,就和街道办事处熟啦,他们也是规规矩矩交租金的嘛,一切都照合同上办事。我说,总之到最后,什么也没有解决,我只能给自己的窗多加了一层玻璃。王民警又笑,说,你们小区那么多楼那么多人,他们都不投诉,耐着忍着,大不了捂着耳朵睡,就你有意识。在王民警盘问我的时候,楼下的老太太在窗口张望,张望了一会儿,就缩回去,一会儿又探头出来张望。我说阿婆什么事?您进来说吧。老太太有点尴尬,慢慢地走进来,说是她打的110,因为楼下大雨的时候她跑上楼来敲我的门,可是没人开门,她看到水慢慢地都溢出来,一急,就报了110。王民警瞪她。我说对不起,是厨房的水管爆破了,我刚用胶带缠上,过会儿,我会把积水都铲出去。老太太陪着笑,下楼去了。王民警站起来,上厨房看了看,说,胶带是没用的,管子还在漏,你得叫个管道疏通公司来,把这根水管修一修,下水道也通一通。我不说话,然后王民警说,我走了。我送他到楼梯口,听到老太太和邻居们说话,她说,那个小姑娘笨得要命,都水漫金山了,她居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客厅当中发呆。王民警走了几步楼梯,又回头,说,我知道你,我看过你的书,你应该回家,别再在这儿呆了。我抓着电话,我想打电话给所有的人,问他们,我应该怎么办?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会在哪儿?也许我真的应该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我发现一个人只要彻底消失几个月,那么关于他的一切,绯闻,负面报道,所有的一切也就会消失,多么好。我的那个喜欢百合花的听众终于投资移民去了加拿大,他到了加拿大才打电话给我。他说,我直到现在才敢给你打电话,我怕我又吓着了你,其实我有你的一切资料,电话,住址,所有的一切,我都有,可是我怕我吓着了你,我只去广电中心找过你,可我还是吓着了你。现在我离你这么远,你不会再害怕了吧。你不应该对所有的人都怀有过份的戒心。可是我说,无论你们有多远,我仍然害怕。平安说过我们将会是第一代网络情人。我说,这怎么能够算是呢?我早在两年前就知道了,我的那个北京书商,他就是和他的老婆在网上认识的,当年他们俩都是网痴,重伤也绝不下火线,他老婆发高烧躺在床上,还念念不忘网络,遥控指挥丈夫上网代说话。平安说所有在新千年之前成功的网恋,都是第一代网络情人。我说我们不是没成功吗?我们说好了只做朋友,即使我们开始过,我们也已经结束了。我已经结束了一切,我的错误的北京情人,我的错误的广州情人,我的错误的非洲男朋友,他们都结束了。我要开始我的新的恋爱了,和一个活在网络里,宁愿活在网络里的男人,他直到现在都以为我是一个歌女,可是他不歧视我。我真的很喜欢我的网络身份,一个歌女,从四岁开始拉小提琴,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干过别的,没有写过诗,也没有写过小说,她不喜欢读书,只喜欢到处游荡。网络上有一个真正的歌女,我们都是老朋友了,我,杜郁,鹭丝,甜蜜蜜,菩提树,平安……我们像现实中的朋友那样了解对方的真相,很少的一部分人,只有我们,才互相了解,互相熟悉。我们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得到对方的信任,成为朋友。再有新人来,他们进不来,我们也不愿意告诉他们真相。在网络上,隔了五个月,就像隔了五年那么,所有的人都在变化,很多老人走了,很多新人来了,很多人谈过恋爱,从此开始互相仇恨,很多人正在谈恋爱,谁也不知道将来。那个歌女名字叫做紫衣,我看到过她的照片,长相平平的一个女子,可是像我这么张扬。杜郁说过,紫衣是一个极度无耻的女人,她不可以没有男人。我说杜郁你的脾气太坏了,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不可以互相伤害。可是后来,紫衣一上网就说,小妖精茹茹,我认为一个女人做成你这种样子,真是悲哀。我很吃惊,因为我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什么悲哀。我写作,自己养自己,就像苏青所说的,连买一根钉子也是自己的钱。不仅钉子,我住的房子里连下水道都是我自己通的,我自己装门锁,自己扛煤气罐,我付自己的房租,上网费,电话费,从来都没有拖欠过,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用自己的手养活了自己。我有房子住,我又有饭吃,我悲哀什么?可是我仍然很慎重地反省了一下子自己,我回答她,我说,谢谢你,紫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没有男人,也不是什么悲哀的事情。杜郁就在旁边说,紫衣你太过份了。甜蜜蜜也在旁边,说,紫衣你这个坏女人。我让杜郁和甜蜜蜜不要说话,我说,紫衣也很可怜,所有的女人都很可怜,很多时候我们都得互相宽容。可是紫衣又说,哼。杜郁,甜蜜蜜,小妖精茹茹,我们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你们也太张狂了,别以为你们有什么了不起。后来杜郁在与我谈到这种问题的时候就说,我也觉得很奇怪,毕竟紫衣只是一个小公司的小职员,业余时间在三流歌厅驻唱,有一群捧她的闲人,她就这么嚣张,我猜测她是在嫉妒我们,而且一定还有很多女人,她们都嫉妒我们。我说,也许我们的确太张狂了,令所有从事其他职业的女孩子们生气,可是杜郁,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们和紫衣又不熟。杜郁说,网络上的人,到最后,总会互相了解。杜郁又说,他们只在网络上占优势,如果在现实中,我理都不会理他们,我什么身份?他们也配?说完,又说了一遍,如果在现实中,我理都不会理他们。我笑了一笑,我说,对,非常不配。杜郁又说,现在有网络文学大赛,你赶快去参加吧。我说我不参加。杜郁问我为什么,现在到处都有网络文学大赛,这么多的比赛,你不参加?我说我不是一个网络作家。我也许会写与网络有关的小说,可是我不在网络上写小说。所有不进入网络的作家做评委,也没有什么不好。网络写作,不能因为它是网络写作就可以享受某种特权,就如同手写与电笔写作的分别,它们果然没有什么分别。而所有X代或者Y代的孩子们,他们更没有什么分别了。给他们贴标签只会使他们痛苦,当他们永远都无法撕掉标签,他们的脸会笑,他们的神情会飞扬,可是他们的心很痛苦,而他们的灵魂,会哭泣。毕竟那是他们的生活,与任何人都无关。任何沉重的标签都会使我呕吐。所以我喜欢极了莫言说过的话,他说,网络?像梦一样。所有的第一代都很艰难,有很多问题和矛盾,都由第一代人来解决,而第二代,就简单多了。杜郁问我还记得菩提树吗?我说我记得,我永远都记得他,菩提树是一个完全生活在网络中的人,他已经真正地,成为了一个网人。一个从早到晚都在网上的人,连睡觉的那四个小时,他的电脑都不关上的一个人,算不算一个真正的网人呢?只有一次,我有整整一个小时都没有见到菩提树,我写信问他,你病了?菩提树在几秒钟以后就回信说,我很好,令我飞舞的是我的爱琴海。菩提树问过很多人,什么是哈根达斯?他们都不告诉他,他们在暗底里取笑他。我不笑,我认为菩提树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尽管他有一点儿钱,比国内的很多人都有钱,他在海牙和阿姆斯特丹都有自己的房子,他也有性伴侣,可是,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哈根达斯。哈根达斯冰淇淋最小份是三十一元人民币,如果菩提树回北京住,就可以在国际俱乐部的甜品店里买到。我一直在想我要不要告诉他。我没有告诉他,因为他会想三十一元人民币真是不够贵。为什么网络里的人都在谈论哈根达斯,就如同网络里人都在谈论轻舞飞扬一样,那是一个故事,与爱情有关。美国的冰淇淋,哈根达斯,小小一桶,也许也有人认为它太贵,毕竟只是一小桶冰淇淋,可是如果从中国运冰淇淋到美国,也会那么贵。即使它这么贵,我仍然不喜欢它,我只喜欢麦当劳的蛋卷冰淇淋,我这一辈子都只喜欢蛋卷冰淇淋。所有的人都恨菩提树,他们认为他无耻。因为菩提树喜欢女人,他喜欢所有的女人,他勾引每一个女人,使她们心里存着美好的希望。后来所有的人都识破他了,因为菩提树太喜欢夸耀自己了,他喜欢告诉所有的人,他有多么大的魅力,他会一边打电话给那个女人,一边又在公众聊天室里告诉大家,他正在勾引那个女人。他的爱,果然就没有一分是真的。男人们更恨他,男人们说,菩提树的品行中有许多是真正的男人所不齿的,不懂得义务,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被他骗过的女人们虽然也恨他,却仍然表扬他。女人们说,菩提树有才华,内心敏感。可是后来,再也没有女人爱他了,新来的女人也不爱他了,他太著名了,却成为了一个悲剧。所以在过中秋节的时候,菩提树告诉大家他给比利时的父母买了月饼。却有人公然问他,你是为过去赎罪还是为将来的罪恶做预支?菩提树说他是赎罪。他们却告诉他,算了吧,你还不是为将来犯罪时心里踏实点,到时候你可以劝自己说,我已经交过罚款了。我和杜郁站在旁边看,杜郁很小心地说,菩提树被我们伤害了。他们就劝杜郁说,菩提树这家伙,说个“爱”字和说“来瓶啤酒”一样轻易,说完就忘。别理他。我在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杜郁爱他,他们短暂地相爱过,每天都通很长时间的电话。可是后来,杜郁也成为了一个大笑柄,在杜郁之前,还有很多女人,她们都成为了笑柄。可是,不是菩提树的错,菩提树生来如此,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改变他。对于杜郁,却是一个更大的悲剧,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杜郁,我不知道都发生了一些什么,我问过平安,他说他也不知道。后来,菩提树写信给我,他说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杜郁,他很累,他为小妖写了一首长诗。不要问我沉睡之外弥漫的是什么/那些红色的棋子/或者豁嘴的星/它们不是/也不是小妖精布置下的迷香/酷似某个春夜/红色的石榴突然绽放……我就大笑起来了,我说,菩提树你真的很有才华,你知道对付不同的女人应该使用不同的方法,可是你丧失了爱的能力,没有人比你更无耻。虽然我理解你,可是我不得不也远离你,我怕我也成为一个笑柄。我似乎看到了菩提树忧郁的眼睛,我想菩提树真可怜,真的,没有人比他更可怜。叶叶在酒吧打电话给我,他说他看到有人在做秀。我问他,做的什么秀?叶叶说,有人在酒吧里写作,浓妆艳抹。我说,如果我有很多钱,我也会去酒吧写作,有空调,有音乐,有酒。可是我现在冷得要命,我的手上长满了冻疮,而且我的左腿膝关节正往死里痛。叶叶说,你应该买一只取暖器,用取暖器烤你的关节。我说,没用的,这是老毛病了,因为我小时候喜欢坐在阴湿的地板上看《西游记》,看了二十年,就患了二十年的关节炎,这一辈子都好不了啦。现在我痛得死去活来,这该死的阴天。而且我只剩下几百块钱了,如果我买了米,我就没有取暖器,如果我买了取暖器,我就没有饭吃了。而我的小说还没有写完。我听到了叶叶啜泣的声音,我说叶叶不要,你是一个男人,不要在酒吧里哭。叶叶说,我哭是因为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我说,没事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生气,你是一个奇怪的人嘛,你可以什么都干得出来,是什么?叶叶说,我用你的书挡住所有人的目光,我把粉藏在你的书里,我在最暗的角落里吸粉,我现在不抽大麻了,我开始吸粉,我进了两次戒毒所了,花了很多钱,我戒不掉,现在我又开始吸了。我强装冷静地吐了一口气,我说,哪一本书?叶叶说,《我们干点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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