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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世同堂,第三十四章

这是一个闷热的下午,这是一个暴风雨的先驱的闷热的下午!我看见穿着艳冶夏装的太太们,晃着满意的红啧啧大面孔的绅士们;我看见"太太们的乐园"依旧大开着门欢迎它①的主顾;我只看见街角上有不多几个短衣人在那里切切议论。①"太太们的乐园"原为法国作家左拉以近代大规模的百货商店为描写对象的小说名,作者在这里借用了这个词。一切都很自然,很满意,很平静,——除了那边切切议论的几个短衣人。谁肯相信半小时前就在这高耸云霄的"太太们的乐园"旁曾演过空前的悲壮热烈的活剧?有万千"争自由"的旗帜飞舞,有万千"打倒帝国主义"的呼声震荡,有多少勇敢的青年洒他们的热血要把这块灰色的土地染红!谁还记得在这里竟曾向密集的群众开放排枪!谁还记得先进的文明人曾卸下了假面具露一露他们的狠毒丑恶的本相!忘了,一切都忘了;可爱的驯良的大量的市民们绅士们体面商人们早把一切都忘了!那边路旁不知是什么商品的门槛旁,斜躺着几块碎玻璃片带着枪伤。我看见一个纤腰长裙金黄头发的妇人踹着那碎玻璃,姗姗地走过,嘴角上还浮出一个浅笑。我又看见一个鬓戴粉红绢花的少女倚在大肚子绅士的臂膊上也踹着那些碎玻璃走过,两人交换一个了解的微笑。呵!可怜的碎玻璃片呀!可敬的枪弹的牺牲品呀!我向你敬礼!你是今天争自由而死的战士以外唯一的被牺牲者么?争自由的战士呀!你们为了他们而牺牲的,许也只受到他们微微的一笑和这些碎玻璃片一样罢?微笑!恶意的微笑!卑怯的微笑!永不能忘却的微笑!我觉得我是站在荒凉的沙漠里,只有这放大的微笑在我眼前晃;我惘惘然拾取了一片碎玻璃,我吻它,迸出了一句话道:“既然一切医院都拒绝我去向受伤的死的战士敬礼,我就对你——和死者伤者同命运的你,致敬礼罢!"我捧着这碎片狂吻。忽地有极漂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道:“他们简直疯了!他们想拚着头颅撞开地狱的铁门么?"我陡的转过身去,我看见一位翘着八字须的先生正斜着眼睛看我。他,好生面熟;我努力要记其他的姓名来。他又冲着我的面孔说道:“我不是说地狱门不应该打开,我是觉得犯不着撞碎头颅去打开——而况即使拚了头颅未必打得开。难道我们没有别的和平的方法么?而况这很有过激化的嫌疑么?我们是爱和平的民族,总该用文明手段呀。实在最好是祈祷上苍,转移人心于冥冥之中。再不然,我们有的是东方精神文明,区区肉体上的屈辱何必计较——哈,你想不起我是谁么?"实在抱歉,我听了这一番话,更想不其他是谁了,我只有向他鞠躬,便离开了他。然而他那番话,还在我耳旁作怪地嗡嗡地响;我又恍惚觉得他的身体放大了,很顽强地站在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又看见他幻化为数千百,在人丛里乱钻;终于我看见街上熙熙攘攘往来的,都是他的化身了,而张牙舞爪的吃人的怪兽却高踞在他们头上狞笑!突然幻像全消,现出一片真景来:那边站满“华人"的水泥行人道上,跳上一骑马,驮了一个黄发碧眼的武装的人,提着木棍不分皂白乱打。棍子碰着皮肉的回音使我听去好像是:“难道我们没有别的和平的方法么?……我们有的是东方精神文明,区区肉体上的屈辱何必计较!"和平方法呀!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名词。可惜对于无条件被人打被人杀的人们不配!挨打挨杀的人们嘴里的和平方法有什么意义?人家不来同你和平,你有什么办法呢?和平方法是势力相等的办交涉时的漂亮话,出之于被打被杀者的嘴里是何等卑怯无耻呀!人家何尝把你当作品等的人。爱谈和平方法的先生们呀,你们脸是黄的,发是黑的,鼻梁是平的,人家看来你总是一个劣等民族,只有人家高兴给你和平,没有你开口要求的份儿哩!“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信奉这条教义的谟罕默德①的子孙们现在终于又挺起身子了!这才有开口向人家讲和平办法的资格呵!像我们现在呢,也只有一个办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甘心少,也不要多!①谟罕默德通译穆罕默德(Muhammad,约570-632),阿拉伯半岛麦加(今沙特阿拉伯西北部汉志境内)人。伊斯兰教的创立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两句话不断地在我脑海里回旋;我在人丛里忿怒地推挤,我想找几个人来讨论我的新信仰。忽然疏疏落落的下起雨来了,暮色已经围抱着这都市,街上行人也渐渐稀少了。我转入一条小弄,雨下得更密了。路灯在雨中放着安静的冷光。这还是一个闷热的黄昏,这使我满载着郁怒的心更加烦躁。风挟着细雨吹到我脸上,稍感着些凉快;但是随风送来的一种特别声浪忽地又使我的热血在颞颥部血管里乱跳;这是一阵歌吹声,竹牌声,哗笑声!他们离流血的地点不过百步,距流血的时间不过一小时,竟然歌吹作乐呵!我的心抖了,我开始诅咒这都市,这污秽无耻的都市,这虎狼在上而豕鹿在下的都市!我祈求热血来洗刷这一切的强横暴虐,同时也洗刷这卑贱无耻呀!雨点更粗更密了,风力也似乎劲了些:这许就是闷热后必然有的暴风雨的先遣队罢?1925年5月30夜于上海。

虽然已是秋天,钱诗人却只穿着一件蓝布的单道袍。他的白发更多了;两腮深陷,四围长着些乱花白胡子。他已不象个都市里的人,而象深山老谷里修道的隐士。静静的他坐在供桌旁的一个蒲圈上,轻轻的敲打着木鱼。听见了脚步声,老人把木鱼敲得更响一点。用一只眼,他看明白进来的是瑞全。他恨不能立刻过去拉住瑞全的手。可是,他不敢动。他忍心的控制自己。同时,他也要看看瑞全怎样行动,是否有一切应有的谨慎。他知道瑞全勇敢,可是勇敢必须加上谨慎,才能成功。瑞全进了佛堂,向老人打了一眼,而没认出那就是钱伯伯。他安详的把捎马子放下,而后趴下恭恭敬敬的给佛像磕头。他晓得怎么作戏,不管他怎么急于看到钱伯伯。他必须先拜佛;假若有人还钉他的梢,他会使钉梢的明白,他是乡下人,也就是日本人愿意看到的迷信鬼神的傻蛋。老人,看到瑞全的安详与作戏,点了点头。他轻轻的立起来,嗽了声;而后,向佛像的后面走。瑞全虽然仍没认出老人,可是听出老人的嗽声。"钱伯伯"三个字,亲热的,有力的,自然的,冲到他的唇边。可是,他把它们咽了下去。拾起捎马子,他也向佛像后面走。绕过佛像,出了正殿的后门,他来到一个小院。院中有个小小的砖塔,塔旁有一棵歪着脖的柏树。西边有三间小屋。钱诗人在最南边的一间外面,和一位五十多岁的和尚低声的说了两句话。和尚,看了瑞全一眼,打了个问讯,走入正殿,去敲打木鱼。钱诗人向瑞全一点手,拐着腿,走进最北边的那间小屋。瑞全紧跟在老人的后面。一进屋门,"老三"与"钱伯伯"象两个火团似的,同时喷射出来。瑞全一歪肩,把行李摔在地上。四只手马上都握在一处。瑞全又叫了声"钱伯伯",可就想不起任何别的话来。在他记忆中,钱伯伯是个胖胖的,厚敦敦的,黑头发的,安良温善的,诗人。他也想到,钱伯伯的左右应该是各色的鲜花与陈古的图书。他万想不到钱伯伯会变成这个狼狈的样子,和在这些个破小庙里。楞了一会儿,他认识了钱伯伯,正象他细看一会儿那被轰炸过的城市之后,便依稀的认出街道与方向。老人的眼正象从前那么一闭一闭的。老人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柔和善。"我看看你!我看看你!"老人笑着说。他的深陷的双腮不帮忙使他的笑容美好,可是眼角上的笑纹还很好看。"我看看你,老三!"瑞全怪发僵的教老人看,不知怎样才好,只傻乎乎的微笑。老人看着老三,连连的微微点头。忽然的,老人低下头去。他想起自己的儿孙。"怎么啦?钱伯伯!"老人慢慢的抬起头来,勉强的笑了一下。"没什么,坐下吧!"瑞全这才看到屋中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非靠墙不能立稳的小桌,和一把椅子。老人坐在床沿上,瑞全把椅子拉过来,凑近老人,坐下。老人的心里正在用力控制自己,不要再想自己的儿孙,所以说不出话来。瑞全听到前殿中的木鱼响。"伯伯,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瑞全打破了沉寂。老人的唇动了动。他想把入狱受刑的经过,与一家人的死亡,一股脑儿象背书似的背给瑞全听。可是,他以为瑞全刚由外面回来,必定看见过战场;战场上一天或一点钟内,也许有多少流血的与死亡的;他自己的一点苦痛有什么可说的价值呢?他坚定,勇敢,可是他还谦卑。"教日本人收拾的。"老人低声的说,希望就用这么一句话满足了瑞全。"什吗?"瑞全猛的立起来,一双黑豆子眼盯住老人的脑门。瑞全万也没想到钱诗人,钱伯伯,天下最老实的人,会受毒刑。在外面三四年,因为不肯想家,他冷淡了北平。他以为北平在这几年里必是一声不出的,一滴血不流的,用它的古老的城墙圈着百万以上的亡国奴。谁知道,连钱先生这样的老实人也会受刑呢,并且因受刑而反抗呢?对北平的冷淡,在他想,也就是对整个国家的关心。于是,他已打算好,他虽回到北平,而决不打听家里的事。这太狠心,可是忘了家才能老记着国,也无可厚非。现在,听到钱伯伯这一句话,他可是马上想起家里的人。假若钱伯伯会受刑,一切人都有受刑的可能,他家中的人也不能是例外。特别是他的大哥;大哥比钱先生更多着点下狱受刑的资格。他不由的问出来:"我家里的人呢?"钱老人低声的,温和的,说:"坐下!"瑞全傻乎乎的又坐下。老人不敢再抬眼皮。难过的,低着头思索:是否应当把实话告诉给瑞全呢?"钱伯伯!"瑞全催了一下。钱老人不愿教瑞全刚一回到北平就听到家中的惨事。可是,他若不说,瑞全会不会到别处去打听?他决定实话实说,知道瑞全也许可以在他面前,一点不害羞的哭出来。他是瑞全的老友,老邻居;瑞全小时候怎样穿着开裆裤,他都知道。好,瑞全若是要哭,就应当在他的面前。他的头低得无可再低,极慢极慢的说:"你父亲和老二都完了!别人还都好!"看过敌人的狂炸都市,看过山河间的战场,看见过杀伤与死亡,瑞全的心仿佛,象操作久了的手掌似的,长了一层厚皮。听到老人的话,他并没有马上受到强烈的刺激。他问了声"什么?"仿佛没有听明白似的。可是,没有等老人再说什么,他低下头去,泪象潮水似的流出来,低声的叫着:"爸爸!爸爸!"老人十分难堪的,把一只手放在瑞全的肩上,轻轻的叫:"老三!老三!"他不敢劝阻瑞全,谁死了父亲能不伤心呢?他又不肯不安慰瑞全,谁能看着朋友伤心而不去劝慰呢?可是用什么话去安慰呢?老人一边叫着"老三",一边急得出了汗。哭了半天,瑞全猛的一挺脖子,"告诉我,小羊圈怎样了?"他似乎忘了中国,甚至于忘了北平,而只记得小羊圈,他的生身之地。老人乐得的说些足以减少瑞全的悲苦的事;简单的,他把冠家的,小文夫妻的,小崔的,和棚匠刘师傅的事,说了一遍。瑞全听完,楞了起来。他没想到,连小羊圈那么狭小僻静的地方,会出了这么多的事,会死这么多的人。哼,他走南闯北的去找战场,原来战场就在他的家里,胡同里!他出去找敌人,而敌人在北平逼死他的父亲,杀害了他的邻居。他不应当后悔逃出北平,可是他的青年的热血使他自恨没有能在家保护着父亲。他失去了镇定,他的心由家中跳到那高山大川,又由高山大川跳回小羊圈。他已说不清哪里才是真正的中国,他应当在哪里作战。他只觉得最合理的是马上去杀下一颗敌人的头来,献祭给父亲!他不敢再正眼看钱伯伯。钱伯伯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敢在敌人的眼下,支持着受伤的身体,作复国报仇的事。钱诗人见瑞全不出声,也不敢再张口说什么,虽然他急于听瑞全由外面带回来的消息和新闻。在这个青年面前,老人觉得自己所作的不过是些毫无计划的,无关宏旨的小事情。反之,瑞全身上的灰土才是曾经在沙场上飞扬过的,瑞全所知道的才是国家大事。这样,一老一少本都想一见面就把积累了好几年的话倾倒出来,可是反倒相视无言了。他们都听着前殿的木鱼声。还是瑞全先出了声:"钱伯伯,告诉我点您自己的事!""我自己的事?"老人瘪着嘴一笑,他本不想说,可是又觉得不应当拒绝青年朋友的要求。再说,瑞全刚刚哭完,老人的话也许能比无聊的,空洞的,安慰,强一些。"我的事很多,可也很简单。让我这么解释吧;我的工作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在我受刑出狱之后。那时候,我没有计划,只想报仇。我心中有一口气,是怒,是恨,催动着我放弃了安静的生活,象疯了似的去宣传,去暗杀。那时候,我急,我怒,所以我不能容纳别人的意见。凡是与我主张不同的,我便把他们看成仇敌。那时候,我是唱独角戏。"慢慢的,我走到第二阶段。我的肯作,敢作,招引来朋友。好,我看清楚,我应当有朋友,协力同心的去作。虽然我还没改了这一头儿是我,那一头儿是国家的态度,可是我知道了独自拚命远不及大家合作的更有效,更有力量。好,我不管别人的计划是什么,派别是什么,只要他们来招呼我,我就愿意帮忙。他们教我写文章,好,我写。他们教我把宣传品带出城去,好,我去。他们教我去放个炸弹,只要把炸弹给我预备下,好,我去。这样,我开始摸清了道路,有了作不过来的工作;而且,我也不生闲气了。我变成一个抗敌的机器,谁要用我,我都去尽力。同时,我没有顾忌,没有对报酬与前途的算计。我属于一切抗敌的人,作一切抗敌的事,一直作到死。假若第一阶段是个人的英雄主义或报仇主义,这第二阶段是合作的爱国主义。前者,我是要给妻儿与自己报仇,后者是加入抗敌的工作,忘了私仇,而要复国雪耻。"现在,我走到第三阶段。刚才你看见了那位和尚?"老人指了指前殿。"他是明月和尚,我的最好的朋友。我们两个人的交情很纯真,也很奇怪。我呢,当我初一认识他的时候,是一心要报仇,要杀人。他呢,尽管北平城亡了,还不改变他的信仰,他不主张杀生。这样,我以为即使佛生在北平,佛也得发怒,也得去抗敌,假若佛的父母兄弟被敌人都杀害了的话。明月和尚不这样看,他以为这侵略,战争,只是劫数,是全部人间的兽性未退,而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罪过。说也奇怪,我们两个人的见解是这么不同,而居然成了好朋友。他不主张杀人,因为他以为仇杀只足助长人的罪恶,而不能消灭战争。可是,他去化缘,供给我吃。他不主张杀人,而养着手上有血的朋友;可笑!"不过,虽然我不接受他的信仰,可是我多少受了他的影响。他教我更看远了一步——由复国报仇看到整个的消灭战争。这就是说,我们的抗战不仅是报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而是打击穷兵黩武,好建设将来的和平。"这样,我又找到了我自己,我又跟战前的我一致了。这就是说,在战争一开始,我忽然受了毒刑,忽然的家破人亡,我变成疯狂。只有杀害破坏,足以使我泄恨。我忘记了我平日的理想与诗歌,而去和野兽们拚命。那时候,我是视死如归,只求快快的与敌人同归于尽。现在,说句也许教你笑我的话,我似乎长成熟了。我一边工作,一边也又有了理想。我不只胡里胡涂的去扔掉我的脑袋,而是要稳稳当当的,从容不迫的,心平气和的,去作事,以便达到我的理想。所以,我说,我又找到了自己。以前,我是爱和平的人;现在,还是那样。假若这里有点不同的地方,就是在战前,我往往以苟安懒散为和平;现在呢,我是用沉毅坚决勇敢去获得和平。"我不必告诉你,一件一件的,我都作过什么。我倒真高兴能告诉你,我的这点小小的变化。变化是生长的阶段。我并没死,也并不专凭一口怒气去找死,我是象个小孩,或小树,天天在生长。这样,危险困苦也就都不可怕了,因为我的眼是看着远处,正象明月和尚老看着西天那样。我不必再老咬着牙,拧着眉了,而可以既不着急,又不妥协的往前干去;我知道我所干的是任何一个有心思,有理想的人,所应当干的;我能自信了。是的,今天我没有,将来也不会,皈依佛法;不过,明月和尚的确给了我好的影响。我很感激他!他是从佛说佛法要取得永生;我呢是从抗敌报仇走到建立和平——假若人类的最终的目的是相安无事的,快快活活的活着,我想,我也会得到永生!"用心的,瑞全一字不落的,把钱伯伯的话都听进去。他没想到钱伯伯会这样概括的述说。他原来以为老人必定婆婆妈妈的告诉他一些有年月,有地点的事实。听完这一大段话,他呆呆的看着钱伯伯。是的,钱伯伯的身上,正象他的思想,全变了。他好象不认识了,又好象更多认识了一点,钱老人。钱老人没有陈说事实,可是那一大段话,尽管缺乏具体的事情,教瑞全不单感动,而且也看见了他自己;象他自己,在这三四年中,不也变了吗?不也是由一股热气,变为会沉静的思索吗?他马上觉得他的心靠近了老人的心。老人的经验与变化正差不多是瑞全自己的。他很想把自己的经验都告诉给老人,可是,他鼓不起勇气来说了。事实,假若没有一个以思想作线索的纲领,不过是一些零散的砖头瓦块,说不说都没有关系。"老三,说说你的事呀!"老人微笑着说。老三伸了伸腿。"钱伯伯,用不着说了吧?我也正在变!""那可好,好!"老人的眼对准了瑞全的。"你看,要是对别人,我决不会说刚才那一套话,怕人家说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对你,我不能不那么说,因为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只有那么对你说,你才真能看见我的心。假如我只说些陈谷子烂芝麻,你也许早发了困!呕,老三,你不以为我是瞎吹,铺张?""我怎能呢?钱伯伯!""好!好!还是说说吧,说说你的事!我愿意多知道事情,只有多知道事情,心里才能宽绰!"瑞全没法不开口了。他源源本本的把逃出北平后的所见所闻,都说出来。说着说着,瑞全感到空前未有的痛快,与兴奋。这是和钱伯伯谈心,他无须顾忌什么;在事实之外,他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与批评。一直等老三说完,钱诗人才出了声:"好!你看见了中国!中国正跟你、我一样,有多少多少矛盾!我希望我们用不灰心与高尚的理想去解决那些困难与矛盾!""我们合作?""当然!"老少的两颗心碰到了一处。

这章全部用来详尽而忠实地报告巴德尔控匹克威克案的可纪念的审判“我真的不知道陪审长——而且不管他是谁——他吃什么东西做早餐,”在二月十四日这个多事的早晨,史拿格拉斯先生这样说,为了找话说。“啊!”潘卡说,“我希望他能好好地吃上一顿。”“为什么?”匹克威克先生问。“这很重要的;非常重要,我的好先生,”潘卡答。“吃了一顿饱饱的满意的早饭的陪审官是很容易对付的。不满意的或者饿着的陪审官呢,我的好先生,总是作有利于原告的判断。”“唉呀,”匹克威克先生说,若有所失的样子:“他们这样做干么?”“嘿,我不知道,”那位矮小的人冷冷地回答说:“节省时间吧,我想。要是快到吃饭的时间,陪审官退席的时候,陪审长就拿出表来,说,‘暖呀,绅士们,我告诉你们,差十分钟就是五点了!我是五点钟吃饭,绅士们。’‘我也是的,’其余人全都这么说;除了两个人,他们三点钟就应该吃了的,所以似乎很想坚持到底。陪审长微笑一下,收起表:‘那末,绅士们,我们怎么判断呢?原告还是被告,绅士们?我倒觉得,这是就我个人的意见而言呵,绅士们,——我说呀,我倒觉得,——但是不要让这影响你们——我倒有点觉得原告是对的。’听了这话,两三个其他的人一定会说他们也这样觉得——那是当然的罗;于是他们就搞得非常一致和愉快了。九点十分了!”矮小的人儿看看表说。“是我们动身的时候了,我的好先生;毁弃婚约的审判——这种案子,法庭上的人经常是满的。你最好是拉铃叫他们弄辆马车,我的好先生,不然我们就要迟到了。”匹克威克先生立刻拉了铃;马车弄到之后,四位匹克威克派和潘卡先生在里面坐好了,就开向吉尔德霍尔;山姆-维勒、劳顿先生和一只蓝色文件袋,在后面一辆小马车里跟着。“劳顿,”他们到了法院的外面一间厅堂里的时候,潘卡说,“把匹克威克先生的朋友们带到学生席去;匹克威克先生最好是和我坐在一起。往这边走我的好先生,这边走。”小矮子拉着匹克威克先生的上衣袖子,领他到正好在王室律师顾问的桌子下面的低座位上,这样的座位是为了辩护士们的便利而设立的,他们可以从那里对首席辩护律师耳语,给他审判进行中某些需要的指导。大部分旁观者看不见坐在这位置上的人,因为他们所坐的地平面比律师或者听众所坐的都低得多,律师和听众的座位是高升在地板之上的。然而他们是背对着这两者,面向着法官。“我想?那是证人席吧,”匹克威克先生指着左边一处有黄铜栏杆的象个讲坛的地方说。“是证人席,我的好先生,”潘卡答,从蓝色文件袋里掏出一些文件来——那文件袋是劳顿刚送到他这里的。“还有那个呢,”匹克威克先生说,指着右边被圈居另外一片天地的两排座,“那是陪审官坐的吧。”“正是,我的好先生,”潘卡答,拍着鼻烟壶的盖子。匹克威克先生非常兴奋地站起来看看法庭上的景象。走廊里已经有一大群旁听者,在律师席上也聚集了许多戴假发的绅士:他们,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已经具备了使英格兰律师界驰名世界的那一切有趣而变化多端的鼻子和胡子。那些有诉讼事实摘要书拿在手里的,就尽量把它拿得很显眼,并且不断用它去搔鼻子,使旁观者们心目中的印象更为加强。其他没有摘要书来“显”的绅士们,臂下夹着漂亮的八开本大书,后面拖着一条红色书签,外面是那种“半生半熟的面饼皮色”的面子,按照专门技术的说法叫做“法律小牛皮”[注]。还有一些绅士,既没有摘要书,也没有大书籍,就把手放在口袋里,尽可能做出比较聪明的样子来;再有些呢,非常不安和焦急地走到这里走到那里,唤起那些门外汉的赞美和惊异,也就满足了。使匹克威克先生很惊奇的是,所有的人们分成许多小团体,带着一种最漠然无动于衷的态度闲聊着当天的新闻——好像根本没有要开庭审判这么回事。匹克威克先生的注意力被畚箕先生吸引住了:他走了进来,对他鞠一躬,坐上了王室律师顾问座位后面的座位;他刚刚回了一礼,就又看见大律师史纳宾先生进来了,马拉德先生跟在后面他把一只大得这掉大律师一半身体的大红色文件袋放在大律师桌上,和潘卡握了手,就退出去了,然后又进来了两三个大律师,其中有一位胖身体红面孔的,向大律师史纳宾先生友好地点点头,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很好。“那个说今天天气很好,向我们的律师点头问好的红面孔的人是谁?”匹克威克先生低声说。“大律师不知弗知先生,”潘卡答。“他就是我们的敌对方面的首席律师。在他身后的那位绅士是史金平先生,他的下手。”匹克威克先生很憎恨这人的冷酷的罪恶行为,正打算问潘卡,为什么替对方辩护的大律师不知弗知竟然好意思对替他辩护的史纳宾大律师说什么天气很好,这时候忽然律师们全体起立,法庭上的官吏们大声地叫“肃静”!就把他的话打断了。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审判官出庭了。审判官史太勒先生(首席审判官因为不舒服缺席,他算是暂代)是一个出奇的矮人而且又那么胖,所以好像他只有面孔和背心似的。他用两条小小的变了形的腿摇摇摆摆滚也似地走进来,庄严地向律师们鞠了躬,他们也向他庄严地鞠了躬,他就在桌子下面放了小小的腿子,在桌子上面放了小小的三角帽子,这么一来,唯一能看到的审判官史太勒先生就只剩了一双古怪的小眼睛、一张阔大的粉红色的脸和大约半副又大又很滑稽相的假发。审判官刚刚坐好,在法庭正厅里的一位官吏就用命令的口气喊“肃静”!同时在走廓里的另一位官吏就用发怒的态度喊“肃静”!因此,只有三四位传达官用愤慨的训叱的声调大叫“肃静”!这之后,坐在审判官下面的一位黑衣绅士就一位一位叫陪审官的名字;经过很长一阵叫名,发现只有十个特别陪审官到庭。因此,大律师不知弗知就请求补足缺额;于是黑衣绅士着手找两位普通陪审补进去;立刻就找到了一位卖新鲜蔬果的人和一位化学药品制造者。“点一下你们两位的名,绅士们,因为你们要宣誓的,”黑衣绅士说。“理查-阿普威契。”“到,”卖鲜蔬果的人说。“托马斯-格罗芬。”“到,”化学药品制造者说。“请握住《圣经》,绅士们。你们要正直而忠实地——”“请法庭上原谅,”化学药品制造者说,他是又高又瘦的黄面孔的人,“我希望法庭上免了我出席。”“你有什么理由呢,先生?”审判官史太勒先生说。“因为我没有助手,大人,”化学师说。“那我可不管,先生,”审判官史太勒先生说。“你应该雇一个。”“我雇不起,大人,”化学师答。“那末你应该使你能够雇得起,先生,”法官说,脸上发红了;因为审判官史太勒先生的脾气是近于容易发怒的一种,受不了抗辩。“我知道是应该雇的,如果我能够过得像我该过的那么好的话;不过我并没有阿,大人,”化学师答。“让他宣誓,”法官断然地说。那位法庭上的官吏才说了“你们要正直而忠实地”,就又被化学师打断了。“要我宣誓吗,大人,是吗?”化学师说。“是的,先生,”暴躁的矮法官说。“好的,大人,”化学师答,带着退让的态度。“那末在审判完结之前,就要发生谋杀案了;就是这样。宣誓吧,随你的便,先生;”法官还没有想到要说的话,化学师已经宣过了誓。“我只是想说,大人,”化学师说,很慎重地就座,“我铺子里只留了一个打杂的孩子。他是很好的孩子,大人,但是他不懂药品,我知道他脑子里的一般的想法是,草酸就是泻盐,鸦片精就是旃那糖浆。就是这样呵,大人。”说了这话,瘦长的化学师镇定下来坐好了,脸上装出快乐的表情,似乎预备好了最坏的情形。匹克威克先生正怀着最深切的恐怖之感看着化学师的时候,法庭上发生了一阵觉察得出的小骚动;随即看见克勒平斯太太扶着巴德尔太太,被领了进来,无精打彩地坐在匹克威克坐的凳子的另外一头。随后,道孙先生送来一把特别大的雨伞,福格先生送来一双木展,两人都特意装好了一副最表同情和最忧伤的脸色。山得斯太太跟着出现,带来了巴德尔少爷。巴德尔太太看见她孩子的时候大吃一惊,突然又镇定下来,用发狂的样子吻他;然后这位好太太沉入一种歇斯底里的衰弱状态,并且说,请问她是身处何处了。克勒平斯太太和山得斯太太把头掉开,泫然饮泣,以作回答。而同时,道孙和福格两位则请求原告宽慰一点。大律师不知弗知用一条白色大手绢下劲地擦擦眼睛,并且对陪审官投以呼吁的目光,与此同时,审判官显然被感动了,还有几个目击者试着用咳嗽来抑压自己内心的感情。“非常好的主意,真是的,”潘卡对匹克威克先生耳语。“道孙和福格那两个家伙真了不得;好主意,我的好先生,妙。”潘卡说着的时候,巴德尔太太开始慢慢地逐步恢复正常,同时,克勒平斯太太把巴德尔少爷的没有扣全的钮子和扣子洞仔细考察一番之后,就叫他在母亲面前的地板上坐好——这是一个控制全局的位置,他在那里不会不唤起审判官和陪审官的充分的怜悯和同情。坐是坐了,不过并不是没有经过那位小绅士的许多反抗和许多眼泪;他的心里有某种疑惧,以为把他放在审判官的目光的充分扫射之下只是一种正式的初步手续,随后立刻就要拉他出去杀掉,至少也是放逐海外,一世都不可能回来了。“巴德尔和匹克威克案,”黑衣绅士喊,表示那列在表上的第一件案子正式开始。“大人,我是原告律师,”大律师不知弗知说。“谁和你一起呀,不知弗知兄?”审判官说。史金平先生鞠了一躬,表示那是他。“大人,我是被告方面的,”大律师史纳宾先生说。“谁帮助你呀,史纳宾兄?”法官问。“大人,畚箕先生,”史纳宾大律师回答。“原告律师,不知弗知大律师和史金平先生,”审判官说,一面说一面记在他的记事簿上:“被告律师,史纳宾大律师和滑稽先生。”“请大人原谅,是畚箕。”“呵,很好,”法官说:“很抱歉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位绅士的名字。”畚箕先生鞠躬微笑,审判官也同样鞠躬微笑,于是畚箕先生红了脸,就连眼自都红了,想假装不知道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的样子,而这却是从来没有哪一个以前办到的事,也是在一切合理的可能范围以内永远都不可能办得到的事。“继续下去,”审判官说。传达官们重新喊了肃静,史金平先生就着手“打开话匣子”;但是匣子打开之后,似乎里面东西不多,因为他完全不让人知道他知道的详情,所以大约经过三分钟的时间他就坐下了,让陪审官的智慧完全停留在先前的阶段,一无所获。于是大律师不知弗知带着这种行动的庄严性质所需要的威风凛凛的神情起立发言,他向道孙小声说了几句,和福格略作商谈以后,就把肩头上的长袍拉拉,把假发整理整理,于是对陪审官诉说。大律师不知弗知开口说,在他的职业经历的全部过程中——从他从事于法律的研究和实用的第一瞬间起——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一件使他抱着这样深刻的热情的案子,或者感觉到自己身上有这样重的责任——这个责任,这可以说,简直重得叫他担负不起,要不是有一种强烈的信念支持着他,这信念使他完全相信真理和正义的案子,换句话说,他的受到极大损害和压迫的当事人的案子,一定会说服他面前的陪审席上的十二位高尚而明智的先生们。律师们每次总是这样开场的,因为这使陪审官们和他们的关系友好起来,并且使他们觉得他们一定是多精明的家伙。一种显而易见的影响立刻产生了;有几位陪审开始用极度的热心作长篇的记录了。“绅士们,你们已经听见我的饱学的朋友说过了,”大律师不知弗知接着说,明知道陪审的诸位绅士根本没有从他所指的那位饱学的朋友那里听到什么东西——“你们已经听见我饱学的朋友说过了,绅士们,这是一个毁弃婚约的诉讼,要求赔偿损失一千五百镑。不过你们还不知道,因为那不在我的饱学的朋友的职份之内,所以他没有说,那就是这案件的事实和情形。这些呢,绅士们,等我来详详细细的告诉你们,并且由诸位面前那原告席上的无可指摘的女性加以证明。”大律师不知弗知先生,在“原告席”这几个字上特别加重了声调,大声拍了一下桌子,对道孙和福格看了一眼,他们呢,点了点头,表示对大律师的赞叹和对被告的鄙夷。“绅士们,”大律师不知弗知继续说,是温和而忧伤的声调了,“原告可是一个寡妇呵;是的,绅士们,寡妇。已经去世的巴德尔先生作为国赋的守护人之一而受到君主好多年的尊敬和信任以后,几乎毫无声息地从世界上消失,到别处去寻找税卡上所不能有的休息和和平。”用这样凄恻的辞句描写了那位在地下室酒店里被人用一夸尔的大酒壶打在头上死掉的巴德尔先生之后,饱学的大律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感情洋溢地说:“他死之前已经把他的肖像印在一个小孩的身上了。巴德尔太太就带着小孩子——她的弃世的税吏的唯一的爱儿——追求高斯维尔街的退隐和安宁;她在这里的前客堂的窗户上挂了一个招贴,上面是这样写的——‘房屋带家具出租,单身男子可进内洽看。’”说到这里大律师不知弗知停顿一下,有几位陪审把这个文件记录下来。“那文件没有写日期吧,先生?”一位陪审官问。“上面没有日期,绅士们,”大律师不知弗知答:“但是原告通知我说,那是三年以前的事。我请陪审官注意这招贴上的措辞——‘单身男子可进内洽看!’绅士们,巴德尔太太的对于异性的看法是由于长期观察她的死去的丈夫的难以估价的品质而得来的。她并不恐惧——她没有顾虑——她没有怀疑——全部是信任。‘巴德尔先生,’寡妇说,‘巴德尔先生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巴德尔先生是说话算数的男子——巴德尔先生不是骗子——巴德尔先生以前也是单身的绅士;对于单身绅士,我寻找保护,寻找帮助,找求安慰,找求慰藉——对于单身绅士,我始终会看到一种东西,让我想起巴德尔先生是怎样的,当他最初获得我的青春时的没有经验的爱情的时候;所以,我的房子要出租给单身绅士,’受到这种美丽而动人的冲动(我们的并非完善的天性之中的最好的冲动之一呵,绅士们)驱使,这位寂寞而孤独的寡妇揩干眼泪,收拾好二层楼,把她的天真无辜的孩子找在为母者的怀里,于是就在客堂窗户上贴了召租条子。那个招贴是不是在那里贴了好久呢?不是。蛇是在守候着,导火线已经装好,地雷在准备着,工兵是在工作着。招贴在客堂窗户里还没有贴了三天——三天,绅士们——就有一个两条腿的东西,外表就像一个男子,而不是像一个魔鬼来敲巴德尔太太的门。他‘进内洽看’了;他租了房子;而且在第二天就搬来住了。这个人就是匹克威克——被告匹克威克。”这样滔滔不绝弄得满脸通红的大律师不知弗知,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以便喘息一会儿。寂静唤醒了法官史太勒先生,他马上拿起毫无墨水的笔写了些什么,并且显出少有的庄严,为了使陪审官们相信他老是在闭着眼睛的时候思索得最深刻。大律师不知弗知继续说道。“关于这个匹克威克,我不想多说;这题目几乎毫无足以引动我的地方;因为我是,绅士们,就像你们那样,对于令人作呕的没心没肺,对于有计划的邪恶,可愿意去费脑筋。”匹克威克先生已经在沉默中痛苦地折腾了一阵,听到这话的时候,突然大跳起来,好像他心里起了一种模糊的念头,要在神圣的法庭上把大律师不知弗知殴打一顿。潘卡的劝阻手势制止了他,他只能带着愤慨的脸色听那位饱学的绅士说下去,他的脸色跟克勒平斯太太和山得斯太太的钦佩的脸色成为强烈的对比。“我说有计划的邪恶,绅士们,”不知弗知大律师说,他的眼睛看穿匹克威克先生,而且嘴里在议论着他:“当我说有计划的邪恶的时候,被告匹克威克假使今天是到庭的——听说他是到庭的——那末我要跟他说,假如他待在一边,那就算他比较漂亮,比较得体,见识和经验还算不错。让我跟他说吧,绅士们,假使他要在法庭上随便作任何异议和抗辩的表示,那是不可能有用的,不会骗得过你们的,你们会知道怎样估计那些表示;让我再告诉他,正好像法官大人要告诉你们的,绅士们,一个律师为他的当事人尽责的时候,既不怕恫吓又不怕威胁,也不怕压制;无论什么样的企图,想做无论这一样或是那一样,无论第一点或是最后一点,结果是这阴谋家会自作自受,不管他是被告还是原告,不管他叫做匹克威克、还是诺克斯、还是克托克斯、还是史泰尔斯、还是布朗、还是多姆孙。”从本题这样稍稍扯开一下,自然而然产生的效果是一切的眼睛都看着匹克威克先生了。大律师不知弗知从自己驱策自己而达到的道德的高昂状态局部恢复过来之后,继续说:“我要告诉你们绅士们,匹克威克在巴德尔太太家里安定地继续住了两年从未离开过。在那整个期间,巴德尔太太服侍他,照顾他,给他做饭菜,把他的衬衣拿给洗衣妇,还要拿回来补。晒和作其他让他好穿的准备,总之,在那两年里,她受到他的最充分的信任。我要告诉你们有许多次他给她的小孩子半便士的铜板,还有几次甚至给六便士的:我要请一位证人——他的证词是我的朋友所决不能够驳倒或削弱的——给你们证明,他有一次摸摸小孩子的头,问他最近有没有赢到大石弹或者普通石弹(我知道这两者都是那镇上的孩子们非常珍爱的大理石做的玩意儿),后来还说了这句值得关注的话——‘你希望有一个另外的父亲吗?’我还可以证明,绅士们,在一年以前,匹克威克突然开始经常不在家了,而且出去很多天,好像存心要逐渐和我的当事人破裂了;但是我也要向你们说明,他的决心在那时候还不够坚强,或者是他的高尚的感情战胜了,要是他有高尚的感情的话,或者呢,是我的当事人的魅力和才能克服了他的非大丈夫的存心;有一次,他从乡下回来的时候,曾经清清楚楚地用明白的言语向她求婚:但是在这之前作了特别谨慎的布置,不让他们的庄严的契约有见证人;我为了给你们证明这一点,可以请你们听他自己的三个朋友的证词——这三位极不愿意作证的见证人——绅士们,极不愿意作证的见证人呵——在那天早上看见他把原告抱在怀里,用他的爱抚安慰她的激动。”这位饱学的大律师的这一段话,显然给了听众很深刻的印象。他取出两片很小的字条,继续说:“那末现在,绅士们,只有一两句话了。他们之间曾经通过两封信,肯定是被告的亲笔,而那就是有力的证明。这些信也足以说明这人的性格。它们不光明正大的、热情的、雄辩滔滔的书信、充满了诚挚的爱恋的语言。它们是遮遮掩掩的、偷偷的、隐秘的通信,但是幸而,它们都比用最热烈的词句和最富于诗意和形容词写的还要明显得多——这些信只能用细心而怀疑的眼光去看——这些信显然是匹克威克当时故意这样写的,为了蒙混和欺骗或许会拿到它们的第三者。让我读一读第一封吧:‘自加拉卫[注]十二点钟。亲爱的巴太太——斩肉和番茄酱。你的匹克威克。绅士们,这是什么意思?斩肉[注]和番茄酱。你的匹克威克!斩肉!我的天!还有番茄酱!绅士们,是不是一个敏感的轻信的女子的幸福就能被这样的浅薄的诡计轻易糟蹋掉呢?第二封信没有日期,这一点本身就值得怀疑——‘亲爱的巴太太——我要到明天才能回家。慢车。’而下面就是这句非常值得注意的话——‘你不要为了汤婆子费心了。’汤婆子!嘿,绅士们,有谁会为了汤婆子费心吗?什么时候有过一个男子或者女子的平静的心境被汤婆子所破坏或打扰过?这东西本身是个没有害的、是有用的、而且我还要说是个令人舒服的家庭用具呵,绅士们!为什么要这样热心地嘱咐巴德尔太太不要为了这个汤婆子动感情呢?——除非那是一种神秘的欲火的掩饰——某种亲爱的字眼或诺言的代用品罢了,按照预先说的连绍方法写的,而且是匹克威克为了实行预谋的遗弃而狡猾地想出来的;但那并不是我所宜于解释的了。还有所谓慢车是暗示什么呢?让我看来,也许就是指匹克威克自己,他毫无疑问地在整个这件事情里是一部犯罪的慢车;但是他的速度现在却非常意外地加快了,他的轮子呢,绅士们,是他自作自受,很快就得要你们给上油了!”大律师不知弗知在这里停了一会儿,看看陪审官们听了他的诙谐话是否笑了;但是除了那蔬菜水果商人以外别人一个也没笑。他对这句话很敏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早上正好给一部轻便马车这样加过油的原故。饱学的大律师觉得在结束之前再稍微发泄一下悲哀,更为上策。“但是,不要说了,绅士们,”大律师不知弗知先生说,“怀着发痛的心来笑是很难的;在我们的最深切的同情被唤起的时候说笑话是不大好的。我的当事人的希望和前途是被毁了,而且,这不是言过其实,她的职业真的毁了。召租条子也不贴了——但是里面并没有房客。合格的单身绅士们一个一个走过去——并没有叫他们进去问问或者在外面问问的邀请。整个房子里充满了忧伤和寂静;就连小孩子也缄默了;他在母亲悲哭的时候,再也不想玩那小孩子的游戏了;他的‘大石弹’和‘普通弹子’都被遗忘了;他忘记了他早就熟习了的‘扣住指节弹’、‘用指尖弹’、‘请单双’等等叫喊,他的手无事可干。而匹克威克呢,绅士们,这个高斯维尔街的沙漠中的家庭绿洲的无情的破坏者,这个堵塞了泉眼和在草地上撒了灰的匹克威克。这个今天带着他的没心肝的番茄酱和汤婆子来到你们面前的匹克威克——却仍旧带着他那副不害臊的厚脸皮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的看着他所造成的灾难。赔偿损失,绅士们——重重的一笔赔偿是你们所能给予他的唯一处罚;也是你们所能给了我的当事人的唯一补偿。她现在为了这笔赔偿,正在向她的文明的同胞——明达的。高尚的、正直的、有良心的、富于同情的、冷静观察的陪审官们呼吁。”做了这个完善的结论,大律师不知弗知先生坐下了,大法官史太勒先生也醒了。“传伊利莎白-克勒平斯,”大律师不知弗知过了一会儿之后带着重振的精力站起来说。最近的传达官喊伊利莎白-特平斯;离得较远的那个喊伊利莎白-吉普金斯;第三个呢,跑得透不过气来,跑到国王街上力竭声嘶地大叫伊利莎白-墨芬斯直叫到哑了嗓子。同时,克勒平斯太太在巴德尔太太、山得斯太太、道孙先生和福格先生的一起帮助之下走上了证人席;她安全地栖息在最高一级之后,巴德尔太太就一只手拿着手绢和木展,另外一只手拿着大约可以装四分之一品脱嗅盐的玻璃瓶子,立在最下一级,以防有任何的意外。眼睛紧盯着法官脸上的山得斯太太,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大雨伞,把右手大拇指揿在弹簧上,那种急切的神气仿佛说明她已经充分准备好了,一得到通知立即就可以把伞撑开。“克勒平斯太太,”大律师不知弗知说,“请你不要难过了,太太。”当然罗,克勒平斯太太一听到这安慰的话,哭得更厉害了,她表现了就要昏厥的种种惊人的形态,或者如她自己以后所说的,感情丰富得受不了的征候。“你还记得吗,克勒平斯太太?”大律师不知弗知先问一两个不重要的问题之后这样说了,“你还记得吗,在去年七月里某天早上,你在巴德尔太太的二楼后间,那时候她正替匹克威克的房间掉灰尘?”“没错,法官大人,我记得,”克勒平斯太太答。“匹克威克先生的起居室是二层楼前间,对吗?”“没错,先生,”克勒平斯太太答。“你在后房里干什么呀,太太?”矮小的法官问。“法官大人,”克勒平斯太太说,显出动人的兴奋神情,“我不骗你。”“你最好还是不要骗我,太太,”矮小的法官说。“我没骗你,”克勒平斯太太继续说,“巴德尔太太是不知道的;我是拿了一只小蓝子上街去的,绅士们,要买三磅红马铃薯,三磅是两便士半,那时候我看见巴德尔太太的大门半开着。”“是什么样?”矮法官叫。“开着一部分,我的大人,”史纳宾大律师说。“她说半开着,”矮法官说,做一个狡猾的眼色。“都差不多的,大人,”史纳宾大律师说,矮法官表示怀疑,说要记下来研究。克勒平斯太太继续说:“我就走进去,绅士们,想对她打个招呼,用一种没有妨害的态度上了楼,走进后房。绅士们,前楼里有说话的声音,我——”“你偷听了,我想是吧,克勒平斯太太?”不知弗知大律师说。“抱歉,先生,”克勒平斯太太用高贵的态度说,“我从不做这种事。声音很响,先生,它们自己硬钻进我的耳朵来的。”“唔,克勒平斯太太,你没有去听,不过你听见了声音。里面有没有匹克威克的声音。”“有的,先生。”于是克勒平斯太太清楚地说是匹克威克先生在向巴德尔太太求婚,[注]然后,借着许多询问的帮助,慢慢地把那一番谈话重复了一遍,那番谈话读者早已清楚了。陪审官们露出怀疑的神色,大律师不弗知先生微笑一下,坐了下来。史纳宾大律师申明说,他不想反诘证人,因为匹克威克先生愿意清楚地说明这一点,就是,她那样说法,对她是合适的,她的话基本上是正确的。在这时陪审官们和不知弗知先生都觉得极端地尴尬。克勒平斯太太既然已经打破沉默,觉得这是稍微扯扯自己的家务事的一个好机会;所以她马上就老实地对法庭上报告她眼下是八个孩子的母亲,而她抱着很大希望,大约在六个月之后要给克勒平斯先生添第九个孩子。刚说到这个有趣的地方,矮法官非常暴躁地阻止,结果,这位可敬的太太和山得斯太太在杰克孙先生的护卫之下都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法庭,毫无妥协地余地。“那生聂尔-文克尔!”史金平先生说。“到!”一个微弱的声音答到。文克尔先生进了证人席,正式宣了誓,非常恭敬地对审判官鞠了一躬。“不用看着我,先生,”法官狠狠地说,作为这种敬礼的答谢:“看看陪审官。”文克尔先生很听话,向他认为最可能是陪审官所在的地方看着;因为在他当时那种心乱如麻的状态之下,根本说不上看见任何东西的。于是史金平先生就把文克尔先生盘问一番。史金平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四十二三岁的年轻人,对于这样一个大家都知道是偏袒对方的证人,当然是想要弄得他狼狈不堪了。“喂,先生,”史金平先生说,“请你让法官大人和陪审官们知道你叫什么吧,可以吗?”于是史金平先生很尖刻地歪着脑袋倾听文克尔先生的回答,同时对陪审官们看了一眼,仿佛表示他预料文克尔先生由于爱作伪誓的生性会说出个什么假名字来。“文克尔,”证人回答说。“教名叫什么,先生?”矮法官怒冲冲地问。“那生聂尔,先生。”“丹聂尔——没有别的名字吗?”“那生聂尔,先生——没有,大人。”“那生聂尔-丹聂尔呢,还是丹聂尔-那生聂尔?”“不,大人,只是那生聂尔——根本没有丹聂尔。”“那你干嘛对我说是丹聂尔呢,先生?”法官问。“我没有说,大人,”文克尔先生答。“你说了,先生,”法官答,严厉地皱皱眉头。“你要是没对我说过,我怎么会在簿子上写下丹聂尔呢,先生?”这个论证当然是无可辩驳的。“文克尔先生的记性不大好,我的大人,”史金平先生插嘴说,又向陪审官们看了一眼。“我敢说,我们要想办法恢复他的记性才能跟他说得下去哪。”“你还是小心点好,先生,”矮法官说,对证人恶狠狠地瞪一眼。可怜的文克尔先生鞠了躬,努力装出轻松的神态,但在那种惶惑的心情之下,那样子反而叫他像个狼狈的小偷。“那么,文克尔先生,”史金平先生说,“请你听我说,先生;让我奉劝你一句,为了你自己的好处,记住法官大人让你小心的训诫吧。我想你是被告匹克威克的一个知己,是不是?”“我认识匹克威克先生,据我现在这时候所能想起的,差不多——”“对不起,文克尔先生,不要逃避我的问题。你是不是被告的一个知己?”“我正要说——”“你想不想回答我的问话呀,先生?”“你要是不回答问话,你将要被押起来了,先生。”矮法官说。“说吧,先生,”史金平先生说,“是或者不是,随你的便。”“是的。”文克尔先生说。“唔,是的。那你为什么不马上说出来呢,先生?也许你也认识原告吧——呃,文克尔先生?”“我不认识她;我见过她。”“啊,你不认识她,但是你见过她?那末,请你把你这句话的意思解释给陪审席上的绅士们吧,文克尔先生。”“我的意思是说我和她不熟,但是我到高斯维尔街去看匹克威克先生的时候见过她。”“你见过她几次呀,先生?”“几次?”“是呀,文克尔先生,几次?我可以把这句话重复十来次,要是你需要的话,先生。”这位饱学的绅士学了这话,坚定不移地皱一皱眉,双手插腰,怀疑地向陪审席上微微一笑。于是就来了那一套富有启发性的“用疾言厉色来威吓的办法”,那是这种事情上常有的。一开始,文克尔先生说,要他说见过巴德尔太太几次,是完全不可能的。于是史金平先生就问他,他看见巴德尔太太有没有二十次,他就回答说:“当然有,——还不止二十次。”随后又问他,他看见她有没有一百次——他能不能发誓说见过她不止五十次——他是否确定说见过她不止七十五次,等等;最后所得到的满意的结果就是他还是小心点好,不要忘记他是在干什么。证人就被他们用这样方法搞得陷入那种必需的心神混乱的状态中,盘问就继续如下:“请问,文克尔先生,你是否记得在去年七月里,有一天早上你到高斯维尔街的原告家里去看被告匹克威克吗?”“是的,我记得。”“那一次同你一起去的朋友,有一个叫特普曼,另外一个叫史拿格拉斯?”“是的。”“他们在这里吗?”“是的,”文克尔先生答,非常急切地向他的朋友们所在的地方看着。“请你注意听我的话,文克尔先生,不要看你的朋友们,史金平先生说,又向陪审官们富于表情地看看。“他们必须事先不和你商量就供他们的证词,要是你们还没有商量过(又对陪审席上看一眼)。喂,先生,把你那天早上走进被告房里的时候所看见的景像告诉陪审官们吧。来吧,说出来,先生;我们早晚会听到的。”“被告匹克威克先生正抱着原告,两只手搂着她的腰,”文克尔先生答,带着自然而然的迟疑神情,“原告似乎昏厥了的样子。”“你听见被告说了些什么没有?”“我听见他说巴德尔太太好人,我听见他要她平静一点,因为要是有人来了那成什么样子,要不就是这种意思的别的说法。”“现在,文克尔先生,我只有一个问题要你回答了,并且我请你记住法官大人的警告。你能否宣誓说被告匹克威克当时并没有说‘我的亲爱的巴德尔太太,你是个好人;平静一点,因为你是免不了成为这个样子的,’或者是这种意思的别的说法,你可以吗?”“我——我并没有认为他的话是这种意思,当然了,”文克尔先生说,听见人家把他听到的字眼这样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感到惊异。“我是在楼梯口,不是听得很清楚;我脑子里的印象是”“陪审席上的绅士们并不是要你脑子里的什么印象,文克尔先生,那种东西恐怕对于诚实的正人君子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史金平先生插嘴说。“你是在楼梯口,没有听清楚;但是你不能宣誓说匹克威克没有说过我所引述的那些话吧。我没有弄错你的意思吧?””“是的,我不能宣誓,”文克尔先生答;于是史金平先生带着胜利的神色坐下去了。匹克威克先生的案子还没有进行到那么顺利的地步,以至于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但是它却未尝不可以让人放在比较有利些的地位,假如还可能的话;因此畚箕先生起身说话,他想用反洁从文克尔先生那里问出一些重要的东西。到底他问出来没有,读者一会儿可以知道。“我相信,文克尔先生,”畚箕先生说,“匹克威克先生不是一个青年人了?”“是的,”文克尔先生答:“老得可以做我的父亲了。”“你对我的饱学的朋友谈论过,你认识匹克威克先生已经很长时间了。你有没有任何理由设想或者相信他是想结婚的?”“啊,没有;确实没有;”文克尔先生回答得那样急切,畚箕先生本来应该尽可能赶快使他走出证人席的。法律家们说有两种证人是非常坏的,一种是不情愿作证的证人,一种是太情愿作证的证人;文克尔先生注定了兼演这两种角色。“我还要再问一问你,文克尔先生,”畚箕先生用一种最温和、最恳切的态度继续说。“你是否以前看见过匹克威克先生对异性的态度和行为里面有任何东西使你相信他在近几年曾经想过结婚生活呢?”“啊,没有;确实没有,”文克尔先生答。“他对于女性的行为,是不是像一个年纪过了半百、满足于自己的事业和乐趣的人的态度,只是像父亲对女儿一样对待她们?”“毫无疑问,”文克尔先生答,全心全意地。“那——是的——是的呵——的确。”据你所了解的,他对巴德尔太太或者任何其他妇女的行为,决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吧?畚箕先生说,打算坐下去了;因为史纳宾律师已经对他霎眼睛了。“唔——唔——没有,”文克尔先生答,“除了一件小事,那件事情呢,我完全相信是非常容易解释开的。”假使不幸的畚箕先生在史纳宾大律师对他霎眼的时候就坐下来,或者假如不知弗知大律师在开头就阻止了这不正当的反洁(他知道不必如此,因为看到文克尔先生的焦急,他知道可能引出一些对他有用处的东西的),那么,就不至于引出这段不幸的供词了。文克尔先生的话一说完,畚箕先生坐下来,史纳宾大律师就连忙叫文克尔先生退出证人席,他对于这一点是打算欣然照办的,这时不知弗知大律师阻止了他。“慢着,文克尔先生——等一下!”不知弗知大律师说:“请法官大人问一问他好吗——那位年龄大得足以做他父亲的绅士对于女性的行为上的这一个可疑的事例是什么?”“你听清楚那位饱学的律师说的话了,先生,”法官对可怜的和痛苦不堪的文克尔先生说。“把你所提到的那件事情讲出来。”“我的大人,”文克尔先生说,急得发抖,“我——我不讲。”“可能是吧,”矮法官说:“但是你必须说。”在整个法庭的深沉的静默中,文克尔先生吞吞吐吐地说出了那可疑的小事是发现匹克威克先生半夜里在一位女士的卧室里;结果,他相信,那位女士的筹划好的婚姻破裂了,并且,据他了解的,他们全体都被强迫带到伊普斯威契市镇的行政官和治安官乔治-纳普金斯老爷面前。“你可以下去了,先生,”史纳宾大律师说。文克尔先生离开了证人席,用精神错乱的速度冲到乔治和兀鹰去,几个小时之后,茶房发现他在房里大声而悲惨地叫着,把头藏在沙发垫子下面。屈来西-特普曼,和奥古斯多斯-史拿格拉斯,也一个个叫进了证人席;他们两个都证实了他们的不幸的朋友的证词;也都被过度的窘困弄得差点死去活来。跟着叫了苏珊娜-山得斯上来,由大律师不知弗知问话,大律师史纳宾反洁;她总是说,并且总是相信,匹克威克要娶巴德尔太太;她清楚,自从七月里的昏厥发生之后,巴德尔太太和匹克威克订了婚的事成了邻居们谈话里面的流行题目;她自己是听轧布机铺子的墨蓓雷太太和上浆的彭金太太说的,但是没有看见这两位到庭。听见过匹克威克问小孩子想不想有另外一个父亲。并不知道巴德尔太太在那时候和面包师傅很亲热,但是知道面包师傅以前是独身汉而现在结了婚。虽然不能宣誓说巴德尔太太并不很欢喜面包师傅,但是可以说面包师傅并不很欢喜巴德尔太太,不然他不会娶别人的。可认为巴德尔太太在七月那一天早上的昏厥是因为匹克威克叫她选一个日子;当山得斯先生叫她选日子的时候她就是晕过去的,硬得像石头一样;而她认为每一个自命为有教养的妇女遇到这种情形都会差不多的。听见过匹克威克问小孩子关于弹子的问题,但是她可以发誓说她不清楚大石弹和普通石弹有什么分别。附带陈述——当她与山得斯先生交往的期间,也收到过情书,就像其他女士们一样。在通讯中间,山得斯先生经常叫她“母鸭”,但是从来没有叫过“斩肉”或者“番茄酱”。他是特别喜欢母鸭的。如果他也那么喜欢斩肉和番茄酱,或许他会这样叫她,作为亲爱的称呼的。现在,大律师不知弗知带着比在这之前所表现的更庄严的神情——如果那是可能的话——立起来大声叫喊说,“叫塞缪尔-维勒。”其实根本不用叫塞缪尔-维勒的,因为刚一说塞缪尔-维勒的名字,他就轻快地走上证人席了;他将帽子放在地板上,手臂扶在栏杆上,用非常高兴和快活的态度对律师席鸟瞰一下,对审判席概观一番。“你的名字,先生”法官问。“山姆-维勒,大人,”那位绅士答。“你的第一个字母是W还是V?”当官问。“那就要看写的人的嗜好和兴趣了,大人,”山姆答,“我这辈子只有过一两次写它的机会,但是我写的是V字。”这时候走廊里有一个声音大叫起来,“很对呵,塞缪尔;很对。写V字,大人,写V字。”“是谁,敢在法庭上这样说话?”矮法官说,抬起头来,“傅达官。”“是,大人。”“立刻把那人带上来。”“是,大人。”因为傅达官找不到那个人,所以没有把他带上来;经过一场大骚扰之后,站起来找寻犯人的人又都坐下了。矮法官等到怒气消得能够说出话来的时候就问证人说:“你清楚那人是谁吗,先生?”“我想可能是我的父亲,大人,”山姆回答说。“你看见他现在还在这里吗?”法官说。“他不在了,大人,”山姆答,死死盯着法庭的天花板上的灯。“如果你能够指出他来,我就马上把他押起来了,”审判官说。山姆鞠躬表示领教,于是带着毫无逊色的高兴的面孔转身对着大律师不知弗知。“好的,维勒先生,”大律师不知弗知说。“好的,先生,”山姆答。“我想你是替这件案子的被告匹克威克先生工作的吧。请说吧,维勒先生。”“是的,先生,”山姆答,“我是替那位绅士工作的,事情还不错呢。”“做的少,得的多,没错吧?”不知弗知大律师说,带着诙谐的口吻。“啊,得到的可真不少,先生;就像人家命令打那兵士三百五十鞭子的时候他所说的罗,”山姆答。“你可别告诉我们那个兵士或者别的什么人说过些什么,先生,”法官插嘴说,“这不能算证据。”“好的,大人,”山姆答。“你记得被告雇用你的第一天早上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没有,维勒先生?”大律师不知弗知说。“是的,我没有忘,先生,”山姆答。“请你把那事情讲给陪审官吧。”“陪审席的绅士们,我那天早上得到一套全新的衣服,”山姆说,“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那是一件很特别很不平常的事情罗。”这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矮法官从公事桌上抬起脸来生气地看着他说,“你还是注意点好,先生。”“匹克威克先生那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大人,”山姆答,“而我对那套衣服很小心呵;非常小心,真的,大人。”法官严厉地看着山姆,足足有两分钟的时间,但是山姆的脸上是如此的镇静和泰然,所以法官没有说什么,示意大律师不知弗知继续说下去。“你的意思是说,维勒先生,”大律师不知弗知说,装腔作势地叠起手臂,而且转身半向着陪审席,好像默默地保证他就要叫证人受窘了——“你的意思是说,维勒先生,别的证人们所说的原告昏倒在被告的怀里的事你根本都没有看见吗?”“是的,”山姆答,“我是在过道里,等他们叫我上去的时候,那个老太婆已经不在那里了。”“请注意,维勒先生,”大律师不知弗知说,把一支大笔插进面前的墨水缸里,用要把他的话记录下来的表示来威吓山姆。“你在过道里,但是却看不见在进行什么事情。你有眼睛吗,维勒先生?”“当然有,”山姆答,“问题就出在这里啊。如果它们是两只上等的二百万倍的扩大力特别大的气体显微镜,或许我可以看穿一段楼梯和一扇枞木门;不过它们只是你所看见的这两只眼睛,所以我的眼界是有限的。”这个答复说得一点火气都没有,态度极其单纯和平静,旁听者听了都吃吃笑了,矮法官也不禁微笑,而大律师不知弗知却表现出非常愚蠢的样子。与道孙和福格略作商议之后,这位饱学的大律师又拚命隐藏着自己的烦恼对山姆说,“那末,维勒先生,如果你高兴,我要问你一个关于另外一件事的问题。”“如果你高兴,先生,”山姆答道,怀着极大的愉快。“你记得去年十一月有一天晚上,你到巴德尔太太家去的事吗?”“呵,是的,记得。”“啊,你没有忘记,维勒先生,”大律师不知弗知说,精神恢复起来,“我想我们终于会找出一些东西了。”“我也是这样想呢,先生,”山姆答;听了这话,旁听者们又吃吃地笑了。“唔,我想你是去谈一谈关于这件诉讼的事吧——呃,维勒先生?”大律师不知弗知说,以为得计地对陪审席上望一望。“我是去付房租的;但是我们谈了一下关于诉讼的事的,山姆答。”“啊,你们是谈了一下诉讼的事,”大律师不知弗知说,由于预感到会有某种重要的发现而高兴起来。“那末关于诉讼你们谈了些什么呢,请你告诉大家可以吗,维勒先生?”“好的,先生,”山姆答。“今天在这里被盘问过的两位好德性的太太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之后,太太们就对道孙和福格先生的可敬的行为大大地称赞起来——他们就是现在坐在你附近的两位绅士。”这话当然把大家的注意都引向了道孙和福格,他们就尽量做出有德性的样子。“他们是原告的代理人,”大律师不知弗知说,“那么,他们大大地称赞了一番原告的代理人道孙和福格两位先生的可敬的行为,是吗?”“是呀,”山姆说,“她们说他们是多么慷慨,办这案子是投机,一点费用都不用,除非从匹克威克先生身上弄出钱来。”听见这个非常意外的答话,旁听者们又吃吃地笑了起来,道孙和福格呢,脸上通红,倾身凑近大律师不知弗知的耳朵匆促地低声说了几句话。“是的,”大律师不知弗知说,带着假装的镇静神情。“那是完全没有用的了,大人,要想从这个无药可救的愚笨证人的身上获得任何证据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不再问他任何问题来麻烦法庭了。你可以下去了,先生。”“有没有别的哪位绅士愿意来问问我呀?”山姆问,拿起了帽子,极其逍遥自在地看看周围。“没有,维勒先生,谢谢你,”史纳宾大律师,笑着说。“你可以下去了,先生,”不知弗知大律师说,不耐烦的挥着手。于是山姆下了证人席;他已经给了道孙和福格两位先生他所能给予的最大的伤害,而尽可能少说到匹克威克,这正好达到他心里的目的。“我不妨肯定这一点,大人,”史纳宾大律师说,“如果可以免掉再讯问一个证人的话,我不妨确定匹克威克先生已经退休了,而且他是一位有一大笔独立财产的绅士。”“很好,”不知弗知大律师说,交出两封要宣读的信。“那么我同样是,大人。”随后,史纳宾大律师就向陪审官们发言,替被告辩护;他发表一篇非常长、非常有力的演说,演说中对匹克威克先生的行为和性格用尽最大赞美的颂辞;不过,我们的读者们远比他能够对那位绅士的真正价值作出更正确得多的估计,所以我们觉得没有详细记载这位饱学的绅士任何言辞的必要了。他企图说明对方所发表的两封信不过是和匹克威克先生的饭食、或是为了他从乡间旅行回来准备房间等事有关罢了。他为了匹克威克先生,用平常的说法来说,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这么说也就够了;而尽了最大的努力呢,大家都知道的,照这句老话的意思来说,也就是说已经没有办法了。法官史太勒先生按照早就确定了的成规和最妥善的形式作总结了。对于这么短的一篇告示他尽量加以阐述,把他的简短的摘录念给陪审官们听,一面读一面随时把一些证据加以解释。如果巴德尔太太是对的,那显而易见匹克威克先生是不对的。假使他们认为克勒平斯太太的证辞值得信赖,那末他们就相信它,而如果他们不这么认为,那末就不相信。如果他们确信那是毁弃婚约的犯罪行为,那末他们就替原告要求一笔他们认为合理的赔偿金;而如果,相反的,他们觉得并没有婚约的存在,那末他们就根本不要替原告要求任何赔偿金。陪审官们于是退席,到他们的私室里商议这件事,审判官也回到他的私室里,用一盘羊排和一杯白葡萄酒提提精神。使人焦急的一刻钟终于过去了;陪审官们回来了,审判官也回来了。匹克威克先生带上眼镜,带着一副兴奋的脸色和怀着一颗急促跳着的心凝视陪审长。“绅士们,”那位穿黑衣服的人物说。“你们决定了你们的裁决吗?”“我们商议好了,”陪审长回答。“你们是支持原告呢,绅士们,还是被告?”“原告。”“需要怎样的赔偿,绅士们?”“七百五十镑。”匹克威克先生拿下眼镜,小心翼翼地擦擦玻璃,折起来收进盒子,把眼镜盒放进口袋;一面极其细心地带好手套,一面一直凝视着陪审长,然后就机械地跟着潘卡先生和蓝色文件袋走出了法庭。他们在一间厢屋那里停了下来,潘卡去付开庭费;匹克威克先生在这里和他的朋友们会齐了。他在这里还碰上了道孙和福格两位,他们得意地挂着手,露出满意的样子。“喂,绅士们,”匹克威克先生说。“喂,先生,”道孙说:替自己也是替他的伙伴作答。“你们认为可以弄到你们的办事费了,是不是,绅士们?”匹克威克先生说。福格说他们认为那并不是不可能的;道孙微微一笑,说他们要试试看。“你们试试看,试试看,试试看吧,道孙和福格两位先生,”匹克威克先生激烈地说,“但是你们别想从我这里弄到一个铜板的费用或者赔偿,纵使我把以后的时间都消耗在债务人监狱里。”“哈,哈!”道孙大笑。“下次开庭之前,你完全可以好好想一想,匹克威克先生。”“嘻,嘻,嘻!我们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看到的,匹克威克先生,”福格露牙咧嘴地笑着说。匹克威克先生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被他的律师和朋友们拉到了门口,被他们扶上一辆出租马车,那是那位永远警惕着的山姆-维勒预先叫好了的。山姆收好踏板,正要跳上御者座,突然觉得肩膀上被人轻轻地一拍;回头一看,他的父亲正站在他的面前。老绅士的脸上带着悲伤的表情,严厉地摇着头,用训诫的声调说:“我知道像这样的办事方法会得到什么结果的嘛。啊,山姆,山姆,为什么不找一个不在场的证明!”

  肉体的轻蔑者

  我有几句话,要说给肉体的轻蔑者知道。我并不要他们变换什么学与教的方法,我只要他们向他们自己的肉体告别,——而成为哑巴。

  “我是肉体与灵魂。”——小孩如是说。为什么他们不也作如是观呢?

  但是,醒悟者自觉者却说:“我整个地是肉体,而不是其他什么;灵魂是肉体某一部分的名称。”

  肉体是一个大理智,一个单一意义的复体,同时是战争与和平,羊群与牧者。

  我的兄弟,你的小理智——被你称为“精神”的,是你的肉体的工具,你的大理智的小工具与小玩物。

  你常说着“我”而以这个字自豪,但是更伟大的——而你不愿相信——是你的肉体和它的大理智:它不言“我”,而实行“我”。

  一切五官所感受的,精神所认知的,本身都没有目的。但是,感觉与精神想使你相信它们是成物之目的:它们是如此虚荣的。

  感觉与精神不过是工具与玩物:它们的后面,“自己”存在着。“自己”也使用感觉的眼睛与精神的耳朵。

  “自己”常常谛听而寻找着:它较量着克服着而破坏着。

  它统治着。也是“我”的主人。

  我的兄弟,在你思想与感情之后,立着一个强大的主宰,未被认识的哲人,——那就是“自己”,它住在你的肉体里,它即是你的肉体。

  你肉体里的理智多于你的最高智慧中的理智。谁知道到底为什么你的肉体需要你的最高智慧呢?

  你的“自己”笑着你的“我”与它的骄傲的跳跃。谁知道到底为什么你的肉体需要你的最高智慧呢?

  你的“自己”笑着你的“我”与它的骄傲的跳跃。“这些思想的跳跃与飞驰对于我是什么呢?”“自己”自语道。“都只是达到我的目的的旁径罢了。我是‘我’的极限,也是‘我’的一切观念的提示者。”

  “自己”向“我”说:“品尝一点痛苦罢!”于是“我”便痛苦起来,而想如何免除痛苦。——它必为这个目的而思考。

  “自己”向“我”说:“品尝一点快乐罢。”于是“我”便快乐起来,而想如何常享快乐。——它必为这个目的而思考。

  我想向肉体的轻蔑者说几句话。让他们轻蔑肉体罢!这正是他们对于肉体的尊敬。谁创造了尊敬与轻蔑,价值与意志呢?

  这创造性的“自己”,为自己创造了尊敬与轻蔑,欢乐与痛苦。创造性的肉体为自己创造了精神,作为它的意志之手。

  你们这些肉体的轻蔑者,便在你们的疯狂与轻蔑中,你们也是为你们的“自己”服务。我告诉你们:你们的“自己”愿意毁灭而逃避生命。

  它已不能做它所最愿做的事:——创造高于自己之物。

  这才是它最强烈最热诚的希望。

  但是,现在已是过迟:——所以你们这些肉体的轻蔑者呵,你们的“自己”愿意毁灭。

  因为你们的“自己”愿意毁灭,所以你们成为肉体的轻蔑者!你们不能创造高出于你们之物。

  你们怨恨生命与大地,但是一种不自觉的妒忌,显露在你们邪射的轻蔑的目光里。

  肉体的轻蔑者,我不会蹈你们的覆辙!你们决不是我的达到超人的桥梁!——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快乐与热情

  我的兄弟,如果你有一种道德,而它是你的特有的道德时,你切不可和其他任何人共有着它。

  自然,你想赐予它一个佳名,而抚爱它;你想提提它的耳朵,和它游戏。

  但是,看罢!一旦它取得了你给它的名字,而群众都共有着它的时候,那么,你会因这道德而成为群众与常人之一!

  你毋宁应该说:“这使我灵魂又愁又甜的东西,是不可言喻的;这使我内心饥饿的是无名的。”

  使你的道德高贵得不容许亲昵的称谓罢:如果你须读到它,你不必害羞,你无妨期期艾艾地说。

  你可以吃吃地说:“这是我所珍爱的善,它极使我喜悦,我所需要的善正是如此。

  我需要它,不是因为它是上帝的法律,或是人类的规条,或是人类的必需:它绝不是导往另一世界或天堂的指南。

  我爱它是地上的道德:它的智慧不多,而理智更少。

  但是这鸟儿在我旁边建筑了他的巢:所以我温柔地爱它——现在它在我家里,孵着金卵。”

  你应当这样期期艾艾地谈说与赞颂你的道德。

  从前你有许多热情,而你称它们为恶。但是现在你只有你的道德,它们是从热情里诞生的。

  你曾把你最高的目的放在这些热情里:所以它们变成了你的道德与快乐。

  你纵属于多怒者的,肉欲者的,溺信者的,或睚眦必报者的族类:

  当你的一切热情,终于会变成道德;你的一切魔鬼,终于变成天使。

  从前你的地窖里有许多野犬;但是现在它们变成了鸟儿与美好的歌唱者。

  你用你的毒药制出了你的止痛剂;你曾挤出痛苦之牛的乳汁,——现在你饮着这甜香的液体。

  你身上不会再诞生恶,除非是多种道德之争斗,所产生的恶。

  我的兄弟,你如果是幸运的,你只须有一种道德,而不多于一种罢:这样,你过桥更容易些。

  能有多种道德是一件漂亮的事,但是那是一个较难忍受的命运;很多人,因为不堪作多种道德之战场,跑到沙漠里去自杀。

  我的兄弟,战争是恶吗?这是必要的恶;妒忌,毁谤与不信任,在你的多种道德中也是必要的。

  看罢!什么是每种道德所最贪求的事呢:它要你整个的精神做他的先驱,它需要你在爱憎与怒里的全部力量。

  道德互相妒忌,而妒忌是可怕的。多种道德都可以因妒忌而死灭。

  为妒忌之火焰所包围的人,像蝎一样,终于以毒针转向自己。

  唉,我的兄弟,你从不曾看见一个道德之自谤与自杀吗?

  人类是应当被超越的:所以你应当珍爱你的道德:——

  因为你可以因它而死灭。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苍白的罪犯

  你们这些法官和祭司们,在牺牲没俯首以前,你们当然不愿意杀戮罢?看呵!这苍白的罪犯俯首了:他眼睛里显露着他的大轻蔑。

  “我的‘我’是应当被超越的:我的‘我’便是我对于人类的大轻蔑。”罪犯的眼睛如是说。

  这是他的至高无上的时刻,他的自我审判的时刻。莫让这高举着的人再降到他的低下的地位去罢!

  这样因自己而痛苦的人,除了速死而外是无法得救的。

  啊,法官啊,你们的杀人应当由于哀矜而不由于报复;你们杀人时还得留心替生命辩护。

  你们仅与被你们杀死的人讲和是不够的。让你们的悲哀成为对于超人的爱罢:这样,你们才合法化了你们自己的不死!

  你们只当称他是“仇敌”而不是“恶徒”;你们只当称他是“病者”而不是“流氓”;你们只当称他是“疯子”而不是“罪孽者”。

  你,赤色的法官,如果你把你思想过的事高声说出来:大家会如是叫道:“除却这秽物与毒液罢!”

  但是思想与行为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行为的意象又是另一件相异的东西。因果之轮不在它们中间旋转。

  一个意象使这苍白的人脸色灰败。当他犯罪时,他很有犯罪的能耐:可是完成以后,他反不能忍受这犯罪意象了。

  他永远把自己当成独一行为的完成者。我称这个为疯狂:

  在他身上特例变成了原则。

  一条粉线可以使鸡儿迷惑;这罪犯的一击,迷惑了他可怜的理智——我称这个为事后的疯狂。

  听罢,法官啊!另外还有一种疯狂:而那是事前的。唉!

  你们还不曾深深地透视这个灵魂呢!

  赤色的法官如是说:“为什么这罪犯杀了人呢?他想抢掠。”但是,我告诉你们,他的灵魂需要血,而全不是想抢掠:

  他渴求着刀之祝福。

  但是他可怜的理智,不了解这种疯狂,而决定了他的行为。“血又有何价值呢?”他说;“你不趁着机会至少抢掠一下吗?报复一下吗?”

  他听信了他可怜的理智:他的语句如铅似地悬在他身上;——于是他杀人时,也抢掠了。他不愿因自己的疯狂而怀羞。

  现在他的过失之铅又重压在他身上,他的可怜的理智又如此地麻木,瘫痪而沉重。

  他只要能摇摇头,他的重负便会滚下来,但是谁摇这个头呢?

  这个人是什么?他是疾病的集团;这些疾病凭藉他的精神在世界上伸长着:它们想在那里寻找赃物。

  这个人是什么?是一串互扭着的从不和睦的野蛇,——

  所以它们四出在世界上找寻赃物。

  看这个可怜的躯壳吧!它的许多痛苦与希望,它可怜的灵魂尝试去了解它们。它的灵魂以为那就是犯罪的快乐与焦急,想取得刀之祝福的。

  现在,患病的人都被当今的恶所袭击:他想用致他于痛苦之物,也使别人痛苦。但从前曾有过别的时代,别的善恶。

  从前,疑惑与个人的野心都是罪恶。那时候,病者变成异教徒与巫者:他们如异教徒与巫者一样,使自己痛苦,又使别人痛苦。

  我知道你们不愿听从我:你们以为这会对于你们中间的善良者有害,但是你们所谓善良者于我何有呢!

  你们所谓善良者,有许多使我生厌之物;但那并不是他们的恶。我只愿他们会有一种疯狂,使他们如这苍白的罪犯似地死灭!

  真的,我愿他们的疯狂便是真理、忠信、或正义;但是他们有他们的道德,那便是在可怜的自满中求得长生。

  “我是河边的栏杆;谁能扶我的,便扶我罢!我不是你们的拐杖。——”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诵读与写作

  一切写作之物,我只喜爱作者用自己的心血写成的。用你的心血写作罢:你将知道心血便是精神。

  别人的心血是不易了解的:我恨一切以诵读为消遣的人。

  深知读者的人,不会再给读者写作。这样的读者再有一世纪,——精神也会腐臭了。

  让每个人都有读书的权利,不仅最后会损害了写作,连思想也会被损害的。

  从前精神便是上帝,接着变成了人,现在他变成了群众。

  谁用心血写作格言,他是不愿被人们诵读的,而是给人们默记的。

  从这个峰巅到那个峰巅是两山间最短的距离;但是你必须有长腿,才能取道于此。格言应当是山之峰巅;而听受这些格言的人,应当是伟大高强的。

  轻快而纯洁的空气,随时可有的危险,精神里充满着快乐的恶:这一切都互相调和。

  我愿意魔鬼围绕着我,因为我是勇敢的。勇敢驱逐鬼魅而自制许多魔鬼,——勇敢需要笑。

  我的感觉不再和你们的相同:我笑我下面那块云的乌黑与笨重,——只是那却是你们的激起风暴的暗云。

  你们希望高举时,你们仰望着。我却俯视着,因为我在高处。

  你们中间谁能又笑又在高处呢?

  站在最高山上的人,笑看着戏台上生命里的一切真假悲剧。

  不顾忌的,轻蔑的,暴虐的,——智慧教我们如是:智慧是一个妇人,只爱一个战士。

  你们向我说:“生命是难于忍受的。”那么,你们为什么晨倨而夜恭呢?

  生命是难于忍受的:那么,不要做那荏弱的样子罢!我们都是载着重负的雄驴,牝驴。

  我们和那在一颗露珠的重压之下而颤栗着的玫瑰苞儿,有什么同点呢?

  这是不错的:我们之爱生命,并不是因为我们惯于生命,而是贯于爱。

  爱里总有疯狂的成分。但是同样的疯狂里总有理智的成分。

  在我这爱生命者看来,我觉得蝴蝶,肥皂泡和一切在人间的与它们相似之物,最了解幸福。

  当查拉斯图拉看见这些轻狂、美丽而好动的小灵魂,他便要流泪而歌唱起来。

  我只能信仰一个会跳舞的上帝。

  当我看见我的恶魔,我觉得他安详,精细,深沉而像煞有介事的;这是严重的精神:——万物都因它倒下。

  我们杀人不用愤怒,而用笑。前进,让我们杀了这严重的精神罢!

  我学会了走路:以后我便让自己跑起来。我学会了飞:以后我便不须先被推挽而更换位置。

  现在我轻了,我飞起来;我看见我在我自己的上面。一个上帝在我身上跳舞。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山上的树

  查拉斯图拉发现一个少年总是回避他。某晚,他往彩牛城边的高山上去散步,吓,他看见这少年靠着树坐着,疲乏的目光望着深谷。查拉斯图拉抱着这少年倚坐的那棵树说:

  “如果我想用手去摇撼这棵树,我不能够。

  但是,我们不能看见的风,却随意地摇撼它弯屈它。同样地,我们也被不能看见的手所弯屈所摇撼。”

  这少年突然地立起,他说:“我听到查拉斯图拉说话了,我正想着他!”查拉斯图拉答:

  “你为什么惊怕呢?——人与树是一样的。

  他越想向光明的高处生长,他的根便越深深地伸入土里,黑暗的深处去,——伸入恶里去。”

  “是的,伸入恶里去!”少年喊叫起来。“你如何能够发现我的灵魂呢?”

  查拉斯图拉微笑地说:“许多灵魂,除非先被制造了,是永不会被发现的。”

  “是的,伸入恶里去!”这少年又喊叫起来。

  “你说的全是真理,查拉斯图拉。自从我想升往高处去,我对自己便无信心,也无人信任我;——这是何故呢?轻蔑那想升高的人。他到底想在高处做什么呢?

  我如何地自惭于我的升高与我的碰跌呵!我如何地讥讪我的急喘呵!我如何地恨那飞着的呵!当我在高处我是如何地疲倦呵!”

  于是少年沉默下来。查拉斯图拉看着他俩旁边那棵树如是说:

  “这树独自在山上高大起来;它在人与兽之上成长着。

  如果它想说话,任何人不能了解它,它长得太高了。

  于是它等候着,等候着——等候什么呢?它住得太靠近云座了:它或许等候雷火第一击罢?”

  查拉斯图拉说完以后,这少年作激烈的手势叫道:“是的,查拉斯图拉,你说的全是真理。我之想达到高处,只是渴求我自己的没落,而你便是我等候的雷火之一击!你看我罢,自从你来到这里以后,我成了什么?这是对于你的妒忌杀了我!”——少年如是说,而痛哭起来。查拉斯图拉用臂挽住他的腰,把他牵走。

  他俩并肩地走了几分钟,查拉斯图拉又如是说:

  “我心痛极了。你的目光诉说着你所冒的危险比你的语言还清楚些。

  你还是不自由的;你仍找寻着自由。你的找寻使你如梦游者似地清醒。

  你想往自由的高处去,你的灵魂渴求着星球。但是你的恶劣的本能也热望着自由。

  你的野犬也想解放自己;当你的精神尝试开狱门时,它们在地窖里欢叫着。

  在我看来,你还是一个幻想着自由的囚犯:唉!这种囚犯之灵魂,变成机智的,同时变成狡狯的恶劣的。

  精神自由了的人,还得净化自己。在他心里还有许多禁锢和泥垢;你的眼睛也得变成纯洁的。

  是的,我知道你的危险。但是凭着我的爱与希望,我请求你:莫抛弃你的爱与你的希望罢!

  你还觉得你自己高贵,便是恨你,用恶意的目光看你的人,也认为你高贵。你得知道:无论何人总把一个高贵的人当成一个阻碍物。

  高贵的人也是善良者之阻碍物:虽然善良者也称他善良,那只是把他丢放在旁边。

  高贵的人想创造新事物与新道德。善良的人们却需要旧事物,保存旧事物。

  高贵的人之危险,不是他会变成善良者,而是他会变成无耻者,讥讪者,破坏者。

  唉!我曾知道许多高贵的人,失去了他们最高的希望。于是他们毁谤一切高贵的希望。

  于是他们无耻地生活于短促的快乐上,他们没有隔夜的计划。

  ‘精神也是一种淫乐。’——他们如是说。于是他们的精神自折断了翼:他们现在爬着,弄脏一切他们咬吃之物。

  从前他们想成英雄;现在他们仅是享乐者。英雄这观念使他们痛苦惧怕。

  但是凭着我的爱与希望,我请求你:莫抛弃你灵魂里的英雄罢!神圣化你最高的希望罢!”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死亡的说教者

  有些人是死亡的说教者,同时世界上充满着那些应当被劝告抛弃生命的人。

  世间充满着多余的人;生命已被过剩的人所损害。让人们用“永生”的饵,引着他们离去这个生命罢!

  黄袍者或黑袍者:人们这样称呼这些死亡的说教者。但是我将使你们看到他们的别种颜色。

  他们中间之最可怕的,包藏着兽心。除开肉欲或自残外,别无所择。便是他们的肉欲还是自残。

  这些可怕的生物,还不会变成人类:让他们作厌恶生命之说教罢!让他们离去罢!

  他们是灵魂的痨病者:刚才呱呱堕地,便已开始死亡,他们希求的是厌倦与放弃的学说。

  他们愿意死亡,我们正应当赞成他们的主张!我们切不要复活死者,或损坏了这些活着的棺材。

  如果他们遇见一个病者,或一个老人,甚至于一个尸体,他们立刻说:“生命是被推翻了!”

  但是被推翻的是他们自己,和他们的仅看见生存之一方面的眼睛。

  他们生活在浓厚的忧郁中,贪着致命的小冒险:他们咬紧牙齿这样等候着。

  或者,他们向糖果伸手,却笑自己的孩子气:他们把生命悬在一片草上,但他们却笑自己还悬在那上面。

  他们的智慧说:“还活着的人是疯狂者;然而我们正是那种疯狂者!这是生命中最大的疯狂!”

  “生命只是痛苦!”——别的人如是说,而这并不是诳语:那么,你们设法停止生活罢!你们停止只是痛苦的生活罢!

  而这是你们的道德的教训:“你应当自杀!你应当把你自己偷去——”

  “淫乐便是罪恶。”——第一批死亡的说教者说。——

  “让我们回避罢,不要生育孩子罢!”

  “生育是劳苦的。”——第二批说。——“为什么还生育呢?人们只生育一些不幸者!”这一批人也是死亡的说教者。

  “怜悯是必要的,”——第三批说。“取去我的所有物罢!

  取去我的本身罢?我与生命的联系将愈少些。”

  如果他们彻底地是怜悯者,他们会使邻人也厌恶生命。为恶——那将是他们的真善。

  但是他们想抛弃生命;如果他们的链索与礼物,更紧地系住了别人,他们怎会顾及呢!——

  而你们,你们的生命是焦灼与苦工:你们不曾疲倦于生命吗?你们不是已经成熟得可以接受死亡的说教了吗?

  你们都喜爱苦工与一切迅捷而新奇之物,——你们对于生命的忍受已经够了,你们的勤劳只是一个自忘的逃遁与意志。

  如果你们对生命有信仰些,你们便不会自弃于当前一刹那。但是你们的内在价值不够,所以你们不能等候,——甚至于也不能偷懒!

  死亡的说教者的声音到处喧哗着,世界充满着那种应当被劝告就死的人。

  或者说世界充满着那种应当被劝告寻求“永生”的人,这于我只是一件事,——只要他们快些走!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战争与战士

  我们不愿意我们最好的仇敌姑息我们,也不愿意我们由衷地热爱着的人们姑息我们。所以,让我告诉你们真话罢!

  作战的兄弟们!我从心之深处爱你们。我是,我一向是你们的同伴;我也是你们的最好的仇敌。所以,让我告诉你们真话罢!

  我不茫然于你们心里的怨恨与妒忌。你们并不是伟大得不知道怨恨妒忌。所以,你们伟大些,莫以这个为可羞罢!

  如果你们不能做知识的圣哲,至少做知识的战士罢。知识的战士是这种神圣性的伴侣与先驱。

  我看到很多的兵;让我看到很多的战士罢!他们的穿著被称为制服。他们蕴藏在内的,该不是“制服”似地一律罢!

  你们应当是那些时时用眼睛寻找仇敌的人,——寻找着你们的仇敌。你们中间的一部分人,应当第一眼就表示怨恨。

  你们应当寻找你们的仇敌;你们应当作战,为着你们的思想作战!如果你们的思想被克服了,但是你们的忠诚仍当大呼胜利!

  你们应当爱和平为未来战争的一种手段。你们应当爱短期的和平甚于长期的和平。

  我不忠告你们工作,只忠告你们争斗。我不忠告你们和平,只忠告你们胜利。让你们的工作是一个争斗,而你们的和平是一个胜利罢!

  你们说好的主张神圣化战争吗?我告诉你们:你们的勇敢,而不是你们的怜悯,救了许多牺牲者。

  “什么是好的?”你们问。勇敢是好的。让小女孩子们说:

  “美丽而又动人的才是好的。”

  人们指斥你们无心肠;但是你们的心是真实的,而我爱你们那热诚之羞怯。你们为着你们的大潮流而害羞,别人却为着他们的回浪而害羞。

  你们丑吗?兄弟们!就算丑罢!用光荣这丑恶之外套包裹着你们罢!

  当你们的灵魂变伟大了,它也变成为高傲的。你们的崇高之中,有恶。我知道你们。

  高傲者与软弱者在恶里遇着。但是他们不互相了解。我知道你们。

  你们的仇敌应当是可恨的,而不是可轻蔑的。你们应当以仇敌自豪:于是仇敌的成功,也是你们的成功。

  反抗,——这是奴隶之可贵处。你们的可贵之处,却是服从,让你们的命令也是服从罢!

  一个好的战士,不喜欢“我要”,而喜欢“你应”。一切你们喜爱之物,你们应当先让别人命令了给你们。

  让你们的对于生命的爱,是你们的对于最高希望的爱罢:

  让你们的最高希望是生命之最高理想罢!

  但是,你们的最高理想,我命令你们罢,——就是这个:

  人类是应当被超越的。

  所以,度着你们的服从与战斗的生活罢!长命又有何意义!哪个战士愿被怜惜呢!

  我不怜惜你们,作战的兄弟们,我从心之深处爱你

  们!——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新偶像

  兄弟们,别的地方现在还有民族与人群,但这决不是我们这里:我们这里只有国家。

  国家?这是什么?伸长你们的耳朵罢!我将告诉你们:民族怎样死灭的。

  国家是冷酷的怪物中之最冷酷者。他冷酷地说谎;这便是从他口里爬出来的诳语:“我,国家,便是民族。”

  这是一个诳语!凡创造民族而给他们高悬了一个信仰与一个爱的,是创造者;这样,他们为生命服务。

  凡给大多数人埋设陷阱,而称这些陷阱为国家的,是破坏者:他们给民族高悬了一把刀与各种肉欲。

  凡是还有民族的地方,国家是不存在的。他们厌弃国家如一个不祥的人,如一种违反习惯与法律的罪恶。

  我给你们这个标记:每个民族自有它的特殊的善恶之语言:他们邻族不能了解。每个民族从它的习惯与法律里自制了它的语言。

  但是国家用各种善恶之语言说谎;它的话都是诳语:它的一切来自偷窃。

  并且它的一切,都是假的;咬人的它,用偷来的牙齿咬着。它的内脏也是虚伪的。

  善恶之语言的混杂:我给你们这个,做国家的标记。真的,这个标记所指示的是死亡之意志!真的,它招引死亡之说教者!

  多余的人充塞着世间:国家是为这些多余的人而发明的!看它如何吸收着多余的人啊!如何地吞食,咀嚼而消化他们呵!

  “世界上没有伟大于我的:我是上帝发令的手指。”——

  这怪物如是嗥着。跪拜在地下的,不仅是长耳短视的人!

  唉!对于你们,你们这些伟大的灵魂呵,它也向你们低说着它的怕人的诳语!唉!它猜出了这些自愿消费的富有的心!

  真的,它猜透了你们,你们这些旧上帝之胜利者!过去的争斗使你疲倦了,现在你的疲倦投效于新偶像。

  它正想找英雄与荣誉的人做它的左右,这新偶像!它爱取暖于良心的太阳里——这冷酷的怪物!

  如果你们愿意崇拜它,它愿意什么都给你们,这新偶像!

  如是,它买到了你们的道德之光耀与你们的高傲的目光。

  你们将被用作饵,去钓骗那些多余的人!是的,它发明了一个毒计,一个死亡之马,配着神誉之鞍鞯叮当作响!

  是的,它决定了许多人的死亡,一种自夸为生命的死亡:

  真的,对于死亡的说教者,这是一个莫大的劳绩!

  我认出国家是善人恶人都吃毒药的地方;国家是善人恶人都自趋灭亡的地方;国家是大众的慢性的自杀,——被称为“生命”的地方。

  看这些多余的人罢!他们偷窃了发明者的工作与智者的宝物:他们称这种偷窃为文明。——但是一切遇到他们,都会变成疾病与祸害!

  看这些多余的人罢!他们总是病着;他们吐着他们的肝液,而称这个为报纸。他们自相吞食,却不能互相消化。

  看这些多余的人罢!他们愈聚积财物,但因此愈穷些。他们渴求着权力,尤其是权力之柄和多量的钱,这些无能者!

  看他们爬行罢!这些敏捷的猴子!他们互相攀登,而在泥土的深坑中,互相推挤着。

  他们都想走近皇座:这是他们的疯狂,——似乎幸福坐在那里!其实坐在皇座上的常常是泥土,——皇座也常常在泥土里。

  我觉得他们是一些疯人,爬行的猴子与患昏热者。他们的偶像,那冷酷的怪物,已经腐臭了;他们这些偶像之崇拜者,也已经腐臭了。

  兄弟们,你们愿意在他们血口之呼气里和肉欲里窒息吗?

  毋宁破窗而跳出去罢!

  回避恶臭罢!远离了多余的人的偶像崇拜罢!

  回避恶臭罢!远离了这些人肉牺牲的烟雾罢!

  现在,伟大的灵魂还可以在大地上发现自由的生活。现在还有许多地方,隐士们可以独自地或结伴地潜藏着。在那里,沉默的海的气息吹着。

  伟大的灵魂还可以享受自由的生活。真的,一个人的占有物愈少,他也被占有得少些:轻度的贫乏是被祝福的!

  国家消灭了的地方,必要的人才开始存在;必要的人的歌唱,那独一无二的妙曲,才能开始。

  国家消灭了的地方,——看罢,兄弟们!你不看见彩虹与超人之桥吗?——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市场之蝇

  朋友,逃到你的孤独里去吧!我看出你因为大人物的喧闹而昏惑,因为小人们的针刺而受伤了。

  森林与岩石知道庄严地沉默地陪伴着你。再学那你所素爱的长臂的大树吧:它无言地俯在海上倾听着。

  市场开始于孤独停止的地方;市场开始的地方,也开始了大优伶之喧闹与毒蝇之营营。

  在世界上,便是至善之物,如果没有表演者,也不会被重视;群众尊称这些表演者为大人物。

  群众不了解何谓伟大,这不啻说他们不了解何谓创造。但他们对于一切大事业的表演者与优伶,却很能赏识。

  世界围着新价值之发明者而旋转:——它无形地旋转着。群众与荣誉却围着优伶而旋转:世界如是进行着。

  优伶也有精神,却没有精神的自觉。他相信使他获得最好效果的一切,——和使别人信任他的一切!

  明天他将有一个新的信仰,后天一个更新的信仰。他像群众一样,知觉很敏锐,性情不很稳定。

  颠倒是非,——这是他所谓证明。使人昏眩,——这是他所谓说服。他认为血是一切论据之最强者。

  一个真理,如果只能悄悄地诉诸聪耳,他认为是诳语与空话。真的,他只相信在世间闹得很响的上帝!

  市场上充满着像煞有介事的丑角,——而群众正以这些大人物自眩:视他们为当今的主人。

  但是,时间紧逼着他们:所以他们又紧逼着你。他们要你说出“然”或“否”。唉!你想把你的椅子放在然否之间吗?

  啊,真理之情人,不要妒忌这些绝对而忙迫的人罢!真理还从不曾挽过绝对者之臂呢。

  离去这些叫嚣的人,回到你的安全里去罢:只在市场上,一个人才会被“然”与“否”所牵系。

  深井的体认是很慢的:深井必须等候了很久,才知道坠在底下的是什么。

  一切伟大之物,总是远离了市场与荣誉才能发生:新价值之发明者总住在市场与荣誉很远的地方。

  朋友,逃吧,逃到你的孤独里去吧:我看出你全身为毒蝇所伤害。逃到强暴的风吹着的地方去罢!

  逃到你的孤独里去吧!你的生活太接近小物件与可怜虫了。在他们的不可见的报复之前逃去了罢!他们只想向你报仇呢。

  不要伸手去抵抗他们!他们多于恒河沙数,而你的命运不是蝇拍。

  这些小物件与可怜虫是无数的;许多高耸的大厦,曾被雨点与恶草所倾毁。

  你不是石块,可是许多雨点已经滴穿了你。还有许多雨点将会砍分了你,粉碎了你。

  我看出你为毒蝇所疲扰;你身上许多地方伤破流血;然而高傲使你不屑于发怒。

  他们无顾忌地渴求着你的血;那是他们贫血的灵魂之需求,——他们无顾忌地螫咬。

  但是深沉的你,便是轻伤,也使你剧痛;而且当你还没被治好以前,这些毒物又爬上了你的手。

  我知道你太高傲了,不会杀死这些贪食者。但是你得当心;别让你被命定了来担受他们全部的毒恶!

  他们围绕着你营营地赞颂着:他们的赞颂只是对于你的烦扰。他们想亲近你的皮与血。

  他们阿谀你,如阿谀一个上帝或魔鬼;他们向你哀泣,如向一个上帝或魔鬼哀泣。多无聊!他们是一些阿谀者善哭者,而不是别的什么。

  他们对你常是和悦的。但是这是怯懦者的聪明。是的!怯懦者是机智的!

  他们用褊狭的灵魂,思索着你,——他们觉得你总是可疑的!凡令人三思之物,总是可疑的。

  他们因为你的一切道德而惩罚你。在他们的心的深处,他们只愿恕——你的过错。

  你的和善与正直使你说:“他们对于他们卑贱的生存是无辜的。”但是他们的褊狭的灵魂想:“一切伟大的生存是有罪的。”

  纵令你对他们和善,他们却自觉为你所轻蔑;他们以秘密的恶害来报答你的善行。

  你的沉默的高傲总是触忤他们的趣味:当你偶然谦卑得近乎轻佻时,他们便喜欢起来。

  我们从一个人看出了什么,我们同时使那东西在那人身上燃烧起来。所以远避了小人吧!

  他们在你前面,自觉渺小,他们的卑贱因为反抗你,而燃烧成为不可看见的报复。

  你不觉得当你走近他们的时候,他们便沉默起来吗?你不看出他们的力量离弃他们,如烟之离开将死的火吗?

  是的,朋友,你引起你的邻人们的良心上的自责:因为他们与你是不相配的。所以他们恨你而想吸你的血。

  你的邻人永是一些毒蝇;你的伟大——它应使他们更毒,更像蝇。

  朋友,逃到你的孤独里去罢!逃到那强暴的风吹着的孤独里去罢!你的命运不是一个蝇拍。——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禁欲

  我爱森林。城市里是不良于生活的;在那里,肉欲者太多了。

  跌在一个谋杀者的手里,不是比跌在一个肉欲的妇人的梦里好些吗?

  请看这些男子吧:他们的眼睛说明着这个,——他们不晓得大地上还有胜于享受一个妇人的事。

  他们的灵魂深处满着污泥;多不幸,他们的污泥也还有精神呢!

  让你们至少应当完全得如兽类一样罢!但是兽类也有天真。

  我忠告你们扑灭本能吗?我只忠告你们要保持本能之无邪。

  我忠告你们禁欲吗?禁欲对于一部分人是一种道德,对于另外许多人却几乎是一种罪恶。

  不错,后一种人是能自制的:但是肉欲之大妒忌地从他们的行事里反映出来。

  便是在他们的道德之顶点与冷静的灵魂里,这兽也附随着他们,而使之不安。

  当这肉欲之犬得不到一块肉时,它会如何地用善和爱的态度,讨乞一块精神呵!

  你们爱悲剧和一切伤心的事吗?但是我不能信任你们那肉欲之犬。

  我认为你们的眼睛太残酷,而你们肉欲地侦视着受苦者。

  你们的淫乐不是化装着而自称为怜悯吗?

  我给你们这个譬喻:欲驱逐魔鬼而入手于道的人,不在少数。

  如果禁欲引起痛苦,禁欲是应当被抛弃的;否则禁欲会变成地狱之路,——换言之,灵魂之污秽与肉欲。

  我说着不洁的事吗?我觉得这并不是最坏的事。

  求知者之不愿跃入真理之水里去,是因为真理之浅薄而不是因为真理之不洁。

  真的,许多人本质上就是贞恒的:他们的心较柔和些。他们比你们笑得好些,频繁些。

  他们也笑禁欲,他们问:“禁欲是什么?

  禁欲不是疯狂吗?但是这种疯狂来就我们,而不是我们去就它。

  我们把心与屋献给这客人:现在他住我们这里,——让他随心所欲地久留着罢!”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朋友

  “我身边总有一个人是多余的。”——隐士如是想。“总是一个,——这终会变成两个的!”

  我与我自己常在太热烈的会话中:假若没有一个朋友,我怎能忍受呢?

  朋友之于隐士,永远是一个第三者:第三者是阻碍两个人的会谈不致沉到深处的浮木。

  唉!隐士们的深处多了。所以他们希求一个朋友,时时引他们上升。

  我们信任别人的地方,正显示出我们愿自信而未能的地方。我们对于朋友的希求泄漏了我们的弱点。

  一个人常常用爱来越过妒忌。他常常进攻而自树仇敌,目的在隐匿自己的可中伤之处。

  “你至少做我的仇敌吧!”——真正的崇敬说,它不敢要求友谊。

  如果一个人需要朋友,他必须愿意为朋友作战:因之,为着作战,他必须具有做仇敌的能耐。

  我们应当敬重我们朋友身上的仇敌。你能十分接近你的朋友而毫不冒犯他吗?

  你的朋友应当是你的最好的仇敌。当你抵抗他时,你应当最接近他的心。

  你不愿意在你的朋友之前穿上衣服吗?你向你的朋友显露你的真相,算是对于他的崇敬吗?无怪他诅咒你坠入魔道去!

  谁不知隐匿自己,徒使别人憎怒:所以你们更应当畏惧裸体!是的,如果你们是神,你们便可以因穿衣服而羞惭。

  为着你的朋友,你愈装饰愈好:因为你应当是他的射向超人之箭与希望。

  你为着想认识你的朋友的真相,你曾看见过他睡觉时的形貌吗?他的形貌到底是怎样

  的?那是照在粗糙不完全的镜里的你自己的尊容。

  你曾看见过你的朋友睡觉吗?你因他那形貌而懊丧吗?

  啊,朋友,人类是应当被超越的。

  朋友应当是善于忖度而善于沉默的专家:你不必希望看见一切。你的梦应当把你的朋友醒着的行事告诉你。

  你的同情应当也是一个忖度:你才知道你的朋友愿否接受你的同情。也许他喜欢你的不动情的眼睛和板着面孔的漠视呢。

  对于朋友的同情应当被藏在一个可以折断牙齿的硬壳里;这样,它才充满着体贴与甜蜜。

  你能提供朋友以孤独与新鲜空气,面包与药品吗?许多人不能自除链索,却是朋友之救主。

  你是一个奴隶吗?那么,你不能做朋友。你是一个暴君吗?那么,你不能有朋友。

  很久以来,妇人身上藏着一个奴隶与一个暴君。所以妇人不解友谊:她只解爱情。

  在爱情里的妇人对于她不爱的一切常有偏见与盲断。便在妇人的自觉的爱情里,光明之旁,常有暴变,闪电与黑夜。

  妇人还不能了解友谊:他们永是猫儿,鸟儿。或者作最好的说法,是牝牛。

  妇人还不能了解友谊。但是,告诉我,你们这些男子,谁又了解友谊呢?

  呵!可怜的男子呵!诅咒你们灵魂的贫乏与贪吝吧!你们给朋友的,只是我给仇敌的;而我不因此更穷些。

  伙伴关系是有了;还须有友谊呢!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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