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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门第 连谏 新亚洲彩票平台:

转眼夏天就用浓郁的颜色笼罩了城市。傍晚的街上,常见用透明塑料袋拎了啤酒和小海鲜回家的男人,他们散漫的脚步显示出内心的悠然和对人生的满足。织锦把车开得很慢,不想回家,又找不到地方可去。一想到家里的柳如意,她就难受,为此她对哥哥也很有意见。你离婚就离吧,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没人拦着,可你不能把离婚后遗症留给家庭呀!织锦最不能忍受的是柳如意摆出“我是一个穷人”的姿态。难道做穷人很光荣啊?这又不是文革时期。现在穷是种耻辱,是没能力的表现。余阿姨不知私下里抱怨过多少次了,为了节约,柳如意总是把浓缩的“碟新清洁液”兑自来水。兑得那个多啊,简直快成自来水了。这还不算,她还把用完的塑料袋洗得干干净净的,塞在厨房的柜子里。鬼都不知道她攒这么些破袋子干什么!每每织锦要扔,她总是振振有词地说:“留着分装冰箱里的鱼啊、虾啊、肉啊。”织锦告诉她:“食品最好用专用食品袋装。”柳如意就说:“还不都是塑料袋吗!用这些塑料袋就不用买专用食品保鲜袋了,我娘家妈妈一直这么干。”活脱脱罗家能有今天的日子,全是靠她节约出来的样子。织锦那个又好气又好笑啊!问她买食品保鲜袋才几个钱,她又是“碟新清洁液”又是自来水的,比食品专用保鲜袋成本高多了。一次,她往洗发水里大肆兑水,被织锦看见了,忍无可忍,告诉柳如意不要兑那么多自来水。柳如意竟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低声细语地说:“兑点儿自来水可以减少每次的用量,很节约。”织锦像听天方夜谭,遂问她:“一瓶洗发水才几个钱?你犯得着这样省吗?”柳如意的回答快得让织锦生气,“我去商场看了,这洗发水要九十多元一瓶呢!”织锦觉得快晕死了。尽管家里的日常用品和吃的都不用柳如意采购,可她照样对青菜、水果以及各种日常用品的价格了如指掌,甚至对附近几个菜市场的青菜差价也如数家珍。这让织锦又气又恨,觉得柳如意如果能把这份精明用对地方,肯定是做什么成什么。可惜,柳如意的精明从来都用不对地方。即使织锦说她一万遍,柳如意还是改不了,因为她非常信奉“日子是精打细算出来的”。织锦说她是标准的穷人理论,为更合理化地分配手中的寥寥工资,几乎耗尽了全部的脑汁,就是再计划再节省,也不能让区区千八百大元变身成倍啊。织锦当然明白,柳如意这样表现自己的勤俭精神是另有目的的。她知道织锦一个月的薪水比她一年的工资还高,也知道公公婆婆的退休工资很厚实——厚实到可以质量很好地养活她和兜兜。但是,她当然不能辞掉工作,在家让婆家养活。因为她太了解这家人了,他们清高而骄傲,他们对弱者的同情不是毫无原则的,对那些下岗后挑三拣四宁肯在家吃低保也不肯做事的人充满了唾弃和鄙视。在他们离婚后,把她领回来继续做这个家的一员已很是宽容善良了,她当然不能明知人家讨厌什么自己偏要去做什么。虽然兜兜人见人爱,虽然她是人见人爱的兜兜的妈妈,但毕竟日子还长,做人的分寸总要拿捏得恰到好处才是。勤俭虽然是她的生活习惯,可谁愿意握着大把的钱继续过清贫的日子?她柳如意当然也不愿意。虽然不用动她分文工资,依然可以在这个家里活得很滋润,但她要让这家人明白,她是很惜福的,没忘本,随时做好准备从这个家里搬出去过清贫的日子,从而让婆婆和织锦对她生出无限悲悯的爱怜。这不,兜兜三岁多了,除了生他,她几乎没机会向他表达母爱,吃的、穿的、用的、玩的,统统都是织锦和婆婆操办的。她要做的,就是及时地表达谢意,以及教兜兜要像爱妈妈一样去爱姑姑和奶奶就可以了。青岛的夏日傍晚总是红彤彤的,整个天空像一片被灯光照射的橘皮,落霞优美,诗情画意。织锦的心,不觉就有些微醉的伤感,想到了马小龙。分手一个多月了,马小龙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不想接,却狠不下心。其实只要马小龙一求她,或许她心一软,就又会和他好了,哪怕知道和好之后依然是没有结局的未来。可是,打通电话的马小龙不说话,她也不说,两人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然后总是马小龙先挂断了电话,她落泪。她知道,因为爱,她已经把马小龙惯坏了。织锦把车停在路边,翻看手机上的通讯录,想找个吃饭聊天的人。可是她昔日的女友们都很忙,有忙着做母亲的,有忙着拯救爱情的,有去赴约会的,只有她无耻地闲着,无耻地孤单着。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扔出了群体的人,张望左右,每个群体都与她格格不入,每个群体都有充足的理由不接纳她。城市人离群体生活正越来越远,对别人的提防越来越严重,就连同僚之间,你除了知道他的名字以及职务之外,甚至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以及婚姻状况。织锦郁郁地望着街上的车来人往,原来过分悠闲也是一种痛苦。织锦打算去罗锦程的西餐厅混一个晚上。罗锦程毕业后就分在了歌舞团,没上几天班就下了海,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家里人一直不知道他究竟做些什么贸易,不过几间办公室、一排电脑、几部电话,七八个员工都闲得要命,不是煲电话粥就是在电脑上玩游戏。为此,织锦曾好一阵担心,怕他的公司不知哪天就倒了。可是他的公司晃晃悠悠地开了七八年,虽然还是那副晃晃悠悠的德行,却见罗锦程买上了崭新的奥迪,新款手机一部接一部地换,随便掏一把他的口袋,都能掏出大把的票子和银行卡。西餐厅叫“迷迭香”,很暧昧的名字。地点选得僻静而幽雅,是本市文人雅士们的聚会场所。情侣也不少,失恋的更猖獗,而且大多是女的,都知道“迷迭香”的幕后老板又帅又有才情,她们总是把自己灌醉了,一边喝酒一边醉眼睥睨地喊:“罗老板,罗帅哥,来一曲《回家》吧……”织锦很难概括对“迷迭香”的印象——暧昧,糜烂,放浪而温暖。爱情像杂草一样在这里萌生又落叶,在这里归于沉寂。它就像爱情的生死场,生生死死,往复不绝。车过街角,织锦便看到了“迷迭香”亮在街角的灯,昏暗但倔犟,像迷醉的眼。织锦推门进去,里面很静,罗锦程正在吹《回家》,他最喜欢的曲子。据说很多女子曾经因为听了他吹的这首曲子而萌生了和他成家的念头,但除了金子。罗锦程不打算和任何人成家。金子不想和他成家,她有自己的家,老公在澳大利亚,一年只回来一两次。她留在国内的唯一目的就是给十岁的儿子陪读,等他完成中文的基础教育后再出国。罗锦程对她的迷恋和爱,人神共知。她不拒绝也不迎合,和他上床,不和他谈情说爱。她享受他制造的浪漫,却不容许他进入自己的生活。也正是因为她,罗锦程在和柳如意结婚半个月后,彻底地离家出走了。据说结婚前罗锦程就和金子好了。罗锦程本不想和柳如意结婚,可是不仅柳如意不干,父母不干,金子也不干。金子说,他不结婚,她会有罪恶感。那时,所有人都以为罗锦程的新欢一定是年轻漂亮妖精级别的人物。可等他们见过金子,都非常失望。金子不仅比柳如意年龄大,也没柳如意身材好。她总是淡淡地看人,眉眼之间流露出一抹倦怠,永远那么懒懒的,仿佛刚睡醒,脸上还留着昨夜的残春。很多人不明白罗锦程怎么会这样疯狂地迷恋上既不是美女又不年轻的金子。织锦一度也不明白,也专门为此向罗锦程发问。罗锦程有些感伤地看着她,说:“织锦,你不懂。”织锦问:“我不懂什么?我就知道她不仅没职业,还是别人的老婆,更是一个十岁男孩儿的母亲。”罗锦程茫然地看着她,说:“织锦,有种女人会让你产生死的念头,和她一起死都是幸福。”织锦觉得这种说法不可理喻。后来,她把这些话说给马小龙听。马小龙怪怪地笑了一下,说:“对于男人来说,女人的漂亮固然重要,但风情比漂亮还重要。金子天生就是那种让男人一看就想要的女人。”织锦听得发呆,半天才回过神,掐着马小龙的胳膊,“看见金子时,你也有这念头?”马小龙笑着逃开了,说:“我就想要你。”那时,他们在辛家庄一带租了一套小房子,正好处在两人工作单位的中间地段。一到中午,两人就像偷吃大米的老鼠,怀着贼贼的幸福,迫不及待地跑去相会。和马小龙分手后,每每车子经过辛家庄,织锦的心就一揪一揪地疼。想那几盆养在小屋阳台上的花,怕是早已蔫了吧。那几尾金鱼,怕是也死掉了吧。唉,回忆是种伤害,它像小刀,每回到过去一?,它就切一刀,刀刀直中要害。织锦找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点了蜡烛,托着腮,听罗锦程吹《回家》,觉得很有讽刺的意味——自己竟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吹完曲子,罗锦程穿过美女们的媚眼如丝,径直走到织锦桌边坐了,微笑着看了看她,问:“有什么不顺心的事?”织锦摇了摇头,看着他,说:“哥,我怎么觉得自己一不小心成了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了呢?”罗锦程很纨绔地说了一声:“切!”又说,“是你脱离了社会。”织锦像小时候听他讲故事一样看着他,等他的下文。罗锦程点了支香烟,歪着头乐了一下,“织锦,别太清高了,不然你会很不快乐的。”织锦不悦,“别说我清高!这世道不比以前,说谁清高等于骂谁。谁能清高到不吃五谷杂粮?”“你就不吃五谷杂粮。”罗锦程的情绪好像也不怎么好,瞥了瞥餐厅里的男男女女,自语似的说,“其实你用不着因为答应了爸爸就真的嫁给何春生。”织锦说:“别提他!对了,今晚你请我吃饭吧。”“这还不好说!”罗锦程冲吧台打了一个响指,“想吃什么,你告诉服务生。”织锦知道他又要去忙了,也不答理他,自己叫了一客黑胡椒牛排,又叫了一杯鸡尾酒。菜还没上来,何春生的短信就来了。何春生很聪明,知道织锦不爱听他蹩脚的普通话,便很少打电话给她,有事总是发短信。何春生说他下班了,问她有没有回家。何春生在一家商场的超市部做收银组组长,每天要做的工作就是穿着旱冰鞋,握着一部对讲机,在一排收银台前滑来滑去,不断地为新来的实习生排解机器难题,为老收银员清理输入错误的款项。长期穿旱冰鞋锻炼得他的身体格外灵巧,像一只在春风中灵巧穿梭的燕子。有时织锦会在超市看见他,不知为什么,她常常觉得他娴熟的滑旱冰技巧有些卖弄的意味。那么,他卖弄给谁看呢?那些在收银机上埋头忙碌的女孩子?织锦知道何春生想问她在哪里,又怕被她拒绝了没面子,便只好婉转一些,问她有没有回家。织锦叹了口气,在手机上慢慢地回复他:“在外面吃饭。”她不想告诉他具体地方,就他对她的那份痴情,肯定是会找过来的。她目前还没做好和他一起漫步街头的准备。何春生又回了一个短信,说知道了,又叮嘱她早点儿回家。织锦回了两个字:“谢谢。”她觉得只能说这两个字,既不失礼貌,又制造了适当的距离感。在很多时候,客气不是用来表达修养和礼貌的,是用来制造距离的。织锦吃完牛排,就偎在椅子里看杂志。在罗锦程的餐厅里,音乐和满墙的时尚杂志是它的特色。饭后,顾客可以叫一小壶咖啡,懒懒地靠在椅子上翻看杂志,感觉舒适而安逸。十点多了,妈妈打电话催她回去。织锦看一篇小说正上瘾,遂顺口说等会儿就走。妈妈带着责怪的味道低声说:“春生在家等了你一晚上。”织锦突然觉得,好端端一个夜晚,就这么毁掉了。她怏怏地收拾起了包,和罗锦程道了再见。刚拉开车门,就听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很熟悉。她愣了一下,转身就看见咬着一支烟的马小龙,正直直地看着她,一声不响地走过来。因为父亲不待见马小龙,织锦经常带他来“迷迭香”。罗锦程对马小龙评价一般,说他眼神游离而低垂,是个优柔寡断的主,和织锦的性格南辕北辙。罗锦程虽不喜欢马小龙,却并不干涉他们,只说“爱情的跟头,一定要亲自摔过才知道疼。别人提前预警,不仅是件出力不讨好的事,还会起到反作用力”。织锦知道他所有的缺点,可爱情这东西,总是让人没办法。织锦下意识地站住了,半天才说了一个字:“你……”马小龙扔了烟,用脚去碾烟蒂。织锦忽然觉得心慌,像毫无防备地一下子被洪水淹掉了一样,鼻子也开始慢慢地发酸,胀得要命。马小龙说:“织锦,我想你。”织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开始低着头哭,趴在车身上无声地哭,瘦瘦的肩在月光下一抽一抽的,像一片剪纸。有只夜蝉在树上叫了一声,声嘶力竭得像遭到了致命袭击。马小龙伸向她肩膀的手,便缩回去了。织锦只是哭,这辈子都没这样断肠地哭过。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她竟是这样想念他的怀抱,像鱼想念水。马小龙看着她,脚碾来碾去地踩着一片树叶。过了一会儿,他摸摸她的头发,喃喃地说:“织锦,我是爱你的,你知道。”织锦拼命点头。她当然知道,她还知道自己爱他,像爱自己的生命一样爱着他。她仰了头,用泪眼看着他说:“要不……我们私奔吧,到另外一座城市。”马小龙的眼睛灼灼地闪了一下,很快就黯淡下来,“我不能那么自私,不能把我妈一个人扔下。”这句话就像一盆水兜头泼过来,织锦心头那激情迸发的火,被毫无防备地浇灭了,还有侵蚀到骨子里的冷,一丝丝地往外冒。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马小龙,眼里的泪慢慢地没了。夜空清净得有些发冷。她笑了笑,把手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她觉得自己可笑,可笑得令自己唾弃。她以为马小龙是来求她与他继续相爱。可是,连马小龙自己都不知道来找她的目的是什么,好像只是暂时不能适应没有她的日子。织锦觉得他对自己的态度太含糊而暧昧了,没有最起码的责任感,像一场过家家的游戏,至于结局怎样,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那些在她心里奔跑着的希望,一不小心就落进了空洞无底的陷阱。她打开车窗,探出头,慢慢地说:“马小龙……”马小龙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神期许。织锦笑了一下,“你真自私。”马小龙的眼皮垂了下来。织锦又笑,“马小龙……”马小龙不应了,他只是向上抬了抬眼皮看着她。织锦还是笑,“我后悔了。这些年做些什么不好呢?居然花七年的时间去爱你这样一个没责任心的人!”说完,车子就驶了出去。路灯把树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车开得很慢,她不必风驰电掣地逃跑,她要从容而高贵地离开他的视线,让他在经年之后回忆起她时,就会想起在清冷的夜里,她从容而冷漠地作别了爱情,再也不会回来了。远远地,她看见有个影子在楼下徘徊,依稀看得出好像是何春生。织锦在心里干干地笑了一下,眼泪就要出来了。也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要跟何春生举行婚礼,她就想笑。当然,那笑不是因为幸福与快乐,而是觉得有点儿凄凉的滑稽。何春生看见了她红色的别克车,远远地迎过来,说:“这么晚回来,罗妈妈会担心的。”织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我担心你嘛。”说着,何春生就和她并了肩,往楼道里走。织锦用余光悄悄地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脸显得轮廓分外清晰,还好,不算太难看。后来,她想自己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是不是跟刚刚受过马小龙的刺激有关呢?何春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很热络地迎了上来。织锦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两人并肩使楼梯显得有些逼仄,何春生感觉到了这种摩肩接踵的别扭,识趣地放慢了脚步,歪着身子,示意织锦先上。织锦停下来,歪着头看他,浅浅地笑了一下,把手塞进何春生的掌心里。何春生愣了一下,像过电的瞬间,神情呆滞。她把塞进何春生掌心里的手晃悠了一下,何春生才如梦方醒般雀跃起来。他竟然猛地弯腰,抱起织锦就往楼上冲。织锦被他唐突的举止吓得尖叫了一声。很快,她就安静下来了,伏在何春生的肩上,眼睛潮潮的。到了门口,何春生才把她放下来,他的脸上洋溢着兴奋。何春生站在织锦身后,看她开门,心里五味杂陈。那个马小龙呢?去他妈的马小龙!何春生觉得,马小龙就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他的心尖尖上,一碰就疼得要命,他恨不能把他拔出来,放在火里熔掉了,让他蒸发了,方才解得心头之恨。只有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壁灯,家里人都睡了。家里的房子很大,是两层复式的。一楼是客厅和妈妈以及余阿姨的卧室,二楼有三间卧室,原本罗锦程住最靠东的一间,然后是织锦的卧室,剩下的那间屋子就成了杂物间。自从柳如意和罗锦程离婚后,织锦就把杂物间收拾了一下,搬了进去。她和谁也没说换卧室的原因。其实倒也没什么,她实在是不愿意半夜里被柳如意的哭声弄醒。罗锦程和她结婚前,她因为罗锦程不和她结婚而哭;等她和罗锦程结婚了,她又为罗锦程不回家了而哭。她没完没了地哭。一开始,织锦还会去安慰安慰她。很快的,她就发现这种安慰毫无用处,反而更触动了柳如意内心的委屈,让她哭得更凶,除非她能把罗锦程给柳如意弄回来。可是,罗锦程是个大活人啊,不是没思维的物件,除非他自己愿意,没人能把他弄回柳如意的床上。柳如意旷日持久的哭声快把织锦的神经弄崩溃了,没辙,她只好搬到了杂物间。这间房子并不是真正的杂物间,只是因为放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家里人叫成了杂物间而已,足有十八个平方,很是宽敞。杂物间里没空调,妈妈担心她热,就给罗锦程打了个电话。第二天,就有人敲门,织锦开的门,就见两个工人扛着大箱子,说是来装空调的。织锦有点儿纳闷,问爸爸是谁买的空调。爸爸说:“除了你哥,还有谁?”织锦的心就暖暖的。当时,柳如意站在二楼过道里,看两个工人热火朝天地忙活,眼睛很红。织锦知道,她是在吃醋,因为罗锦程从没对她这么好过。织锦也觉得过意不去,隔天就买了套台湾“水草堂”的真丝裙子送她。柳如意虽然嘴上感激不尽,但毕竟不是她希望的那个人送的。织锦也替她难过,但是爱情的事,真的没办法。罗锦程的心长在他自己身上,她左右不了。织锦蹑手蹑脚地进了家门,在玄关处换鞋,见何春生走也不是、进也不是地在门口尴尬着,就伸手拉了他一把,何春生就站在门内了。织锦从鞋柜里摸出一双罗锦程穿过的拖鞋扔给他,然后关了客厅的壁灯,拉着何春生上楼进了卧室。她开灯,关了门,见何春生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就拖了把椅子说:“坐吧。”何春生坐下了。他这是第一次被织锦邀请进她的卧室。以前他对这间卧室充满了向往和好奇,却没胆量进来。他知道织锦的脾气,也知道织锦爱着的人是马小龙而非自己,更知道自己在织锦心里的样子,很可能是一块令她烦恼的头皮屑。何春生低着头,眼睛有点儿疼——当他激动或是感伤时,眼睛就会莫名其妙地疼。他低着头,捏着自己的手指。织锦见何春生木木地坐在那里不吭声,就去墙边的小冰箱里掏了一罐饮料,打开了给他,“冰过的,我记得你爱喝。”何春生接过来喝了一口,打量着小冰箱,“你屋里还放一个冰箱啊?”织锦笑笑,“是啊,有时候余阿姨给我榨了果汁,担心冰箱在楼下我懒得下去拿,就给我放到这里,有时候也放点儿我喜欢吃的水果。”何春生笑,“你可真懒。”说完就呆呆地坐在那里不说话。织锦说:“你怎么没话了?”何春生看着她笑了一下,说:“我觉得这不像真的。”织锦明白他的意思。何春生虽然一直在追她,号称非她不娶,但这只是他的一个理想。就像一个不甘让外界知道自己平庸的人,要树立一个他永远也达不到的目标一样,他追她,只是为了让人觉得他何春生的心是比天高的。他一个职高毕业的收银员的追求对象是研究生毕业的跨国公司财务总监,这样的爱情定位,一说出来就很壮底气。至于能否成真,那不是何春生所执著的。虽然他爱她,一直一直地爱着,但是当眼前的一切表明了这可能成为事实之后,他反而慌了神。织锦抿了一下嘴唇,说:“春生,你不要太宠我。”何春生不解地看着她。织锦苦笑了一下,“你太宠我,我会不爱你的。在爱情上,女人都是爱犯贱的。”何春生说:“织锦,你何苦这样作践自己?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的。”织锦说:“你知道什么叫咎由自取吗?”何春生把饮料放在桌子上,说:“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织锦说:“大家都劝我和马小龙分手吧,我不分,我总觉得我一个人能打赢所有人的想法和预见。我要证明给他们看,罗织锦是无往不胜的,爱情的力量是不可匹敌的。可是,春生,你看看我,这场旷日持久的战斗,我收获的除了嘲笑和伤害,还有什么?”“你收获了我的爱情,给了我一个机会,向你证明……让我证明自己是……”织锦说:“我不想让你证明什么,我只想赢。可是,上天却只让我输。”她开始边说边哭。何春生手脚无措地看着她,他想拥抱她,又怕被她拒绝或是呵斥。外面的灯突然亮了,好像有人下楼去了,很快又回来了。从脚步的轻捷程度上,织锦猜到了是柳如意。她擦了擦眼泪,看着何春生。何春生看着她笑。橘色的床头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有些暧昧。织锦看了一下手机,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何春生向外面努了努嘴,意思是柳如意好像还在二楼的走道里,想等她回房间再说。织锦睥睨了门外一眼,说:“没事,如果你不让她知道是谁在我房间里,她至少要好奇半年。而且半年之后,关于今夜在我房间里的人究竟是谁,还会生出许多个版本。”说着,织锦就拉开了门。柳如意显然没想到织锦会开门,她正端了水杯,若有所思地屏声敛息。见织锦出来,她惊了一下,正要尴尬着笑还是不笑呢,就见何春生从织锦身后冒了出来,她的嘴巴一下子就张大了,似乎要“啊”一声,但没“啊”出来,就慌乱地笑着说:“是小何呀。”织锦说:“我们商量婚事呢。”说完拉着何春生下楼。柳如意趁机冲何春生做了个鬼脸,就摇头摆尾地回房间去了。织锦决定嫁给何春生的消息不胫而走,要命的是,很多人竟将这消息当成谣言,好事点儿的,就愤愤地说给织锦听,催着她赶紧辟谣。织锦就一本正经地看了看人家,淡淡地说:“干吗要辟谣,这是真的啊。”说者的嘴巴很夸张地张着,半天合不上。再熟络一些的朋友就会说:“织锦,你没发烧吧?”织锦说:“我干吗要发烧?我没伤风也没得病毒性感冒。”和他们说这些的时候,织锦目光坚定,语气平和而从容。她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大约就是她与何春生太不相配了吧。一个连大学的门都没进过且毫无前途可言的超市收银组组长,和一个跨国公司的财务总监,更要命的是,处在弱势的是男方。几千年来,大家都习惯了女人处处扮弱者,尤其是在婚姻里,向来都是强丈夫弱媳妇。关于为什么决定嫁给何春生,织锦不想解释。如果遇到有人一定要追着问,她会平静地说:“我相信我爸爸的眼光,他看好的人不会错的。”她想,一解释就破了,何春生就会被看低了。如今她决定嫁给他了,彼此就成了对方人生的一部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她又何尝不是矛盾的?和马小龙分手后,织锦也曾想过,不恋爱不结婚照样是一辈子。可这一个多月来的种种孤单荒凉实在太杀心了。同龄人大多已婚了,没人有闲暇陪她。比她年龄小的,似乎不太愿意和她玩。特别是像她这种大公司管理层的单身女子,总让人有种难以亲近的感觉,好像和别人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壁,看似很近,其实永远无法抵达彼端。与不恋家的已婚男人玩,织锦玩不起,他们总是一边绅士地和女人说话,一边琢磨怎样完美地褪下她们的裙子。他们对女人下半身的关注永远胜过对女人上半身的关注。男人眼里的女人,再有能力,再有才情,都是狗屁。在他们看来,你只是个女人而已。这样明目张胆地伤害自己,织锦做不到。她想过很多。单身真的像时尚杂志中叫嚣的那么好吗?织锦觉得那是不负责任的胡说八道。岁月对单身女人更加显示了它的狰狞与残酷。老了,身边的男人越来越少了,工作退休了,父母老去了,连孩子都没有。咳,反正所有能让人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的借口都不存在了。你会感觉自己像座孤岛,越来越被热闹的生活孤立出去了。婚姻虽然琐碎庸俗,但它是最有意义、最充实的琐碎和庸俗。至少它能让人喜,让人怒,让人悲……一环又一环地让人按部就班地把人生走完。织锦不愿做个下班后无所事事,只能在街上溜达的单身女子。女人之所以逛街上瘾,那是因为不能天天逛。但逛街一旦成了生活常态,它不仅乏味还疲惫。咖啡店、酒吧这些地方,一个单身女人能去泡吗?鬼才知道那些候在酒吧里垂涎女色的“狼们”怎样一边鄙薄单身泡吧的女人,一边想入非非呢!至于看碟,如果把看碟当成生活的主要内容,那就太可笑了。她想象自己抱着零食蜷缩在沙发上,为那些虚构的别人的人生而欢喜、悲伤的样子就觉得可笑,幼稚得很。种种消磨时光的方式都被织锦否定了,既然有这么大把的时光没地方打发,那么找个看得过去的男人结婚吧,生个孩子吧!至少她会忙起来,忙得没时间忧伤,忙得来不及情绪不好。她想有自己的充实而庸俗的人生。她曾考虑过何春生之外的男人。可她发现,在情事上,男人是势利的。与她年龄不相上下的单身男人,有一批是条件优越的钻石王老五,他们喜欢男欢女爱,却压根儿就不想结婚,即使结婚,也不会选择同龄的单身女子。原因很简单,有鲜鱼谁还吃咸鱼?他们不需要女人帮他们赚钱,所以,“织锦们”的高学历、高薪水对他们一点儿诱惑力都没有。他们只要一带出去就能像钻石一样给他们的脸面增辉的女孩子。符合这样条件的女孩子,一定是年轻的漂亮的。更关键的是,这样的女孩子一般都不是很清高,她们肯巴结他们,不会像“织锦们”这般端着矜持和清高,让他们觉得很没成就感。还有一批条件不够优越的单身男人,基本上是被女人们挑剩的。这样的次品,当然不在骄傲的织锦的考虑范围之内。至于丧偶或离婚的男人,织锦更不考虑了,她不想无时无刻地被人悄悄拿来与旧人比长短。如果除了马小龙之外要选一个男人做丈夫的话,就何春生吧。虽然他在各方面都显得弱了些,可她要选一个共同生活的丈夫,又不是选一台赚钱机器。而且,她几乎目睹了何春生的整个成长历程。最重要的是,何春生一直爱她,而且选择他,又能帮爸爸履行诺言,她为什么不呢?他只是有些庸俗和琐碎而已。织锦觉得,在何春生面前,自己是透明的。她的缺点与优点,何春生早就知道,更是包容了,包括她和马小龙的过去。这种感觉让她很轻松。当然,偶尔她也会觉得这很是欺负何春生。凭什么呀?就因为他家境一,学历不高,对她一往情深,就要毫无怨言地收拾马小龙的爱情残局啊?自从何春生确定织锦打算嫁给他之后,他就在心里筹备上了。新房选在哪里呢?他们住在二楼,一共住了两家人。何春生家三间房,母亲带着孙子嘉嘉住一间,何顺生夫妻占了一间,中间这间最大,是何春生的卧室兼客厅。何春生想过买房,瞅着青岛一直居高不下的房价,他的心就开始发抖。按照他的工资水平,除非他不吃不喝攒到六十岁,也就勉强攒一套六七十平方米的二类地段房子。租房子?房价高,房租也必然高啊!就他的薪水,付完房租,每个月勉强黄瓜青菜度日。这样的日子,不要说不敢指望织锦会心甘情愿和他一起熬,连他自己都不甘心。末了,就剩下在家挤。虽然决心在家挤挤算了,何春生却没和母亲说,觉得说出来有点儿残忍。更不敢和哥哥说,何顺生脾气暴躁他不怕,好坏还是讲理的,他怕李翠红的嘴巴。用母亲的话说,李翠红一张嘴,那个惹她张嘴的人就没了活路。因为她嘴里分泌的不是唾沫,是能蜕皮去毛的开水啊!经她的嘴过上那么一遍,肯定是要皮开肉绽的。何春生能做的,就是把家里不用的一些陈年旧货拎出去扔了。扔着扔着,他就觉得家里宽敞了。有时母亲会说:“春生,什么时候学讲究了?”母亲说的讲究是卫生或是条理的意思。何春生就憨憨地笑一下。不笑又能怎么样呢?早晚有一天他是要和母亲以及哥哥、嫂子摊开在桌面上说的——说他要把织锦娶回来,用家里最大的那间房子。想象着这些话出口之后家里人的反应,何春生觉得脑子都要炸了,像即将被砸开阀门的爆玉米花焖锅。饭桌上,李翠红会不经意似的问何春生和织锦谈到什么地步了。何春生知道,别看李翠红问得漫不经心,她心里早就翻腾成了一锅沸水,一个浪花一个念头地捉摸着。何春生就懒懒地说:“能怎么样?就那样吧。”李翠红就歪着嘴角冲何顺生笑,“你看,还是咱家兄弟有本事。人家织锦,那是什么人!”母亲不愿听李翠红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倒不是偏向未过门的织锦,而是不想媳妇还没进门就早早灭了何春生的威风。母亲利落地把一只红烧鸡翅的骨头剔净了,塞进嘉嘉嘴里,耷拉着眼皮望了望饭桌,说:“她织锦能是什么人?再高贵的女人也得嫁人,再高贵的女人嫁了人也只能是人家的媳妇。”“那可不一定,人和人不一样,媳妇和媳妇也不一样。”李翠红把碗里的米扒拉干净了,又从何顺生碗里倒了点儿米饭。何顺生还在喝啤酒,他每天晚上都喝,喝多了就开始大着舌头骂李翠红,因为她给男人量衣服比给女人量衣服用的时间长。他掐着表看过,李翠红给女人量衣服最多不超过五分钟,但给男人量衣服最少要六分钟。男人长得帅点儿年轻点儿,她量的时间更长。更恶劣的是,每当有男人趁量衣服时轻薄李翠红,她不仅不愤怒,不翻脸,还下贱地红了脸。何顺生总是越骂越来气,骂着骂着就把筷子往李翠红头上扔,“下流,贱骨头,我让你贱骨头!”李翠红哪是吃素的,先是捡起筷子,拿在手里打量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看着何顺生说:“你不下流?你不下流你的手指头哪去了?”趁何顺生发愣,李翠红把筷子劈头盖脸地扔过去。何顺生打了个激灵,人就跳了起来。一场肉搏战不可避免地开始了,撞得木地板砰砰响,滚来滚去的身体把饭桌撞得地震似的摇晃,筷子、碗以及盘子相互碰撞着响成一片。李翠红气喘吁吁地喊:“你打够了没有?打破了盘子、碗,你去买啊!你他妈的钱多了烧的啊!”母亲就端起架子拉下脸说:“别‘他妈的、他妈的’骂起来没完,他妈还活着呢,就在你跟前!打人还不打脸呢,你倒好,骂到眼前了。”战争就这么停止了。母亲搂着嘉嘉泰然自若地看电视。何春生的一根“哈德门”已经抽得只剩烟屁股。他每次都是这样,成习惯了,不劝也不拉,一支烟的时间战争自动结束。然后,李翠红就会从地板上爬起来,把打骂时露出的肚皮盖上,捋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开始收拾饭桌。今天李翠红爬起来捋了捋头发,却没收拾饭桌,直截了当地问何春生:“你打算在这间房里结婚?”母亲愣了一下,李翠红问的话让她意外。她看着何春生,没说话,但责问是有的,全在眼里,那意思是:你嫂子说的是真的?何春生把一支残破的烟屁股转来转去地捏着,半天才说:“不知道,我总不能在露天地里结婚吧!”李翠红“啧啧”两声,说:“看看,我就说你这几天很反常嘛!以往你只要床上能扒拉出个窝钻进去睡觉就成了,这阵子看你勤快得……床底下,墙旮旯,哪儿有你收拾不到的地方?我就捉摸你这么勤快不是好兆头。没人让你在露天地里娶媳妇,就是我们愿意,城管也不愿意。可是就咱家这腚大的地方,你在这间房子里结婚,饭桌摆哪里?摆你房间你媳妇愿意?”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放枪似的。何春生也恼了。本来一想到要把织锦娶进这样逼仄的家,他心里就不舒坦。当然,这不舒坦的大多原因是出于男人的虚荣心。作为男人,娶媳妇一定要给她比原来更好的生活才算是颜面有保。可他娶织锦,简直像是拽着仙女下凡,心里已经够不好受的了,李翠红再一啰唆,他就觉得有股子恶气在腰间拱啊拱啊,就要蹿出来了。他强忍怒火,盯着李翠红,“嫂子,那你就帮我出个主意吧!我该怎么办?”李翠红知道何春生是在给她出难题,就撇了撇嘴巴,端着饭碗去厨房了,一边走一边嘟囔:“该怎么办?你自己都不知该怎么办,我能知道该怎么办?”何顺生正拿着生洋葱蘸甜面酱,满屋子都是刺鼻的洋葱味儿。何春生的心情糟糕透了,遂恶狠狠地盯着哥哥说:“你以后能不能少吃点儿洋葱?”何顺生咬了一口洋葱,瞪着他说:“我就好这口,碍你什么事了?”何春生怨恨地看着他,恨不能上去把那个巨大的洋葱夺下来,一下全塞进何顺生口里。他不敢想象,如果和织锦结了婚,她能不能日复一日地忍受家里飘着刺鼻而难闻的洋葱味,隔三差五还会上演肉搏战。一想到这些,他的头就又涨又乱。他摆了摆手,“你们吃完饭就回自己屋吧,别看电视了,我要睡觉。”“凭什么不让看电视?电视又不是你买的。”何顺生不悦了。家里唯一的一台电视机就摆在这间屋子里,饭后大家聚在一起看电视,他从来都不会因为困了就赶大家回屋睡觉,向来都是他睡他的,别人看别人的,互不干涉。今天,这小子确实有点儿反常。“还没娶回来呢,就这样,娶进门,这日子还有法子过?春生,你甭以为我看不透你的心思,你是要娶个高档媳妇不假,可你也别把你娘和你哥当下三烂吆喝。”母亲嘟哝着,开始给嘉嘉脱袜子,“去洗脚,洗完了早点儿睡,别耽误了你叔叔的春秋大梦。”嘉嘉要看电视,扭着身子不肯去。李翠红过来,一把拽过嘉嘉,啪啪在屁股上拍了几巴掌,“洗脚!洗完滚到床上去睡!你叔将来是和高级白领女人睡觉的人,不一般,咱惹不起。”何春生最后一丝忍耐彻底崩溃了,他砰地扔了水杯,腾地站起来,指着李翠红的鼻子,“你他妈的还是个做妈的吗?你他妈的到底是用屁眼说话还是用嘴说话?”李翠红没想到何春生的反应会这样强烈。说真的,这几天见何春生扔这个撇那个的,她心里早就毛了。她猜到何春生是打算把织锦娶到这间房里,她当然不愿意。其一,她和何顺生不可能有能力出去买新房。织锦工资高,完全有能力和何春生在外面租房结婚,或者他们在织锦家结婚。织锦家那么大,空房间也有,干吗非要挤在这边?他们和母亲住在这里,然后再多使点儿甜头给母亲,就可以把老房顺理成章地过户到何顺生名下。其二,她不愿意和织锦在同一个屋檐底下进出。这不仅因为织锦年轻漂亮,而是织锦家境太好,学历又高,工作又体面,会让她很自卑。处处不如人的滋味,她不喜欢。如果织锦和何春生在这房间结婚,这将成为不可避免的事。自从知道何春生会和织锦结婚的那天起,她就没打算要和织锦做和睦的好妯娌。这并不是她刁蛮,而是有自知之明。谁见过鱼能和岸上的狗做朋友的?她觉得她们属于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虽然在同一个城市,但是有距离,有隔阂,有种类似于玻璃一样坚硬而透明的隔阂,看不见摸不着,却确实存在,它让她们之间可以相互看见,却不能相互融入。李翠红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何春生,你的屁眼长在脸上?”何春生斗不过李翠红的嘴巴,顺手就捞起烟灰缸,手还没来得及扬起来,就被何顺生攥住了,“春生,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春生,你嫂子是我老婆,我打她归我打她,我就是把她打死那是我的事,但是,别人不能打!春生你不信是不是?你敢动你嫂子一根汗毛,我就能弄残了你……”又冲母亲喊,“妈,管管你的宝贝儿,他小子要造反。”“春生,你让不让你妈活了?”母亲冲上来,夺下何春生手里的烟灰缸。夺来抢去中,烟灰撒了出来,嘉嘉突然大哭着说烟灰撒进他眼睛里了。李翠红一听急了,疯了一样扑上去要抓何春生的脸。别看何春生摆出一副要揍李翠红的架势,但如果来真的,他还真下不了手。他左挡右挡地往外退。母亲一把拽住李翠红,“你要干什么?你们不怕邻居笑话,我还要脸呢!”李翠红被母亲死死地抱住了,动弹不得。她开始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倾诉她这些年来的不易——嫁了个耍流氓被人砍了三根手指的男人,又摊上个一进厨房就头晕的婆婆,她每天趴在缝纫机上死做活做地赚钱养家,还要一天三顿饭地伺候一大家子,本来以为兄弟媳妇要进门了,她可以轻松点儿了,谁知道兄弟媳妇还没进门,一家白眼儿狼就开始欺负她这个老媳妇了……李翠红坐在地板上鼻涕眼泪地闹,肝肠寸断似的,母亲的手就缓缓松了下来,脸上的怒意也消散许多。是的,李翠红所说确是实情。想当年,为了嫁给何顺生,她和娘家闹得不上门。何顺生又不争气,前几年四方路市场取缔了,不得已,母亲的炉包摊也撤了,只好去劈柴院的一家饭店的后厨做零工,谁知又遇上了煤气泄漏,好歹捡回一条命,却从此落下了一进厨房就头晕的毛病。自打李翠红嫁过来,她就彻底不进厨房了。虽然李翠红也闹情绪,但摔摔打打地闹腾完了,三餐饭也就香喷喷地端到桌上了。相比那些一到周末就要忙着伺候儿子媳妇一家的老邻居,母亲很知足,觉得李翠红人虽然是泼了些,心眼却不坏,有时裁套新衣服、买双新鞋子给她,在邻居面前,这让母亲很是长脸。嘉嘉哭,李翠红闹,家里乱成一团。母亲捂着脑门说:“我的头要炸开了,顺生啊,你让翠红别哭了。”何春生也觉得自己刚才太鲁莽,连忙抱起嘉嘉去厕所洗眼睛。嘉嘉从指缝里见是他,又抓又踢地说他是坏蛋,不让抱。何春生不吭声,带着愤怒把嘉嘉挟到厕所,打开水龙头掬着水给他洗眼睛。嘉嘉哭得更响了,何春生压低了嗓门狠狠地说:“你再闹,我就顺着窗户把你扔到街上去。”这一招果然奏效,嘉嘉的哭闹渐渐弱了下来。何春生叹了口气,仔细地给嘉嘉洗眼睛,不知不觉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吸了一下鼻子,问嘉嘉的眼睛还难受不难受。嘉嘉眨了两下眼睛,说好了。何春生正打算把嘉嘉放下来,却发现嘉嘉猛然被人从他腋下抽走了。他回头,是李翠红,正虎着脸,拿了一条毛巾给嘉嘉擦脸。何春生不想让李翠红看见自己掉泪,怕她日后兴奋起来还不知怎样拿话作践自己,就凑到水龙头底下,哗啦哗啦地洗脸。后来,他听见李翠红用鼻子哼了一声,再然后,身后就安静下来了。何春生茫然若失,下一步该怎么办呢?他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沿着中山路,去了海边,趴在栈桥上,听着海涛潮来潮去,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而无助。何春生回家时,已经是午夜了。所有窗子都黑着灯,只有劈柴院还是一片灯火明亮的喧嚣。他轻轻打开门,摁亮床头的灯,母亲正坐在床沿,面沉似水,好像有很多心事。他懒懒地说:“妈,你怎么还不睡?”“我等你回来。”母亲拍了拍床沿,何春生顺从地坐了下来。母亲看着他,满眼的愁云,“春生,织锦真打算嫁给你?”何春生点了点头,又疑惑地看看母亲,“妈,你不喜欢她?”母亲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担心她来咱家过不习惯,她在家娇贵惯了。”母子俩都很沉默,半天,何春生才说:“妈,你是不是不希望织锦答应嫁给我?”母亲拍了拍他的手,“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怕她瞧不起咱家,瞧不起你。男人不能让自己的老婆瞧不起。一个男人啊,一旦让自家老婆瞧不起,这辈子就不会有什么出息了。你看看你哥就知道了。”何春生说不会的,说完,他就没话了。其实,他心里也没底。母亲低着头,抽抽搭搭地哭了。何春生说:“妈,你别哭,你一哭,我这心就乱了。”母亲又抽搭了一会儿,说:“我哭一哭心里就敞亮点儿了。要是你爸活着,我们也不至于住在这个破地方。要是你爸活着,你哥也不会这样,你也不会这样。一个女人当家,没家威。”听到这里,何春生的心颤了一下,小声说:“妈,以后你不要在织锦面前说我爸爸的事了好不好?都于事无补了。再说了,我爸爸的死和她又没直接联系。”何春生的请求没得到母亲的回应。楼下的劈柴院持续安静,间或有水被倒到青石板街上的声音,有铝盆或塑料盆被移动的声响。夜晚被这些声音弄得像一支唱跑了调的破歌。

何春生把罗锦程送给他们一套结婚房子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愣了一会儿,随手抓了一把瓜子,飞快地嗑。瓜子皮纷纷落下来,像春风吹落了一树的败樱。满屋都是瓜子香。何春生看着母亲,也抓了一把瓜子,正要嗑,忽然看见两行泪沿着母亲的面颊往下滑,就知道母亲心里很不是滋味。织锦买房结婚,在别人看来也许会羡慕、欣喜,毕竟减少了婆家的负担,但对于母亲来说却不是的。她是要强的,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一个人。织锦买房和她的儿子结婚,让她非常辛酸。她愿意买房的那个是春生,而不是未过门的织锦。可是,她的春生不能。而她纵然有一万个心思要去阻止织锦买房,可是底气在哪儿?她不能非逼着他们两口子挤在这三间不大的房间中的一间。即使织锦愿意,李翠红也不会愿意。即使李翠红愿意,以后的日子也会乱了套,两个媳妇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是非麻烦,她又不是没见过。何春生把瓜子扔回塑料袋,打开电视。电视轰地响起来,母亲就号啕地哭了。她趴在何春生的床上,失声痛哭,不说一字。何春生手足无措,不知该怎样劝。嘉嘉跑过来,看了看叔叔,又看了看奶奶,就问:“叔叔,你欺负奶奶了?”何春生抱起嘉嘉,说:“叔叔没欺负奶奶,是钱把奶奶欺负了。”母亲渐渐不哭了,擦了擦眼泪,回自己屋拿了一个信封给何春生,“织锦买了房子,装修钱你出吧。”何春生看了看,存折上有六万五,是他这些年攒的工资和母亲的私房钱。他觉得这信封很沉,像石头压在他心口上,让他窒息。晚上,母亲心平气和地说:“春生结婚后搬走,房子是织锦买的。顺生,春生搬出去住,这房子就成你的了吧?”何顺生正鼓捣一张无法播放的DVD,听了这话,就抬眼看看李翠红。李翠红正啃苹果,听了母亲的话后,满嘴的苹果忘记了嚼,见何顺生看自己,才艰难地把苹果咽下去,说:“妈,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我们没攒下钱。”李翠红的脑子转得快,猜到婆婆这么说是为了让他们晓得小叔子不会分割这处老房了。但是,他们也不能把便宜都赚了,多少要找补一点儿给何春生,一来显示母亲对待两个儿子的公平,二来在何春生的婚姻方面,既然房子是女方买的,男方在结婚时理应多掏点儿钱才有面子。说白了,母亲打算从她和何顺生身上剜点儿肉去补何春生在婚姻中的颜面。李翠红觉得母亲这样做太自私了。何顺生不就是比何春生早出生了几年吗,难道做老大的就该死?做老大的天生就应该为弟弟出力出汗?难道做老大的钱就不是血汗钱?这么一想,李翠红就觉得胸中有股气体,无限地膨胀起来,表情渐渐僵了,脸也沉下去了,两眼直扑扑地盯了何顺生,唯恐他嘴巴一犯贱就许下蠢话。母亲知道李翠红猜到了她的意思,也不看她,就盯了何顺生说:“顺生,你们没多也要有个少吧?”何顺生的目光躲躲闪闪地在屋里转悠,一不小心又撞上了何春生的目光。何春生只扫了他一眼,没任何表情地就移到电视上去了。何顺生不知怎么说才好,怕一口答应了母亲,李翠红会蹦高,又怕母亲被拒绝后会伤心号啕。李翠红一点点地啃着苹果,依旧直直地瞄着何顺生。何顺生被她看得恼了,一把扔了螺丝刀,“看什么看?又不是不认识。”李翠红用鼻子哼哼地笑了两声,“怎么了?有本事你像咱兄弟一样,娶个一进门就带着大套房和进口车的媳妇。”何顺生说:“放你妈的臭狗屁!”“别骂人!眼馋了是不是?你嘴里不说,我也看得穿你那几根花花肠子。”李翠红不冷不热地嘲讽着焦躁的何顺生。眼看一场家庭大战又要开始,何春生很烦,在这个瞬间,他无比渴望结婚搬走。他啪地关了电视,“别吵了,要吵也别拿着我当由头。”又冲母亲说,“妈,你别管了,有多少钱结多少钱的婚,何必打肿了脸充胖子!”母亲叹了口气,说:“我是怕委屈了织锦。”话音一落,李翠红就恼了,把苹果核啪地往桌子上一扔,“我进门时,你们就在家里摆了几桌酒,连辆婚车都不舍得雇。为了和这个王八蛋结婚,我闹得众叛亲离,你们谁体谅过我的心情?谁想过别让我受委屈了?”母亲小声嘟哝:“你那时候不是和现在不一样嘛。”“有什么不一样?我不就是还没结婚就先被何顺生这个流氓王八蛋给睡了吗!结婚前被睡了怎么样?又不是让别人睡了,让自家儿子先睡了的儿媳妇就不值钱了?”何顺生指着李翠红的鼻子,“你再不闭上你的贱嘴,看我怎么收拾你!”何春生烦躁得要命,看了看哥哥和嫂子,说了句“你们慢慢打,好好吵”就出去了。李翠红开始趴在桌子上哭。她真的很委屈,觉得自己命不好。其实,她打心底里知道,何春生结婚,他们该掏一点儿钱。可是,这钱全是血汗钱啊,每每想到要往外拿它们,她的心就像被小刀尖戳了一样疼。再和织锦一比,同样是女人,人家不仅婚前生活比她优雅风光,连婚后都是。先前,她还担心何春生和织锦结婚后会住在家里不方便,现在一看,人家压根儿就不打算住这又破又烂的旧房子,她竟还护宝一样护着,唯恐被抢了去。这就是人和人的差别。母亲被李翠红哭得又烦又愧,嘟囔着头疼,要回屋睡觉。嘉嘉很乖,跟在奶奶身后一步三回头地去睡了。何顺生不吭声地抽烟。李翠红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擦了擦脸,回屋去了。何顺生叹了口气,打开电视。是的,夹在弟弟、母亲和老婆之间,让他恼火。可是他又能怎么办?李翠红跟他过了这些年,天天辛苦、月月忙地往家里扒拉。他并没有出太大力气,即便是在裁缝铺子里,他干的也不过是些零零碎碎的小杂活,真正出力的还是李翠红。让他去店里帮忙,在李翠红心里,也就像在墙角摆尊关公像,起个心理镇定的作用。毕竟铺面在台东闹市区,熙熙攘攘的比较乱,有他在,她就不必怕街上的混混们。在家里,忙成陀螺的还是李翠红。他哪有资格指责里里外外忙成一团陀螺的持家女人?可是,他心里沉甸甸的,很压抑。父亲早就没了,母亲把他当一家之长来指靠,他是弟弟最亲的大哥,和弟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他怎么能袖手旁观冷了他们的心?他闷着头,又抽了几支烟。“要抽死啊!”李翠红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面前了,把一个存折扔到桌子上,“就是你杀了我,我也只能拿出这么多了。”何顺生用食指挑着存折,翻开看了看,是两万元的活期存款,那万分的感念早已把他心头泡得水汪汪的了,就仰头问:“都给春生?”“你愿意扣下点儿,那是你的事。”李翠红爱答不理的。何顺生把烟蒂狠狠地在烟灰缸里戳了几下,抱起李翠红,噔噔地转了两圈,说:“哎呀,我的好媳妇。”李翠红捶了他两下,“别属耗子的,搁爪就忘了我的好啊。”何顺生说:“哪能,我一辈子都惦记着你的好,如果有下辈子,你还得给我当老婆。”李翠红“啊呸”了一声,恨恨地说:“我这辈子跟着你遭罪还不够?谁爱给你当老婆谁当,反正我是不当了。”何顺生不管,嬉皮笑脸地扛着李翠红回屋去了。李翠红知道他要干什么,踢了他一脚,“洗澡去。”何顺生把她放在床上,屁颠屁颠地拿着存折先去母亲屋里报了功,说:“翠红说给春生结婚用的。”然后,他顾不上多说,兑了桶热水,打算去卫生间洗澡。里面有人,他放下水桶,转了两圈,满脑子想的是李翠红白花花的身子,就恨不能把门踢破了。走廊里响起沉闷的脚步声,何春生回来了,见哥哥提着桶水在卫生间门口兜圈儿,心里就厌厌的。只要何顺生提着水桶洗澡,夜里隔壁就安生不了。老房的隔音不是很好,他不仅能听见李翠红的呻吟,还能听清何顺生夹杂在喘息声中的脏话。何顺生看了看他,说:“回来啦?”何春生用鼻子“嗯”了一声。何顺生说:“你结婚,你嫂子给两万。”何春生说:“哦。”心里有点儿酸酸软软的感动。就他对李翠红的了解,两万绝对不是小数目。何况哥哥嫂子也不是富人,都是苦扒苦做的平常百姓,每一分钱上都有汗臭味儿。何春生顿了一会儿,又折回来,“哥,还是算了吧。”“嫌少?”“不是,你们挣点儿钱也不容易。”“不容易它也让咱挣回来了不是?拿着吧,别记你嫂子的仇。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她只要一听掏钱就肝疼肉酸。她就这么个人了,真需要花钱的关口,也不含糊。”何春生知道,接下来哥哥就要表扬李翠红了,就笑着说:“嫂子是好人,刀子嘴豆腐心,咱这楼上的人都知道。”何顺生“嘿嘿”笑了两声,拍拍弟弟的肩。何春生就回屋去了。他没打算花这两万,别看李翠红不给——不给那是一种态度,她给了,他不花,再还回去,那又是一种态度。钱这东西,就是一照妖镜,你明知一照就会看见不堪的真相,但有些时候,你忍不住要拿着这玩意去照照那些所谓的美好表象。2次日,何春生就去了织锦家,她还没回来。他见柳如意在包蛤蜊馅饺子,就洗了手去帮忙。柳如意往旁边腾了点儿空,说:“现在的男人,兴到丈母娘家下厨房了。”何春生让她说得不好意思,顺口说:“我锦程哥也到你家下厨房?”柳如意咬着牙,“切”了一声说:“人和人不一样,有的女人天生是要男人来哄的。像我这样命贱的女人,是要去哄男人的。”何春生怕再说下去,她又会眼泪汪汪了,就识趣地闭了嘴,安静地包饺子。“嫂子,今天怎么你下厨?余阿姨呢?”何春生没话找话说。“我让她去超市买三文鱼生了。”柳如意利落地把饺子捏好,放在垫子上。“三文鱼生啊……一百多一斤呢。”何春生小声嘟哝着,“你们家可真舍得吃。”柳如意笑了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柳如意扔下手里的饺子皮,跑进卫生间照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才跑去开门。何春生看得发笑,等来人一进门,他的笑才刹了车——是罗锦程。看样子柳如意早就知道是他。罗锦程往厨房探了探头,说:“春生啊。”何春生笑了笑,觉得自己多余。织锦妈妈去幼儿园接兜兜了,她接了兜兜总要到街心公园里玩一会儿。这个时候,应该早就被柳如意蓄谋好了,别看她脸上笑嘻嘻的,心里不知有多懊恼被他败坏了好事呢。何春生识趣地洗了洗手,说自己出去等织锦。罗锦程举着一张报纸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很阴损。何春生出了门,看了一下表,离织锦下班时间还早,遂去了织锦妈妈带兜兜常去的街心公园。果然,妈妈正和街坊聊天,兜兜在旁边的滑梯上玩得不亦乐乎。他上前叫了声妈妈。妈妈看着他笑了一下,就和正在聊天的街坊介绍道:“我女婿,小何。”几个老太太对织锦究竟要嫁个什么样的男人很感兴趣,先是七嘴八舌地夸何春生的相貌,又问:“小何也在外国公司上班?”妈妈笑了一下,说:“不是。”一个胖老太太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会儿何春生,“嗯,好多企业都发不出钱来了,还是给自己干好。”老太太的眼睛炯炯地看着何春生。街头巷尾闲坐的老太太大多这样,不见得多么市侩多么阴暗,却个个喜欢炫耀子女,子女们工作好、官职高、有孝心,比穿名牌、戴钻石更能满足她们的虚荣心。何春生觉得胖老太的目光像直杀他虚荣命门的刀子,带着温暖的笑意,一步步逼了上来。是的,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胆怯,更不想说自己只是个超市的普通员工后被她们用廉价的同情和虚假的安慰包围。他侧了一下头,就朝兜兜走去,“兜兜,走,叔叔带你去买冰淇淋吃。”正在滑梯上的兜兜欢呼雀跃,忘记了自己站在滑梯顶上,舞着胳膊就奔何春生来了。何春生大叫了一声:“兜兜,小心!”话音未落,兜兜就一个跟头从滑梯上栽下来了。好在滑梯不高,下面还铺了塑胶,但兜兜受了惊,闭眼张嘴地大哭,很是凄惨。妈妈见状吓傻了似的愣在那里。何春生连揍自己一顿的心都有了,对胖老太就更是恨意迭生。何春生跑过去抱起兜兜,就见他鼻子擦破了,嘴唇也肿了。妈妈慌手慌脚地让兜兜活动了一下手脚,见没什么大碍,就让何春生抱着他去社区诊所上了点儿药。从诊所出来,兜兜的哭声渐渐小了,趴在他肩上,蚊子一样小声哼哼。何春生默默地走在前面,心里装满了没来由的愤怒,步子倔犟地往前闯。回家后,饺子已经包完了,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柳如意在煮饺子,罗锦程跷着二郎腿看晚报。像所有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嘉嘉一见他妈,就开始没来由地大哭。柳如意听见儿子哭,出来一看,见兜兜肿起的嘴唇,忙问怎么了。何春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不小心把兜兜摔着了。柳如意就不问了,把捞饺子的笊篱一扔,问兜兜疼不疼。兜兜使劲儿地点头。罗锦程见状也凑上来,做出一副慈父的样子,把兜兜抱到怀里。柳如意用小指的指尖轻轻地摸着兜兜受伤的小脸,左看看右看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其实,眼泪不是因为看着兜兜弄伤了而心疼,她得找个借口哭一顿。下午,罗锦程打来电话说回家吃晚饭,她就特意买了新鲜的蛤蜊,满心欢喜地又洗又蒸又剥壳地忙活了半天,因为蛤蜊饺子是罗锦程最爱吃的。下午,自从婆婆出去接兜兜了,她又把余阿姨也打发到了超市,盼望罗锦程能在这个点回来,看见她正在为他爱吃的晚饭而幸福地忙碌。等门铃响时,她满心欢喜地去开门,却是何春生。那个失落啊,像海水一样汹涌而至。好在何春生识眼色,见罗锦程回来,就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为此,她心下生出了一丝感激。对每一个寄希望于她和罗锦程复合的人,她都是心存感激的。可是,何春生走了后,罗锦程都干了些什么?她不指望他会扮演体贴的丈夫,到厨房帮她包饺子。只要他过来问一声,或是看一眼,见她正在做他最爱吃的东西,适当地表示一下领情就可。罗锦程让她失望,他竟然一直在客厅看报纸,对她仿佛都懒得问一声。伤心以及被冷落的委屈,让她的心里蓄满了眼泪,终于借着兜兜的受伤,流了下来。何春生见柳如意也哭,心里就更窝火了,又不知说什么好,就进厨房想帮余阿姨干活儿。余阿姨已经摆好了三文鱼生,灶上还炖着牛尾汤,正忙着往外捞饺子,见何春生进来了,笑得脸上开了花,“小何啊,你来得正是时候,帮我搭把手。”何春生却摊着两手,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好,只好说:“弄别的我不会,我煮饺子吧。”余阿姨搅了搅牛尾汤,对何春生说:“小何,你跟织锦快结婚了,跟我学学煲牛尾汤吧,织锦最爱喝了。”何春生突然觉得有点儿别扭。凭什么快结婚了就该他学煲牛尾汤啊?在家里,他可是没下过厨房的人。就算织锦从小娇生惯养的,他何春生是穷街陋巷里长大的穷小子,可她余阿姨不过是一个保姆而已,也不该那个什么眼看人低吧!何春生心里憋着气,什么也没说,就用笊篱把锅沿敲得叮当响。余阿姨似乎看出了何春生的心思,“小何,我这么说,你别不高兴。你娶了织锦,算是祖上积了八辈子德了。多好的姑娘,善良,懂事。我让你学做饭,不是为了别的,织锦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在家连杯奶都没热过,你是她男人,你不疼她谁疼她?”何春生咬了咬牙,挤着嗓子说:“我知道。”余阿姨也就不再吭声了,把调好的辣根和鱼生送出去。何春生心烦意乱,饺子弄碎了好几个,等余阿姨返回来,看着锅里的碎饺子,什么也没说,从他手里拿过笊篱,“小何,你去坐着吧,我自己来。”何春生从厨房出来,正好门铃响了,织锦回来了。她好像心情不错,见何春生从厨房出来,就笑着说:“呵,现在就开始跟余阿姨见习做菜手艺了?”何春生笑了笑,用鼻子轻轻地“嗯”了一声。织锦洗了手,帮着把饺子摆好。何春生心里闷,罗锦程让他喝酒,他怕喝多了会管不住嘴,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就借口说上回喝了酒,直到现在还头疼呢,给拒绝了。罗锦程也就没再让,自斟自饮了几杯。饭后,大家看了一会儿电视,柳如意一脸委屈的样子,让每个人都有些自责,仿佛是因为自己才使兜兜受了伤。大家心怀歉疚地哄兜兜玩了一会儿,见他困了,就七手八脚地打水让他洗脚擦手,送他回房睡觉。客厅里的空气这才稍微轻松了一些。织锦胡乱调了一会儿台,没个好节目,就懒懒地上楼了。她上了一半楼梯,突然想起何春生还在客厅呢,就回头看他,“你傻愣着干吗?上来呀。”罗锦程用嘴角坏坏地笑了一下。何春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飞快地上了楼梯,低声说:“你叫什么叫?弄得大家都看我。”织锦就笑,“我又不是约你去偷去抢,叫你进来,你怕什么?”何春生理屈词穷地看着她,讷了半天,才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存折扔在床上。织锦瞄了两眼,“干吗?”“装修用。”织锦拿起存折翻开看了看。何春生有点儿不高兴,“你能不能不斜着眼看我?”“我斜着眼看你怎么了?你回家要钱了?”“我妈给的。这些年的工资我都交给她了,我哥给了两万。”织锦歪着头笑,把存折在手上啪啪地拍了几下,然后用一根小指挑开何春生T恤上的口袋,把存折塞进去。何春生疑惑地看着她,“你不要?”“我看好的房子是装修好了的。还有,这两万块钱,春生,你想一想,你嫂子要做多少件衣服才能赚来?亏你也好意思要。”“我没要,他们自己给的。”何春生低头嘟哝了一句。织锦又笑了一下,“他们给你就要拿着啊?为了和我显摆,还是让我领情你们全家人都在齐心卖力地为咱俩结婚奉献力量?”“和你在一起,怎么就这么累呢!你能不能嘴下留点儿德?你不说破也没人把你当傻子。”何春生不高兴了,嘴里嘟哝着,坐在床角,伸手胡乱在口袋里掏。织锦劈手把他掏出来的烟夺过去,瞪着他,把烟一丝一丝地拧碎了,“你记住了,和我在一起,你就甭想在卧室里抽烟!”何春生伸手去抢,织锦一闪,他差点儿摔倒。下午兜兜受伤,本来就让他有点儿窝火了,现在织锦又火上浇油,他有点儿恼了,恨恨地看着织锦,咬牙切齿地说:“怪不得马小龙不和你结婚!你这么刁蛮,谁敢和你结婚?”织锦一下子就呆了。他怎么可以这样没深没浅地说马小龙呢?这三个字是她心上的伤口。她愤愤地瞪着何春生,胸脯一起一伏的,突然,她把满手的碎烟丝扔到了何春生的脸上,“你抽吧,抽死才好!不愿意和我结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何春生一下子就慌了手脚,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其实,在“马小龙”三个字脱口而出时,他就知道坏了。可是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像下狠力踩过了劲儿的汽车油门。何春生一边说“是我不好,我说错话了”,一边给织锦擦泪,却被她扒拉到一边去了。他讪讪地坐在床角,叹了口气说:“织锦,你要是觉得嫁给我很委屈,还是算了吧,不然我们都不开心。”织锦哭得更厉害了。何春生唯恐被罗锦程他们听到,恨不能找个东西堵在织锦嘴上。张皇了一会儿,他觉得别无他法,张开胳膊,像狗熊一样把织锦圈在怀里,嘴里胡乱叫着“妹妹”。织锦慢慢停了哭,被泪水洗过之后的眼睛分外清澈,像两潭秋水,粼粼的。何春生看得心神荡漾,飞快地在她眼上吻了一下。织锦被他吻得愣了,呆呆的,一动不动。何春生的唇缓缓地移下来,又生猛又灼热,用力地把她揽在了怀里。不知怎的,织锦身上的扣子就开了,白白的胸露了出来。何春生看傻了。织锦本想推开何春生来着,可看着他傻傻而痴迷的样子,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遂闭上了眼睛。何春生的唇颤抖着继续在她脸上啄着,又滑到了她的脖子上,而后一路蔓延。织锦心里矛盾纠结成了一团。她知道她应该激情澎湃,可是她澎湃不起来,甚至还有些抵触。她只好一直闭着眼睛,尽量不去胡思乱想,有点儿自虐似的跟自己说:我是爱他的,他是最爱我的男人。她的皮肤裸露在温润的空气中,她感觉到何春生激动的嘴唇在她身上乱跑的脚步,能感觉到何春生谨慎地覆盖在她身上的重量以及温度,然后,什么都没发生。慌乱的何春生早早地缴械投降了。他很惭愧地用头顶对着织锦,两手护着大腿根,脸很红,满是惭愧。织锦依然没睁眼,不是怕何春生难堪,而是想起了马小龙,想起了他一边喃喃地和她说着情话,一边和她做爱的情景,眼泪就悄悄地滑了下来。她知道这眼泪对何春生实在有些辱没。这个男人是她选了做丈夫的,她不可以亵渎了他,哪怕只是意识上的亵渎。她递了几张面巾纸给他,自己翻身背对着他。窸窸窣窣一会儿之后,她听到了何春生扣腰带的声音,就回过头看着他。男人和女人一旦有了肌肤之亲,哪怕是未成功的肌肤之亲,两人之间的距离缝隙马上就被填满了。穿戴整齐的何春生仰面躺在织锦的床上,定定地看着天花板,“你什么时候去交房款?”“后天上午。”“哦,我陪你去。”织锦用鼻子“嗯”了一声,看着他。何春生摸了摸她侧过来的脸,“跟做梦似的。你真要做我媳妇了?”织锦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何春生嘶嘶地吸着气,滚到一边去了,末了,又说:“我妈给的钱,你用一点儿吧。你要多了她没有,但是你要一点儿不用,她反而会更难受的。”“嗯,也是,买家具时用点儿。不过,你哥那两万还是拿回去吧,他们挣钱不容易。”何春生翻身压上来,暖暖地看了看她,“织锦,你真好。”织锦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怎么好了?”“比仙女还好。”织锦“切”了一声,说快把她压死了,就催他回家。后来,织锦想,她之所以催何春生走,是她没法在短时间内接受与马小龙之外的男人有肌肤之亲。开始一场恋爱容易,恋爱这事的弹性尺度很大,可若即若离,可亲昵。有些时候,它只是一对男女到了需要履行婚姻这道人生程序的一个前奏,表演得很逼真的前奏。当然,至于是否投入了真情,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何春生就恋恋着,一路呼哨地回家去了,心情好得像成功地偷吃了一顿大米的老鼠。翌日,织锦起床,眯瞪着眼下楼,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煎鸡蛋的声音,浓浓的香味就飘了出来。织锦的胃口就被高高地勾了起来,跑过去看,见余阿姨在热牛奶,柳如意把几枚鸡蛋煎得很完美,柔软亮泽的蛋黄镶嵌在乳白的蛋白上,像刚画好的油画。织锦笑了一下,“有我的份吧?”“人人有份。”织锦说了谢谢,就去洗了手,帮着热完牛奶的余阿姨做三明治。柳如意摆了几个杯子,把热好的牛奶倒进去。织锦扫了一眼,“多拿了一个杯子。”说着,趁柳如意还没倒进牛奶去,就往橱子里放。柳如意劈手夺回来,小声说:“不多。”织锦愣了一下,看了看煎蛋,也多了一份,就问:“昨晚我哥没走?”柳如意用鼻子“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一出鼻孔就随风而去了。“他在哪儿睡的?”柳如意就局促起来了,有点儿慌,“看看咱妈和兜兜起来了没?煎蛋冷了不好吃。”余阿姨悄悄捏了织锦的胳膊一下,冲她丢了个眼色。柳如意路过织锦身边时,脸通红通红的,织锦就摸不着头脚了。怎么会这样?柳如意会把罗锦程留在床上,她一点儿都不意外。她意外的是罗锦程怎么会又回到了柳如意的床上。织锦正琢磨着,卫生间的门开了,没事人一样的罗锦程从卫生间里晃荡出来,见织锦拿质问的目光看着自己,便耷拉着眼皮往餐厅走。织锦跟在他身后,用鼻息哼哼地轻笑了两声。罗锦程回过头,用目光谴责了一下她的刻薄。柳如意返回厨房去了。织锦悄悄拽了一下他的睡衣,“到底怎么回事?要复婚就彻底点儿啊,别没事找事回来招惹是非。到时候,你一走,乱摊子还得我和妈收拾。”罗锦程咬了一口煎蛋,“你能不能不管我的闲事?”织锦正要反驳他,见柳如意坐到了桌边,一副幸福温良小媳妇的模样,遂收了嘴,埋着头吃饭。饭后,她把自己的饭碗筷子放在洗碗池里,收拾了一下,就去公司上班了。织锦在公司待了一会儿,估计柳如意也该不在家了,才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是余阿姨接的,她以为织锦忘了什么东西,问要不要她给送过去,织锦说不用,让妈妈来接电话。妈妈对罗锦程又睡回了柳如意床上的态度很模棱两可,说他们复合了也好,免得这样不尴不尬地悬在那儿没完没了。织锦说:“这不是罗锦程睡回柳如意的床上就能解决问题的。万一他只是心血来潮这么一下子,这不等于把一个苦果重复做了一遍塞给大家吃?”妈妈被织锦说得没了话,叮嘱她抽时间和罗锦程聊聊,探探他的底。爱情这事,谁爱得深了谁就失去了主动权。这事的主动权在罗锦程那里,问柳如意没用。织锦只好给哥哥打电话,罗锦程不接。听着没完没了的嘟嘟声,织锦觉得罗锦程身上纨绔子弟的味道太重了。他大约是猜到了她打电话的目的,索性不接电话了,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织锦又打了几遍,他还是不接,她恨得牙根都痒了。下班后,织锦直接去了他的公司。公司锁着门,写字楼的保安说好几天没看见他来了,织锦就蒙了,开车直奔“迷迭香”,罗锦程竟不在。服务生说他好几天没过来了,金子也没来,餐厅都快乱套了。织锦就愣了,觉得罗锦程可能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便隐晦地问服务生:“这几天金子为什么没来?”在“迷迭香”里,服务生没一个不拿金子当老板娘看待的,这让织锦对她更是反感,觉得一个为人妻的女人,趁丈夫不在国内就把奸情发展到这地步,也算是“苟男苟女”中的草莽英雄了。服务生目光单纯地摇了摇头。织锦给罗锦程留了张纸条,让他回来后给她打电话。回家的路上,她觉得有点儿不妙。在这通讯便捷的时代,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很难隐没在茫茫人海里的。罗锦程的回家睡觉,不接电话,都预示了一些不好的兆头,十有八九和金子有关。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柳如意很可怜。很可能罗锦程是在金子那里受了挫,赌气似的拿和柳如意睡来跟金子斗气。如果真是这样,他这回犯浑也就大点儿了,滑稽点儿了。金子和远在澳大利亚的丈夫热络着呢,压根儿就没打算和他谈婚论嫁。织锦到家时,见何春生已经在了,正在教兜兜画画。妈妈坐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何春生。柳如意和余阿姨在厨房里忙得很热乎。饭菜很丰盛,单从这一点,织锦就知道柳如意是寄希望于今天晚上罗锦程回来吃饭。她不动声色地洗了手,进厨房帮忙。柳如意春风满面地洗着海鲜。织锦有点儿替她难受。女人就是这样,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犯贱,全身轻飘飘的,欢天喜地地贱。余阿姨悄悄告诉织锦,柳如意说今天晚上罗锦程可能回来吃饭。说完,余阿姨冲着柳如意的方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跟织锦说:“你和你哥啊,咳……”织锦知道,余阿姨想说她和罗锦程都没找对人,就笑了一下,“春生人挺好的。”余阿姨把螃蟹上锅蒸了,小声说:“织锦啊,别嫌阿姨说话不好听,可阿姨的眼准着呢,俗话说……”织锦悄悄碰了一下余阿姨的胳膊,因为何春生过来了。何春生站在厨房门口,见原本聊得很是热乎的余阿姨和织锦同时不吭声了,知道是在说自己,而且绝对不是好话,就有点儿恼,却又说不出口,闷闷地回客厅去了。织锦一本正经地看着余阿姨,“余阿姨,以后别说春生了,他自尊心很强。”余阿姨撇撇嘴,“自尊心强还敢娶你啊?那他就不用活了。”织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故意大声招呼大家开饭。她看见柳如意的眼睛时不时地瞄一下墙上的挂钟,知道她在盼罗锦程。织锦在心里叹了口气,便也不好细说什么,只把兜兜抱过来,夹了些菜哄他吃。一顿晚饭,柳如意吃得很少,从心神不宁到一脸失落。织锦边吃饭边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下午去“迷迭香”了,罗锦程忙得跟陀螺似的。柳如意好像没听见,双目有些呆滞地看着碗里的米饭。织锦暗暗暴骂罗锦程有始无终。收拾完碗筷,织锦看了看手机,罗锦程既没给她打电话也没发短信,心里的不安便拱动起来。家里的气氛又有点儿闷,她就拽着何春生出了门。一出门,何春生就迫不及待地问家里有什么事,气氛不对头。织锦把罗锦程昨晚睡在家的瓜葛说了一下。何春生挠了挠头,说:“怎么会这样?你哥又不是不知道柳如意一直对他不死心。”织锦叹了口气,“他好像遇上了什么事,我去找他了,这几天他不在公司,也没去西餐厅。”织锦开了车,两人风风火火地去了“迷迭香”。灯火阑珊的“迷迭香”里人烟寥落,比往日清净了不少。织锦的心就揪了一下。做生意和过日子不同,过日子清净是福,做生意清净是潦倒。“迷迭香”不仅客人不多,竟连音乐也没放,整个营业厅里灯光昏昏地暧昧着,显得更是寂静空旷了。服务生见织锦来了,冲吧台里面努了努嘴。织锦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悄悄绕过去,见罗锦程趴在吧台里面,已经睡着了,看样子喝了不少酒,头发有点儿乱。织锦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推了推他。罗锦程揉着眼睛抬起头,见站在跟前的是织锦,一眼的喜意像遭了暴雨冲刷一样,刷地就落没了。“哥,这几天你怎么了?”“没怎么。”“不对,你不正常。”“操心你自己的事吧,别管我。”罗锦程有些恼,懒懒地坐直了,点了支烟。织锦劈手给夺下了,“和金子闹矛盾了吧?”罗锦程扫了她一眼,“你的侦探才能用错地方了。你以为我是何春生啊,蠢了吧唧的让你一眼望穿?”罗锦程窝在吧台里,并没留意何春生就站在吧台外。说真的,他暂时还没习惯何春生时时陪在织锦身边,他总觉得他们要结婚这件事就像个逗乐的恶作剧,不会长久,也不可能实现。何春生偏偏把这话收进了耳朵,他咬了咬牙,额上的青筋跳了两下,织锦听到了他的拳头在身后攥得骨节喀嚓喀嚓响。她心下一紧,悄悄地踢了哥哥的脚一下。罗锦程也是聪明人,意会到了这一脚的含意。他并没有站起来道歉,而是埋着头,呵呵笑了两声,说:“我就不明白像何春生那么憨厚老实的人怎么敢娶你?说真的,我不担心你,我倒真是担心他。”说着,就去玩手机上的游戏。“我不是留了便条让你给我打电话吗!”“没心情。”“你到底怎么了?”“没怎么。”罗锦程咬牙切齿地玩手机上的赛车游戏。“你倒没什么,你回家看看,你昨晚一夜春风,今天柳如意就做了一桌子菜,全是你爱吃的!你知不知道?可是,你没回去,她的脸可以拿到活海鲜市场去卖冰了!拜托你,哥,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凡事考虑一下后果好不好?柳如意吞安眠药差点儿连命都没了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织锦重提不堪的往事,让罗锦程怒火中烧,啪地扔了手机,愤愤地站起来,“我自己的事会自己处理,你让我清净一会儿好不好?”“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别让全家人为你提心吊胆的。”织锦抱着胳膊,一副不弄清楚绝不罢休的姿态。罗锦程扫了一眼何春生,“你也来了?”何春生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就转身坐到一张台子旁,拖过一张晚报,看得很仔细。罗锦程斜着眼,外强中干地笑了一下,低声说:“金子躲着不见我。”他倚在吧台上,望着天花板,点了一支烟。“为什么?”“可能她老公要回来了。”织锦就冷笑,“她老公不是每年都回来吗?怎么,她就在老公回来的前后几天为他守节?”“你能不能说话别这么恶毒?”“就你和她的那点儿破事,还想让我说什么好话?我来只想看看你到底怎么了。还有,要提醒你,如果不打算和柳如意复婚,就请你不要上她的床,我们不想因为你而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是我让你们哄她的?当年我和她离了婚,是我把她领回来的?要算账你去天堂找咱爸,别落我头上!”织锦火了,“你没逼我们留她,也没要求我们哄她,但是我和咱妈不会像你一样让狗把良心给吃了。一个女人拖着半岁的孩子,住在娘家北向的小阳台上,受尽冷眼,你看得下去我们还看不下去呢!咱爸咱妈是怕你遭了天谴,在替你积德呢!这些年,咱爸咱妈一直在偿还你欠下的良心债,拜托你领点儿情好不好?”罗锦程的气焰缓缓低了下去,“说吧,你打算让我干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不要不负责任地上柳如意的床!还有,我觉得你这几天不正常,希望你不要再闹出什么事,让咱妈跟着操心。”罗锦程恹恹地说知道了,看了何春生一眼,觉得自己有点儿失礼,就问:“春生,喝咖啡还是别的?”何春生虽然眼睛盯着报纸,可心里还惦记着罗锦程在吧台里说的那句话。被人看扁的滋味很不爽,尽管罗锦程实施了补救,但他的自尊已经被捅了一个口子,那个补救不过是糊上了一块创可贴而已,只能起到帮助愈合的作用,却不能从根本上除掉捅向他自尊的那一刀。何春生冷静地看了看他们,说:“不喝。”罗锦程想缓和一下气氛,看着织锦,“你呢?织锦,喝点儿什么?”织锦说:“我什么也不喝。哥,你好自为之吧。还有,我希望那个金子的老公这次回来是给她办移民的。”一听这话,罗锦程的眼里就露出了凶光,像一把小石子,砸在了织锦身上。织锦挽着何春生的胳膊走了,到门口时,就听罗锦程在背后很不屑地“哼”了一声。一出“迷迭香”,何春生就默默地把胳膊抽出来,闷着头往前走。织锦觉得有点儿怪,就问他:“春生,你还真生我哥的气了?”何春生点了支烟,“我生自己的气。我配不上你,织锦,真的,我配不上你。”“你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啊!”织锦晃晃他的胳膊。“今天晚上,你和那个保姆在厨房里说我了吧?”何春生瞥了她一眼。“余阿姨说你老实。”何春生“哼”了一声,“夸我的话,会一看见我进去就不吭声了?狗眼看人低!”“春生,我不许你这么说余阿姨!她在我们家待了快二十年了,从来没人这么说她。”何春生把烟踩灭了,“咳,给有钱人家当保姆都比当穷人有面子。”织锦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好了好了,余阿姨没说你坏话,就说我不会做饭。等咱俩结婚了,总要吃饭吧?她是在跟我商量是教我呢还是教你。”何春生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她真爱操心。”上午十点,何春生和织锦在地产公司签了合同。当售楼小姐问户主写谁的名字时,织锦看了何春生一眼。何春生的目光飞快地移到窗户上去了。窗外有棵巨大的法国梧桐,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织锦说:“罗织锦。”又看看何春生,“可以吗?”何春生像被烫了一样,飞快地说:“那当然。”可织锦还是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丝失落,淡淡的,从他眼里滑下去。这是原则性问题,她不想更改。本来房子就是哥哥给钱买的,她没必要扮出一副贴心贴肺的样子把户主写成何春生,她又不需要巴结他。甚至她觉得自己只是在履行一道人生程序,和他连爱情都可以不谈。若一定要说她和何春生之间有什么的话,那应该是一种类似于亲情的东西。她记得小时候他端着一小碗好吃的东西,砰砰地敲她家门的样子;记得放学路上他替她背着书包,她一边跑一边跳绳的时光。那些日子是轻盈的,像一股向上旋转的美好气流。按理说何春生在她心里的位置,也就仅次于哥哥吧,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为什么她心里会对他有一丝莫名的怨怼呢?把购房合同放进包里时,她瞥了几眼何春生。他有些无聊地把玩着手机,按啊按啊的,也不知他究竟按了些什么。织锦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掩饰内心的失落。她的心微微一软,拽了拽他的胳膊,说:“走吧。”何春生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跟在她的身后走着。街上灿烂的眼光有点儿刺眼,织锦戴上了墨镜。突然,何春生很神经质地说:“你干吗要戴墨镜?”织锦愣了一下,指了指天空,“刺眼。”何春生有点儿激愤似的撇了一下嘴,“和我一起走,怕人看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下子就把织锦噎住了,她皱着眉头看着何春生,“你没病吧?”何春生的脸上更添了一分怒气,“你想说我有病就直接说!”“春生,你很反常!这么扎眼的太阳,我戴墨镜怎么了?你怎么像个神经过敏的怨妇?”“罗织锦,你说谁是怨妇?你不愿意和我结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又没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婚!”织锦愣愣地上下看了他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就去停车场取车。她不想像泼妇一样在街上和人吵架,她永远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何春生两手插在裤袋里,怒气冲冲地仰头看天。织锦比谁都清楚,他的桀骜不驯是多么的外强中干。在售楼处,关于户主的问题,让他的面子跌在了地上。现在,他需要一个缺口发泄内心的积郁。和织锦在一起,幸福和压抑的比重是等同的。他有男人的虚荣与骄傲,可在织锦面前,那些骄傲像患了脑瘫的小儿,软软的,无法站立。织锦上了车,看了一眼街边的何春生,觉得牙根是痒的,她真想朝他屁股踢两脚。

买的是现房,织锦很快就拿到了钥匙。钥匙在包里睡了十几天,因为赌气,她没去看房子,倒是妈妈和柳如意非常热情地去看了。回来后,她们就七嘴八舌地说房产商装修得太低档,建议重新装修一遍,要不等住进去了才想起来要装修,就麻烦了。织锦总是爱答不理的,好像她们讨论的事和自己没关系。见她没反应,妈妈狐疑了一会儿,才说:“最近没见春生来家里。”说完就看着织锦。织锦没听见一样继续吃火龙果。妈妈不高兴了,把嗓门提高了一点儿,“织锦,我和你说话呢!你和春生闹矛盾了?”“谁和他闹矛盾!妈,我必须和他结婚吗?”织锦把火龙果的皮扔到果皮盘里。一听这话,就不必问了,妈妈虎着脸去看电视。柳如意插嘴说:“倒也是,何春生有点儿配不上咱家织锦。”余阿姨也点点头,“谁都能看出来。”这话让妈妈有点儿不高兴,就给余阿姨和柳如意递眼色,提醒她们别说这些没用的。一家人正各怀心事呢,电话就响了。座机正好在织锦手边,号码很陌生,她瞅了半天才接起来,懒洋洋地问:“找哪位?”妈妈和柳如意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家里的电话大多是找织锦的,和她们没太多关系,所以若是织锦不在家,电话响半天也没人接是正常的,反正要找的人不在。织锦“嗯嗯”地说着话,脸一点点地变成铁青色。她一边说电话一边把放在旁边的手包合拢,匆匆地说:“别说了,我现在就去。”说着,就挂了电话,匆匆换鞋子。柳如意觉得蹊跷,跑过来问:“出什么事了?”织锦埋着头换鞋,小声说:“我哥给人打了。”声音虽然小,妈妈还是听见了,腾地站起来,慌手慌脚地问:“啊!你哥给人打了,因为什么给人打了?”织锦不想让妈妈担心,便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因为一点儿小事,和人发生了口角,没事了,在医院呢。”妈妈慌慌张张地换鞋,要跟着去医院。织锦从她手里把鞋子夺下来,“你去干什么?这不添乱吗!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点儿皮肉伤。你在家待着,有事我给你电话。”织锦心里早已是雨打梨花,却不敢给妈妈看见。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听口气罗锦程伤得很厉害,具体情况也没细说。她不想让妈妈去看血淋淋的场面,虽然她做了一辈子医生,见惯了生老病死,控制悲伤情绪的神经已经给锤炼出来了,但那毕竟都是事不关己。血淋淋的场面一旦落到自家亲人身上,再坚强的人都会崩溃。柳如意也急了,说:“妈,你和余阿姨在家照看兜兜,我和织锦去。”说着就换好了鞋子。织锦见她早已泪流满面,也没拦她,只是心急如焚,恨不能生了翅膀飞到医院,医生正等家属到场签字做手术呢。她们把期期艾艾的妈妈留在家里,出门之后就往楼下跑。织锦打开车门,柳如意一头扎进来问:“织锦,你哥到底怎么样了?”织锦的眼泪这才刷刷地落下来。刚才,护士在电话里说罗锦程的右手几乎被砍掉了,只剩了一点儿皮肤和胳膊连在一起。腿也断了,肋骨断了四根,送到医院时,整个人是昏迷的。织锦边哭边跑,在爸爸刚刚去世几个月的时间内,她不能确定妈妈是否能经得起第二次重创。她不敢告诉妈妈,也不敢仰仗柳如意,毕竟她和哥哥离婚了,再仰仗她一分就是欠了一份不能偿还的情义。到了医院,罗锦程已被推进手术室了,等家属签字就可以开始手术了。织锦都没细看就在手术协议上签了字,然后趴在手术室的门上往里张望。柳如意也趴上来看,可是除了一条白茫茫的模糊通道,什么也看不见。她们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不时相互看一眼。好半天,织锦才感觉到柳如意一直死死地攥着她的手,那么紧那么用力,汗水从她们的掌心里渗出来,把彼此的手弄得湿漉漉的。这一刻,织锦突然觉得柳如意是那么的亲切,她们像两个被孤单地扔在战场上的伤兵,都有一颗悲凄无助的心,相互依赖,害怕失去对方。从出了家门,一直到医院,眼泪在柳如意的脸上滚啊滚啊,没断过。织锦小声说:“别哭了,如果你知道我哥是为什么才伤成这样的,你会恨他的。”柳如意摇了摇头,边哭边说:“我不恨他,真的不恨,他就是把我杀了,我也没法把他从心头放下来。”织锦茫然地看着她,在心中飞快地过滤着种种糟糕的可能。有一点,不需要罗锦程说,她也是笃定的——罗锦程的伤,肯定和金子有关。这样想着,她心头的恨意像火苗一样,又蹿了起来。柳如意抽抽搭搭地哭,像迷失了方向的傻小孩。见她这样,织锦就更是烦乱。这种烦乱让她倍感孤单,觉得快憋死了,就跑到医院外面去。灯光从各个方向的窗口漏出来,把城市的夜晚切割得支离破碎。织锦弯着腰,深深地呼吸了几下,眼泪就掉了下来。现在她多么想找个肩膀让自己偎依一下,一个人扛住苦难的感觉太糟糕太累了。她想打电话给何春生,掏出手机,按上号码,通了。她疲惫地说:“是我。”对方沉默,只有呼吸声在电话里微微地回响。她有点儿怒意,想,如果不是遇到这样的事,八辈子也别指望我主动给你打电话!除了一无是处的狗屁自尊,你何春生还有什么?她这样恨恨地想着,声音里就没了好气,“怎么不说话?”手机里依然没回应。织锦恼了,正要掐断,却突然发现她拨的竟是马小龙的号码。她愣愣地看着手机,人就傻掉了。她猛地掐断了电话,慢慢地弯下腰去,默默地哭了。她明明是想找何春生的,怎么会拨了马小龙的号码呢?她抱着膝盖哭,过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又拨了何春生的电话。何春生的手机关机了,她只好打了座机。是何春生的母亲接的,她睡得有点儿糊涂了,愣是让织锦说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找何春生的。何春生接了电话,一听是织锦,就美得不行。其实,那天刚吵完架他就后悔了,可是又不想那么快向织锦认错。其一怕被她看低,其二夫妻间的认错,一开始谁主动,谁就在婚姻中处了下风,他不想开这个先河。所以,这十几天来,他明知织锦不会主动向他求好,也咬牙挨着,挨得日子都没滋没味的。如今织锦主动打来电话,且是在深夜,他立马联想到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承受着煎熬,在这个深深的夜里,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就主动给他打了电话。想到这里,何春生心里就美滋滋的。接过电话,还没开口呢,何春生就听到了织锦的哭声。在手术室外四个小时的焦灼等待让她快要虚脱了,她需要何春生这根拐杖。一听织锦哭,何春生的大男子汉英雄气概像旺盛的火苗,呼呼地往上蹿,声音柔和地哄织锦:“你怎么哭了?”这一句话让织锦仿佛傍到了依靠的肩膀,哭得更厉害了。何春生连忙道歉:“织锦,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织锦还是哭。何春生就差跺脚指天发誓了,可惜织锦又看不见,只好说:“你等一下,我一会儿去找你。”织锦这才抽泣着说:“我在医院。”何春生就迷糊了,顺口问她在医院干什么。织锦说:“别问了,你快来吧。”怕他找不到,又啰唆了一会儿。何春生撂下电话,匆忙套上衣服往医院跑。母亲被电话弄醒后就睡不着了,追在儿子屁股后问:“大半夜的,你去哪儿?”何春生头也不回地说:“织锦在医院哭得厉害,我去看看。”说着,人就到了楼下。母亲嘟哝了两句,就躺下了。深夜的青岛安静又空阔,何春生在街上走走停停地过了半天才拦上一辆出租车。等他到了医院,只见织锦和柳如意木讷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被疲惫和担忧搞得像傻了一样。何春生一看就知道不是小事,不知怎样问才能让织锦不至于伤心。织锦有气无力地拍了拍长条椅,让他坐过来。何春生没坐,使劲儿看着织锦,“怎么了?”“我哥在做手术,被砍了。”织锦简短扼要地说了一句。何春生愣了一下。“是不是因为那个……”见柳如意在旁边,就把下半句话吞了回去。尽管没说出口,大家都明白何春生想说的是什么。织锦低着头,说:“我也不知道,我猜,可能是的。”三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偶尔有人从远处的走廊上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在夜色中磨出了沙沙声。织锦靠在何春生身上,无力地看着手术室的门。罗锦程进手术室已五个小时了,比一个世纪还漫长的五个小时。织锦的手机响了,在寂寥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看也不看就接了,以为是妈妈,却是马小龙。他的声音很沉,好像抽了过多的烟,“织锦,你怎么了?”织锦看了看何春生,站起来,往旁边溜达了几步,“不好意思,刚才我拨错号码了,我很好。”马小龙沉吟了一会儿,说:“为什么你要赌气?织锦,你是爱我的。”织锦的心里就刮起了一阵龙卷风,眼泪摇摇晃晃地要跑出来。可在这个时候,她不想说这些,就压低了声音说:“那是过去了,很抱歉我刚才打错了你的电话。”“你在逃避我?”织锦苦笑了一下,“我在医院里呢,不想多说什么。”说着就挂了电话,转身时见何春生直直地看着自己,遂笑了一下。她知道他很想知道这电话是谁打来的,她不想多说话,就故作表情镇定地坐了回去。刚坐好,电话又响,还是马小龙。织锦看了一眼,就把电话掐断了。电话又响了好几遍,每响一两声,织锦就给它掐断了。何春生不动声色的脸上已渐渐有了僵硬的怒意,一副恨不能劈手把手机夺过去看个究竟的样子。织锦仰着脸看手术室的门,假装不在意他的表情。在这个心烦意乱的时候,她没有心情去向何春生解释任何事情。马小龙又发了一条短信,没有什么话,只是一串问号。看短信时,织锦没避讳何春生,很明朗地把手机举在眼前看。她知道何春生看见了那串问号,看完之后,她就删除了。何春生终于忍不住问:“谁?”“马小龙。”织锦平静地说,“我给你打电话时,误拨了他的号码。”何春生的两手合在膝盖上,瘦瘦的身子往后仰着。他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手术室的门。织锦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故意的。”何春生啪地拍了自己的脸一下,老半天才说:“一只蚊子。”说完,煞有介事地弹了弹手指,仿佛真有只蚊子被拍死在掌心里了。凌晨四点,罗锦程终于被推出了手术室,裹得像具白色的木乃伊,眼皮沉沉地耷拉着,麻药还没醒过劲儿。柳如意远远地看着,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织锦迎上去问:“怎么样?”医生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极度疲惫,“没事了。但是因为送来得有点儿晚,他断肢的接活质量,我不敢保证。我们尽最大的努力了。”织锦小声说了谢谢,帮护士推着罗锦程往前走。刹那间,她很茫然,突然觉得肩上担了几千斤的担子一样。医生又叫住了她:“病人的下肢很可能瘫痪,他有两节腰椎粉碎性骨折。”从医生那里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严酷。织锦觉得脑袋好像被狠狠地打了一下子,她被打蒙了。罗锦程被安排进无菌病房。织锦坐在外面,透过窗子看着她英俊的哥哥脑袋肿得像个胖西瓜,而且是个蜡黄的胖西瓜。何春生扶着她的肩,小声说:“别难过,会好起来的。”织锦知道这是句徒劳的废话,也就起个暂时的安慰作用,但她还是很感激。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优秀的女人会蜷缩在一桩看似窝囊的婚姻里不出来了。人和人之间,是需要相互关怀的。这时的柳如意好像突然得到了什么神谕,反而镇定得很。她先是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把这边的情况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下,就去缠着问护士,像罗锦程这样的病人吃什么最好,怎样护理才科学。忙了一夜的护士早就因疲倦而麻木了,对柳如意的询问,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提不起精神。柳如意耐着性子赔笑脸,织锦看得很辛酸,想到底是爱情伟大呢,还是柳如意贱得令人心酸?织锦过去拽了拽柳如意,“别问了,就我哥现在这样,两三天内肯定是吃不了东西的。”柳如意猛地回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织锦,眼泪刷地滚了下来。她猛地闭上眼,冲着织锦声嘶力竭地喊:“我不能让他瘫了!我不能让他瘫!”喊完她就开始失态地哭。悲伤的哭声像寂寞黑夜里的拖拉机呜呜,在医院长廊里来回奔跑。天麻麻亮了,织锦知道,过不了多久,妈妈肯定会来医院,这烂摊子不能持续太长时间。她拉了拉无限悲怆的柳如意,“嫂子。”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发自内心地喊柳如意嫂子了。如果是在平常,她会觉得这样称呼是刻意讨柳如意开心,可在这个时候,她觉得这样称呼是一种敬意。悲伤已弄昏了柳如意的神经,对织锦的这声称呼,她并没表现出意外的喜悦,泪汪汪地看了看小姑子。织锦说:“我哥的伤势不能让我妈知道,至少现在不能让她知道。”柳如意还是愣愣地看着她。何春生反应比较快,说:“是啊,妈会受不了的。”“不管是对我妈还是对我哥,都不要说他有可能会瘫痪。即使将来我哥真站不起来了,也要让他们慢慢接受这个事实。”柳如意没说什么,只有吧嗒吧嗒掉眼泪的份儿。织锦看了看天色,说:“你们都回去吧,天亮了还得上班。”何春生怜惜地扶着她的肩,“你呢?”“我请假。”说着,织锦就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何春生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看着织锦憔悴的脸,他很心疼,说:“你回家睡一会儿吧,今天我请个假。”织锦摆摆手,“算了,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别争了。”柳如意就拧着眉头看她。织锦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小声说:“怎么了?”柳如意又踌躇了一会儿,说:“今天你就替我在医院守一天吧。”说完就走了,背影有点儿萧瑟,像秋天的一株枯草。织锦把一脸倦色的何春生也打发走后,就去了医生值班室,叮嘱医生和护士不要把罗锦程将会出现的状况告诉妈妈和他本人。医生和护士深表理解,表示只要他们配合好,保守秘密应该不难。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何春生已提着一个方便袋等在病房外了,见她过来,扶她坐了,掏出一盒牛奶来,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吃点儿东西。”织锦看了看他,无声地吸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何春生从旁边抱着她的肩,心疼她,又找不到话说。织锦顺势歪在他怀里,一边吸奶一边哭,像孩子似的,弄得何春生的心里也酸溜溜的,掉了几颗眼泪。织锦拿出一盒奶给他,“熬了一夜了,喝点儿去上班吧。”何春生接过来,默默地喝完了,又看看她,说:“我去上班了啊。”织锦点头。何春生恋恋不舍地走了,看着孤单单地坐在走廊里六神无主的织锦,他也很难受。只有天灾人祸的事发生,人才会发现,一个人的力量是单薄的,单薄到面对好多事情只有默默感伤的份儿。织锦去卫生间洗了两把脸,也没毛巾擦,脸上水淋淋的就出来了。她出门就看见走廊的另一头,妈妈领着兜兜东张西望地过来了。织锦声音哽咽地叫了声妈,脸上挤出一丝笑。妈妈老了,身体显得那么笨拙,像一只慈祥的企鹅。兜兜被她拽得一摇一摇的,像只蹒跚的小鸭子。“你哥怎么样了?”织锦说:“没事了,在病房里呢。”又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痕,指了指病房。妈妈松开兜兜奔过去,趴在门上看,一动不动地看了半天。织锦说:“妈,别看了。”去拉她,才见妈妈脸上早已经泪水横流。妈妈本就是医生,这状况不需织锦多说,就清楚到底有多严重。母女两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掉眼泪,半天,织锦才说:“会好的。”妈妈也没说什么,起身就去医生办公室了。兜兜翻着何春生拎来的方便袋,在里面翻出了一包口香糖,撕开就塞进嘴里去了。织锦知道他见了口香糖就不要命似的,而且还总是把嚼完的口香糖咽下去,于是就哄他往外吐。兜兜不肯,把剩下的口香糖往背后藏,坏坏地笑着和姑姑捉迷藏。现在的织锦哪有那份闲心,就虎着脸对兜兜说:“你再不把口香糖吐出来,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兜兜第一次见姑姑这么凶,有点儿吓慌了,木木地看着织锦,两眼一闭,就哇哇大哭起来。织锦趁势把他嘴里的口香糖抠出来扔掉,又把他手里的口香糖夺过来,刚想一起扔掉,又想起自己早晨没刷牙,就抽了两条吃了。兜兜见姑姑竟把口香糖抢去自己吃了,就更是愤怒,哭得更凶了。响亮的哭声把护士都招了出来,织锦一见,就指了护士说:“你再哭,护士阿姨就给你打针了。”这话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兜兜及时地刹住了车。织锦抱着他去找妈妈。两个护士正在整理昨夜今晨的病例记录,医生也在做笔记。妈妈坐在一张小方凳上,低着头,一声不响地捏自己的手指。织锦叫了她一声,她才怏怏地站起来,把兜兜接到怀里,擦了擦他的脸,“姑姑欺负兜兜了?”兜兜委屈地抽搭起来,眼泪就从妈妈的脸上缓缓地流了下来。织锦看了看医生,医生也会意地微笑了一下。临近中午时分,柳如意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医院,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悲伤和慌乱,而是坚毅的表情。她对织锦说:“你去上班吧,你哥这边交给我了。”“不是说好了今天我在这里吗。”织锦狐疑地看着柳如意。她有点儿不安,从柳如意坚定的眼神中,她看出这个对爱情始终痴心不死的女人,肯定又做出了一个重大的举措。这让她忐忑而惶惑。是的,她不否认自己是瞧不起柳如意的,连同柳如意的爱情都觉得是卑贱的。很多时候,她觉得这个女人不可思议。罗锦程对柳如意已不是薄情这么简单,而是践踏和蹂躏了,为什么柳如意就是不死心呢?按说现在她应该有快意恩仇的感觉,感谢上天终于替她惩罚了负心人呀,为什么她不呢?柳如意没理会织锦对她的凝视,倒是用自言自语的口气轻描淡写地说:“我辞职了,我得照顾他。”织锦默默地看着这个被她和罗锦程鄙薄的女人,心里翻江倒海般不能平静。这是第一次在这个又瘦又丑的女人面前,她深切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与市侩。不管多么庸俗的女人,一旦遭遇爱情,都会焕发出令上帝都瞠目结舌的光芒。柳如意淡淡地看着她,说:“这是件好事,这下他就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他了。”织锦哭了。原来,在这世上,从没有卑微的人、卑微的爱情,只有卑微的心灵。上午十点左右,罗锦程醒了过来。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然后看到了一片茫茫无边的白色。他躺在一个雪白的世界里。他想动,只是想动而已,麻醉药让他的身体还不是很听使唤。他动了一下头,腰椎就像碎了一样的刺痛。他张望了一下四周,看见了柳如意的脸,像一张画一样扁扁地贴在病房与走廊之间的玻璃上。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又疲惫地垂下了眼皮,没有任何表情。他想起了金子,那个用散漫眼神看着他的金子。他打她电话,她接了,只说了一句话:“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老公回来了。”连个回话的余地都不给他,就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就关机了。他打她家座机,接电话的是个男人。他挂了电话,又发短信给她。半个小时后,她回了,很简短的一句话:“我说过了,请你不要再找我了,我要回到正常的生活中。”那条短信让他愣了一会儿。那么她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在她看来是不正常的?可是他觉得他们在一起时,她看上去是那么自然而熨帖,像鱼之于水。他又发了一条短信:“金子,我是爱你的。”她没回短信。再也没回。他就去她家附近等她。他像个颓废的老人,蜷缩在车子里,望着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悲凉地想,金子对他,是早有提防的。在一起这么久,他只知道她就住在登州路青岛啤酒厂一带,却不知她住什么路、几号楼。每次送她,到啤酒厂门口,她就停住了,温柔而坚决地拒绝他继续跟来,理由是不想让孩子或是邻居看见。因为爱她,他的顺从是无条件的。他立在黑夜里,温柔地看着他的金子拐进小区。在他的内心深处,因为有金子,这片小区就成了美好的天堂,他的天使就睡在这里,每个清晨,被穿窗而过的阳光抚摩着脸庞醒来,睁开懒散的双眼。等了十几天,他终于等到了她,她挽着一个男人从街边一家便利店出来,有说有笑,状态亲昵。男人和穿着高跟鞋的金子差不多高,头发几乎要秃了,五官像一个烧糊的肉丸子上被近距离地掐了几个窟窿,嘴唇紧紧地抿着,看上去像个胖老太太。他无法忍受金子为了一个这样的男人弃自己于不顾。他下了车,按捺着内心的痛苦,没上前去招呼她,只是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在他们快要拐过一个街角时,他终于低低而深情地唤了一声:“金子。”金子行走中的背影愣了一下,但是没有停下来,只是愣了一下而已。他们继续往前走。他又唤了一声:“金子!”声音高了许多。这时,他看见男人停了下来,歪头对金子说了句什么,金子才不情愿地转过身,淡漠地看着他说:“哦。”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叫了一声金子,这一声里就有了悲怆的味道。他眼里慢慢有了液体的痕迹。金子依然淡漠地看着他,对旁边的男人说:“是罗先生,‘迷迭香’的投资人。”听口气,她好像曾不止一次地对这个男人说起罗锦程。然后,她又对罗锦程说:“罗先生,对不起,我不能继续在‘迷迭香’做经理了,因为我要移民了,最近要跑移民手续。”“你的辞职,我不批准。”罗锦程不动声色。男人“哦”了一声,看他的眼神就有了些玩味的鄙薄。而罗锦程对男人的目光视而不见,仿佛他是不存在的空气,只是一味迷茫地望着金子,“金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金子看了看身边的男人,“说吧,我听着呢。”“我想单独和你说。”金子微微笑了一下,“就在这里说吧。”她的眼神很笃定,仿佛他们不过是多年未见的邻居,相互之间只有熟稔,没有过密的交际往来,也就没什么可避讳的。悲愤像轻盈飘零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罗锦程的心上,那么凉,那么冷。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我不想在他面前和你说话。”男人的脸上已有了些不悦,扯了金子的手臂说:“走吧,回家做饭。”罗锦程的愤怒一下子找到了发泄点,他瞪了男人一眼,一把把男人的手从金子的胳膊上扒拉开,“我要和她说话,你没听到吗?”男人阴阴地笑着,看着他说:“你别他妈的得寸进尺!对你,我已经够忍让了。”金子见状不好,也扯着男人往家走。罗锦程的眼睛就红了。他冲上去,一把拽住男人的T恤,往回死命一拉。男人一个趔趄,就倒在了地上。罗锦程愣了一下,转过头去拽着金子往街边走,“今天我必须和你谈谈!”往日的懒散一下子从金子脸上消失了,她尖叫道:“罗锦程,你要干什么?”罗锦程像个丧心病狂的疯子,手里拽着金子的胳膊,嘴里嘟囔着“我要和你谈谈”就往街边走。金子的尖叫声很快就招来了一批围观的人。罗锦程把金子拉到啤酒厂对面的一个居民楼道里,他把她圈在胳膊中,用血红的眼睛逼视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金子拍了一下他的脸,“罗锦程,你神经病啊!我凭什么爱你?”“你不爱我?”失恋的痛苦已经让罗锦程丧失了理智。可是金子也不是吃素的女人,她厉声道:“我爱你什么?你有什么值得我爱?罗锦程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找到我家,我就怕你了!我和你睡,我男人是知道的,他在澳大利亚也和别的女人睡。我们是说好了的,各人解决各人的生理问题,绝对不牵扯爱情,也不会因此而破坏我们的家庭。你当自己是什么?是白马王子啊?你他妈的在我眼里不过是只鸭子!鸭子,还要倒贴给我钱的贱鸭子!”罗锦程就听见轰的一声,脑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他指着金子的鼻子,“你再说一遍!”金子咬牙切齿,“倒贴钱的贱鸭子!”罗锦程举起巴掌,半晌,闭上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滚,滚得越远越好!”金子用鼻子“哼”了一声。再然后,罗锦程听见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追过来。等他回头,就见金子的男人挥着一根木棒冲了过来。他闪了一下,木棒砸在了楼梯上。他一反手,攥住了木棒,夺过来,扔到一边。金子的男人趔趄了一下,还没站稳,就被罗锦程提着T恤领子,一脚把他踹街边了。那些被撩拨起的愤怒在罗锦程的身体里奔腾,他再也没有能力去管住它们,由着它们指挥着他的手脚,雨点般落在了趴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男人被打得没还手之力,脸青了,嘴肿了,鼻子破了,流出来的鲜血像兴奋剂一样激起了罗锦程身体里的兽性本能,他的踢打更加疯狂了。这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后背木木地疼了一下。他看见昔日在自己怀里千般风情万般温柔的金子,捡起落在地上的木棒,母狼一样向他扑过来。他愣了一会儿,就笑了。他摸了一下被打的后腰,凄凉地叫了一声“金子”,眼泪就掉下来了。那一刻,他觉得他那颗挣扎着不肯死去的爱情之心,利落地死掉了,死在了金子的棒下。他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楼道,沿着登州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连车也没开。曾经多少个深夜,他背着金子爬这长长的上坡。那个时候的金子像一个美丽的水母,柔软地盘在他的背上,不时轻轻咬他一下,咬得他心花怒放。曾经多少个深夜,他搂着亲爱的金子站在这条街上,不忍放她离去。他们曾经玩笑着说,等哪天他们翻墙进入啤酒厂,潜进啤酒车间,一边喝啤酒一边做爱,一直到醉死。他想起他搂着风情万千的金子走在这里,像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一样,一边接吻一边相互抚摩。那些深夜,他们恨不能整座城市是一张无边无沿的床,那么多的幸福,像罂粟一样在黑夜里绽放,缓缓地,或狂野地。全是幸福。他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看了一眼天空,忽然觉得很荒诞。后来,他回了“迷迭香”,穿过服务生惊诧的目光,坐进吧台,慢慢地抽烟。抽着抽着,他就觉得心脏一阵阵地抽搐,他的心口好像插着一把怎么都拔不出来的刀子,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阵一阵地痉挛。真疼啊,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就趴在吧台里睡着了。再后来,他听到了一阵乒乓乱响,有尖叫声夹杂其中。他从睡梦中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迷茫地站起来。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连街上的那场打斗都是一场梦,而眼前的这一切,就是那个梦的延续。他晃了晃头,想让自己醒过来,却怎么都醒不过来。接着,他听见一个人号叫着:“就是他!废了这个王八蛋!”接着,一根棍子凌空扫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就听见一声细碎的响声——来自他的身体,很是清脆。接着,他就被无数双手从吧台里提了出来,像提一只将要被宰杀的鸡。拳头、棍子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来不及反抗,连呻吟都被闷在了胸腔里。再后来,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直到现在,他只知道自己躺在这白茫茫的病房里,身体被无数的器材固定着。他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可笑,像一个肥硕的蚕茧。罗锦程在医院里躺了二十多天,柳如意无怨无悔地守在病床旁。罗锦程并不领情,大多数时候,他懒散地望着病房外的天空。秋天一步步地近了,叶子黄了,间或有落叶摇曳过病房的玻璃窗,缓慢地坠下去。下班后,织锦就会到病房替换一下柳如意。何春生也来。二十八年来,这是她和何春生待在一起最为密集的日子。他们在罗锦程面前强颜欢笑,在病房外怅然,谁也没心思去布置新房子,它就像一件商品,刚买回来就被主人遗忘了。至于爱情,织锦更没心思去想了。和马小龙分手的那一刻起,她就丢掉了它,再也不想找了。作为旁观者,织锦看着柳如意对罗锦程掏心掏肺地好,而罗锦程依然对她没个好脸,就觉得看不下去,遂趁柳如意不在时敲打罗锦程,“哥,做人要有点儿良心。”罗锦程别过脸,不看她。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会恢复到什么样子,总是徒劳地搬着自己的腿,试图让它自主地活动一下。身体的虚弱,经常让他满头大汗,对织锦的话,常常是扔一个冷眼,就不再说什么。织锦看得心里难受,也就不再去指责他什么,默默地过去帮他活动腿。她多么希望会出现奇迹,哥哥的腿突然有了知觉,哪怕能轻微活动一下也好。随着冬天的到来,仅存的一点儿希冀也落了下去,像片片坠落的秋叶。对于以后,罗锦程大约也猜到了一些什么,但是他不问任何人,甚至带他去医院复查时,他也不问医生,只是目光散漫地看着前方,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了些什么。作为这场斗殴事件的幕后主使者,金子的老公被拘留了。罗锦程出了无菌病房后,警察曾来做过笔录,一直都是警察在问,他什么都没说。从出事到回家后一个多月,他没说一个字,眼神总是懒懒的,好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已与他无关了。他是一只孤零零的兽,心甘情愿地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容器内。柳如意每天都会帮他翻身无数次,每天早晨和傍晚都会端着一盆热水给他擦洗身体。每当柳如意擦洗他的身体时,他依然木木的,即使目光落在柳如意身上,也像看一个不牵扯任何感情色彩的、没有生命痕迹的东西。给他擦完身体,瘦瘦的柳如意额上就挂满了细细的汗水。她倒掉水,再洗干净手,温柔地给他活动四肢,做腿部按摩,仿佛慈母。连织锦都看得动容,很多次她要去帮柳如意,柳如意却不肯让任何人帮忙,细声细气地说自己做就行了。织锦不知道自己能为哥哥做些什么,她去了啤酒厂附近找罗锦程的车,因为违章停车,已被交警清障拖走了。她来回跑了几趟,交了罚款,才把车提回来。车身上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好像几个世纪没人动过了的样子,织锦一阵阵地心酸。她把车子停在楼下,这样,罗锦程从窗子就能看见他的车了。她知道罗锦程很喜欢这款车,希望它能让他鼓起勇气好好活下去。自罗锦程出事后,“迷迭香”就关门了。因为罗锦程不在公司主事,公司也就乱成了一锅粥,业务停滞不前,员工们没完没了地往家打电话。织锦没辙,只好跟他们说,愿意留下的,她很感激,但是以罗锦程现在的状态,想把公司继续经营下去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了,所以大家还是早谋出路的好。生活很现实,没人愿意在一家看不到未来的公司待下去,很快,公司就人去楼空。织锦去了罗锦程公司所在的写字楼,看着满屋子的办公用品和电脑,她突然有点儿晕,不知道怎么处理好,就给罗锦程打电话。罗锦程只说了俩字:“烧掉。”织锦没辙,只好请了几个工人,把所有的东西归整进一间房子里锁了,然后请写字楼的物业帮着把写字间租了出去。罗锦程瘫痪了,柳如意辞职了,她不得不为哥哥家的将来做打算。为罗锦程的公司善后,织锦忙了整整一个月,等她忙完,觉得整个人都要空掉了,崩溃了,一下子颓在了路边的台阶上,连拉开车门的力气都没了。因为罗锦程,家里整天阴云密布的,何春生偶尔来一次,也是礼节性地坐一会儿就走。面对这老老少少愁苦的脸,他觉得连笑一下都是罪过。何春生闷得难受,看着织锦憔悴的样子,也很是心疼,就悄悄拉着她回了劈柴院。冬天的劈柴院里弥漫着涮海鲜、涮羊肉的味道,热闹而温暖。织锦没精打采地上楼,母亲正在剥大蒜,李翠红在厨房忙活着包饺子,见织锦来了,都停了下来,寒暄之后,就问罗锦程怎么样了。织锦就坐在何春生的床沿上哭了。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这么痛快地哭。母亲连忙拿了条毛巾给她,边帮她擦眼泪边叹气,嘴里嘟哝着“罪孽啊罪孽”。李翠红听着不顺耳,就说:“妈,你快别说了,锦程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什么罪孽不罪孽的。”被李翠红抢白了一句,母亲有点儿不高兴,见织锦在哭,又不好发作什么。说真的,她有点儿怨恨罗锦程,如果他不去勾搭人家有夫之妇,怎么会出这样的乱子?不出这样的乱子,现在何春生和织锦也该商量婚期了吧?见织锦这么伤心,抱怨的话是不能说的了,她怏怏地坐在那里,看着织锦哭,不说话又闷得难受,就说:“你哥这事,多亏柳如意啊。”织锦哭着“嗯”了一声。这时,何顺生回来了,看了看屋里的局面,坐也不是说也不是地站了一会儿,就回自己屋去了。饺子已经煮好了,织锦帮着摆饭桌。何顺生早就喝上了,喝着喝着,眼睛就红了起来。他看看眼睛红肿的织锦,又看看何春生,就甩了一下筷子,“不能便宜了那个王八蛋!”李翠红敲了一下他的筷子,“快喝你的酒吧。”何顺生扫了她一眼,“我在和春生说话,你一个娘儿们家的插什么嘴?”“你没看见春生在吃饭?”李翠红递了个眼色给何春生。何春生比较赞同李翠红的观点,不是他怕事,而是他不想逞口舌之能,“吃饭吧。”何顺生不屑地瞥了何春生一眼,抿了一口酒,哼哼地从鼻子里发出冷笑。“那王八蛋早就被抓起来了,难道我去劫狱?劫出来后把他弄残了再塞回去?你以为我有隐身草啊,还是监狱当官的是我大哥?”何春生怕织锦难受,不想让何顺生提这事。何顺生不屑一顾地看着何春生,满眼的耻笑,“你的脑子什么时候也生锈了?啊?不能便宜了他们就是把他弄残了啊?我是说,他抓进去了,他还有家产啊!得去告他,让他赔偿!就锦程现在这样,下半辈子怎么过?得让他们赔偿经济损失。”何春生眼里流露出了难得的敬佩。李翠红张着嘴巴,声音很低地喊了一声“妈呀”,然后说:“行啊,你也学会不用拳脚办事了。”何顺生捏着酒杯,得意地一仰脖子,杯中酒落肚,很认真地看着织锦,“起诉那王八蛋,让他把在澳大利亚挣的钱全吐出来。”何春生也期望地看着织锦,“应该这样,不然锦程哥的下半辈子怎么过?为了照顾他,柳如意连工作都没了,他们一家三口怎么过?”织锦说:“没事,我哥的写字楼的租金也够他们一家吃的了。”李翠红一听这话就急了,“织锦,你这话说得不对。钱这东西,还有嫌多的?够吃就不用愁了?那样我和你大哥也就不用这么苦累了。有钱,你可以不花,但不能想花的时候手里没有。再说了,你哥都这样了,指望他挣钱的可能性是不大了,你现在得替你侄儿和你哥的未来想想。现在是能帮他多囤下点儿就多囤点儿,别等到坐吃山空了的时候再去哭,那可就成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本来没插嘴的母亲,一听李翠红这话,才意识到这事要和小儿子以后的生活牵连上瓜葛,唯恐何春生将来会受罗锦程一家的拖累,就应声附和说:“织锦,别看你顺生哥没文化,这主意他出得还真不赖。”何春生见织锦面有难色,就敲了敲盘子,说:“吃饭吧,别弄得跟开会似的。”母亲剜了他一眼,就不言语了。饭后,大家围着电视,织锦知道,谁的心思都不在电视上,大家都试图说服她出面动员哥哥起诉金子一家。她没吭声,表现出对电视节目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不是她护着金子,而是她太了解罗锦程。他不开口,别人急得挖墙也没用。更何况她觉得用哥哥的健康换回来的钱,花着也不舒服,她觉得没必要在这上面费心思。织锦知道,他们憋不了多久就会旧话重提,稍坐了一会儿就说该回去了。母亲看了看何春生。何春生看着织锦,假装没看见母亲的眼神,见织锦真的要走,就替她拿着包,一起出门去了。李翠红把他们送到门口,说:“织锦,和你哥商量一下,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不能不打算。”织锦说了一声“好”,有点儿难受。路上,她问何春生:“你和你哥他们想的一样?”何春生做出一副她的话很匪夷所思的样子,说:“你们家的事,别听他们瞎掺和。”织锦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没想到我哥会落到这一步。”何春生搂了搂她的肩,“有我呢。”织锦心里一暖,就去捉他揽过来的手。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织锦从包里摸出新房钥匙,“抽时间去看看。听我妈说,那房子说是带装修的,其实只是卫生间和厨房贴了瓷砖,房间里铺了地板,其他地方根本就没装修。你去看看,找家合适的公司重新设计一下吧。就我们家这样,我肯定是抽不出空来,再说我也没心思。”何春生拿着钥匙看了一会儿,扔了个高,接回来说:“放心吧。”“你先让装修公司做个效果图,做好了叫我去看,改天我把卡给你,装修的时候,用钱从上面提就行了。”一说到钱,何春生马上就气短了,又走了一会儿,才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睡马路也幸福。”织锦瞅着他笑了一下,“真睡马路时你就不这么说了。”何春生瞪着她,像受了屈辱一样,恨不能指天发誓。织锦打了他一下,说:“别傻了,我信。”到织锦家了,何春生就进去坐了一会儿。柳如意在卫生间吭哧吭哧地洗东西,何春生把着门,叫了一声嫂子,然后问:“要不要我帮你?”柳如意头也不回,发狠地洗。织锦说:“怎么不用洗衣机呢?”说着,就卷了卷袖子。哥哥出事后,她扭转了对柳如意的看法。从前,她觉得柳如意是贱得无可救药。现在,她渐渐明白,那种贱,任何一个被爱情沾上的女人都会犯。自己不是也曾贱过吗?明明和马小龙是正当恋爱关系,却非要搞得跟偷情似的,所有朋友都对她的行为不理解,觉得她应该狠狠地甩了马小龙,用失去爱情的方式惩罚他,让他用不快乐和埋怨去惩罚他的母亲。仔细想一想,这招很解气,可她就是做不来,因为爱他,承受再多委屈也是快乐的。织锦说:“我洗吧。”即便柳如意和哥哥是夫妻,那也是过去式了。现在,柳如意对哥哥的好是因为情义。他罗锦程可以混账地不领这情,她和妈妈却要领,因为柳如意承担了她和妈妈应该承担的义务。柳如意没听见一样,洗得更是铿锵。余阿姨过来悄悄拽了织锦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柳如意,再指指罗锦程的房间,然后说了句“罪孽啊”。织锦愣了一下,闯进卫生间,一把拉起柳如意,“你歇会儿,我来洗。”柳如意猛地一甩手,织锦这才看见,她满脸是泪,右边的脸青了一大块,再看看盆里洗的东西,织锦的火腾地就冒上来了。柳如意正用刷子奋力地刷一条衬裤,上面沾着没刷净的大便。织锦捧着柳如意的脸,问:“怎么了?”柳如意用力地刷衬裤,不说话,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余阿姨没忍住,小声说:“锦程这孩子,以前他不这样,凶是凶了点儿,还是蛮有人情味的,咳……”自从罗锦程出事后,余阿姨也一改往常对柳如意的偏见。其一,柳如意从不指使她帮着照顾罗锦程。其二,柳如意的表现确实是难能可贵。织锦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恨意重重地夺下柳如意手中的刷子,啪地扔到地上,大声说:“你不用给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洗,他不配!他不是觉得外面的女人有品位吗?让那些有品位的女人来收拾他的大小便!”柳如意蹲在卫生间里哭,唯恐罗锦程听见。织锦冲进罗锦程的房里,见他蒙着被子躺在床上,就怒气冲冲地奔过去,一把揪起被子,甩到一边去,指了罗锦程的鼻子,悲愤交加的泪就滚了下来,“罗锦程,你算他妈的什么东西!就回家欺负老婆孩子的本事?你不是千宝贝万宝贝你的金子吗,她怎么把你弄成这样就不见人了?”织锦一边拿脚踢他的床一边哭,床被她踢得吭吭直响。织锦的凶样把余阿姨也吓坏了,搀着织锦妈妈的手一起来拽织锦。妈妈老泪纵横地说:“冤家啊,织锦啊,你让我多活两天吧。”内外交困让织锦呜呜直哭,妈妈也哭,余阿姨更是泪眼婆娑。何春生见状,左右不是,只好把娘儿俩拉到楼下客厅,按到沙发上。织锦和妈妈抱头痛哭。何春生笨嘴笨舌的,就会叹气。忽然,楼上的罗锦程撕心裂肺地啊啊大喊着,用拳头咚咚捶打床,母女两个才不哭了,慌忙擦干眼泪去看罗锦程,就见他满脸眼泪,紧紧地闭着眼睛,用拳头狠狠地打床,一副恨不能把这个世界打烂的样子。何春生连忙去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罗锦程强烈地挣扎了一阵,就放弃了这徒劳的折腾,眼睛依旧紧紧地闭着,胸脯大大地起伏着,泪水不时从眼角渗出来。柳如意拿了毛巾去擦他脸上的泪,被他一把打掉了,她就哀哀地看着他,小声说:“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不要求和你复婚,算我求你,你就当我是家里请来的保姆,好不好?”罗锦程还是闭着眼,却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就这么贱!”这是罗锦程自出事以来第一次开口。对于他的斥骂,柳如意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她拿手背蹭掉脸上的泪,屁颠屁颠地把被织锦掀到地上的被子抱起来拍打了几下,盖到罗锦程身上,说:“你骂吧,你喜欢骂就骂吧,我喜欢你骂我。”罗锦程睁开眼,狠狠地看了她一眼,说:“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贱的女人。”柳如意愣愣地看着他,眼里的喜悦就像母亲看着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罗锦程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织锦小声嘟哝了声“德行”,拉着妈妈往外走,说:“这人的良心发霉了,霉得都长青毛了。”后来,织锦才知道,那天晚上,柳如意回了一趟娘家,妈妈在卫生间给兜兜洗澡。可能晚饭的海螺有点儿不新鲜了,罗锦程就闹肚子了,没来得及从床边把便器拿上来就拉在了裤子里。他想自己把裤子脱下来换掉,结果却弄得满床都是。等柳如意回来,他的下身已经糊满了黄色的粪便。就在柳如意给他往下剥黏糊糊的裤子时,他突然打了她一巴掌,往床下推她,不让她靠近。心志隐忍的柳如意一边躲避他的拳头,一边把房间收拾干净了,又给他洗净了身体。妈妈说:“别看你哥整天浪荡,但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难道还有比拉在裤子里更让他觉得没尊严的事?他能忍受着活下去就不错了。”织锦怒气未消,“他凭什么打柳如意?这没尊严的生活又不是她造成的,有本事他打金子去。”“别说这些了,好在小柳不介意。”织锦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声:“贱才!”妈妈叹气,“女人啊,死心塌地地爱上一个男人就会变成贱才,你觉得自己不贱,那是你心里没有爱。”这个冬天真冷啊,走在街上的织锦总有这样的感触。

何春生在众多装修公司中兜兜转转地晃荡了半个多月,才选中了一家,等设计图纸出来后,约了织锦去看样板。织锦简单地看了看,就把设计样图纸给否了,转身就走。家装公司的设计师很是纳闷地追出来,问毛病出在哪里。织锦没好气地说:“我是要装修住一辈子的家,不是装修大车店。”家装公司的设计师大叫冤枉,说设计图纸是按照何春生给的造价做的。织锦回头看何春生,何春生吭哧吭哧地说:“这不挺好的吗。”家装公司的设计师仿佛终于找到了理由,连忙说:“就是就是,你就打算花八万块钱,我要设计出三十万块钱的效果图,那是在骗你。”织锦看着何春生摇了摇头,和颜悦色地对家装公司的设计师说:“我这房子的装修预算是二十万,你按照这个价位再给我做一套装修方案。”家装公司的经理一听,连忙拽着织锦坐下,对何春生说:“当初我就说过,八万块钱只能算是简单装修,还是你太太有魄力。”何春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织锦不想让他难堪,就笑了笑,“没,当初我也以为八万就能装得不错了,没想到装修行情这么看涨。”虽然织锦打了圆场,何春生还是有点儿坐不住,说是要出去抽支烟。织锦知道他面子上有点儿挂不住,就说:“去吧,我和经理商量个方案再请你进来定夺。”何春生逃也似的出了家装公司,站在马路上,狠狠地抽了两支烟。织锦跑出来招呼他进去看方案,何春生瓮声瓮气地说:“我不看了,你定吧。”织锦知道他还没顺过气来,就也没勉强,笑着说:“以后不许怪我选的方案不好啊。”何春生小声嘟哝:“房子是你的,我哪有什么意见。”声音虽然很小,织锦还是听见了,她瞪了他一眼,不想在大街上和他别扭,就忍了忍,回去和家装公司敲定了方案。从家装公司出来,何春生已经在抽第三支烟了。织锦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春生。”何春生侧过脸看她。织锦斟酌了一下,尽量用柔和的口气说:“你能不能少抽点儿烟?对身体不好。现在很多人都不抽烟了,你要爱护自己的生命质量。”何春生又抽了一口烟,“一条烂命,有什么质量好爱护的。”织锦就有了鸡同鸭讲的郁闷,不再答理他,上了车。何春生也坐进来了,两人都不说话,闷得要命。织锦就打开收音机,才知道已经中午十二点了,就问何春生:“饿不饿?”何春生摇摇头。织锦说:“我饿了,也累了。”何春生也因为自己刚才的态度有点儿不好意思,就想主动修好一下,便张望了一眼路边的饭馆,“我请你吃饭吧。”织锦想缓和一下气氛,故意欢天喜地,“好,你请我吃‘无国籍料理’吧。”何春生说:“什么?”织锦说:“‘无国籍料理’啊,闽江路上有一家,味道很好。”何春生说:“好吧。”织锦就启动车子,往闽江路的方向去。到了“无国籍料理”店门口,何春生一看那门头的气势就知道那菜价肯定贵得吓人。可话都说了,来也来了,总不能丢面子地掉头就走,只好硬着头皮下了车,暗暗祈祷织锦点的菜千万别超过四百块钱。织锦对这里好像熟门熟路,不用服务生领位,自己找了个安静点儿的地方坐了,要过菜谱,让何春生点菜。何春生接过菜谱,只看了一眼菜的标价,心里就已经万鼓齐擂了。这哪里是吃菜,分明是吃钱嘛!何春生想点便宜的,又怕被织锦取笑,索性把菜谱往织锦手里一塞,“我不了解这家店,还是你点吧,你爱吃什么点什么。”织锦接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啊,何先生。”织锦每点一个菜,何春生的心就颤抖一下,他竭力忍着不让织锦看出他崩溃的脸色,点了支烟,默默地抽着。织锦终于点完了,何春生感觉自己就像是坐了十年牢,终于得以赦免一样轻松下来。闽江路是青岛这几年新兴的高档美食一条街,与劈柴院截然不同的风格,南北三百米长的一条街上全是装修华丽的高档酒店。请人到闽江路吃饭是件比较壮面子的事,大多数饭局都属应酬性质的公款消费。何春生就觉得织锦拽着他到闽江路吃饭实在是铺张得有点儿虚荣了。他想,或许女孩子结婚前都这样,希望男朋友送她贵重的礼物,请她吃最贵的饭菜,结婚以后就会过日子了。这样的例子,在他身边比比皆是。这么一想,他心里就安慰了不少,暗暗想,为了节约开支,也得快点儿把这婚给结了。菜很快就上齐了。在“无国籍料理”吃饭的人讲话声音很低,和中餐馆里的熙熙攘攘大有不同。何春生吃着饭就有点儿别扭,生生的,觉得那些边吃边生怕被人窃听了一样小声说话的人很造作。织锦看见了他嘴角的偷笑,就悄悄踢了他一下,“笑什么?”何春生笑着说:“感觉这些人说话的样子简直就像电影里的间谍在接头。”织锦差点儿笑喷了,“想不到你也这么损啊!这家店是中西合璧嘛,西方人吃饭很安静的。”何春生说:“什么西方人,这是在中国,都中西合璧了就得入乡随俗,还是在中餐馆吃饭热闹,有气氛。”织锦“切”了一声,“扯着嗓门说话就叫有气氛啊?安安静静地吃饭多好。”说着,她抬头张望了一下四周就餐的人,然后就愣住了——她看见了马小龙,是的,就是马小龙。他正怔怔地看着自己,连眼睛都忘了眨。织锦轻轻地晃了一下头,是的,确实是马小龙。他身边是他的母亲,还有一个女孩儿,不漂亮,但是温眉顺眼,和马小龙坐在一起。他的母亲正有说有笑地夹菜给女孩子吃,和织锦见过的那个乖戾老妇人截然不同。织锦被眼前的一幕弄傻了,她愣愣地看着马小龙。眼前这一幕,让她有史无前例的挫败感,并迅速在心里长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她原以为马小龙的母亲对她的排斥或许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每一个试图接近她儿子的女孩儿。如果真是这样,她愿意本着体谅一个病人的心态去谅解她,并以此宽慰自己的挫败感。可是,事实却告诉她,那不过是她耽于医学病理的惯性思维,马小龙母亲排斥的仅仅是她,而不是所有女孩儿。马小龙在她质问式的逼视下,尴尬地埋下了头。还捏着筷子的织锦像鬼魂附体一样,慢慢站起来,朝马小龙走过去。何春生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喊了一声织锦,就去抓她的手。织锦不让他抓,像一只暴怒的小母兽,冲向了马小龙。因为惊悸或是内疚,马小龙已讷讷地站了起来。身边的女孩儿也惊诧地张望着这一幕,用不解的目光去看马小龙的母亲。马小龙的母亲冷冷地看着织锦,猛地站起来挡在儿子面前,眯着眼,讥笑地盯着织锦,对她的儿子说:“龙龙,你看,这个说最爱你的女人和你分手才几天啊,就和别的男人在一块儿了。”这句话就像一块坚硬的钢板,一下子挡住了织锦的脚步。悲怆与愤怒让她几乎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强一弱的母子,她猛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就把手里的筷子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质地很好的仿象牙筷子无声无息地撞到了马小龙母亲的脸上,又蹦跳着掉在了地上,响声清脆。织锦木木地看着他们,转身拎起桌上的包,默默地出了餐厅。好大的太阳挂在冬天的街上。原来她做不到把这个男人从心头上卸下来,他成了潜伏在她心上的一块痼疾,冥顽不化,像癫痫一样,她不知它会在什么时候发作,令自己洋相尽出。她以为时光会让这一切淡漠,以为岁月的灰尘会将他深深地掩埋,却不过是她一相情愿的虚幻想象而已,事实永远超出想象。何春生也被眼前的一幕弄蒙了,虽然织锦的反应让他心下生寒,但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怕她出什么意外,连忙跑到吧台买了单,匆匆地追出门去。织锦已经坐在车里,满脸是泪。何春生一把拉开车门坐进去。织锦愣愣地看着何春生,也不去擦脸上的泪,两眼发直,好半天才喃喃地说:“对不起。”声音低得像病入膏肓的人。又疼又恨的滋味在何春生心头翻滚,他握了握她的肩说:“织锦,他会后悔一辈子的。”织锦漠然地说:“真的吗?他这么快就爱上别人了,他不觉得内疚吗?”何春生不知说什么好,觉得以自己的身份、以这种态度站在这里,说这些话,实在是滑稽极了。织锦看着他,无力地笑了笑,“真的很对不起你,我去上班了。”何春生低着头,想了想,说:“去吧,有事电话我。”说着就下了车,沿着马路蔫蔫地走了。整个下午,织锦昏昏沉沉的。快下班时,马小龙给她打了一个电话。织锦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没接。再后来,马小龙又发了一条短信,很简短,“她是我妈同事的女儿,我不爱她,一点儿都不爱。”织锦把这条短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七遍,就删了。她按着太阳穴拼命地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听见别人说“马小龙”这三个字,或是看见他,就会情绪失控。明明是她提出了分手。琢磨这件事让她头疼得要命,就去休息室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拿过一本杂志随手乱翻,翻到一则心理案例时,看着专家点评,她突然就明白了自己失控的原因所在。她和马小龙,输家是她。虽然分手是她提出来的,但那是因为马小龙在结婚问题上不作为的姿态逼她那么做的。在爱情里,谁先激动了,谁就离输近了一些。她就是先激动的那个。她和马小龙的结局,让她想到了几句诗,大约是“叶子的坠落,不是对大地的深情,而是树的不再挽留”。她就是那片坠落的叶子,戚戚哀哀地落下来,树岿然不动地立在原地。失控是因为意不平,她不仅输了爱情还输了尊严,这让她痛苦且不甘。在马小龙面前,她总想赢回来,找回跌落在地、沾满灰尘的尊严。马小龙不给她这样的机会,她就只能失控。织锦恍恍惚惚地想着这些没边际的事,就到下班时间了。街上的风又潮又凉,她裹了裹外套,张望了一下街道,人很多,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内容不同的焦灼。忽然,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看上去很忧伤,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是马小龙。他要和自己说些什么呢?解释?假如已不可以再爱了,再多的解释都是伤害,她为什么要听呢?这样想着,目光就越过了那张脸。她忽然就想逃掉。不知为什么,她不愿再多看这个男人一眼。她飞快地跑到停车场,钻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是的,她没必要回避他的注视,也没必要假装没看见他。她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她已经不再需要他的任何解释了。她闭了一下眼,心情突然好了,不想回家,便给何春生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何春生好像很忙,周遭环境也很是嘈杂,他说自己在超市,今天上中班。织锦说:“我去找你啊。”何春生犹豫了一下,说:“要等好几个小时呢。”织锦无声地笑了一下,说:“没事。”何春生说:“那好吧。”好像有些不情愿的样子。织锦觉得自己有点儿对不住何春生,中午的场面,若是换个男人,鬼才知道接下去会怎样呢!说不准即便她事后冷静下来向他忏悔,他都不肯再接受她的爱了。男人是爱面子的动物,中午,她疯狂的举止足以让他明白,她依然是爱着马小龙的。如果搁在其他男人身上,还不早就暴跳如雷了?想到要等几个小时,织锦在超市外买了本杂志,到休闲区找了个僻静的位子坐了,才给何春生打电话说自己到了。一会儿工夫,何春生就滑了过来,两手撑在桌上,望着她问:“怎么突然想起到这里来了?”织锦知道他心底里憋屈着,就柔和地笑了一下,说:“想和你说说话。”何春生也笑了一下,心思很简单的样子,轻轻地抚摩了一下她的头发,“我得过去看看,觉得无聊了,就去找我。”织锦抓过他的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对不起……”何春生就很宽容地笑着,退到工作区去了。到了超市吃饭的点,织锦的杂志已经看完了,就去超市里溜达了一会儿,随便买了些零食,打算带回家去给兜兜。付款时,她特意看了看,小丁好像不在。她在心里轻轻地嘲笑了一下自己,即便遇上小丁又怕什么?小丁对何春生,不过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已。织锦提着东西去了休息区,就见何春生正端着满满的餐盘左顾右盼地找她。她跑过去,放下东西,帮他接餐盘。何春生笑嘻嘻地说:“让你这整天吃高档酒店的人也尝尝我们的工作餐。”织锦满眼欢喜地拎起一串烤油麦菜,“呵,油麦菜还可以这么吃啊!”何春生得意地说:“没见过吧!”逛超市的人,还有超市服务员都挤到休闲区来吃饭。整个休闲区像开了锅的粥,沉闷拥挤。两人好不容易才找了两张相连的空椅子,坐定了,何春生又拎起那串油麦菜,送到织锦跟前,“张嘴。”在大庭广众之下,织锦有点儿不好意思让何春生喂她,就接过来,小声说:“让人看见会笑的。”何春生就嘿嘿地傻笑,“随便他们笑,我喂我媳妇又没喂别人,管得着吗?”织锦专心对付那串油麦菜,相互关联的长长菜叶弄得她很尴尬。就在这时,在嗡嗡的人声中突然冒出一个响亮的女声:“我妈看好了,也是我们即墨人,刚从部队退伍的,家里挺有钱。估计我妈就是看好他有钱,我感觉一般,人家都说他长得挺帅,个子也高,我怎么就没感觉到呢。”另一个女声关切地问:“退伍后他打算干什么?”“他家给他买了一辆出租车,他不愿意干,打算包给别人开,他收租子。他在威海路看好了一个门面房,打算开一家手机店。”“这样啊……”声音中充满了羡慕。“他说只要我同意和他结婚,马上就在市南区买套大房子。”声音很张扬,像是唯恐别人听不见她的幸福。织锦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就笑了。原来是小丁,她手中的那碗麻辣烫似乎冷了,她却不管不顾地用刻毒的目光盯着织锦的后背,仿佛能刺穿织锦似的。一不小心和织锦的目光撞上了,她的眼神微微颤动了两下,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甚至还粲然一笑,垂了垂眼皮,对女伴说:“等他手机店开了,我就辞职。在超市里工作,再怎么忙也是打工,能有什么出息?他说了,只要一结婚,就让我回家当全职太太,他养着我。”她的女伴问:“你爱他吗?”小丁用讥讽的口气说:“什么爱不爱的,结了婚,还不就那么回事!这普天下的人,有几个是为了爱情结婚的?还不都是看着对方条件好,不爱也装出爱得要死要活的样子。我妈说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是女人,靠男人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你看那些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个个装得那么优雅那么高傲,鬼都知道她们心里有多着急呢!逮着个男人也不管人家是爱她,还是爱她的钱,就跟个结婚狂似的缠着人家不放手,你说贱不贱吧?”织锦知道小丁在说话给自己听。小丁在警告她,用不着自我感觉良好,何春生爱的是她的钱不是她的人。织锦悄悄地乐。何春生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脸越来越红,恨不能立马拍案而起。织锦就用柔柔的眼神看了看他,咬着一颗油炸鹌鹑蛋说:“真香啊。”女人与女人一旦成为情敌,恶语相向是最没智慧没技巧的,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就是让她看到自己的幸福是无懈可击的。何春生有点儿困惑地看着织锦一脸的幸福,说:“你喜欢吃的话,我就再去买几串来。”织锦说:“算了,把我喂胖了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何春生就有点儿傻了,织锦从没和他说过这样亲近肉麻的话,就嘿嘿笑着说:“你就是胖成日本相扑我也喜欢你。”“真的?那我就本着相扑的目标努力发胖了啊。”织锦嘻嘻哈哈地说。“贱相!”小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真不明白,她条件那么好,怎么偏偏就喜欢跑到我跟前犯贱呢?”和小丁一起吃饭的女伴大约觉出了小丁的话另有意图,不愿做她的应声虫了,弱弱地笑了两声,就说吃完了,到点上岗了。背后安静了一会儿,发出了有人起身的动静。突然,织锦觉得有东西在自己背上碰了一下,接着,小丁的麻辣烫碗就滚到了地上。她愣了一下,就见小丁淡淡地把碗捡起来,放回桌上,漫不经心地看着织锦说:“呀,真对不起,我不小心把碗带翻了。”织锦知道她是故意的,也没发作,把外套拽了拽说:“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谁会故意眼睁睁地丢钱呢。”这话让小丁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什么意思?”织锦弹了弹外套上的汤水,淡淡地说:“这个牌子的外套,它的价位你知道吧?我去年刚买的,纯山羊绒的,这汤洒上去,洗了也会留下痕迹,没法穿了。怎么赔?你说吧。”“我又不是故意的。”小丁没想到织锦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原以为她最多会和自己吵一顿,倒想借此羞辱她一顿。一跨国集团的财务总监,这么好的条件凭什么嫁不掉啊?凭什么要倒贴了房子嫁给何春生啊?按说应该何春生屁颠屁颠去追她才是,她竟然跑到超市等何春生,居然能等四个小时,这样违背了常理的事,实在是滑稽。但凡滑稽的背后一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小丁定定地看着织锦的外套,飞快地想,这是什么牌子?看上去和商场专卖场的衣服没什么太大区别,再贵不也就千把元吗,这两个钱,她还赔得起。这样想着,她的嘴角就翘了起来,带着冷冷的嘲笑,“你等一会儿。”她去了更衣间,很快就回来了,捏着一个皮夹,看着织锦的眼睛,一张一张地往外抽钞票。下午刚发的工资,加上奖金加上补贴,两千多。不就一个月的工资吗,与骄傲的面子比起来,两千块钱算个屁!织锦冷冷地看着她往外抽钞票,一张一张地在餐桌上摆开。何春生看看织锦,说:“算了吧。”织锦不吭声,她铁了心要杀一杀小丁的嚣张气焰。周围吃饭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瞅着这边。小丁一张一张地往桌子上铺钞票,一脸的冷静与不屑。她所有的钞票都抽完了,轻蔑地看着织锦说:“够不够?”织锦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说:“不够。”小丁冷笑了一下,故意提高嗓门说:“真是的,堂堂跨国公司财务总监也学会敲诈了!”织锦把她的钱一张张地收起来,捻成扇子状举到她眼前,“记得让你那个有钱的男朋友带你多去高档商务会所逛逛,买不起也不要紧,至少会让你了解好牌子衣服的价位。要不要我现在带你去日光百货和梦巴黎看看?我这件外套一万两千八,怎么,你还打算赔吗?”小丁的眼睛就直了,脸涨得通红。织锦把钱塞回她钱包,“我愿意相信你不是故意的,所以,你用不着赔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做人要厚道,对于女人来说,自己赚钱买花戴的感觉,不仅很爽,还很有尊严。”说完,就跟何春生说,“你该上班了,我去旁边叫杯咖啡等你。”何春生点头,又恨恨地看了小丁一眼,就上班去了。喝完一杯咖啡,织锦没敢续杯,怕夜里失眠。杂志也看完了,连封底的广告也没漏,她百无聊赖地抬眼四处看。超市里的人已经不多了,她轻易地就在一台收银机后发现了态度懒散的小丁。小丁的皮肤很白,姿态细腻,眉眼之间总像藏了些羞怯和温柔,身材也高挑。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是比较招男人喜欢的。说真的,织锦压根儿就没把小丁看做情敌,何春生不喜欢她是一个原因,再一个就是,在潜意识里,织锦有些骄傲地不屑于视小丁为情敌。关于让小丁赔偿外套的事,织锦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子的心机太阴沉了,正好杀杀她乖张的气焰而已。没多少顾客,小丁也闲着,抬眼正碰上了织锦的目光。她短短地惊愣了一下,就带着羞惭低下了头。织锦一直没移开目光,她看着小丁低下去的头,心里有一丝茫然,茫然中就想到了何春生。马小龙在她心中所占的比重,想来他应是清楚的,为什么他不发火不愤怒呢?忽然,小丁又仰起了头,表情很是凛冽,带了些挑衅,冷冷地挑着眉毛看着织锦。织锦迎着她的目光,在心里笑,忽然意识到小丁的愤怒是有缘由的。自己来超市等何春生,肯定被她误解成了对她和何春生之间产生了怀疑,借口来等他下班,而实行盯梢。心里装着不能得逞的爱情的女人,容易患得患失并疑神疑鬼。她看着小丁,目光慢慢平缓。她感觉得到小丁挑衅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边晃悠。这其间,何春生过来坐了一小会儿,又被人叫走了。下班后,他换好了衣服,拉着织锦往外走。他们走到街角时,一个身影冷冷地站在他们面前,是小丁,她有些悲愤有些蔑视地看着他们,“何春生,你不必担心我会死缠烂打地黏着你!还有你,一个女人深更半夜去接男人下班,可笑不可笑?如果是为了防我,你就不必了。”织锦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一脸鄙夷的女孩子,又看看处境尴尬的何春生。小丁好像很满意于自己这番话所产生的后果,骄傲地甩了一下脑袋,昂首挺胸转身走了。织锦回过神来,打了何春生的胳膊一下,追了两步,想说两句刻薄话,却见小丁在前面跑跑停停的样子,好像在哭,也就罢了。对于青春期的女孩子来说,爱情失败是最残酷的打击,她没必要再追过去添上迎头一棒了。冬天的夜风很硬,何春生见织锦冷得有点儿缩手缩脚的,就拉开羽绒服要她进来。织锦也没拒绝,两人裹在羽绒服里,笨得像熊一样往停车场走。何春生趴在织锦耳边说:“谢谢你来等我。”“干吗要谢呀?”“让我觉得你爱我。”何春生说得很忧郁。织锦就歪过头去看他。何春生笑了笑,眯起眼睛,做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说:“你这样会让我犯错误的。”织锦忽然不想马上开车走,就跟何春生说:“我们走走吧。”何春生“嗯”了一声,揽着她在街边溜达。织锦闭了眼,两人在黑漆漆的街上走走吻吻的,把一个骑单车夜行的人招惹得哐当一声就撞到栏杆上去了。织锦扭头一看,笑着说:“要是有汽车出了车祸,咱俩罪过可就大了。”说完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跑回停车场。何春生在后面追,咚咚的脚步像要把冬天的夜幕跺裂了似的。转眼到了来年春天,房子装修完了,婚礼定在五一,筹备婚礼把织锦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月城市的街,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绿意。织锦和何春生去拿婚纱照,正打算回家,妈妈就打来电话了,让她快点儿回去,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织锦让何春生先把婚纱照送到新房,自己开了车就往家奔。延安路上塞车塞得要命,织锦恨不能下去踢那些挡在前面半天不动的车屁股。车子在车流中走走停停,妈妈又打来一个电话,倒没催她,就问她往家走了没。织锦说在路上了,又问出什么事了。妈妈突然就哭了,说柳如意偷拿了罗锦程的身份证,把金子告了,要她对罗锦程的重伤做出相应的经济赔偿。今天上午,法院的人来了,罗锦程才知道。他火了,转着轮椅往楼下扔柳如意的东西,要她从家里滚出去。柳如意吓得躲在织锦房间不敢出来。织锦就觉得脑袋里嗡地飞过了一群苍蝇,有气无力地说:“这事我回家有什么用?”话是这样说,织锦知道,即使没用也得回。好不容易到家了,楼下三三两两地站了些人,对一堆扔在地上的破败东西指指点点的。她也看了一会儿,呆呆地站在那里。后来又听到砰的一声,是一个行李箱,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在落地的瞬间就变成了相互无关联的两半。柳如意的夏天裙子、冬天外套,甚至是胸罩内裤,像被放飞的蝴蝶,扑地一下向四周飞散。织锦走过去,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就弯腰把衣服什么的塞回行李箱,用一件长连衣裙捆起来,扛着往楼上走。她也没敲门,拿钥匙开了门。余阿姨手足无措地慌张着,不知该干点儿什么好。妈妈坐在沙发上哭。吓傻了的兜兜趴在奶奶腿上,眨着黑亮黑亮的眼睛,望着搬运工一样的姑姑。织锦一声不吭地上楼,进了罗锦程的卧室,见他还在转着轮椅四处翻腾柳如意的东西,就腾地把行李箱扔在地上,说:“扔吧,你扔完我再往上扛。”罗锦程看了她一眼,就垂下了头。“哥,我告诉你,这个家里的人都不欠你的!欠了你的人是金子,你要干什么?”织锦弯腰抱起地上的衣服,一股脑儿塞进罗锦程的怀里,又把他推到窗前,“你扔,你扔,你扔完了我好下去捡!”然后又犀利地看了看他,大颗的眼泪往下滚,“哥,你是不是要把我们折腾死才算完?”罗锦程一动不动地看着怀里的衣服,慢慢地一件一件拎起来瞧,又一件一件地扔到床上,愤怒地说:“说,是不是你的主意?你们怎么就那么他妈的爱钱!我告诉你们,我罗锦程虽然瘫了,可我还有钱,我有的是钱!”“挺有骨气的!官司你爱打不打,钱你爱要不要,但是,你不能这样对待柳如意,她对你的痴情都可以参加‘感动中国的人物’评选了。”“她都干了些什么事!她起诉去要钱,侮辱了我的人格!我不想让金子嘲笑我。我和她的事,不需要用金钱来了断。”罗锦程气呼呼地说着,转着轮椅,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公事包,拿出几张卡甩到地上,“你们不是想要钱吗?这里面有他妈的五百多万,想要就提出来花吧!”看着罗锦程气成这样,织锦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她知道他还是放不下金子,甚至还在盼望金子会心下愧疚,跑来看他,请求他原谅她。织锦比谁都清楚,这不可能。她叹了口气说:“她都把你毁到这份儿上了,咳,哥,不是我说你,你什么时候才能醒?什么时候才能收收心,好好对待柳如意?你再也找不到比她对你更好的女人了。”“你想怂恿我和柳如意复婚?”罗锦程挑着一边眉毛看她。织锦心说,还把自己当宝当帅哥供着呢,也不看看自己都什么条件了。按说应该是他求柳如意复婚,柳如意不答应才对。一个注定要在轮椅上度过下半生,右手基本是个摆设的男人,哪个女人见了还不撒腿就逃?这世道,谁会嫁个看不到前途、事事需要别人料理的瘫子?除了柳如意,不会有第二人。罗锦程见织锦不说话,嘴角微微地歪着一抹讥笑,就知她在想什么。他咳了一声,说:“我是瘫了,但只是身体瘫痪了,我对女人的审美标准没瘫痪。你不要把我当天生残疾了的人看待。健康的时候我不爱柳如意,瘫痪的时候我还是不会爱上柳如意,这是根本问题。如果因为瘫痪了,我就要转回头去爱柳如意,我会瞧不起我自己——不是瞧不起她,是瞧不起自己的市侩和容忍自己审美残疾。”有这番话,织锦倒是对哥哥多了份敬重,对自己添了份鄙薄。她觉得那些巴望着他和柳如意复婚的念头,有点儿自私,有点儿市侩,甚至还辱没了哥哥的品质。兄妹两个相望无语。织锦把柳如意的衣服一件件挂回衣柜里,说:“哥,虽然柳如意爱你,你不稀罕,但是你一定要感恩,感谢她对你的照顾、对你的好。”罗锦程摇了摇头,说:“我不愿欠她的,她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自己是个王八蛋。”“别这样想。当女人爱上男人,就会不计成本地付出,在旁人看来可能很贱,但是她贱得快乐啊!你要不让她付出了,她反而不快乐了,因为爱情不需要她了。你明白吗?所有为爱犯贱的女人都是幸福的女人,因为她的心里睡着爱情。爱情是女人一辈子都玩不厌的游戏,她爱的男人就是上帝送给她的珍贵礼物。”“问题是我给不了她爱情。”“能的,只要你让她对你好,她就会觉得自己得到了爱情。能让婚姻继续‘活’下去的,不是爱情更不是激情。哥哥,是善良和包容,你懂吗?你可以不爱她了,但是,拜托,难道善良这东西在你心里绝种了?”罗锦程烦躁地挥了挥手,“别说了,反正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和她复婚的。”“不复婚也无所谓,但是你也别再刁难她了。”罗锦程点了点头。织锦下楼,把一些零碎的小东西能捡的都捡回来,不能捡的清理到垃圾箱里去,一场风波似乎是平息下来。过了两天,柳如意告诉织锦,她去法院撤诉了。织锦问怎么回事。柳如意冲罗锦程的房间努了努嘴巴,说:“谁敢惹他?”又恨恨地说,“便宜了那个烂货。”其实事情不是这样的。收到传票的金子一直在和柳如意谈判,试图和她达成庭外和解。柳如意恨不能一口一口地把金子咬死,哪里肯松口。金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老公被判入狱七年,她没工作,儿子正上学,柳如意起诉的经济补偿标准简直是把他们母子俩往死里逼。按柳如意的心思,把他们母子往死里逼怎么了?如果不是金子勾搭了罗锦程,他怎么会丧心病狂地在他们蜜月还没度完时就不回家了?那时金子就怎么没想一想她的风流快活几乎要把另一个女人逼上了绝路呢?这是金子送给她的今生都不能泯灭的屈辱。是的,除了罗锦程,她谁都不稀罕。但是她总不能以牙还牙地去勾搭金子的老公,所以她起诉了金子。要钱,不过是她惩罚金子的手段,她总不能让这个害了她一生的女人就这么轻松地逍遥下去。只是罗锦程闹了那一场,柳如意也知道,不撤诉是不可能的。因为她是以代理人的身份起诉的,她不撤诉,罗锦程也会以当事人的身份打电话给法院要求撤诉。到那时,她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把罗锦程彻底惹火了。她和金子私下里签了一个经济补偿协议:金子往她存折上划了二十五万,她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就此了断。在银行里,金子把钱往她存折上划时,幽幽地说:“你不要以为我过得很坦然,最近我经常失眠。”柳如意像没听见一样,紧紧盯着银行职员正在操作键盘的手,心里却在恶狠狠地说:骚货,没男人睡不着吧?从柜台里拿回存折后,柳如意用指头点着存折上的数字,仔细地核对了一遍,就小心地放进背包的最深处,一言不发地往外走。金子怅怅地看着她的背影,追了两步,说:“给你的这些,几乎是我全部的家当了。”柳如意突然站住了,转身笑盈盈地对她说:“没事,你会想出办法的,找个有钱男人睡睡,什么都有了,反正你男人也不在乎戴绿帽子。”在金子的想象里,柳如意应该是个老实得有些懦弱的女人,却没想到她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么恶毒的话羞辱自己,就觉得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金子脸上一阵阵发烫,埋着头,匆匆地走了。关于这二十五万,柳如意和谁都没说。她去商场买了一个带锁的首饰盒,把存折锁了进去,送回娘家,让母亲代为保管。因为担心被罗锦程发现,她不敢放在自己家里。再说反正罗锦程有钱,估计这些钱也用不着。她成功地惩罚了金子。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把别人的家拆了,还把别人的男人弄残了,她总得付出点儿代价吧?当母亲看着这个华丽的小盒子问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时,柳如意神态隆重地说:“我和兜兜的一口气。”母亲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很是神秘、很是隆重地把它藏了起来。柳如意也去查看了一番,觉得确实不会被发现,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再三叮嘱母亲,关于小盒子的事别告诉任何人。她的顾虑和不放心让母亲有点儿不高兴了,说:“我能告诉谁?不放心就自己搁着。”柳如意忙赔笑脸说好话,说哪有闺女不放心妈的。母亲白了她一眼,说当然啦,又问她家里的事,说到罗锦程时,母亲恨恨地说:“老天爷睁着眼呢,报应!”柳如意不高兴了,说:“哪有丈母娘这么诅咒女婿的?再不好,他也是兜兜的爹。”因为住回了罗家,柳如意跟娘家人说,她早就和罗锦程复婚了,娘家人也就信了。虽然他们心里有点儿为柳如意意不平,可怎么着罗锦程也算是没彻底甩了柳如意,算他还有点儿良心,最多就是有场外遇而已,柳如意还是他的在册老婆。虽然罗锦程和金子的风言风语也时常传到柳家,娘家人也问过柳如意,开始柳如意还替他辩白,搪塞说他和金子断了,只是后来她哥亲眼撞见了罗锦程和金子勾肩搭背地在一起。面对娘家人的诘问和对罗锦程的诅咒,柳如意并不领情,问他们是想让她和罗锦程再离一次婚还是怎么的。这一回,就是他们再逼,她也不会和罗锦程离婚了。有过上次的前车之鉴,她再也不会蠢到主动把自己送回来,承受他们的冷眼和指桑骂槐了。柳如意是个要面子的女人,当年她和罗锦程恋爱,同学还有邻居的女孩子都多么羡慕她啊!连她已过门的嫂子都要巴结着看她脸色行事,不就是因为她正和所谓的高干子弟罗锦程恋爱吗?在哥哥嫂子眼里,她的爱情就像一个蕴藏丰富的矿藏,作为亲人的他们,从中受惠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柳如意迟迟结不了婚,以及罗锦程几乎从不肯踏进柳家半步的姿态,使他们的期望渐渐黯淡下去,对柳如意的态度也随之冷却。这些不需别人说,柳如意也清楚,为此偷偷哭过多次。只是,这生活啊,擦干眼泪后还得咬牙继续。自离婚以来,她最感激的人就是公公和婆婆,感谢他们的清高,是他们的不爱串门、不爱多言,才心照不宣地帮她在娘家人面前守住了并没和罗锦程复婚这个秘密。母亲见她忧心忡忡的样子,安慰道:“男人有外遇,老婆就得长个心眼,不用让他知道家底。”柳如意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其实,她在忧心,万一罗锦程知道了金子给了她二十五万,会怎样呢?她有点儿怕,不敢往深里想,就匆匆和母亲告辞了,满腹心事地往家赶。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紧绷着的心逐渐松弛下来。在惶惶无措的时候,她就会想起藏在娘家华丽小盒里的那二十五万。她觉得它们是温暖的、贴切的,对了,就像钙。她觉得钱就像钙,人要是缺了钙会委靡瘫软,有了钙就气宇昂扬。有了这二十五万,就是罗锦程把她赶出来,她都不怕了,她可以用这笔钱做点儿小生意。春天风平浪静地成了过去式,在这个夏天,织锦与何春生成了夫妻,他们住同一套房,睡同一张床。罗锦程好像坦然接受命运对他的蹂躏,右手虽然成功植活,但是灵巧性大打折扣,也就是粗粗杂杂地能握住点儿什么而已。而他的左手越来越灵巧,甚至比右手还要灵巧,不仅拿筷子不成问题,还学会了用左手写毛笔字。很多时候,他觉得左手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那是一只多么灵巧、多么有培养前途的手啊,假如让它随着肉体一起消亡,是件多么浪费的事。他像接受家人一样接受柳如意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并学着向她表达感谢。他觉得,这一生,爱情于他已经成了一个再也不能抵达的奢侈愿望,尽管柳如意痴痴地爱着他,但他认为那不是爱情。爱情是双向的,必须是两个人内心的化学情绪都被调动起来才叫爱情。只有一个人调动化学情绪的爱情,叫单恋。说白了,是一个人在和自己的假想谈恋爱。他和金子呢?是一场荒诞的演出。他像个被人搞了恶作剧的圣诞老公公,背着满袋子的礼物,钻进烟道去派送礼物,没想到身后的烟道被砌死了,他出不去,下不来,用满心的温暖换来的却是毁灭。他不恨金子,甚至金子依然会闯进他的梦里。那些有金子的梦,往往因他过于激动而中断了。他总是在金子泪流满面的时候醒来,望着漆黑的寂静的夜,眼睛睁得很大。柳如意就睡在他的身边,他用余光看着她,他和她说过不要在这床上睡了,织锦的房间空出来了,要么她过去睡,要么他搬过去,总之,他们不适合同睡一张床。柳如意不肯,像没听见一样,夜色一深,就兀自睡在他的身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努力扮乖的孩子,唯恐一不小心被大人轰走。他不是因为反感柳如意才不让她在这床上睡的,而是他还有男人的生理本能,却已失去了支配这种生理本能的身体能力,就像一只瘫痪的猫,饥饿难忍。后来,他学会了自慰,趁柳如意睡着或是没来得及上床时飞快地解决问题。那个时候的他,总被巨大的悲怆击中,是澎湃而来的生理高xdx潮都不能淹没的悲怆。十几岁时他就和柳如意偷尝了禁果,与其他男人的青春期相比,他根本就不需要用自慰解决生理躁动,所以,他始终认为,靠自慰解决生理问题的男人是无能的,更有甚者是猥琐的。完事之后,他总能听到一丝幽幽的叹息,从胸腔中滑过,像一滴水滑过了玻璃。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生理垃圾清理干净。半年来,他学会了拄着拐杖去厕所,学会了慢慢把身体重心从拐杖移到马桶上。他以为找到了一条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生理问题的途径,柳如意却早就洞穿了他的秘密。他故技重演的某个深沉的夜,后背贴上了一个柔软的身体,他一下子就僵住了,像正在行窃的小偷被人捉了手腕,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他的身体就被柳如意扳了过来。她放平了他的身体,像一条柔软的蛇,慢慢地爬了上去……整个过程中,他闭着眼睛,紧紧地闭着眼睛。柳如意的喘息暖暖地喷到他的脸上时,他哭了。原来,爱也可以这样做,他从不知道做爱可以这样幸福。事后,他问柳如意跟谁学的。柳如意红着脸说是师傅教她的。她们师徒两人关系密切,无话不说。前几天,她回公司办点儿事,师傅听说罗锦程瘫痪了,就把她拽到一边,悄悄教了她这法子,并很自得地说,因为善用此法,她男人都五十多岁了还酷爱床笫大事,对外面的女人连想都不想,因为老婆已把他伺候得心满意足了。罗锦程听了,“哦”了一声,就沉默了。有一次,柳如意下床去洗了,他看见自己胸前有一汪水。是汗水还是泪水呢?他用食指抹了一点儿,舔了舔,是咸的。汗水和泪水都是咸的,他还是猜不透它究竟是哪个。他怔怔地擎着手指,有点儿内疚,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什么都要依仗她的废物。想到这里,他就恨不能死了算了。什么审美,什么理想,什么品位,这些他一度崇尚的东西,如今都已变成了折磨他的精神垃圾。一个连做爱都不能采取自主手段的男人,再奢谈这些,会惹人笑的。也就是做爱,还能在生理上带给他一点儿浩气荡漾的快乐,会在高xdx潮的刹那冲天而起。过了这个瞬间,他就委顿了,像棵被烤蔫的草。他想过死,不只一次。有时,他从阳台往下看,楼下是坚硬的地面,只要头朝下地轻轻一跃,他的生命就可以画一个句号了。在厨房,他望着煤气开关想,只要趁妈妈出门,余阿姨去买菜,柳如意不在家时,他拧一下那开关就可以了。甚至他也可以吃药,管它是什么药,把抽屉里所有的药全部吃下去,死也应该问题不大吧?但是,这些设想都没实施过。他有点儿怕,他不知道是否有天堂,也不知道人是否有来生。当他看着爸爸的照片依然如故地挂在墙上,身体却变成了骨灰,正在某个阴暗潮湿?墓穴中与泥土渐渐融为一体时,他就怕得要命。他不想变成一小堆没思想、没知觉的泥土,被人来人往地踩着碾着,甚至被各色动物、人在其上拉屎撒尿。这些虚妄的幻想让他很崩溃,不仅不再渴望去死,甚至对死亡充满了恐惧。他也不想下半辈子就关在这二百平方米的房子里,他想要一份多彩的生活。所以,在一个深夜,他推醒了熟睡的柳如意,“对以后,你有什么打算?”柳如意和他并肩躺在床上,说:“不知道呢,你呢?”“我不能就这么完了。”柳如意一个骨碌爬起来,趴在他身旁看着他的脸,“把你的打算说给我听听。”她热切地看着罗锦程,两眼灼灼生辉。罗锦程打算让“迷迭香”西餐厅重新营业,柳如意的热情就一下子跌了下去。一听“迷迭香”三个字,她就有心理障碍,总觉得“迷迭香”是和金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迷迭香”后面的休息间,是罗锦程和金子的温柔乡。柳如意呆呆地望着黑夜,说:“你可以把公司重新开起来嘛。”罗锦程摇了摇头,“公司的事,你不懂,看上去简单,其实复杂着呢。还是餐厅好,掌控好情调和客源就成了。”柳如意小心地说:“真的没别的办法了?”罗锦程在黑暗中说:“不是没办法了,是我不想坐在家里,像会呼吸的僵尸一样打发日子。”“随你吧。”这年秋天,“迷迭香”终于重新开业。见罗锦程重新振奋,织锦也替他高兴。她和何春生没事就往“迷迭香”跑,生怕罗锦程忙不过来。事实上根本不需要罗锦程忙碌,他像块陈年老招牌,坐在吧台里望着他的店堂,后厨和店堂都归柳如意指挥打点。歇业半年多的“迷迭香”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老顾客。还有,半年前的那场血腥打斗太触目惊心,“迷迭香”的顾客大多是奔着浪漫来的,有了那一幕血腥记忆,浪漫也就被残忍镇压了。“迷迭香”开业第一周来过两个顾客,一个要了杯速溶咖啡,大家都看得出来,他进来并不是为了喝一杯速溶咖啡,而是手机没电了,需要一个有插座的地方充电;第二位顾客也要了一杯速溶咖啡,还没等咖啡上来,他就心急火燎地冲进了卫生间,由此可见,他进来消费这杯速溶咖啡的目的,相当于上一次付费厕所。这两位客人的咖啡都没有喝。收拾桌子的时候,柳如意难过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是个勤俭的人,“迷迭香”只要开门营业一天,就得往外扔近千元的基本开支。要知道,她是个节约到连洗洁精都要兑水使用的人,“迷迭香”惨淡经营了两个月后,她和罗锦程狠狠吵了一架,她做不到眼看着每天拿一千块钱打水漂而无动于衷。最后,罗锦程投降,“迷迭香”顺利关门歇业。罗锦程意识到自己的辉煌时代彻底结束了,他不再是生活的强者,甚至,他都要感谢柳如意在夜晚爬上他的身体,帮他解决生理的憋闷,帮他找到一丝活着的快慰。再看柳如意,就没了那么多嫌恶。像织锦说的,可以不爱她,但是做人总要知道感恩。“迷迭香”营业两个月,不仅没赚钱,还赔了不少。织锦看柳如意整天愁眉苦脸为钱感慨、心疼的劲儿,就把罗锦程给她买房的钱还回去一部分,希望能抵消柳如意对白白扔出去不少钱却不见一分回报的心疼,却又被罗锦程给塞回了包里,说:“这点儿钱,你哥我还不缺。”织锦看着一脸沮丧的罗锦程,心里很难受,不知说什么好,连口气都不敢叹,怕罗锦程敏感。她到底又把钱拿回来了,也没什么用处,就和何春生商量,给他买辆车。何春生乍一听很兴奋,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儿,他一个大男人,结婚的房子是老婆买的,如果车再是老婆买的,他算什么?于是,他对织锦买车的建议就没吭声。过了好半天才说,虽然他有证,可自打学完车之后就没摸过方向盘,还是算了吧,坐公交就挺好。织锦知道他的心思,也没勉强,只是让他把婆婆的钱还回去,说平素里最瞧不上变着花样榨父母血汗钱的人,她当然不会做那样的人。何春生见织锦说得合情合理,只好把属于母亲的那份私房钱接了过来,寻机会还给了母亲。母亲挺难受的,觉得儿子结婚时自己没出上力,愧得慌,但也知道织锦的心意,只好收下了。母亲给何春生攒的工资,织锦已买了电器,倒不是特需要花那笔钱,为的是让何春生自尊上舒服点儿。“迷迭香”关门后,罗锦程消沉了一阵,觉得自己没用。而柳如意因为“迷迭香”开业俩月,亏了不少,想着罗锦程这样,日后肯定是进项少、出项多,而她又没了工作,愈发把娘家妈妈的勤俭精神搬了出来,甚至动员婆婆把余阿姨也辞了,说反正她在家,用不着花那份多余的钱了。妈妈一听就急了,一向不大拿主意的她,坚决地拒绝了,说余阿姨没孩子,老伴死得早,在罗家待了快二十年了,都是罗家的一员了,她不能昧着良心在余阿姨风烛残年时赶她走。为此,柳如意很惭愧,觉得有点儿对不住余阿姨,一连好多天不敢看余阿姨,没事就抢着帮她在厨房干活。余阿姨好像有所察觉,常常怔怔地坐在客厅里,对着一盆老龟背竹发呆。妈妈看得心下不忍,就安慰余阿姨说,自从老罗走了,幸亏有她在,能陪自己说说话,不然真不知这空荡荡的日子怎么打发。妈妈握着余阿姨的手,泪眼婆娑地说:“你也老了,家里的活就少干点儿吧,能陪我说说话就行。”余阿姨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就飞到了妈妈的手背上。柳如意在旁边看得不好意思,晚上就和罗锦程商量说还是得找点儿事干,不然全家五口人都在家里闷着,不像回事。罗锦程点头,然后说:“干什么呢?”柳如意说:“要不我出去打工吧。”罗锦程心不在焉地看着她,“如果你说的找点儿事干,就是出去打工,那还是在家待着吧。为个千儿八百的,犯得着把自己交给别人管理吗?”柳如意突然从罗锦程的这句话里感觉到了温暖,就偎依到他肩上,温柔地看着他。罗锦程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她对他越好,他心里越虚。回想以往,他确实太亏了这个女人。虽然现在他依然不爱她,但是身体的残疾让他的心渐渐沉静了下来,也反思了很多。他不得不承认织锦的话是对的。长命的婚姻大多都是用善良养活的,而从前的他太是凛冽锋利,对善良不屑一顾,并把它误解成是一种懦弱。在这段时光里,他突然意识到自省是人类最优秀的品质。一个只知道往前冲,而不知道低头自省的人,是恐怖狰狞的,就像一只良心泯灭的兽,多少总会做出些伤害别人的事。当然,他也会觉得自己现在所谓的自省,不过是身体无能之后的一种自我退缩和宽慰。可是,不这样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总不能坐在轮椅上疯狂吧!罗锦程不想无所事事地过下去,他给织锦打了电话,问她有没有时间。织锦问他想干点儿什么。罗锦程说想让织锦开车带他出去转转。织锦以为他在家憋得慌,连忙答应了,开了车来接他,问他想看哪里的风光。罗锦程说不想看风光,想到闹市区转转。织锦以为他想接触一下外界的人气,也没多问,就带着他去了台东,又转到了香港路。一路上,罗锦程不说话,织锦以为他是触景伤情,为了与这世界的繁华相互隔绝而难过,就安慰他说:“哥,你要是在家憋得难受,我每天都带你出来转转。”罗锦程却笑了笑,说:“织锦,我看了这一圈下来,想开家高档西点店。”织锦眼睛瞪得好大,“西点店?你?”罗锦程笑了一会儿,“小瞧我?以为我干不了?”织锦忙说:“我不是这意思,我是在想这行好干不好干。”罗锦程隐忍而笑,“我在国外吃过很多好吃的点心,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我们就做不出这么好吃的点心呢。为此我还专门跟一个法国面点师交了朋友,跟他学了几招。我想啊,我做高档西点,肯定能成。”织锦很快就明白了罗锦程的意思。他不想继续窝在家里,选择做高档西点是有理由的。柳如意在本市最棒的食品公司工作过十几年,对各种点心的制作流程熟悉得很,对做西点应该是有点儿经验。而现在市场上的点心依然是多年前的老面孔,少有新意和新口味。相对其他行业,加工业只要守住品质本分,就守住了一切,没太多乱糟糟的事。罗锦程长篇大论地分析了半天国内的点心市场,织锦佩服得不得了,“哥,你真行啊,快赶上霍金了!霍金坐在轮椅上不会说话照样研究天文,你是坐在轮椅上照样研究中国人民的口味嗜好。”罗锦程笑了笑说:“我其实不是为了赚钱。”织锦说:“明白。需要我干点儿什么,你只管说。”罗锦程的变化让织锦很高兴,不管他能做成还是做不成,至少他又拾起了对生活的信心。接下来的日子,柳如意开始跑门面。看了几家后,罗锦程就不干了,索性让织锦去看,说是柳如意只图便宜,找的店面太蹩脚。织锦巴不得哥哥两口子赶紧把生意做起来,赚或赔都不要紧,千万别在家憋着就成了。织锦跑了一周,终于在香港中路找了家店面,租金有点儿高。柳如意去看了看,担心地问织锦能否挣出来。织锦就给她分析,这一带是青岛写字楼最集中的地方,白领也多,消费能力相对比较强;如果她只是图便宜,把高档西点店开到了市井街巷里去,那才叫自寻死路呢。柳如意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应下了,代罗锦程签了合同。看着她拿笔签字的瞬间,织锦的眼睛有点儿潮,便问柳如意,哥哥有没有提跟她复婚的事。柳如意倒是宽和地笑了,“随便他复婚不复婚,我就不信他一瘫子还能长翅膀飞了。”织锦觉得这话扎耳,看了柳如意半天。柳如意可能也回过味来了,觉得刚才的话有点儿刺耳,就笑了笑说:“你哥现在真成煮熟的鸭子了,这辈子铁定要烂在我这锅里了。”织锦扑哧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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