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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史诗,重新收获一件贴心小棉袄

一首DJ《为爱走天涯》点燃了在场的所有人的激情,五彩的霓虹灯束像一条条游动的小蛇,在舞台的中央扭动着妩媚。男人们一双双充满欲望的眼睛,也随着那一条条小蛇游走,爬上女人的脸蛋,爬上那傲人的双峰,爬上那也如水蛇一样柔软的腰肢……幽暗的灯光下,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有令男人沉醉的香水味和着那红红的烈焰一般的双唇散发的女人味,有令女人迷醉的美酒加金钱的味道,男人,女人,都沉醉在这纸醉金迷里……
  A市的一处高级会所里,喧嚣的舞台后面,小菲带着耳机,眼神清澈如水,那被欲望燃烧的舞台没有一丝一毫影响到她的安宁。当老板那带着四个大大的金戒指肥厚的手掌伸到了她面前,她知道该她上场了,她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从老板的手掌中夹过来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的是一首辛晓琪的《领悟》,她把便签折了两下,丢进不远处的一个垃圾桶,抓起身旁的一顶假发套在了头上,对着镜子在嘴唇上涂上一些唇彩,看了看那张刚刚还是清秀的脸庞瞬间变得妩媚了,她心里虽然很不喜欢自己这样的一面,可是,为了生活,只能忍耐,她快步登上了舞台。
  在这个会所里,小菲已经驻唱了半年多了。
  一
  半年前,小菲和老公云帆离婚了。她和云帆是在大学校园里认识的,云帆高她一届,算是学长吧!在一次校园歌唱比赛上,他们相识了,云帆是主持人,她作为参赛选手参加了那场比赛。当云帆读到她的名字叶小菲时,小菲不自觉得就脸颊绯红,紧张了起来。一是因为云帆太帅了,一双大长腿,细细白白的皮肤,脸庞仿佛经过了精雕细琢般的棱角分明,英挺的鼻梁,嘴角的弧度也是相当的完美,看着他会让人感觉特别甜美,二是云帆还有着浑厚而又满含磁性生的男中音。对于每个女孩子都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当他们从舞台上擦身而过的时候,云帆给了她一个暖暖的微笑,并小声地说了一句:我看好你噢!
  就这样彼此记住了彼此的名字,记住了彼此的样子。因为两个人都有些文艺细胞,也有一些共同的爱好,友情先一步到来,爱情也随后赶到。两个人是大学校园里一道靓丽的风景,食堂里,两个人一起吃饭,图书馆,两个人一起看书,公园里,云帆弹着吉他,她唱歌,每年的假期,对于别人可能是快乐的,对于他们来说却都是煎熬。因为两个人同时被思念折磨着。小菲来自一个小县城的知识份子家庭,爸爸妈妈都是老师,妈妈是音乐老师,音色特别的清脆甜美,这一点,小菲就遗传了妈妈的优秀基因,所以从小学到大学,小菲一直都是班级的文艺骨干。叶爸爸是一位初中物理老师,而且是一名特级老师,他交出的学生,每年的省级物理竞赛都能拿奖,曾经,他努力地栽培小菲,他多么希望小菲长大了可以做一位像居里夫人一样的女科学家,但是,小菲却对物理一点兴趣也没有,小菲喜欢画画,喜欢唱歌,喜欢跳舞,这些也都是小菲妈妈的爱好,所以叶爸爸也就没有再为难小菲,而是任由她按着自己的兴趣走下去。叶爸爸是个传统观念特别强的人,他没有让小菲去完成他的梦想做一名科学家,但是,他却明文规定,小菲在上学期间不许谈恋爱,一切以学习为主,等大学毕业了小菲也就可以真正的自由了。叶爸爸也有他自己的考虑,他不希望女儿在心智还没有成熟的情况下而去经历感情,他害怕女儿遇人不淑,他害怕女儿受伤害,女儿,是他的骄傲,是她的公主!所以,每年的假期里,即使小菲再想念云帆,她也没有把云帆带回家,或者去云帆家里找云帆,而且,她也没有告诉爸爸妈妈她已经开始谈恋爱了。
  云帆的爸爸是一家著名的装饰公司安然之家的总裁,妈妈是一名会计师,云帆从小到大都生活优渥,爸爸妈妈总是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吃的,穿的,用的,几乎都是世界级的大品牌。就在不久前二十一岁的生日聚会上,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云帆的爸爸把一把玛莎拉蒂跑车的钥匙送给了云帆。那是一辆红色的跑车。人生的道路也是爸爸妈妈帮他设计好的,只等大学毕业以后,去接手爸爸的公司。云帆的世界里没有艰难困苦,生活到洒满了金色的阳光,他自己也算是一个阳光的大男孩吧!爱笑,爱帮助人,对朋友也是挥金如土。在和小菲的恋爱期间,他经常开车带着小菲出入一些高级会所,每一个情人节,或者小菲的生日,亦或者他们相识的纪念日,更甚者,所有的节日里小菲都能收到他送的礼物,鲜花,巧克力,名牌包包,鞋子,衣服,小菲告诉云帆,不许乱花钱,因为彼此都还没有工作,等以后有了自己的事业,再给她买礼物,虽然还没有正式去过云帆家,她不想让云帆的爸爸妈妈觉得她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孩子,而云帆总会扭着她的鼻子说:你是我的小公主,我要让我的小公主有最美最浪漫的恋爱经历,等到我们老了,我们一起回忆这些属于我们的甜蜜……
  在云帆编制的梦幻般的童话里,小菲快乐甜蜜地读完了大学。大学一毕业,小菲就把云帆带回了家,当她和云帆把一大堆高档礼品放下,她把帅气的云帆介绍给爸爸妈妈的时候,爸爸妈妈并没有如小菲期望的那样高兴,沉醉在爱情甜蜜里的小菲当时也没有太在意。
  跟着云帆去了见了他的爸爸妈妈,云帆的爸爸也如云帆一般高大英俊,云帆的妈妈气质高贵典雅,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架在美丽的脸庞上,一脸严肃的表情,让人不敢有着太多的亲近。云帆父母太过冷静和客气的态度让小菲感觉到了一丝不安,小菲只能静静地贴着云帆……
  沉醉在爱情里的小菲,眼睛里只有云帆,云帆带着他满世界的跑,在天涯海角,在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庄园,在爱琴海的海滩,在云天相接处的那点点白矾上都飘着她和云帆的身影和笑脸,还有云帆大声地喊着:云帆爱小菲,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云帆的爱,给了她太多的浪漫和惊喜。后来,他们结婚了,在爸爸淡淡忧郁的眼神里,在妈妈的泪眼婆娑里,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中,云帆给了小菲一个童话式的古堡婚礼,她圆了公主梦,嫁给了自己深爱的王子,幸福的生活开始了?
  婚后,云帆按部就班地进了爸爸的公司做了总经理,云帆想让小菲也去公司上班,可是小菲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她在一所双语幼儿园做了一名音乐老师。浪漫和激情退却,生活回归平淡,云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应酬越来越多,起初的时候云帆还会给小菲打电话告诉小菲他有应酬,可能会回家晚些,让小菲自己照顾好自己,自己做些吃的。小菲每天守着空荡荡的大房间,想象着云帆在哪里,在做些什么,给云帆打电话,周围噪杂的声音让她讨厌,渐渐地她也不想给云帆打电话了,云帆也不再打给她……
  没有了云帆在身边,没有了云帆的声音,小菲开始失眠,整夜的睡不着,头痛也开始缠上了小菲。一开始的时候,小菲也没有特别的在意,她总以为是失眠的原因,她觉得只要云帆能多陪着她,她睡眠质量好起来,头痛也自然就会好起来的。
  可是,事与愿违,小菲的头痛越来越厉害!小菲没有告诉爸爸妈妈也没有告诉云帆。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云帆也觉得婚后他有些冷落了小菲,所以,在他们结婚一周年的时候,云帆办了一个聚会,他想让小菲高兴一些,以弥补他平时疏于对她的照顾。在喧闹的环境里,在酒精的刺激下,小菲的头疼病又犯了,她努力地压制着,不想让云帆的爸爸妈妈察觉,不想让云帆担心……
  可是,头疼越来越厉害,小菲感觉身边有个面无血色的长发女人,嘴里发出阴森恐怖的笑声,细长的手指上长长尖尖的指甲,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锥子,在一下一下往小菲的头上锥着,小菲觉得她的头痛得要爆炸了一样,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的恶心感袭来,她呕吐了起来,云帆被惊呆了,云帆的妈妈也睁大了金丝眼镜片后面一双凌厉的眼睛,聚会草草收场,可以看得出云帆的扫兴,小菲的心沉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循环往复,小菲的世界越来越单纯,一星期几节的音乐课是她最快乐的日子。孩子们一张张天真稚气胖乎乎的笑脸,一声声清脆甜美的歌声让她忘记了所有的烦恼沉浸在快乐里,她多想也可以拥有一个天使一样的宝宝啊!要是生个男孩子的话像云帆一样英俊,小女孩就像她一样楚楚动人,亦或者,允许她贪心一点,可以生出一个有着他们两个所有优秀基因叠加的天使!想着想着小菲自己甜甜地笑了,如果真的可以,自己该是多幸福啊!
  学校放学后,小菲一个人沿着宽宽的马路走向家的方向。经过街心广场的小花园,小菲坐在了公园的长椅上,春天已经来了,到处都是花的海洋,一朵朵桃红,一树树梨白,一簇簇粉紫。柔柔暖暖的风吹过,撩起了小菲的长发,撩起了池塘边上那滴翠柔软的柳条,空气中夹杂着花香,小菲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秀发,目光被一个穿着一身粉红色衣服的小女孩吸引住,一头乌黑卷曲的秀发,粉嘟嘟,胖嘟嘟的小脸上,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小女孩蹒跚着脚步,爸爸在前面张开手臂等着拥抱她,妈妈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张开手臂护着她。小菲被着眼前的一幕陶醉了,她多希望她和云帆也能这样带着孩子奔跑在着春日的暖风里……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小菲缩了一下肩膀,拉紧了毛衣外套,早春的日子,早晚还是有些寒冷的感觉。她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打开房门,她看见门口放着三双鞋子,一双是云帆的鞋子,另外两双女士的鞋子?云帆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两个人可以一起煮饭吃了,想到这里小菲不自觉地笑了。家里来客人了?会是谁啊?小菲在心里问着自己。小菲急忙换好鞋子,走进客厅。
  云帆:“小菲,你回来了,妈妈过来了,还有这是刘阿姨的女儿,明慧。”
  小菲顿时紧张了起来,面对云帆妈妈她的婆婆,她从来心底就有一丝惧怕。小菲目光和明慧四目相接,一个成熟妩媚的女人,一张尖尖的瓜子脸,一双明艳动人的丹凤眼顾盼生辉,从明慧那聪慧的带着一丝傲娇的目光中,小菲就隐约感到了一丝压抑。
  “小菲,今天云帆在你的抽屉里发现了一瓶止疼片,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菲,你说你都和云帆结婚快两年了,到现在还没有怀孕。你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毛病吗?我们家就云帆这一个孩子,我还希望早点做奶奶呢!”
  小菲一下子呆住了,她把渴求的眼光看向云帆,可是,云帆去把脸偏向了一旁。明慧的眼睛里是满满的轻视......
  “小凡,当初我就不同意你们结婚,你们根本就不合适,她既不能给你事业上的帮助,现在连个宝宝都怀不上,我看你们还是离婚算了!”云帆站在妈妈的旁边,沉默着……
  小菲感觉自己一下掉进了一个寒冷的冰窖里,冷彻心扉的感觉!云帆发现了她在吃药,没有先来关心她到底怎么了,却拿着她的药瓶去和他妈妈告状,小菲觉得她的头又开始了剧烈的疼痛,她快步冲进卧室关上门,她觉得心在滴血,她不知道到底该把双手放在那里,为什么,那里感觉都疼,那里都是一张张阴森恐怖的脸在她眼前闪过……
  她和云帆离婚了,她没有把这一切告诉爸爸妈妈,她觉得她没能给爸爸妈妈带去幸福,也不能让他们来承受她的痛苦,她宁愿自己忍受着这一切。云帆给她留下了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她的头疼发作的越来越频繁,她不想去医院,失去了云帆,她什么也不在乎了,她觉得她的世界也失去了色彩,她不想哭着喊着去挽留云帆,她也没有和云帆哭闹,她也不明白怎么就这样冷静着分手了。好像那只是一场梦,一场她从小就一直做着的美美的公主梦。她辞去了幼儿园的工作,在这家会所里找到了一份驻唱的工作。半年多过去了,虽然头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可是心底的疼痛却越来越弱,想起云帆,想起曾经的美好,她会微微心酸,她知道,云帆也许真的就是老天爷给予她的一个美梦。
  二
  小菲唱着唱着:
  我以为我会哭但是我没有
  我只是怔怔望着你的脚步
  给你我最后的祝福
  这何尝不是一种领悟
  让我把自己看清楚
  虽然无爱的痛苦
  将日日夜夜在我灵魂最深处
  
  啊一段感情就此结束
  啊一颗心眼看要荒芜
  我们的爱若是错误
  愿你我没有白白受苦
  若曾真心真意付出
  就应该满足
  啊多么痛的领悟
  你曾是我的全部
  只是我回首来时路的每一步
  都走的好孤独
  啊多么痛的领悟你曾是我的全部
  只愿你挣脱情的枷锁爱的束缚
  任意追逐别再为爱受苦.
  
  一阵剧烈的疼痛感袭来,小菲感觉眼前一片黑暗,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她赶忙放下话筒,踉踉跄跄地跑向洗手间。
  哇的一声!小菲知道这下她惹麻烦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小菲强忍着疼痛,连忙说了声对不起!头痛使她已经无力睁开眼睛,她双手紧紧抱着头,蹲了下来。
  一只温暖的手掌伸了过来,手心里的温度传到了她的额头上,小菲觉得一股暖流传遍了全身,疼痛感也短暂地缓解。她抬头,幽暗的灯光下,一双温暖的眼睛正关切地注视着她,小菲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温暖的目光让她没有一丝陌生和恐惧,疼痛感再一次强烈来袭,她感觉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强光,她睁不开眼睛,也无力再站起来,她觉着自己飘了起来,恍惚之中,一个有力的手臂托起了她……

每周六和豆豆一起从钢琴课回家的路上,是我们俩自由交流的最好时机,她总会不经意的说出自己各种想法,以及平日里在学校发生的各种事情。

  米佳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圆月,曾几何时这样溶溶的月色,让她为之感到人世的美好生命的神奇。几年了,她都不曾像此时这样平静地去望一望挂在夜空中的月亮。屋内很安静,洒满并不刺眼的灯光,转头的刹那泪在眼角滑落,父亲的脸就那样微微的笑着,映在米佳的眼前。
  那年米佳七岁,许是因为瘦小的的原因,整个人看上去弱不禁风,每当吃饭时爸爸总是要夹多一些的菜放在米佳的碗里,为此妹妹的嘴天天都嘟得那么高,爸爸总是摸着妹妹的头说:“姐姐太瘦了,让她多吃些,她强壮了才能保护你,才能陪你玩。”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总是妹妹用来打趣米佳的嘴边话。
  米佳病了,汤水不进两三天了,鼻子总是流血,头疼得总是喊着妈妈,尽管在妈妈的怀里,依然那样不停地叫着,在八十年代的农村,赤脚的医生束手无策,爸爸扔掉手里的半截烟:“明天去城里吧。”
  第二天爸爸用他那不算宽大的后背背起米佳,跟妈妈一起去城里瞧病,米佳只记得穿白大褂的爷爷给开了好多的药,交代爸妈怎么给服用,剩下的日子里,米佳跟药水打着交道,爸爸忙完地里的活计,总是背着包袱走了,好长时间在米佳和妹妹的思念里,才能踩着浓浓的夜色回来一次,早上没等米佳睁开眼睛,爸爸就又走了。
  多年过去了,米佳和妹妹随同爸妈辗转来到了城里,在那里重新有了新家,米佳和妹妹也都出落成大姑娘了,米佳还在读书,妹妹已经走出校园工作了,并有了恋人,结婚时爸爸妈妈脸上开了花,米佳没看见爸爸那样开心的笑过,在记忆中,爸爸话语很少,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笑起来时也就是扬起嘴角,浅浅地带着一丝笑意,米佳望着爸妈的笑脸,不由地也笑了。
  屋里门开了,米佳并未知觉,等她回过神时已被一双大手轻轻地扳过肩膀,丈夫直视着她:“在想什么?”
  “没有。”米佳有意地躲着那双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你站了好久了,回卧室,窗口有风。”米佳虽没有说什么,但心里那暖暖的感觉还是让她漏出了淡淡的一丝笑意,虽不是很明显,可依旧看得出来。
  “又想爸了?”明明是疑问句,从丈夫嘴里说出来像在陈述,米佳文言,鼻子酸酸的,眼里泛起了水雾,但还是硬生生的没让它掉出来。因为在这样的中秋之夜,米佳不想因为自己的心情影响一家人的情绪。恰在此时女儿过来了,缠着丈夫陪做游戏,临出去也没忘了在米佳的脸上亲上一口,时间好快呀,自己的孩子都八岁了,她在心里感叹着,看着那爷俩疯玩在一起米佳就又回到了自己思绪中。
  那年的夏天似乎特别的热,米佳在傍晚的时候接到了妈妈的电话,说爸爸住院了,脑出血,米佳当时只觉得脑袋轰得一下整个人就懵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地缠绕着胸膛里的心,没顾得多想,抱着四岁的女儿连夜回了家,到医院时,妈妈和妹妹都在,爸爸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睛,看见米佳就说:“看见就行了好好对待你妈。”
  “爸乱说啥呢,米佳还等着孝顺你呢。”不一会爸爸就睡着了,令米佳没想到的是,这一睡爸爸再也没能醒过来,米佳记得在爸爸已经不行的时候,在爸爸眼角滑落的泪珠,还有爸爸用力抓着自己的手,那一刻,无力感和疼痛感让米佳欲哭无泪,转眼五年过去了,米佳还是能想起爸爸那晶莹的泪珠,紧握的手掌,爸爸,也许就是这样一个平常里的呼唤,对于自己将来的人生旅程来说,都是一种奢侈的奢望。
  “哈哈哈……”孩子的笑声让米佳在思绪里回过神来,看一看表,快十点了,招呼孩子洗漱完毕,上床睡下,许是累了,女儿不一会就睡着了,米佳搂着女儿望着幽暗的房间,心里轻轻地说着:“爸爸我很好,放心吧……”

“为什么他不快乐?” “……他怎么会快乐?” “是因为我吗?” “妈妈,你就看到你自己!爸爸又不是个女人。” 小菲觉得女儿什么也说不清楚,不过又把什么都说清了。 “爸爸这样大笑大闹,就因为他太不快乐了。他要骗骗自己,要自己相信他很快乐,和这么多朋友在一块,多热闹啊。其实他很孤立。” 小菲惊异极了。她从来没有去想这一层。女儿的话让她想到,欧阳萸那种嘻天哈地的快乐的确空洞。原来她倾家荡产,维系着他空洞的假欢乐。 “你怎么注意到的,小雪?” “……有时侯爸爸会叹气,又长又重。有时候他弹两下钢琴,又停下来,我进去他也不知道。一看他的样子,好像……好像那种什么希望也没了的人。” “你和他谈过吗?” “我问他:爸爸你怎么这样伤心啊?他不承认。” “好好的,他伤什么心呢?” “妈妈又要乱猜了。你从爸爸写的东西里应该能看到他为什么伤心。” 小菲这才想到欧阳萸三年前的那场大病,以及病中和她倾诉的话。那场痛哭,万念俱灰、身心俱焚。之后他生出不少白发,长了一脸皱纹。他的伤心使小菲震动不已,却不大摸得清头脑。病愈的他很少去方大姐家,方大姐上门,他闲谈归闲谈,其实是“闲”多“谈”少:有时娓娓地谈一阵养兰花的经过,有时议论如何滋补养生。滋补养生对于欧阳萸是个荒诞话题:他一顿喝四两白酒,造医生和自己肝脏的反,提醒他滋补养生,他会哈哈大笑。小菲惊讶而羡慕:女儿比她更懂欧阳萸,好像懂得她自己便是部分地懂得了她父亲。 他怎么会不伤心?饥荒吞噬了村庄和人们,而回到省城看到的是幸存者们的自若。方大姐曾经的悲悯心呢?假如她只有一点楚楚动人之处,那就是她青春时代的悲悯心。欧阳萸已经在沉默中背叛了她,那个二十多年前他面对刑具也没有背叛的人。他的伤心也在于此。他的伤心在于他看到自己作为一个易于背叛的人,他有多孤立。因此他夜夜狂欢,希望自己不要背叛大多数。他总是说:“真想有个能谈谈话的人!”小菲此刻明白他一直在寻找什么样的女人,一个与他心领神会的恋人,一同痛苦一同愉悦。欧阳雪的成年版本,就是这个女人。小菲生养了一场,却使欧阳萸多年前失之交臂的恋人神秘地诞生在欧阳雪身上,和她的父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沟通——大致是神交的那种缄默沟通,这使小菲不寒而栗。 回到家的时候,房子像点着了似的全是烟。小菲打个手势叫女儿马上回她自己卧室去。她脱下皮凉鞋,换上拖鞋,却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客人们太吵闹,没有听见她开锁进门的声音。还在行酒令。这次行的酒令是“酒”字,古文古诗古词古曲中,凡含有“酒”的,都拿来玩,“酒”字落到谁头上,谁便喝酒。欧阳萸嗓门嘶哑,把一桌人都灌晕了。他玩这样的游戏太省力了,张口就告诉你出处、作者、年代、并有上下文连接。小菲在门厅里听,觉得他这样的学问才华在这桌酒饭上是胡糟蹋。 这时有人说:“咱们收拾收拾吧,师母马上要到家了。” “她到家怕什么?”欧阳萸说。 小菲一惊,他居然用这么粗糙的口吻说到她。女儿是对的,他哪里是快乐?他是笑着发怒,笑着悲哀,同时他又害怕如此背叛下去,会众叛亲离,便在表面上拼命做得与多数人相同。 她站起来,扯扯衣服裙子,理理头发——师母嘛。走到门口,她手指敲了敲大开着的门:“诸位,不早了。”她一点表情也没有。高深莫测的人一般是没有表情的,而她让人一眼看懂就是表情太多坏的事。 人们全尴尬住了。他们的脚底板抛光了这所住宅的水泥地面,却从来没见过女主人板脸。 “噢小菲回来了!来,这儿有个空酒杯!”欧阳萸满脸醉红,汗从太阳穴滴下来,一件白汗衫前襟上五颜六色全是番茄汁、酱油渍、啤酒白酒葡萄酒。他对酒的品位一降再降,只要能让大家起哄发疯就行。小菲把那只酒杯往桌沿上一顿。 客人们开始起身,一边赔笑不断。 “我们就手帮师母收拾收拾吧?” “不用。”小菲轻轻地说,表情是不给的。“你们走吧。” “别走啊,酒还没喝呢!”欧阳萸根本看不出小菲的不悦,“输了就赖酒啊?” 大家看看小菲脸若冰雕,手忙脚乱地开始收盘子,抹桌子。 “不用你们动手。我收拾惯了。你们在这里吃饭,哪天不是我收?”小菲说。 “不收拾!收拾什么?!来来来,才十一点钟!”欧阳萸端起自己的酒杯,“妈的,你受罚,我替你喝!” “别喝了!”小菲把他酒杯抓住。酒洒下来。 业余文学家加专业文学家,七八个人都说:“别喝了别喝了!” 欧阳萸毕竟修养好,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不让妻子塌台。“最后一杯!”他嘻皮笑脸地说。 “不行。” “诸位,不准走啊,刚玩到兴头上。今天你们师母在台上说错了台词,回家气不顺,大家原谅!”他不知让什么念头在心里呵痒痒,一个人闷头笑得发抖。 小菲感到眼泪都涌上来了。她真是蠢女人,一年时间都和他的情绪发生着重大误会,居然把现在他这副样子当快乐!他在自虐。 “以后大家不要再让老欧喝酒。他有肝病。”她生硬冰冷地说。 一片“好的好的”“保证保证”。他们一看欧阳萸和女主人嘻嘻哈哈,也都找到位置、姿态,一派嘻嘻哈哈,尊敬但不遵命。 “来来来,夫人的命令我从下次开始执行,今晚先喝完!”那杯子里的酒洒得差不多了,他一口倒进嘴里,再去抓酒瓶。 欧阳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穿着旧海魂衫和白短裤,头发披散,显然刚从床上跳起来。她从父亲身后伸手,抓住瓶颈说:“爸爸,我来给你倒。” 她把半瓶白酒揣在怀里,对客人们说:“今天就喝到这儿。” 大家看看她,又看看欧阳萸。她像个装小老师的孩子,对其他孩子说: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但欧阳萸不由自主地起身了,打着哈哈说:“他妈的,千金管老子,老子得给个面子。散啦!”他举起手臂伸个大懒腰,从那点难堪中过渡过来,手落在女儿肩上。 小菲一阵黯然:她费多大劲也不如女儿一句话。她在他心目中怎么这样无足轻重,不如一个十四岁的毛丫头。同时她讨厌自己,太爱妒嫉了,一个母亲哪能去和女儿争地位?女儿一礼拜只回来两趟,平时住在学校。所以欧阳萸尽量选择小雪不在家的日子开夜宴。一天夜里闹得楼下邻居也要翻脸。小菲把欧阳萸从客厅叫出来,拉到卧室,关上门对他说:“你知道我欠了多少债吗?” 他眼里全是血丝,还是笑嘻嘻的。 “我借了一千二百多块钱的公款,供你们这样吃喝!” “我又要拿稿费了……一千二百块,不就一本小册子嘛!”他搂搂她的肩,哄得十分拙劣。 “你母亲送我的首饰,全给你们吃了!” “有稿费了我就给你赎回来。” “赎个屁!” “那就不赎,买新的!”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 他一下子翻了脸:“我高兴一点,你就这么难受?!” “你这是高兴?!”她哼哼地笑起来,然后又哈哈地笑起来。 “差劲的演员就喜欢在台下演戏!” “你讽刺谁?” 他甩开她往门外走,她从背面抓住他的手:“你快乐你高兴,你知道我吃了快一年的炒青菜吗?为了还债,为了你的狐朋狗党来我们家免费下酒馆!” “我让你吃青菜了吗?!” 小菲几乎昏厥。过去他绝不会说出这种没心肝的话来。她说不出话了。 “为了这些狐朋狗党,你去吃糠咽菜,那你不是活该?既然你明白他们是狐朋狗党!” “那你为什么和他们鬼混?” “不鬼混我干什么?” 一点错也没有,没有这群人陪他混,他连表面的“不孤立”也没有。 “好,你承认他们是狐朋狗党,我现在就去轰他们滚蛋!我马上去告诉他们:‘就你们也想写作?别做梦了!老欧看一行字就把你们的稿子扔到柜下面去了。’……” 欧阳萸把她拉住。小菲挣扎不休,嘴巴还不停。 “‘你们在这儿充其量就混吃混喝,权当老欧养一群狗。狗不会在运动里跳出来,咬那个把他们喂肥的人。老欧过去没少喂狗,都是恶狗。反右的时候恨不得把老欧咬死!’……” 小菲发了牛脾气,从欧阳萸手里挣脱,跑到走廊。 “小菲!” 她回头,呆住了。这个清高自尊优雅倜傥的人跪在了她面前。 客人们也听到卧室的骚动,不安起来,此刻一个客人从客厅探身,见他的欧老师跪在地上,他先羞死了,赶快缩回去。不一会,全部客人都听说了欧师母的严苛,一个个息声敛气,连筷子和杯盏都老实下来。 欧阳萸回到客厅,客人们都假托这事那事,非告辞不可。欧阳萸等大家灰溜溜走光,一下子掀倒桌子。 “走了好,我不怕在他们那儿落个恶婆娘名声。”小菲说着走过去,把桌子扶起来,一地的碎瓷片碎玻璃。 欧阳萸转身便往大门口走。 “你去哪儿?” 他在穿皮鞋,但酒喝多了,蹲不稳,跌倒了。她上去拉他,拉不动,索性坐在他旁边,哭起来。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她哭着说。 他一句话没有。她靠着他,可他和她根本不在同一空间里。“你有什么话,为什么不跟我说?”小菲伏在他肩上,泪流在他的脖子上。 他安静得可怕。这样沉默消极地撒酒疯太折磨人了。 “我就那么笨?理解不了你?你为什么以为自己难理解呢?你凭什么比别人难以理解?……” 小菲无助极了。她是怎么搞的?把他的丑态给调动了出来,又暴露给别人了。她和他夫妻这么多年,她爱得越深,越不得法。她太无助了。 电话铃响起来。小菲捞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抓起电话,连“喂”都像呼救。 “小菲呀,你好厉害呀。”方大姐说。“我听说你把阿萸逼得下跪了。” “哎呀方大姐,这么晚了……”内奸把情报送得好快! “看不出来,平时你不是蛮温存的吗?”方大姐成了个当院拉偏架的家庭妇女。 “方大姐,你知道阿萸不可以喝酒。医生一再叫我监督他……” “他是不好!不过你也不能当众罚丈夫下跪。他横竖是个副院长,学生上千,以后人还做不做呢?再说,你家里搞成了个‘裴多菲俱乐部’,你早就该来跟我告状。阿萸谁的话不听,他也会听我的话。”她以为阿萸老弟还是上海地下党时的热血少年,她心眼子有一千一万,竟没有看出阿萸这两年变化——她在他感情里,在他理想中,已壮烈牺牲了。 “是的,我是该早和你谈。” “你不来找我,我当然明白什么原因。省话剧团的两个领导和我都熟,你的事我早就听说了。我并没有对你抱多大恶感嘛!女演员在感情上把握不住自己,我理解。又不是你一个人出这种事。努力改正,也没什么可怕的。” 小菲听着她迟判三年的宽大和饶恕。 “我希望你还能把我当个老大姐,阿萸有什么问题,你还像过去那样来找我谈。” “好的。” “他的确太胡闹。一个老干部,花天酒地……” “还好,喝的是七角钱一瓶的酒。” “国家的经济状况才好转几年?他就可以不顾群众影响!今天要是没人跟我反映,我还给他蒙在鼓里,以为他天天晚上用功,不敢打扰他。” “有时候他是在写作。”小菲看了欧阳萸一眼:他背靠着门坐着,眼睛又在神游,思维又像是困在笼中的大兽,沉默地来回踱步,但沉默中有一种危险和不祥。小菲在他大而浪漫的眼睛里看到了野性。这是头一次,她认识到这野性。整个这段时间,方大姐都在说话,小菲的脑子和听觉早换了波段。 “……以为出版了两本书就是大作家了!”方大姐这句话把小菲思想调频又转了回来,“拿了两个稿费就烧包死了,你为什么纵容他堕落呢?!” “我也说他了……” “你叫他来!看看我说他也听不听!” 小菲把电话筒从耳边挪开,说:“阿萸,接电话!” “不接!我醉了!”他大声说。 “他说他醉了,”小菲对方大姐说,声音赔着小心。 “叫他接!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阿萸!”小菲又把电话伸向欧阳萸。 他勃然大怒:“我不要听人叫我阿萸!庸俗!你不是一直叫我名字吗?怎么也学得这么庸俗?!” 小菲简直不敢再去听电话那端的反应。“阿萸”是方大姐的专利,除了她没人叫欧阳萸“阿萸”。 “接电话呀!”她小声恶气地说。 “这么晚谁打电话?!没教养!我十点钟之后从来不给别人打电话!” 小菲把到嘴边的“是方大姐电话”及时咬住。他借酒发怨,躲在醉意后面,该骂的骂了,该吐的真言吐了,事后小菲可以向方大姐解释:他并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让他滚,我不要听电话,我是个醉鬼,来处置我吧!” “真对不起,”小菲转向方大姐,脸上的歉意和难看的笑容从电话线里输送过去。 “太不像话!醉成这样!”方大姐盛怒爆发,“我看他这样下去,要犯大错误!”她那边“咔嚓”一声,话筒砸在电话座上,砸断了谈话。 几乎在一种感激心情里,小菲送走了“四清”工作队长欧阳萸。几天后,她参加的“四清”工作队也出发了。到乡下不久,她收到电报:欧阳萸的胃出血复发,被送回省城治疗。小菲向团里请假,但领导说演员太缺乏,等头一圈出发演出完成再说。 小菲回省城是突然间被批准的。一进病房,她看见一位二十七八的女人正在给欧阳萸倒开水。小菲和她之间立刻出现了刹那间的敌意对峙,但马上就化解了。她是省长的侄女,方大姐派她来照顾欧阳萸几天,因为小菲一时请不出假。她叫沂蒙,方大姐叫她蒙蒙。很明显,沂蒙山老区的孩子。一解放就来这里了,所以乡音已褪。 小菲看见蒙蒙坐的白椅子上放着一本欧阳萸的小说,里面夹满字条,想必是他的书迷。她和他大概正在讨论某一章节,蒙蒙的钢笔搁在床头柜上,笔帽都没有合上。 “蒙蒙是学冶炼的。看不出来吧?她刚从四川大学冶炼专业进修回来,在等冶金研究院安排工作。”欧阳萸用他失血的声气说。 “欧老师还是少说话吧,我会自我介绍的。”蒙蒙很活泼,黑皮肤,宽肩膀,有一种健康的美。 不久小菲发现病房的事她插不上手。去哪里打开水,或去哪里订软食,她都不知道。她在医院门口买了一把春梅,蒙蒙说病房插花不科学,对病号有害。她指指墙角的一大盆龟背竹,说植物是有益于健康的,因此她从方大姐卧室把它搬来了。虽然她主意特大,优越感极强,但小菲不讨厌她。过了两天,小菲发现她兴趣奇广,议论起建筑、戏剧、动物、历史都激情奔放,强词夺理,但你驳倒了她,她毫不在意,自己会哈哈大笑。当然小菲不会去驳她,小菲对她谈的事没兴趣。她看欧阳萸和她探讨,争论,骂她“谬误”。 小菲觉得蒙蒙是个假小子。只有男孩子才对什么都感兴趣。见蒙蒙在医院院子里一个人打篮球,玩得认真之极,小菲就想:幸亏方大姐没派个狐媚子来。 等小菲半年后从乡下回到省城,许多事发生了变化:老外婆被居委会查出了真实身份:外逃的地主婆,一直是邻里隐藏的阶级敌人。押送近八十岁的老太太回乡时,警察大声吼她:“走快点!少磨蹭!”她偏着脸说:“啊?”老外婆回乡的第二个月就去世了。欧阳萸的母亲也去世了,哥哥和嫂子被调到贵州,支援三线建设。变化最大的是欧阳萸自身。他头一次认真地写作起来,每天下班回来,一看就是满肚子腹稿。像是在外面一直憋着找厕所没找着,一进家就直奔书房。大衣也不脱,围巾也不解,马上点上烟,打开墨水瓶盖子。“四清”可真好,清掉了他的狐朋狗党。到晚上睡觉前,他给自己倒一杯酒,对着写满的稿纸小酌。 小菲有时会拌个海蜇皮或切两个松花蛋端到他面前,再拧把热毛巾,连面孔带脖子替他擦一把,他是怎么揉怎么是,乖顺得像个孩子。她奇怪是什么让他变了:一贯不看中功名,不刻意求成的人,怎么产生了如此大的进取动机?他的学问才华曾经一直是给他自己娱乐的,他的内心拥有丰厚,但他是宽宽裕裕地活着,似乎他的拥有和谋求各是各。再退一步看,他似乎没什么谋求。现在他怎么了,突如其来的动力是怎么回事? 大概方大姐的话他还是听得进。两人少年时期的情谊,青年时期的同生共死,是恩是怨,他们自己也糊涂了,也许他们心合面不合都难说。 也许他是大器晚成,意识到“天生我材必有用”。 也许更简单,他想还债。小菲欠的公款一直没有还清,他绝不允许她只吃炒青菜。 不管什么原因,小菲心里落实了。有时她见他写了一晚上,又独自品酒时,她便和他做做伴。她也倒上一小杯酒,在他摊着稿纸、落满烟灰的书桌旁坐下。 “写得自己很满意吧?”她问。 他一哆嗦,脸扭个九十度,看着她。他没有发现她已经在他旁边坐了几分钟了。每次他都没注意她什么时候回家,进书房,给他用热毛巾擦脸,替他弄出个把佐酒菜,或静悄悄陪伴他。小菲想,他喜欢女人静静的,和他心照不宣地互通感情、思想。就像他和女儿小雪。小雪一礼拜和父亲说不到十句话,但在旁边看着,都明白他俩的默契会使说话显得太笨重。 因此小菲打定主意要和他建立那样的默契。这天晚上她见他两眼神采,忍不住问了一句。他看清是她,含混地“嗯”了一声。 “艺术真神秘啊!有时一上台我就感到缪斯向我显灵了,我有一种被附了体的感觉,变成那个角色自己了!写作一定也是很神秘的,缪斯来不来,你完全没办法!”小菲说。 “哎,你是不是在炉子上烧了什么?怎么闻到一股焦味道?”他打断她。 她跑到厨房,怎么可能有焦味道?炉子都没生着。再回到书房,她想接着刚才的话和他聊下去,他问:“今天是排戏还是政治学习?” 她想他真是变了,居然关心起她的日常生活来。 “排一个‘四清’的新戏,讲一个回乡学生发现她的地主爷爷藏变天账……” “中午没单吃炒青菜吧?”他再次打断她。 她更是满心春光明媚:这样的细节他都过问呢!人的成熟期不一样,这个人可能要晚些,到这个岁数,才学会疼老婆。这样大的改善使小菲喜不自禁,几乎有点受用不住。 逢礼拜天,欧阳萸还会带一家三口去玫瑰露法国菜馆,小菲爱吃的菜他念念不忘,每回都点。有时她提醒他:“喂,公款还没还清呢!”他会说:“你这个人煞风景吧!”不仅如此,衣料、皮包、发饰,他不断地送给她。去裁缝店量衣,他拿本书坐在碎布上等她,出门弄得一头一身断线头。 小菲把新做的衣服拿回家,穿上让欧阳萸看,他却敷衍了事地抬抬眼睛:“蛮好蛮好。” 她跑到女儿房间,让女儿赞美。女儿正趴在床上看书,手里拿一块花生糖。她抬起脸看母亲昂首阔步,对她的溢美之词充满期待。 “不好看。”女儿说。 “为什么?” “像个女小开。” “胡说。” “这种笔挺的、紧邦邦的衣服,也只有你穿得出!” “爸爸喜欢。” “那你干吗问我?” “真不好看?” “我要看书了。我发现你们大人有时候挺无聊的。” “越来越没大没小!” “对不起。”这是个傲慢无礼的“对不起”。 小菲觉得女儿情绪不稳,大概青春期的缘故。她不想再招惹她。过了几天,小菲接到都副司令的邀请,让她去帮观摹一出独幕剧,是军区的业余文娱骨干为春节赶排的。小菲便带上了女儿。坐在都副司令的小车里,她发现女儿盯着她紧腰的花呢西装看。她把头发用个骨制发针别在头顶,脖子上系了一条米色纱巾,结子不系在正中,而系在肩上,纱巾一头飘在前胸,一头荡在后背。 都副司令张开双臂迎上来,把小菲两手抓着不放。“给他们好好指导指导,示范示范,看看我们部队的老前辈演员是什么素养!”老头子说。 他放开了小菲,又对着小雪张开双臂。小雪一向躲闪贼快,这回却被他抓个正着。他把比他个头高的小姑娘往上一举,哈哈大笑。 “当时你不变卦,这就是我的女儿了!”他小声地,挤眉弄眼地对小菲说。“不过现在,也算我女儿!” 看完戏,小菲走到大礼堂台上。她先是官样文章地表扬了演员和导演,然后叫女主角把一段戏再来一遍。刚说到第二句词,小菲便丹田气十足地叫道:“停止!”她把刚才的两句词连说带比画地来了一遍。什么都好,就是觉得动作起来衣服嫌紧,有些约束她的腰、臀动作幅度。她刚停下,所有业余演员们都给震住了,然后全拍起手来。都副司令在台下大叫:“怎么样?名不虚传吧?听听人家那嗓音打多远!跟通了电似的!看看人家那是什么精神头?蹦跳就是蹦跳,跳起来比你们这十七八的年轻多了!……” 都副司令说着话,小菲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欧阳雪。她耷拉着脑袋,肩膀蜷缩起来,平时蛮挺拔一个人,这时背也驼了。小菲又做一遍指导,纠正演员的发音,自己一手摸着腹部,一手做成一个招展姿势:“声音从这里……这里出来,想到最后一排观众,跟他说话!放远!放远!……”她挺胸收腹欠脚跟,人和地面不再是九十度垂直,而是大大向前倾斜,以脚为根,整个身体成一棵斜探出悬崖的“迎客松”:“远……远……” 女演员做了几回,自己羞坏了,蹲到地上笑起来,脸像一块红布。 欧阳雪的脸也像一块红布。 戏接着往下走,小菲纵身一跳,从舞台上跳到台下,身轻如燕。她坐在欧阳雪边上,说:“开——始!”大厅都是她的共鸣箱,嗡嗡直响。“停止!”她站起来,走向前一步:“这个动作要肯定一些,不要忸怩!……”她示范了两次,花呢西装成了绷带,她身子在里面扭不动。 “妈妈,衣服要扭绽线了!”欧阳雪小声说。 她顾不上理她,又纵身上了舞台。过一会,她浑身出汗,把外衣脱下,里面穿件鸡心领的黑毛衣,要曲线有曲线,要直线有直线。 欧阳雪把头埋在两只手掌上,像是打瞌睡过去了。 但等小菲回到座位上,发现她两只脚烦躁地颠动着。她小声对女儿说:“耐心点,妈妈在工作。” “谁不耐心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别扭?” “你要让爸爸来,看见你这样,他会更别扭。” “演戏你又不懂!” “好可怕哟。” “什么意思,你?” 女儿不再说什么,眼睛看着地。小菲对着台上喊出一声浑厚的“停——止!”女儿在坐位上猛一扭,座椅翻板“咔嗒”一声。 小菲不和门外汉的女儿一般见识,把戏排到了底。晚餐是首长小灶设宴,请小菲和欧阳雪以及导演、编剧,做陪的是两位主角。人们围着小菲,听她讲演这部戏那部戏的奇闻轶事,都捧场得很,不断大笑。都副司令得意地看着小菲,不停地为她夹菜添酒。军人们总是最能闹酒的,一会儿大家都增加了音量,每句话都引起一阵大笑。小菲说别想把她灌醉,她的酒量都副司令最知底。“对吧?”她看一眼老头子,老头子也看回来,醉意和醉意缠绵了一会。 过了几天,都副司令又派车来接小菲,说是剧目要正式演出,请她赏光。小车在楼下等着,她穿上那件花呢紧腰西装,走到门厅,又跑回卧室,换了件浅苹果绿的毛线外套。毛线是进口货,欧阳萸母亲的遗物,小菲母亲替她织的。她在领口配了一块乳白纱巾,结成个巨大的蝴蝶结。头发梳成长波浪,眉眼嘴唇都点了彩。 欧阳雪这时在寒假中,和几个女同学在客厅里下棋打牌。见母亲出出进进地照客厅的全身镜,她看着她。小菲从镜子反光里看到女儿的目光,自我圆场地说:“一直没机会穿,外婆给我织好都一年多了。” “半年。”欧阳雪说。 “什么?” “奶奶去世一年后,才把毛线寄来的。” 小菲不和女儿较真,走到门厅去穿皮鞋。女儿却跟她出来,眼睛盯着她不放。 “你不冷啊?”女儿说。 “还好。”她说。 “看你都冷。”女儿说。 “要不我换一件颜色稳重些的衣服?” 女儿没有说话。她明白女儿正是这意思。她又把花呢西装换回来,乳白薄纱的蝴蝶结还在胸前飞舞。 “妈妈,你干吗把自己弄得跟个大猫咪似的?”女儿可怜她似的,笑了一下。 “都是你爸爸给我买的。”她奇怪自己今天在女儿面前的表现,如此不自信,到了心虚理亏的地步。一个十五岁女孩挑剔她,她用得着解释吗?“你爸爸又没说我穿得不合适。” “他根本没注意你穿的是什么。” 经小雪一提醒,她脑子亮了一下,想到欧阳萸的变化中包括对她视而不见的夸奖:“蛮好蛮好。”他大手大脚地赠她礼物,形成的效果他是无所谓的。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他除了对自己不拘小节,对他周围的一切都本着自己的审美观去要求。结婚这么多年,小菲给他打扮成全省城风度最好、风头最足的女人,现在他什么都随她去,尺度宽泛得很,总是不假思索、懒洋洋地打发她:“蛮好蛮好。” “妈妈,你们要是分开了,我怎么办?” 小菲大吃一惊,嘴巴张成了个洞。 “胡说八道!”小菲厉声说道。太不吉利了,大过年的。 “那你干吗打扮成这样?” “都副司令请妈妈看戏呀!” “妈妈,其实我什么都懂。” “你爸爸把你惯坏了。我就反对你读他那些书。那些书得到一定年纪才能读!” “这跟读书有什么关系?不读书我照样什么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爸爸痛苦,你也痛苦。” “我痛苦什么?我很好啊!你爸爸最近又用功又顾家,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女儿沉默地看着地面。 “你觉得我不开心?我不满足?……都副司令是妈妈的老首长……” “妈妈,我什么都看得出来。”女儿不耐烦地顿一下脚,眉头皱得很紧,奇#書*網收集整理像给狠狠地恶心了一下。 这么早熟的女孩,真可怕。是什么造成了欧阳雪畸形的早熟?是欧阳家血缘的过错。 “好了,以后妈妈好好跟你谈。”她不想耽在不愉快不吉利的阴冷感觉里,用爽快的口气中止了谈话。 欧阳雪又来了一句: “妈妈要是真的开心,就什么也不要问,不要管。” 等小菲坐进了都副司令的车,都副司令悄悄拉住她的手,她才弄懂欧阳雪的意思。女孩一定是洞察到她父亲的什么隐秘了。一定有什么事发生在她离开他的日子里。她脑子里各种猜想奔忙冲撞,便顾不上都汉那柔细的手掌在她的手上搓揉厮磨。都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实惠的男子汉有一个不实惠的小角落,它此刻将他和小菲纳入其内。小菲随他的手和她的手浪漫。他老了,能得到的小菲,也就剩这只手了。 整个春节小菲都心神不宁。她发现电话铃一响欧阳萸的表情和动作就定格。从年三十到年初五,拜年,做客,一顿刚吃完下一顿又开席。省长官邸是不能不去的,年初二一早,小菲和欧阳萸便登门拜年。方大姐的朋友从军队到地方,老的少的,都和她火热一团。但她还是最在意欧阳萸,一进门就小声告诉他:“你最爱吃的菜肉汤圆包好了,回头你们两口子到小餐厅去吃。” 小菲见欧阳萸心不在焉,谈话时不断东张西望。周围的客人他并不熟,即便熟他也不会殷切至此。小菲问他是不是在等谁。他一怔,似乎给她一点破,他才明白自己确实是在等待某个人出场。不过那天他并没有等到那个人的出场,一直到离开,他都是心神不定。也有可能是他盼望那个人不要出场。 年初三小菲要回母亲家吃午饭,欧阳萸还要去方大姐那里。两人在马路上分了手。小菲回头看他匆匆走去的背影,突然决定跟上去。进了省政府宿舍大门,她还没想好借口。昨天把纱巾丢在这儿了。或者,忘了告诉欧阳萸一声,她母亲今晚会带欧阳雪去看越剧。两个借口都荒谬,欧阳萸一定猜出她尾随他的用心。猜出就猜出吧,小菲从来不把自己扮成免俗之人,不屑于妒嫉的高尚女子。 她在外面转悠一阵,看看表,十五分钟了,正好。按门铃后,她开始运气,就像等在侧幕条边上,一步要跨上舞台。门一开,保姆还没通报主人,小菲只管登台,朗声说:“真糟糕,我的一条围巾丢了!看看是不是昨天丢在这儿。” 仍然是高朋满座,烟雾缭绕。欧阳萸坐在一个沙发上跟方大姐谈着什么,一见小菲,脸色一暗。他知道她安的什么心。佯装着寻找围巾,她躲开他的鄙夷目光。 “跟在我后面一路找过来的,是吧?”他说。 方大姐也明白了,马上白了小菲一眼,同时叫欧阳萸:“不要!”她的上海话此刻正好派用场。“要吵回家吵,面孔要吧?” “当起特务来了。”他说。 “谁当特务?”小菲说。 客厅里的人注意到他们三个人的小声争吵了。方大姐站起身,对欧阳萸说:“跟我来。”又对小菲招招手,“你也来。” 方大姐一声不吭,在前面走得飞快,把他们领上了楼。到了楼梯口第一间房,她推开门,做了个邀请手势:“喏,进去好好吵,慢慢吵,不要在我的客人面前丢我的脸。”说完她以同样的速度、姿态下楼去。 “你为什么用这种卑劣手段……”他没说完,被小菲推进房内,关上门。动作重,门背后挂的一面浅绿塑料镜子掉下来,砸碎了。镜子的背面是张女子照片,欧阳萸不说话了,盯住那照片。那是蒙蒙的照片,大概是她中学时代照的,还穿背带裙。 小菲把碎成六瓣的镜片拾起来之后,发现气氛变了。两人已经不再处于争吵的气氛。欧阳萸正在打量墙上挂的各种蝴蝶标本,然后他又伸手到书架上把一块色彩绚烂的矿石标本拿起,观赏一会,放下,又去拿起另一块。他的手指轻柔之极,像是不敢造次一份圣洁的存在。 “我承认我确实跟在你后面……” 他抬起头,又是很苦的表情。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恋爱的?”小菲手里捏着蒙蒙十四五岁的相片,觉得它比碎玻璃片还锋利。 “在我出院的时候。”他坦然地看着她。 “你今天来这里是想见着她?” “对。” “昨天心神不定,也是在等她。” 他没说话。何必承认明摆着的事?况且小菲不再提问,小菲只是在摆事实。 “那你怎么扑空了?” “你回来之后,我和她说,我不可能和你分开。” 小菲觉得太奇怪了,她居然没火气,对他这句回答,她本该顶回去:嗬,够有情有义的,我得跪下谢谢你没把我当馊饭倒出去! “她很痛苦?” 他又不说话了。 “你究竟怎么回事?她根本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讨厌咋呼女人……” “那不叫咋呼。她很开朗,像个男孩子,对什么都有兴趣。和她谈什么,她都投入得很。是个难得的女人。” “对你写的书最有兴趣。” 他不计较她的酸味,按刚才的思路行进:“我很吃惊,她有那么广泛的兴趣范围,对文学也悟得那么透……” “好像我悟不透似的。” 他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虚荣心大大地满足吧?一个搞科学的女人成你的书迷了。赶紧写呀,写得越多她越五体投地。我倒应该感谢她,把你管教得又刻苦又安稳。她在那里暗暗管教,我在这里傻乎乎地享受成果。” 他让她去刻薄。 “我们都不懂你。连你父亲这样的文豪也不懂你,所以你就得去找啊,找,找那个能和你‘高山流水’的女知己。其实你有什么难懂?别把自己弄得深奥得不得了,人家越不懂你,你越得意!你的小说有什么深奥,社会科普读物,农民都可以读得懂……” 他打断她:“农民才是最深奥的。哪一个统治者懂得了农民,中国就是他的。哪一个文学家懂得了农民,中国的语言就是他的。” “你和她整天就这样谈话?”小菲做出一副恐惧的样子。 “人偶尔需要这样谈话。” “不偶然的时候你们谈什么?” “什么都谈。她兴趣很广,知识面也很广。” “那也谈情说爱喽?” 他不回避她的追问,用眼睛默认了。 “你这样对我,对得起我吗?”小菲对他说。她命令自己:不准哭,不准哭,这是省长官邸,这是他情妇的闺房。但她没忍住泪。一会她觉得鼻子燥热,她知道擤鼻涕把它快磨破了。 “当然对不起你。”他说。 “那你为什么一伤再伤,把我伤成这样?从认识你爱上你,我哪天不是心惊肉跳?我伤过你吗?” 她话刚说出口,便明白她在自找难堪。他可以立刻回击:你和那男演员呢?!别假装清白!她盯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它们沉静自若,并没有以牙还牙的意思。那句王牌语言压根没有被他调来使用,或许他并没认识到它是王牌,抛出来便抠她的底,将她的军。到这样的时候他都不承认他对她妒嫉过,她也有伤害他的资本和实力。他宁愿承认他对她的负债。 方大姐突然在门外发了言,但门内的人并没有先听见她的脚步。 “可以了吧?吵好没有?”她推开门。最近几年她一直在发胖,长脸变圆,又窄又长的鼻子也宽阔了一些,多少是个忠厚长者的模样了。“不要告状,我已经全听见了。我就在楼梯口听你们两人吵。” 小菲迅速看一眼欧阳萸。他那种忍无可忍的神色瞒得住别人,休想瞒住她。窃听、跟踪、挑拨,都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他看着方大姐,小菲觉得高高大大的方大姐在他眼里已成小丑。如同宝玉眼里的赵姨娘,周瑞家的。再是长鼻子马牙,也曾经豆蔻年华过,一同把革命当诗来品过。从个人情感上,欧阳萸对于方大姐,也发生了叛变。小菲在刹那间看到他从震惊到恶心再到幻灭。这是一闪即逝的过程,比他手指划过所有钢琴键盘还迅猛,但她看见了。方大姐却毫无察觉。她的首要攻击目标是小菲。“我不在门外听,今天谁来主持公道?阿萸的错我饶不了他,你自己呢?你没有伤过阿萸?!我在门外面实在听不下去了!” 小菲现在不是担心方大姐继续揭她的短,继续为阿萸报仇,她最担心的是阿萸会突然跳起来,大声喊:“住嘴,你这个毫无教养的老女人!”或许连说这一句话都免了,他站起身就走。假如方大姐在后面叫他,他会理也不理,从她座无虚席的客厅,从达官贵人中间,从省长面前龙卷风而去。对于他认为没教养的人,他做得出。 “你田苏菲有什么脸面指控阿萸呢?啊?做一个女人,名誉最重要,我不讲下去,因为我们都是读书人,都有修养,阿萸拿住小菲的过错当秘密武器,有恃无恐,也是混帐!这件事我早就痛骂了阿萸和蒙蒙!” 小菲几乎没有一点自我意识,她完全在替欧阳萸感受。他已经到了爆发点,方大姐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点燃导火索。她看见他太阳穴上的血管曲张,手指树根一样紧抓膝盖。 “所以小菲不要再和他纠缠不休,清算个没完!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没受你的伤害?我告诉你,从你们结婚前,你就在伤害他,没有比妒嫉更能伤害一个男人了!……” 欧阳萸站起身。他并不是像小菲想像的那样骤然。他站起得很无力,有一点头晕目眩。他两只手平举,往下按按,动作既笨拙又怪诞。 方大姐一看便说:“你看看,你把他伤害得还不够吗?……” 欧阳萸两只长长的手垂下了。他的样子有点可怕,但方大姐是看不出的。方大姐从事情中提炼出的逻辑令他恐惧。他对蒙蒙一片真情,对其他女子无论多短暂的钟情都是一片真切,都让她的逻辑给套出如此的公式:因为妒嫉而奋起报复,以伤害消灭伤害。 他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方大姐叫他“回来!”他根本听不见。小菲紧跟上他。她把他从厨房的门领出去。方大姐一脸心疼,声音里全是爱护:“阿萸,菜肉汤圆还没吃呢!” 他让小菲牵住他的手。他们的手已是同盟。他感激小菲在这时对他的理解。他们一路没话,一直牵着手。他不说:小菲,你知道我不是为了报复你。他也不说:小菲,不管怎样,我们不会分开的。他更不说:小菲,现在主动权在你手里,你要怎么裁决就怎么裁决。他甚至都不说:小菲,你有什么牢骚委屈,就发吧。 这天晚上,小菲一觉睡醒,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披上棉衣,走到客厅里。原先就旧的家具,现在更旧,丝绒沙发全塌了绒,颜色似是而非。不过样样东西都是亲熟的样子,不是你离不开它们,是它们离不开你。小菲坐下来,呜呜地哭了。 她不知是哭欧阳萸,还是哭自己。为了她爱他,他才爱她,为了这样的爱,她要他付出很多,她自己付出更多。已是越解越解不开的年岁,看看这个家,哪件东西不是你的骨肉? 屋内气温很低,然而每件东西都有体温似的。她原是不知愁,不知痛苦,总把今天的痛苦推到明天去痛苦的一个人,现在却推不掉了。一个世界的痛苦都在这个大年初三的夜里。她可是走投无路了。 “妈妈。”欧阳雪揉着眼睛出现在她面前。她不必醒醒神再来过问母亲的事。她更不必从头过问:妈妈你怎么了?也许她十月怀胎时,女儿就和她一块心惊肉跳地投入了这一家三口的感情生活。一路成长至今,父母恼也好,好也好,她是最心惊肉跳的一个。 “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别冻病了!” 她才不理会如此家常的敷衍。这要在一个正常家庭,这句话可以作为理由成立。她坐在茶几对面,细长的手指把烟缸转来转去。 “哎呀,烟灰给你弄出来了!”小菲说。 女儿更不搭理。多可笑!这样文不对题的指责。 “妈妈,我觉得你爱得太笨。” 小菲瞪起眼。这女孩怎么了?替母亲父亲的关系摇起羽毛扇做军师了? “你瞪我干吗?就跟你上台演戏一样,牛劲都使出来了。反正你让人看起来笨得慌。” 这女孩确实有问题,怎么这样刁钻古怪? “不过我看你也没办法。爸爸也看出这一点,你没办法。你就得这么爱他,就得这么上台。当初你们俩怎么会恋爱呢?年轻真是很恐怖,什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人都会碰到一块谈恋爱。[奇书电子书 QiSuu.cOm]你跟那个司令员老头倒挺合适……” “你少多嘴!” “你跟爸爸是怎么谈起恋爱来的?” “我追他的!我死追!” “这你不用告诉我,我早明白。” “你怎么明白的?爸爸告诉你的?” “爸爸是那种人吗?” “那你怎么明白的?” “这还不好明白?你现在也死追他呀!” 小菲不语,两行眼泪流出来。她心里竟是甜蜜的。她是追他呀。 “妈妈,我就喜欢你这样。你就不像别的女人,明明自己追男人,非不承认,扯谎,说男人追她。” 她看女儿一眼,横抹一把泪。人家才十六岁,比她都世故。 “可是我一直不明白,你们俩就算误会地谈起恋爱来,也不该误会到成家呀!” “因为有你了。” 女儿静了。冤有头,债有主,原来她是这两个冤家的孽根。她从来没往这里想。小菲后悔自己脱口而出吐露的实情。她是什么母亲?被女儿刺痛,就想刺回去。她的痛苦该有人承担债务,管她是谁,拉来先垫上。拉来的竟是无辜的欧阳雪。她还算个母亲吗?今夜她实在痛苦得疯狂了。 “那时候不能做手术?”欧阳雪闷了半天才问。 “你怎么懂这些?” “我怎么不懂这些?” “行了。” “要是现在就好了。我们班一个女同学就做了手术。” “能做手术,我们也不会去做的。” “为什么?你们就不必硬凑到一块结婚了!” “那就没你了。” “没就没呗。那也比整天看你们痛苦好哇!” 小菲伤心之极,人瑟瑟发抖:“你有良心吗?你爸爸那么爱你!……” “你知道我怎么想?”她停顿一下,“我觉得只有外婆和老外婆爱我是正常的。你们爱我都不正常。” 小菲心想她生养了个什么妖魔?她看女儿那双欧阳萸的大眼睛定在她脸上。那双欧阳萸的手不时弄乱这里,破坏那里。她真不止是聪明,她简直通灵。她怎么感觉出来小菲跟她亲热,歇斯底里地搂她、爱她、吻她——从她小时就这样——是把她作为欧阳萸的一个翻版来搂来吻的?自省一下,小菲是有着那无法彻底伸张,释放不出去的激情,她把它释放到了女儿身上。 “怎么会不正常呢?”母亲在嘴上是不能轻易承认的。“你这孩子太复杂了!” “那是你对孩子的误解。你认为孩子就该是简单,好糊弄的。” “我和爸爸糊弄过你吗?” 她平静地看着激动不已的母亲。小菲想,假如说欧阳萸不爱他的女儿,她都要冲上去玩命。这个女孩不仅复杂,而且冷血。突然小菲在女儿平静的眼神里看到一种近乎英明的东西。或者女儿看得更透:知道自己的身世和来由后,顿时悟到父亲对她的爱是怎么回事了。她是父亲必须和母亲结合的原因,因此父亲是恨她的,至少是怨她的。没有她,他不至于失去自由。因为他恨自己的女儿,他为这恨而内疚,他为内疚而爱她。因此,他对她的爱,只是变相的内疚。十六岁,假如她从小到大没有为父母的关系而一直担惊受怕,她怎么可能如此曲折如此敏感? 她想说一声:“孩子,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是受害者。我们太自私……”但她忍住了。欧阳雪不是一般的孩子。她刚才还说:“妈妈你爱得太笨了。” “爷爷和奶奶在一块,让我感觉就很舒服。”欧阳雪说。她每年暑假都去上海。“妈妈你说是不是每个男人在找爱人的时候,都用他自己母亲做标准?” 小菲微微一笑。她不知想通了什么,糊里糊涂地心情已好转。十六年前,她怎么会想到,她给自己生了个小女伴儿,能在她苦不堪言的一个深夜,和她悄悄语、密密谈,似懂非懂之中,她接受了她的安慰? 后来小菲的大事年鉴中把“文革”的开始标记为欧阳萸父亲的移居。其实“文革”在老爷子搬来之前已开始了半年,只是谁也没预料它将是影响好几代人,引起世界上好些个哲学家、心理学家、人类行为学家们震惊并研究的大事件。九十年代小菲陪欧阳萸见了一位外国文学家,他说他羡慕中国的文学家,因为他们有这场历时十年的“文革”。这个九百八十万平方公里之广、十年之长的大舞台上有多少人性登场,把人性的各种动作都表演足了。民族受害,国家受伤,只有文学家受益。可以写几百年,可以给许多代人写出宗教的、政治的、心理的、文化的启示录。但小菲的“文革”是从欧阳萸父亲的突至开始的。

“妈妈,这段时间你和爸爸怎么了?好长的时间,大概有3个星期啦,你们都没有从来骂过我。”,走着走着她忽然提起。

“噢,你这段时间表现都很好,又会自觉做好自己的事情,又很贴心的体谅爸爸妈妈工作辛苦,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要骂你啊,这样不好吗?”,说起来,在孩子面前,我一直自我感觉是情绪收敛的,基本上没有怎么骂她,然而,对于高敏感,高感知的女儿来说,不用骂出来,只是大声的对她说话,或者是有些挑剔的情绪,她就能感觉到对她不满意了,对她而言这些都是指责。

“当然好了,可是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

“嗯,我和爸爸最近啊,深深的自我反省了一下,觉得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已经很努力了,很多时候达不到老师和学校的要求只是一个过程,我们觉得骂你,或者说一味的批评你,教育你,并不好,不是一个能够帮助到你的好方法。”

“那当然,我今天看的一本书里面那个老师就是这样,不管学生做得好不好,就会把学生的手都打出血来。以前我总是想如果我的爸爸妈妈从来都不会骂我,能够理解我就好了,现在我真的变成现实了呢,我感觉,嗯,就像到了仙境一样,我就想要这样”,她眼睛闪闪发光的说道。

我没有想到,对于孩子来说,当我们接纳她本来的样子之后,居然可以用到“仙境”这个词,我想起一个月前我还一直在琢磨她是不是提前到了叛逆期的问题,让她帮忙干家务也不愿意,让她做作业也磨蹭,好像不知不觉就是要和我们对着干,但是这段时间,当我们坚定的对她接纳,不评价,不指责,甚至有几次,她反过来打心底里的爱她所有的一切以后,一切都变了,而且是快速的转变,难怪连她自己开始有些诧异起来。

不过,她想起她现在提到这个事儿,背后一定是有一些想法,我趁机追问到:“你今天这么问我,是有担心吗?担心爸爸妈妈其实只是在默默忍耐你,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情绪大爆发,然后把你骂一顿吗?”

“对对对,是有这个担心呢。”,豆豆一边笑一边说。

“嗯嗯,我和爸爸之前不知不觉对你很多的评判指责,就像你看的书里一样,是整个社会一贯的做法,我们也不知不觉就这么做了,但是我们深刻的反省后,觉得这样不好,我们下定决心再也不这样了,而且你这么的好,我们再也不想这么做了,今天这样聊一聊,你会觉得不那么担心了吗?”

“不会担心了。感觉松了一口气”

“而且,爸爸妈妈发现,我们不指责你,打心底里相信你,支持你之后,你也越做越好了,你变得越来越有责任心,越来越主动的去学习,还会帮妈妈干家务,最重要的是,不管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儿,最后都能把情绪代谢掉,开开心心的睡觉,这样真的很好”

当我们彻底放下了控制,要求,评价之后,不知不觉就收获了一枚很体贴,很认真,很快乐的孩子,有时候工作回来很累了,女儿会过来抱抱我,拍拍我,之前那有些小叛逆的孩子不见了,她变得合作,主动,好几次,我都和老公感叹,我们的孩子这么的好,我们以前真的是怎么了,居然把那么好的她搞丢了,还好,我们醒悟得不晚,一切还来得及。

“嗯嗯,我是更好了,但是妈妈,你不要以为我在家里会自己主动学习做作业,在学校里就也这样噢,我在学校里还老是被老师说做得不好,常常被批评,我也经常拖延之类的”,她继续说道。

“是吧,可能你的老师他们还是老一套的方法,所以你和她的关系还是老样子,但是妈妈觉得,我们不想着去改变别人,先改变自己比较好,说不定因为自己的改变,对方也变了,也可能不变,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容易改变的,但是关系是可能有变化的,比如爸爸妈妈,这次就不想着去改变你,先改变我们自己,结果我们的关系真的变得更好了,你也变得更好了,很奇妙是不是。”

“是噢”,豆豆频频点头。

不知不觉到家了,现在回想起这一段的对话的时候才发现,其实还是可以多聊聊,再多多的听听她的想法的,到了后面,不免有点小说教的成分在,然而,更让我惊奇的是,最近由于爸爸和我的彻底改变,即使是说教,她也能切切实实的当作建议,以前那种捂着耳朵说,”妈妈别说了,我知道了”,这种情况再也没有出现,反而会非常诚恳的说,“妈妈,我知道了。”

回想起来,花了快三年的时间,我才慢慢的回到了那种对女儿的全然接纳,就像对她婴幼儿时期一样,然而这种接纳较之之前更加坚韧,因为这是一种摇摆之后的坚定,是直面了很多现实之后的选择,我选择相信自己,相信孩子,现在的我,对女儿越来越有信心,即使她处于不那么被肯定的环境,遭遇严厉和质疑,受到日常环境的压力,然而,我都打算陪着她成长,无论怎样,我都会始终如一的肯定她,爱她。

在2017年最后的一天,把对女儿的祝福也记录下来。

亲爱的豆豆:

前天妈妈加班,回来你已经睡着了,第二天早晨你赶在上学前把在学校尝过的好吃的寿司给我吃,已经揉成了团,看不出形状,在口袋里揣了好久吧,你说:“妈妈这是特意留给你吃的。“,有人惦记着的感觉真好。

昨天妈妈又加班,爸爸也有事情,很晚才接到你,你在电话里哭了,然而你见到我,却是更心疼的说,“妈妈你最近好辛苦,好累吧,和老板说说,让你别干那么多活儿“。

你真的是爸爸妈妈温暖的小棉袄。

每天忙碌的间歇都会期待见到你,想起你总会滔滔不绝的和我说学校和同学们经历的有趣的事儿,也偶尔会有些吵吵闹闹,然而你说:“即使我们和同学吵架了,也会忍住不说出让对方伤心的话,想象下就会觉得难过呢,即使生气也不想让对方这么难过”

你就是如此的温暖,细腻,真诚,努力,有同理心,如此的独一无二。

回想起这几年你成长的一点一滴,都是满满的幸福,新的一年就要来了,爸爸妈妈相信只要每天持续的努力行动,一起积累一点一滴的小成就,就能战胜自己的惰性,和不耐烦,慢慢就能成长为越来越坚定自信的自己。

永远永远爱你的爸爸妈妈

2017.12.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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