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书架 2019-11-16 02:27 的文章
当前位置: 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 书架 > 正文

少林禅机,第十七章

果如伽罗所料,大姐夫入践帝位不久,便分别诏准诸州总管入京朝觐见。 大周皇帝召见的第一拨人里,便有随国公、柱国将军杨忠和大兴郡公杨坚父子,并诏杨坚为小宫伯之职。 当一身戎装、分别数月的夫君站在伽罗面前时,伽罗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儿跳得,仿如揣了个小兔子般。 只因在军中领兵演练风吹日晒的缘故,杨坚的一张脸儿晒得黑红,却愈发显得雄武威毅了。见了伽罗,一双深碧明澈的眸子笑而不语地只是望着她,伽罗一时间直有一种眩眩欲醉的感觉…… 伽罗清知那里面含藏着对自己怎样的渴望,若不是众将随从簇拥左右,早就扑到怀里去了……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 久别重逢,伽罗竟比那罗延还要疯狂缠绵……她紧紧地箍着夫君,孩子般一会儿咬他的耳垂嘴唇,一会儿啃他的胸腹脊背,恨不得将他溶化揉碎了,才能稍释无尽的爱恋和渴望…… 如此,整整一夜,小两口儿竟没有半点儿的睡意。一次又一次的激情过后,依旧相依相拥喃喃不停的从家事到国事,总也说不完的话题…… 伽罗偎在夫君怀中,一面享受着他的爱抚,一面在心内遐想:从今往后,被诏为帝宫小宫伯的夫君就可以留在京城为官,再不用远离家门在外戍守了。从此,自己夜夜都可以这样倚偎在夫君温暖的怀抱里踏踏实实地入睡了。也再不用担心他的衣衫袍服,靴屦帽袜,再不用牵挂他的暑热寒冷、饥餐渴饮了…… 虽说分别的日子只有数月,而那种冬盼春、秋盼夏的相思寂苦,孤寂的夜晚,冷清的白日,寻寻觅觅,无边无际的等待,她真的一天也不想再熬煎了。而像公爹那样常年累月的数十年在外戍守,南征北伐,千里迢迢,真不知婆婆这半生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二天,伽罗早早地便了床,亲自督促家人备好早餐,又亲手为杨坚更上觐见陛下的朝服,并备好诸多贡贺的方物,虽一夜未睡,仍是神采焕发的样子。 待目送爷儿俩登上车辂,一路隆隆驶去后,伽罗才返身回到后庭,交待家人准备这几天拜访长辈亲朋的礼物,并宴请来府宾客的酒饭菜肴等。 父子两人入宫觐见当今陛下和太师宇文护回到随公府,匆匆用了正餐,便率属下携了各样礼物,分别到于谨、李弼、贺兰祥、尉迟纲等府上分别拜见。 如此,直到回京的第三天晚上,宾客散尽,杨忠令属将把杨坚和伽罗小夫妻一齐叫了到前厅。 前厅里只有公爹一人,二人进了门,杨忠令属将和左右家人到门外守候,不许打扰。 伽罗有些诧异:公爹这般小心,不知有何要事交待? 儿子和媳妇进屋落坐后,杨忠抚着他素有美髯公之称的胡须,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那罗延,伽罗,今天傍晚,我突然听说,废帝宇文觉昨晚暴病薨天了。” 伽罗一惊:怎么,朝廷竟没有一点动静传出来? 前几天她入宫时还听大姐说,自老三被废掉帝位,虽恢复了以往略阳公的爵号,人却一直被囚禁在旧居,出入不得自由。不过,依旧还是锦衣玉食的。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听说在府中斗鸡赏花,倒也不知忧愁。 人活得好好儿的,怎么说薨就薨了?得了什么陡病? 她望了望夫君杨坚,见他眼睛望着父亲,脸上没有丁点儿的表情。 伽罗明白了:这是在斩草除根啊! 伽罗思忖,公爹如此郑重的将此事告诉他们夫妻,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下文! 一时,因父亲之死而盘踞于伽罗心底深处的那种恐惧不安的感觉,骤地重新袭上心头。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全身掠过凉森森的冷意。 这时,公爹又说,“伽罗,你知道我为何要把那罗延从京兆伊调到随州,使你们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分开么?” “孩儿明白,这是父亲为了尽早造就那罗延。那罗延他也想亲随父亲身边,每天亲聆教诲,实习军事。” 杨忠摇了摇头:“伽罗,那罗延原本可以不去随州的。而且,其实京城随国府也需要有人留守的。我不在京城,朝廷京城人情往来,也需要那罗延和你二人的应酬辅排。我是有意将他调离京城的。” 伽罗黑黑的眸子望着公爹,静静地听他的下文:“今天我觐见陛下时,陛下说要把那罗延诏回京师戍卫帝宫,还要授那罗延小宫伯之职。伽罗,表面上看,那罗延从此以领帝宫戍卫一跃为朝廷二品武职,名位骤然显赫,而且你们小夫妻俩也可以朝夕团聚了,似是好事。只不知,你是否思量过,此事,却正是福祸难料呢?” 伽罗何等机敏之人?闻听此言,联想到公爹说到废帝的突然暴死,直觉得自己的头“轰”地一下子涨大了! “父亲……”伽罗望着目光睿智的公爹,身上开始觉得寒意森森起来。 杨忠咳了一声,继续说:“伽罗,我刚才说起废帝略阳公之死,就是想让你们明白,遑论那罗延一介三品武将了,即使是一国之主的皇帝陛下,即使是位极人臣的当今太师,依当今朝廷之局势,每个人其实都在漩涡之中,谁都无法真正超脱啊。当初,我若不是在太师葬礼后即刻奉旨回任,我既为你父亲多年属下,又和你赵贵伯伯私交甚密,果然就能脱得干系?” 伽罗觉得自己开始全身发抖,她努力地聆听着公爹透澈惊人的教诲:“说一句杀头的话,当今陛下已经二十有几,本已到了亲政的年纪。可是,陛下践祚帝位数月有余,文武百官和各都督、开府、总管、刺史大多看宇文护的眼色行事。京城,朝廷,实在是风雨难测啊!戍卫京师,离朝廷漩涡中心太近啦!眼下局势一切又在动变难料之中,那罗延戍卫帝宫,一遇风云变幻,必然最先被牵连其中!” 伽罗觉得自己就要昏倒了!她脸色苍白,眼含泪水,怔怔地望着慈祥的公爹,仿如又回到当年亲聆父亲教诲时的情境…… 公爹今日之话,与父亲当初曾警诫自己“动变之际,急于择栖,虽可能骤得大富贵,却往往埋下灭门之祸”的话,原来竟是如出一辙! 眼下,宇文护仍旧把揽朝政,尽管大姐夫名义上为大周皇帝,可是,转眼数月,宇文护根本没有任何还政于他的迹象。 其实,现在的大姐夫自身尚且吉凶难料,那罗延回到京朝,戍守帝宫,一旦遇有风吹草动,岂不是自投罗网么? 杨家乃世代望族之后,从前朝东西两汉至今,杨家祖上有七八位祖先官至国之丞辅。到了公爹杨忠这代,自幼独闯天下,几番客居异国,屡屡死里逃生,不仅练就了一身绝伦的韬略武功,更炼就了一副处变不惊、识量沉深的心智。追随宇文泰二十多年,平江陵、攻梁随,定汉东、破洛阳,攻无不克,屡建奇功。 当年追随太祖宇文泰邙山狩猎,突有猛兽猝然而出,太祖的坐骑骤然惊鸣不已。公爹奋力挡在宇文泰前面,一把揪住猛兽,左手挟其腰,右手拔其舌,猛兽痛嚎之际,公爹早已拔出短剑、斩其咽喉。太祖壮而叹之,故而赐予公爹鲜卑贵族之姓“普六茹”,并赐字“猛兽”。 值此四方未平、天下三分之际,像公爹这般威勇过人且擅用奇兵的百战功勋,无论谁主持朝政,都会竭力拢络的。宇文护擅政以来,已是几番晋迁公爹的官职爵位,先是进位柱国大将军,又进封随国公,封邑万户,此番大捷,又另加邑千户,公爹的几个子侄职爵也各有晋迁。 或许,在外人眼中,公爹不过骁勇善战的一介武夫罢了。伽罗却清知,其实公爹远比素有经略抚绥而著名的父亲独孤信,更有稳藏守诚和静观动变的韬略,也比父亲更知拢络人心:那罗延儿时,大将军杨忠在自己家府上僻出一方院落,办了一所家塾。因延请了境内的几位名师,授学讲经,使前往听学者进益颇丰,渐渐的,在帝京长安颇有名气。杨忠为人忠厚,当初家塾开学后,便专门发贴,遍邀京朝诸多世家子弟们到自家塾堂来读书。每天中午,还专门供给孩子们一顿午餐。 那两三年里,在杨家私塾读书听学的朝廷三品文武官员的子弟,多达三四十人。杨坚至今的大多朋友,都是那时交结下的。 伽罗眼含热泪,对公爹说:“父亲,孩儿知道怎么做了。” 第二天一大早,伽罗和夫君那罗延一起入宫觐见了大姐,并向大姐说明,因杨坚之父杨忠每年冬天痰症都有发作,杨坚诸弟年幼,欲留长子杨坚奉孝身边,请诏准依旧随父外戍……

武成二年夏四月,朝廷诸公忍悲含痛,遵奉明帝的遗诏,拥立十七岁的宇文邕践祚帝位。 宇文邕在朝廷文武百官的拥戴中,被法驾仪仗鼓乐隆重迎入帝宫,入践大位,号武帝。 一并随驾迎入帝宫的还有武帝的生母叱奴氏太后,武帝的爱妃李娥姿,以及武帝与李妃所生的长子宇文赟、次子宇文赞,并武帝的两位姬嫔母子等人。 武帝宇文邕十三岁的一母胞弟宇文直,因眼前尚未成家,也一同随太后入宫居住。 至此,北周武帝宇文邕开始了大周国第三位傀儡国主的帝宫生涯。 武帝宇文邕虽是奉先帝明帝遗诏入篡大位,毕竟只有十七岁,已把持了大周所有军国大权的太师宇文护,自然不须再考虑什么还政之说了。 明皇帝临终口传遗诏,把军国朝政和万机之重,以及辅佐幼主之事,托付于宇文护和于翼两人共同署理时,宇文护当即便对于谨和于翼父子生出了疑虑:于翼的夫人是明皇帝的胞姐,他的父亲于谨素有“帝王佐材”之称,父子二人一向有见风转舵之术,他猜想,恐怕见明帝开始亲政,私下和明帝早就有了勾结和谋划吧。 亏得自己下手早!否则,死无葬身之地就是自己了。 宇文护决计防患于未然。 武帝即位伊始,他便逼武帝下诏:削去于翼手中兵权并除去渭州刺史和军司马之职。加拜为柱国将军,转任朝廷小司徒。 这样,表面对于翼更加崇重了。实际上,谁都明白,宇文护这招用的是敲山震虎之计。 他就是要让满朝文武大臣看看:尽管大周朝廷五年更替了三位国主,大周国朝廷社稷,还是他宇文护说了算! 武帝迁入帝宫后,居住在含仁殿的叱奴太后和紫云殿的李娥姿便派人召独孤伽罗携女儿杨丽华入宫觐见。 伽罗以往常到宇文邕的府上拜见,早就记下宇文邕的生母、如今的叱奴太后喜欢什么口味的菜肴和点心了。 这次进宫之前,亲手做了四样点心,又摘了一筐自家园子里结的花皮大西瓜,带着女儿小丽华,乘辂入宫觐见太后和李妃。 进了宫门,望着满眼熟悉的亭台楼阁,一种悲凉伤痛不觉骤然袭上心头! 曾几何时,自家大姐还是这座富丽浩大的后宫主宰。她清楚地记得大姐被众位文武大臣法驾礼乐隆重迎入后宫时金鼓齐鸣、礼乐皆发的热闹场面。记得美丽的大姐鹅冠凤旒上那饰金镶翠的闪闪光华,长而拽地的明黄蜀锦长裙上的仙凤展翅、牡丹缠绕的熠熠彩辉,荣华至尊和雍容富丽,竟仿佛是昨天的事…… 荣极一时的大姐,花容月貌的大周独孤皇后已风流物散,与他贵为天子却同样未免遭人荼毒的夫君,双双相聚于地下…… 不谙世事的小丽华却是兴奋的一路蹦跳、一路玩耍,又是掐花儿又是捉蝶的,哪里晓知母亲此时的悲凉? 待来到含仁殿外时,伽罗急忙长长地呼了两口气,命自己尽快恢复了常态,一面笑吟吟、喜盈盈地踏上了高高的宫殿玉阶…… 风韵犹存、面如满月的叱奴太后今儿一身绮罗常服,高高的贺仙髻饰以翠翘花钿,正跟武帝的爱妃李娥姿两人伏在案几上,欣赏太师、大冢宰宇文护刚刚晋献来的一樽白玉斗。 伽罗进了殿,见了太后便施在大礼跪拜。小丽华也跟着跪下,满口脆生生地叫着“皇奶奶大安”,“皇妃娘娘好”的。 太后喜得忙拉丽华到身边:“哦哦!免了,免了!咳!都是自家人,哪里来的这么多礼数?唉呀,瞧瞧伽罗把这么一点儿的小人儿训得,可怜见儿的。来,乖,到皇奶奶这里来。” 一面早已搂到怀里,细细地上下打量起来,一面啧啧夸道:“哟哦!真不知伽罗和那罗延两口子前世是怎么修的?怎么得了这么俊俏花朵儿似的一位小仙女儿?来,让皇奶奶好好瞧一瞧。” 转脸又对李妃说,“娥姿,你瞧瞧,这眉眼,这神态,多像你大嫂明敬皇后啊!” 转脸又对李娥姿道:“我看,倒比你大嫂还要俊几分呢!” 李妃笑道:“是啊,小丽华不仅比大嫂更俊,也比大嫂更有福相呢!” 婆媳两人正在夸小丽华,李妃和武帝的长子宇文赟手里拖了个大风筝,从外面一头跑进殿来,后面紧紧跟随着三四个宫人,一路小心护着,生怕他跌倒了。 这个赟儿,往日在武帝的旧邸鲁公府和大姐的后宫,也曾与丽华多次遇见。赟儿见是丽华到来,一面叫着妹妹,一面就把自己手中的风筝送给丽华玩儿。 一时,又向母妃要果子,李妃忙令人端了过来,赟儿接过果子,双手小心地捧着,递到丽华面前。 伽罗未免感到罕奇!对太后夸道:“太后,怎么这么点儿的小人儿,倒这么懂得礼数?看来,太后和陛下、娘娘平时真是教导有方啊。” 太后呵呵一笑:“哪里!也不过是凭着他长这么大的。” 李妃虽一脸的得意,却是笑而不语。 因见赟儿坐在那里教丽华怎么放风筝,叱奴太后笑道:“这两个孩子!怎么一见面就这么亲热?莫非真是前世的缘份吗?”一面又揽过小丽华问,“乖,来,对皇奶奶说,给我们家做个媳妇儿成不成啊?” 小丽华眨巴着一双大眼问:“皇奶奶,我给你们家做了媳妇儿,就可以天天到宫里来玩了么?” 叱奴太后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是啊!是啊!那时,你就和皇奶奶一样,天天待宫里了。” 丽华转过脸来,望着母亲,“母亲,做了皇奶奶家的媳妇儿,就可以天天在宫里玩了,那你也来做皇奶奶家的媳妇儿吧?” 伽罗闻言楞了一下,接着,和众人一起直笑得前仰后合。 正说笑得热闹,忽听外面禀报“陛下驾到”,伽罗就要带着丽华回避,叱奴太后搂着丽华,吩咐伽罗,“伽罗,你别回避,咱们原本就是一家人,这才几天?就别拘于什么礼数了,倒弄得大家一下子都生分似的。” 原来,武帝每天早朝之后,都要先到太后的含仁殿来问安的。 伽罗见武帝进来,急忙就要叩拜,叱奴太后一把拉住,“这又不是他的朝堂之是,是后宫家人相见,免礼了。” 武帝忙道:“夫人就听太后的,免礼吧。” 太后赐了武帝坐,伽罗见赟儿此时已悄悄蹭到武帝跟前去了,却分明比刚才拘谨了一些。 看样子,这个赟儿既有些怕他的父皇,又想亲近于他。 武帝看见太后怀里的小丽华,笑道:“哦,这是小丽华吧?又长高了。” 小丽华见说,看到母亲使的眼色,忙从叱奴太后的怀里钻出来,来到武帝面前,小腿儿一弯,跪在厚毯上叩了几个头,仰着小脸儿望着武帝道:“民女杨丽华给陛下请安。” 大伙一楞、随即都大笑了起来,叱奴太后笑得泪都出来了,她一面指着伽罗,一面笑道:“哎呀伽罗,瞧瞧你,看把这么点儿的小人儿约束成什么样了?这么大点儿,就知道看你的眼色行事,这,这不难为孩子么?” 武帝赶忙起身搀起,“免礼免礼,平身!” 一面转脸呵呵笑着,对李妃吩咐,“请娘娘看赏吧!” 李妃一面笑着,一面早已裉下自己腕上波斯国进贡来的纽丝镶翠镯子赐予丽华。 小丽华又跪在李妃面前:“民女谢娘娘恩赏!” 此时,赟儿见了,也跟跪下道:“赟儿也谢娘娘恩赏!” 太后在一边笑问,“这倒奇了!你母妃赏人家丽华呢,又不是赏你,你倒是谢什么赏啊?莫非也想讨赏不成?” 赟儿说:“皇奶奶刚才不是说,让丽华妹妹给我们家做媳妇儿吗?我怎么不该谢赏?” “啊?”太后越发惊异了,“你,你个小猴崽子,竟知道什么是媳妇儿么?” “怎么不知道?咱们家的媳妇儿,长大以后,就是皇后,再长大了,就像奶奶,就是皇太后了!”赟儿很利落地答道。 “啊?”太后怔了怔,越发开心大笑起来。 “真是个小猴儿精啊!”太后一面开心地笑着,一面摘下自己衣袂上的一块佩玉,“来,丽华,皇奶奶这里也有赏呢。” 话音刚落,还没等丽华过来接赏,赟儿先已跑了过去,要接过太后的玉佩。太后握着玉,“嗳!孙儿,这可是赏你丽华妹妹的,不是赏你的啊。” 赟儿道:“孙儿知道,孙儿是替丽华妹妹谢皇奶奶赏的。” 就见他接过玉佩,生怕摔跌了,两手捂着,攥得紧紧的,小心来到丽华跟前时,才伸开双手,把玉佩递到丽华面前。 小丽华一屈双腿:“谢谢赟哥哥!” 叱奴太后望着两个小人儿笑道:“老天,真是奇了!伽罗,你可记下了,今儿我这个玉佩,可是我们家孙儿给你们家丽华的定亲礼物啊!你可不许赖账哦。” 伽罗一面捂着胸口,笑得泪都出来了,一面又扯过丽华,令给叱奴太后叩了头,谢过太后的赏礼。 武帝、李妃,以及武帝的两位姬嫔和两旁侍候的宫人们,今天都被两个孩子逗得,俱都是欢笑不止的。 伽罗辞别太后和陛下,李妃亲自把伽罗送出几处宫殿,一路走,一路低声说:“妹妹,大哥大嫂活着时,咱们彼此就是无话不谈。眼下,朝廷里风云不定,我心下常存忧惧,陛下也很郁闷,有时,他一整天都不肯说一句话。和入宫前相比竟似变了个人。我如今人困在宫里,外面的好多事竟是两眼一抹黑。妹妹常带丽华来宫里,和我说说话儿,相互帮衬些,姐姐心里就能踏实一些儿了……” 伽罗握着李妃的手说:“你我本是荣辱同命的姐妹,我一直敬爱姐姐的为人。姐姐放心,以后,外面诸事,妹妹自会留些心的。” 告别李妃,听车轮辚辚辗在青石板辅就御街,伽罗思量:自己原以为,这个李妃不过是陛下身边一位侍候衣服鞋袜的侍妾,不承想,她平素不声不响,不张不扬的,原来竟也是个极有心计的主儿!听她言外之意,可以揣知,她很被陛下宠爱和信任,而且凡事都肯与她商议的。 这位李娥姿,她原是南朝梁国官吏之后,自幼受南朝文化熏陶,天资聪慧又饱读诗书,除了和自己一样曾遭遇亲人骨肉的生离死别之外,又比自己多历劫了一番国破家亡、异国为奴的坎坷。虽说陛下已聘定突厥公主为正妻,因突厥公主眼下尚小,要等到及笄之年才能迎归中原的。因而,眼下她实际上已是掌管大周六宫之首的宫主了。 似这样,能从千千万万的南朝俘奴中一路挣扎出来,最终成为大周国皇帝陛下的宠妃,心智学识自然也是了得的。 从今天的事可以看出,陛下和李妃,还有叱奴太后都有心与自家结为儿女亲家。 伽罗想,这里面的原委,恐怕并非只是与大姐情份笃好之故,更主要的,应是近几年已呈腾达之势的随国府。自从朝廷六大柱国相继衰落,杨家因公爹的百战功勋,在朝廷中开始显露出了新的实力。加之伽罗嫁到随公府之后,一连促成了杨家与朝中重臣尉迟纲的几桩联姻,越发令杨家显得引人注目了。 伽罗想,女儿丽华眼下年纪还太小,武帝父子眼下尚且自身难保,她根本不想把女儿和全家的命运,押在一个自身难保的傀儡皇帝身上的。 正踌躇为难之时,她突然记得,叱奴太后今天在园子宴游时,陛下的胞妹顺阳公主也陪伴在太后左右。杨坚的二弟娶回尉迟纲的女儿为妻后,便轮到了杨坚的三弟了。三郎眼下还未曾定婚,前一段日子,她有心促成三郎与宇文宪的胞妹阳平公主的婚事。谁知宇文宪执意不肯,她也只得作罢。 太后眼下所想的,不过是想和朝中武将联姻。如果促成了陛下的胞妹顺阳公主和三郎的婚事,两家既已联了姻亲,丽华与宇文赟的事便可借丽华年纪尚小,往后推一推了。 如此,将来武帝果然能不负众望龙腾九霄,杨家一样也算得皇亲国戚。如果武帝的前景和他两个皇兄一样遭到覆灭,顺阳公主不过是宇文家的女孩子,又嫁到杨家做了媳妇,根本不至于影响到整个随国府的命运…… 自从婚后不久杨坚被公爹招到麾下,转眼已是几年过去了。 几年里,小夫妻团聚的日子,实在屈指可数。 这年秋天,伽罗把三郎和顺阳公主的婚事操办利索,见府中一时半会儿的没有什么要紧事,便带着女儿丽华离开京城长安,前往穰城夫君的戍地探亲。 婚后,伽罗还是头一次到丈夫的戍地探望。 两辆篷车,伽罗母女,加上丽华的奶妈,丫头,左右府兵等拢共十几个人,众人一路日行夜宿,除去风雨天气,边走边看,直走了一个月才赶到穰城。 自从公爹杨忠与诸将合力攻克江陵,江北版图尽归大周后,公爹便一直被朝廷派在江北一带,总督水陆两军,戍守随州、穰城等诸州军事并掣肘江南陈国。 虽说穰城不过一介边僻小郡,比起京城实在太不起眼,伽罗还是一下子便喜欢上了这里。 这里比起北方气候温暖,民间也稍嫌富庶。她真想就这么一直待在这里,与夫君晨昏相伴,再也不用去面对京城朝廷的风云诡变,再也不用担心因王权更替的争斗而祸及家宅。 然而,与夫君相伴未足月,伽罗便开始牵挂起京城诸事来…… 她心里明白,其实,自己并不是那种真能心甘情愿寂寥淡泊一生的女人。 天性的她,更渴望至尊的辉煌…… 当年,当大姐骤然贵成为母仪天下的大周皇后,伽罗以皇姨的身份被诏见,当她第一次迈入帝宫,当她被赐以国礼而享受盛大的宴游歌舞之后,她便常常梦见自己成了那座神圣而富丽的帝宫的女主人。梦见在百鸟朝凤的音乐声中,在朱轮叠鼓,纛旌飘扬,也梦见自己头戴皇后冕旒,身着曳地衮袍,和夫君一起享受百官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即使清知是梦境,她也仍旧会久久地沉醉其中…… 虽说朝廷权力之争给自家带来一次又一次灾难,她仍旧无法不梦想荣华至尊,因而,也无法不去关注帝宫的风云变幻。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大周国的第三位傀儡皇帝宇文邕,随时都有可能龙腾于九霄…… 她想,自己不能离京城太久,更不能离帝宫太远…… 即使心系帝京,伽罗还是觉得与夫君团聚的这些日子,是几年来最开心,也是最放松的一段时光了。 只要公务稍有闲暇,杨坚便会匆匆赶回后庭来陪伴她们母女。 在夫君身边,又远离了婆母和一群大姑子小叔子们,伽罗没了一点拘束,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少女时代。有时,她会穿了军士的公服,扮成杨坚的左右属僚或是侍书模样,或是到校场,或是去军中,亲睹丈夫是如何讲兵演武、校阅大军的。有时干脆潜到夫君的府衙,察看杨坚是如何署理公务,披阅军报,听讼断案的,时日不久,竟长了不少的见识。 这时,伽罗发觉自己又有喜了。 当她把消息告诉杨坚后,杨坚实在欢喜异常。 因见天气一天天转凉,伽罗怕再耽搁下去,天寒地冻、风雪泥泞的,不好赶路,便决定即刻返回京城。 虽说小夫妻一时难舍难分的,伽罗又觉得这次的妊娠反应很是厉害,还是坚持咬牙上路了。 杨坚整整送了伽罗两天的路程。一路上,两人你嘱托我、我嘱托你的,怎么都有说不完的话。末了,伽罗怕杨坚耽误公务,一定要杨坚返回时,杨坚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返回穰城去了。 伽罗却是一路呕吐,一路赶路。 说来也奇,远远地,当伽罗一眼望见京城那一望无际的雕梁画栋和楼塔城墙之时,一路之上所有的不适,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伽罗回京后,乘身子还不算明显,亲自牵线,又分别促成了杨坚的侄子杨雄和杨达哥儿俩与朝臣之女的婚聘…… 眼下,杨坚的四弟五弟和两个妹妹,相继也都到了婚聘的年龄,伽罗也开始在朝中文武大臣子弟中悉心筛选。即使还未到嫁娶年纪,只要定下婚约,彼此都会相互关照了。 几番遭遇灾难动变的伽罗明白:国有二主,朝野不安。此时,无论做官还是为人,既不可明显攀附一方,也不能势单力薄。必得把自己生命的藤蔓尽可能多的与别的许多藤蔓树干相扯相缠扭作一团……

大周帝宫,紫宸殿内。 一身布衣常服的武帝独自伫立于窗前,久久地凝视着远处的天空。 从背影上看,武帝宇文邕的身姿依旧挺拔而英武。 当他转过脸来时,当年那个少年宇文邕,如今竟已是满脸沧桑、神情深沉,美髯飘逸的一位中年汉子了。 岁月实在是蚀人。 大周武帝伫立在那里,耳畔萦徊着内史下大夫王轨刚才的一番私密告诫: “陛下!太师擅政已整整八年!至今仍未有还政于陛下的半点意思。就算陛下可以任凭他人始终专擅,他人又岂能满足一直擅政下去么?” 武帝的眉头越皱越紧。 渐渐地,他一双沉郁的眸子显得威烈起来。 紫檀架上,是父亲宇文泰留下的陆斩犀兕、水屠蛟龙的盖世宝剑。 武帝慢慢走到宝剑前,双目炯炯地凝视片刻,尔后,双手将宝剑缓缓取下,托在两掌之间,眯着眼,细细地观赏着镶嵌着七星珠宝的剑鞘。 他左手托着剑,右手轻轻地抚摩着剑鞘上的七星,当手掌渐渐滑到剑柄之处时,攥住剑柄,慢慢用力握紧,末了,只听“砉”然一声,转眼,已然拔剑出鞘! 慑人的剑光刹然迸射! 他一把扔掉剑鞘,双手握紧剑柄,将剑慢慢地、高高地竖举在面前。 剑光骤然流泻迸溅于正午的阳光之下,灼灼逼人。 武帝的眉宇和双目随着剑光一点点闪动起来,剑芒即刻便映入一双碧澈如剑刃般的眸子里。 蓦地,只见他双手将剑凭空一划、横斜里刺去! 骤然间的神威电发,与平素那个一向举止木讷而迟缓的大周陛下,顿时判若两人! 威勇勃发的武帝挥剑上下左右横竖劈斩,一时间电光飞射,横扫八极,令人目眩魂惊。 此时的武帝,面前呈现出的是自己少年时代随父出征、阵前杀敌那时,敌众兵马血肉横飞,纷纷退避、溃败四逃的酣战情形…… 收剑入鞘后,仍旧沉浸在壮怀激越的情绪中,久久不能平静。 转过脸时,宇文邕犀利的目光,渐渐恢复到以往的茫然和无神。 蓦地,有禀报声一路传来:启禀陛下,突厥国大周使臣羽书回朝—— 武帝打了一个激凌,转过脸来,令宫监速传信使进殿。 信使趋步进殿,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封书信:“陛下!” 宫监双手奉上书信。 武帝急切地一把撕开信封,匆匆浏览了一番,即刻面露惊喜! 原来,大周派遣四位王公率众长途跋涉北上突厥,请求突厥大可汗允准大周国迎娶阿史那皇后回归中原。突厥可汗见北齐国力昌盛超过大周,遂生悔婚之意,撕掉旧日婚约,并公然羞辱大周使臣…… 大周使臣几年间,一次又一次地往返于突厥和大周之间,迎娶十几年前太祖为两国聘定的婚事。大周使臣的真情执着和不屈不挠,最终感动突厥可汗,终于答应了婚事。 来信说:突厥汗国眼下正在准备公主的嫁妆,即日便可启程南下。 更让武帝喜出望外的是,突厥汗国郑重应允:大周一旦对北齐举国征讨之际,突厥愿派十万兵马,从北部直接攻打北齐,助大周一举平定! 突厥自从几年前吞并了周边大小诸多游牧部落之后,眼下,东西疆域绵延已达万里之长,拥兵十数万众。南邻周、齐,东逐契丹,北接漠北,南北大小诸国,竟相与之求结亲好。恰逢此时迎回突厥阿史那公主,无疑的,为一向并无半点兵权和实力的武帝骤然平添了巨大的势力! 如此一来,对内,使他与奸相的抗衡平白多了一道坚实的盾牌。对外,将来大周对北齐举国兴兵之时,不仅不会再为西北部落的乘虚而入忧患,反倒增添了十万精悍兵马! 终于看到一抹曙色了! 大周武帝宇文邕对空遥拜默祷:“父亲!请您老的在天之灵保佑儿子!使儿子能及早完成父亲未竟的宏图!” 天和三年春,二十六岁的武帝终于迎回了他的正妻——突厥阿史那公主、大周皇后。 迎娶大周皇后的典仪异常隆重而富丽。 皇家卫士,国礼大乐,百官朝贺,彩旌飘摇,长安城内万人空巷,展示着从未有过的热闹盛况。 阿史那虽对中原诸多风俗习惯不大适应,然因从突厥陪嫁到中原来的左右下人有数百人之多,除了服侍她日常的衣食住行之外,另有一支突厥的歌舞乐伎。武帝对皇后不仅处处体贴入微,每天都会抽些时间陪皇后欣赏胡人的音乐和歌舞。故而,乍入中原的阿史那皇后倒也不觉得孤独烦闷。令使臣带回故乡的信中,对突厥汗父说她在中原很是开心。说大周国的繁华富丽远远超出了她往日对中夏的想象。还说大周陛下对她很好,宫中诸位嫔妃姐妹也对她敬重亲爱。 阿史那入主大周六宫之后,突厥汗国与大周两国的往来骤然密切笃好。此后,大周先后几次对北齐用兵,突厥皆从北方响应,南北夹击,使齐国腹背受敌,接连失掉十数座城池。 大周国的版图,正在继续的向外拓张着…… 伽罗踏进李妃寝殿时,见李妃的女儿贺公主的奶娘秀月和几位宫娥们领着小公主,在寝殿外面的小花园边编花冠。 见伽罗进门,秀月笑吟吟地一揖:“夫人来了?娘娘正等着你呢。” 伽罗也不急着上台阶,一把抱起贺公主,亲了亲她花朵似的小脸儿。一面和秀月一起编花冠,又为小公主戴在头上。 娥姿听到小公主的笑声,走出殿堂。 伽罗猜想,不知李妃今儿急匆匆召自己进宫有何要事? 伽罗见娥姿今儿一身的青绮襦裙,淡素装扮,更衬得她的清丽婉约,肌肤如玉。奶娘秀月知道夫人和娘娘有话私下说,便哄着小公主,守在门外。 这个奶娘虽是乡下人,却天生得机灵聪颖。虽说贺公主已好几岁了,李妃却一直不舍得放她回家。如今留在身边,一是帮着照看公主,二是命她带着公主在各宫监宫娥中间和宫中各院四处走动,成了李妃的心腹和耳目之一。 伽罗来到李妃的内殿时,不觉暗暗打量了李妃一眼:阿史那皇后迎归大周帝宫,李妃过去主掌六宫的地位,无疑会有些落势。伽罗从娥姿的神情上,一时倒也没看出什么来。 然而,当两人说了一会儿家常儿女的话,娥姿的眉眼间便开始透出了难以掩饰的戚怅来。 原来,陛下为了安抚乍离故土,还不大习惯中夏习俗的皇后,这段日子以来,几乎日夜陪在正阳宫皇后的身边。一是设法令她开心,二是每日亲自照顾起居饮食。偶尔到李妃的寝宫一趟,也是少言寡语、满腹心事的样子。 伽罗劝慰李妃:“姐姐应看开一些。眼前,陛下必得拢络住皇后的心才是。她的背后,不仅有整个的突厥王国,更有十万兵马的援军在那里呢!如今,陛下和你,还有几个孩子的安危,亏得有了这位突厥公主,有人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李妃垂泪道:“妹妹,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是,还是有些难受。往日,陛下有什么心思,总肯跟我商议一番。现在,他就是偶尔到我的寝宫一趟,不过是来看看孩子,竟是一语也不发了。我以为,皇后进宫之后他会开心一些。可是,我看他现在倒是越发心思重重了。” 伽罗叹了口气。人都有无奈和烦愁之时。庶民如此,王公大臣,皇帝后妃也无不如此。她想,就算擅权多年的宇文护,也会一腔无奈和烦愁。 伽罗与李妃闲话的当儿,刚刚修习完功课的李妃和陛下的两个儿子,宇文赟和弟弟宇文赞两人来到母妃的寝宫问安。 赟儿和赞儿哥儿俩,不久前已被晋为鲁王和汉王 见独孤夫人也在母妃寝宫,鲁王宇文赟拜见了母妃之后,转身对着伽罗深深一揖:“将军夫人辛苦了。丽华妹妹和弟弟们都好么?夫人怎么没带妹妹一起进宫来?” 伽罗见赟儿虽说身子仍旧和儿时一样瘦弱,五官却是一天天越发清奇俊朗了。而且,言谈举止也比儿时更稳重知礼了。于是满脸笑道:“今天来得急,改天再带他们来拜见鲁王。” 鲁王笑道:“如此,请夫人代我问候丽华妹妹和弟弟。” 伽罗发觉,以往自己进宫,赟儿一直称自己为姨娘,这次进宫,却开始改口称自己“夫人”了。想是李妃教导的,于是对李妃夸道:“姐姐真是好福气!怎么鲁王转眼就成了大公子了?在我眼里,还是以前那可爱顽皮的小模样儿呢!” 李妃满脸怜爱地望着两个儿子:“我今天召妹妹进宫,正是要和妹妹商议丽华和赟儿的亲事呢。” 宇文赟听母妃说这话,心下便明白:因母妃和独孤夫人私交甚好,所以母妃一直想要促成他和丽华妹妹的婚事。这两年,妹妹一天天大了,不便常来宫中走动了,他竟越发惦记起那个温柔妩媚的妹妹了。 因知道母妃要和夫人提及婚聘之事,便招呼弟弟向母妃和独孤夫人告辞。临出门,又嘱托母妃:“母妃,别忘了托夫人把玉佩带给丽华妹妹。” 李妃一笑:“记着呢。” 见鲁王和汉王离去,李妃从腰间摘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托在手中:“妹妹,你看,这是于阗国王贡来的。鲁王交待,请独孤夫人哪天进宫时,给丽华妹妹带回府去。” 伽罗接过美玉赞赏了一番,心下倒被鲁王事事都惦挂着丽华的一份真情感动了。 然而,当李妃再次提及儿女的婚事时,伽罗却甚是忧虑这位鲁王的吉凶祸福。伽罗也清知李妃这般急着要把两家婚事定下的原故:眼下,突厥公主阿史那已经入主后宫,万一皇后有了嫡子,鲁王的前程越发无望了。她这是想及早为自家儿子拉一份势力和支撑呢…… 虽说武帝已有了突厥国做靠山,然而,转眼皇后已经嫁过来大半年了,宇文护仍旧还没有还政于陛下的意思。 若宇文护压根儿就不再打算还政于陛下的话,漫说鲁王赟儿吉凶未卜了,就连陛下宇文邕自己的性命安危,恐怕也已是迫在眉睫了…… 伽罗岂敢这时定下两家儿女亲事? 然而,伽罗清知,李娥姿也是一等一的机灵人,此事也不好一直这样拖延下去的。否则,她一旦悟出自己犹豫的真相,肯定会转而寻求别的三公大臣之女了。 如此一来,一旦陛下有了潜龙腾飞之日,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想到此,伽罗握住李妃的手道:“姐姐牵挂此事,妹妹何尝不着急?虽说两个孩子的年龄眼下倒也不大,若能早些议定他们的婚事,你我姐妹心里都踏实了。虽说妹妹眼下是随国府的当家媳妇,可是,与陛下的儿女联姻,是随国府天大的一桩事。即使只是聘定婚约,也必得办出一流皇家和随国府的风光和隆重才是。待妹妹回府后与公爹和杨坚父子商议一番,再回禀姐姐好么?” 李妃不知伽罗的心思,满脸喜色的说:“妹妹说的有理,如此,烦劳妹妹多操心了。” 伽罗心神不定回到随公府上,连着几天也没有想出如何继续拖延此事的法子。即使说是与杨坚和公爹商议,书信往来,再慢,也不过是一两个月的事,李妃在宫中一直等着自己的回话,迟早得给她一个准信。 她在府上,一面给夫君杨坚写信商议如何应对之策,一面发愁如何拖延应对之时,随国府突然发生了一桩塌天似的大事,竟把此事搁置了下来—— 正在率兵征战于青州一带的公爹,突然被属下抬回随国府来了! ——原来,公爹日夜征战操劳,在军中忽染风寒,来势汹猛,一时针砭无效,竟日渐沉重了。 被属僚日夜兼程地送回京城时,已经是病入沉疴了。 太师、大冢宰宇文护和陛下宇文邕已经几番亲到府中探看,因见病势沉重,一面命太医轮番来府上救治,一面八百里加急,诏敕杨忠嗣子、随州刺史杨坚火速归京侍疾。 杨坚见诏,直惊得魂飞魄散! 他急急收拾行装,风雨兼程的一路从随州直奔京畿。 这天,杨坚一行人马快赶到驿站时,天已经到了擦黑时分,人马快行至襄邑驿站时,就着朦胧的昏光,见通往的襄邑官道的三岔路口上,有几盏灯笼,灯下似有旌旗摇动和一些人马守在那里。远远地,杨坚便听到有人叫道,“来者可是大兴公吗?” 杨坚高声答道:“正是在下。请问您是哪位朋友?” “唉呀!果然是大哥!我是庞晃!大哥,兄弟在此等候大哥多时了。” 杨坚闻言,不觉心头一热。 原来,去年他上任路经襄邑时,武帝的胞弟、卫王宇文直久闻杨坚的盛名,故而派他的亲僚庞晃大将军到驿站迎接和拜诣杨坚,有意结纳拢络一番。 庞晃虽系骁勇之将,却也饱读诗书。以往在京城时,便与高颎、来和颇有往来。得知杨坚韬略过人又轻财好义,早就有心结识。 在为杨坚接风的酒宴上,颇通相术的庞晃第一次与杨坚相对而坐,一眼望见杨坚的面相,便深感震惊! 待退去众人后,庞晃惊叹道:“啊!兄弟今观大兴公面有日月河海,且天角洪大、赤龙自通,此相自古便在图箓之列,称谓‘伏羲之相’。兄弟能一识大兴公,实乃三生有幸!唯愿大兴公九五之日,还请多多提携,勿忘今日兄弟之交。” 庞晃乃当今陛下胞弟卫王的连襟,又是卫王的智囊。听他口出此言,对杨坚来说,已是三次历经此事了。此时也早已知道如何应对了,于是呵呵一笑道:“你我兄弟一见如故,贤弟竟如此抬举于我,今后,无论贫富宠辱,都当肝胆相照,相扶相携。至于‘九五’之说,即使你我无心闲议,一旦有心之人得知,你我兄弟那时恐会被人诬为图谋反乱。故而,图箓之说,还望贤弟万勿与他人言及。” 庞晃道:“大兴公,兄弟清知此言一旦泄漏,必致剐身灭族大祸!兄弟今既勘破真相,也不敢隐瞒大兴公。兄弟谨望大兴公以后诸事珍重小心,守时待世,方不负兄弟今日一片坦诚嘱托。” 杨坚见说,一时握紧庞晃的手,使劲摇了摇,“贤弟今日嘱托,为兄已经谨记在心了。” 几天前,庞晃便从前往随州发诏的校尉口中得知,大司空、随国公杨忠病重,朝廷急诏杨坚回京侍疾的消息。 庞晃清知,杨坚见诏后一定心急如火,白天急着赶路,清知是留不住的,便早早地备下丰盛的酒肴,算定了杨坚赶到的时日,率左右在兵驿外的三岔道上,亲自候着。 到了掌灯时分,远远看到一队车马匆匆奔来,果然正是往京城赶路的大兴公杨坚! 庞晃一把上前握着手,要杨坚到自家府衙去停宿一晚。杨坚推说明早天一亮就要赶路,不便打扰。庞晃哪里肯听?说为大兴公饯行的酒宴早已备好,左右随从的床铺热水等也俱已备好。什么都是现成的,比驿站更方便。今晚和明早一早,也会有人喂马添料,备好早饭叫醒他们,根本不会耽搁半点行程。 杨坚见他如此诚恳,不好再推脱,便随他来到署衙。 酒过半酣,庞晃见杨坚神情忧郁疲劳,便请出一位绝色女子来,令她为杨坚抚琴一曲以助酒兴。 庞晃见杨坚很是赞叹美人的琴艺,便令美人前来拜见杨坚,又说杨坚独身一人在外,无人照顾起居,要将美人赐与杨坚为侍妾。 杨坚急忙推辞道:“兄弟的心意大哥领了。这个,大哥却是万不敢领受。” 庞晃笑道:“大兴公,莫非顾忌嫂夫人烦恼么?” 杨坚笑道:“哪里的话。我与你大嫂两情相悦,是大哥自己不愿有负于她。” 庞晃叹道:“唉!大兴公真乃性情至纯之人,今日幸得见识!”一面说着,一面命左右捧上来两个匣子。其中一个匣子里,装着一支百年老人参,“大兴公,这支老山参是从高丽国得来的。替兄弟尽份孝心,使老令公服用后病体得以早日康复。” 说着,又打开另一个匣子,里面晶莹夺目地卧着一件翠玉头饰和一双翠镯,“大兴公,此乃龟兹国出的上等冰翡翠,请大兴公带给京城嫂夫人。改日,小弟回京时,再当面拜诣久负盛名的嫂夫人。” 杨坚见是给父亲和伽罗的礼物,这才替父亲和夫人谢过庞晃,令属将小心收好了。 杨坚快马加鞭赶到京城长安随公府时,父亲正全力支撑着、等着爱子的归来。 在病榻前,征杀一生的柱国大将军杨忠慈爱万分地握着爱子的手嘱托一番后,又将藏匿于心中十数年的一桩事透给儿子: 十多年前的江左之战中,杨忠部下攻克了敌国城池,生擒了敌将柳仲礼。出于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杨忠未忍杀掉俘将柳仲礼。在押解柳仲礼回长安的一路之上,还对他处处格外关顾,优遇甚厚。孰知,柳仲礼被押到京师之后,竟然私下密告宇文泰,说杨忠部下破城之后,在城中大肆抢劫公私金宝珍玩。 宇文泰闻言勃然大怒,当即便命人将杨忠拿下并依律斩杀。 独孤信、于谨、赵贵等十多位朝臣见状,纷纷为杨忠求情。 宇文泰见众人都来为杨忠求情,念及他十几年来拚杀疆场,劳苦功高,或者觉着天下未定,留着杨忠还有些用处,这才当庭释放了杨忠…… 攻城破敌,生死未卜,刀山剑林,以何激励将士奋勇拚杀? 满腔羞愤的杨忠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太师府,两军交战,尸连横野,攻城破敌之后,百姓俘兵尽没为奴,你死我活,何谈仁义?自己做为一介军帅,竟然怀妇人之仁。在俘获柳仲礼时留了他一命,结果竟有今日之患! 以后的日子,杨忠每逢敌我交战,克敌破城之后,所获敌国俘将,杨忠必先历数其罪后当众斩除。 杨忠嘱咐杨坚道:“那罗延,你本性忠厚良善。然而,古人从来就有‘慈不领兵,义不掌财’。为父今天告诫吾儿:欲成大事者,必得当断则断!嫌仇宿敌,除恶务尽,切莫养虎遗患!” 杨坚握着父亲的手,一面垂泪,一面谨遵教诲。 杨忠弥留之际,仍旧放心不下:“那罗延,为父去后,你仍须以韬晦而保身。守制三年后,若朝廷二主依旧对峙未决,有人还会再来拢络吾儿。吾儿须记,仍以远离京朝是非之地为计,万不可图眼前一时之贵,而遗千载之恨……” 杨坚泣不成声地点头听教…… 父亲的骤然长逝,令杨坚顿觉天塌地陷! 这个世界上,时时处处把自己庇护于他温暖羽翼之下的父亲,转眼,竟永远的离开自己了。 杨忠薨殁之后,朝廷颁诏:谥封大宗伯、御史中大夫、随国公、柱国将军杨忠曰桓。并赠太保、同朔等十三州诸军事,同州刺史,本官如故。诏其嫡子杨坚嗣袭其父爵位官职,并诏夫人独孤伽罗为一品随国夫人。 连着七天七夜,随国府从早到晚车马盈门。上自陛下和太师宇文护,下至朝廷在京文武百官,纷纷到府中吊唁慰问。 慈父乍薨,杨坚急痛攻心,头晕目眩、气短神迷。伽罗强忍悲楚,撑着主持大丧,分派诸多子弟亲近,打点支应,拟定丧葬仪程并迎来送往,发丧守灵,请释迦做道场超度死者亡灵等,把个百无头绪的葬礼,倒也铺排得妥妥贴贴,悲而不乱。 公爹去后,伽罗开始为杨坚忧虑起来:夫君眼下已嗣袭了公爹的一品爵位官职,从今往后,不仅要以柱国将军、随国公的身份单独率部攻城伐国、阵前杀敌,更要单独面对霎息万变的王权动变。 而朝中百官个个小心,清知眼下“二主”之间的局势,越发风诡云谲、变幻莫测了…… 一身蜀锦袍服的大周国太师、大冢宰宇文护背手伫立在自家的小客厅里,他的脸色看上去很憔悴,很阴厉。 冬去春来,庭院中那株海棠树密密匝匝的花瓣在风中一阵一阵的飘零着。一年又一年,海棠花开了谢、谢了又开,从小树长成了参天大树。落花时节,竟是满天飞扬。 他心绪也似这满树的落花飘摇不定。 昨晚,他又梦到叔父、太祖宇文泰了! 前几天,他安排了一场游猎。他与陛下宇文邕并辔而驰时,暗中,当一位向有百步穿杨的善射者,将满弓的箭簇瞄向堂弟宇文邕之时,箭羽未发,突然弓断箭折,竟将那位善射者的一只眼珠弹一出来…… 宇文护闻听,骤感心惊肉跳! 这些年,他每次梦见太祖,太祖都是手握宝剑、满脸怒气地痛斥他的不仁不义!太祖手中的利刃凉冰冰地直触在他的后颈之上,直如一条毒蛇吐着嗖嗖的冷气,直逼他的后颈。 每次从恶梦中惊醒,他总是大汗淋漓,恶心呕吐。爱姬紫蕊一面起来亲自为他捧茶抚慰,一面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抚拍。如此,好久,他才能重新入睡。 到了第二天,整整一天里,他仍会感到脖子发凉,总觉得有一股子看不见的凉气一阵一阵地袭过他的后颈…… 随着第三位嗣帝年龄渐近而立之年,他越来越感到一种危机向他渐渐逼近。 对这位陛下多年的冷眼旁观,从表面上看,他平时总是不大言语,对自己也算得毕恭毕敬。每在后宫见遇,他对自己也从来都是以“皇兄”称呼自己,为人处事也多年如一日的敦厚闲逸。 十数年来,他已在陛下的帝宫中处处安插下自己的耳目。据众人密报,有说陛下平素只爱读书、弹琴。有说最近常和那个放荡不羁、痴迷丝竹弦管的郑译等文人厮混一起,或是弹琴谱曲,或是诗赋歌咏。还领着郑译跑到他阿史那皇后的寝宫,观赏突厥公主带来的那些胡人音乐歌舞。 听说,这位陛下最近又迷上了从西域国传来的一种名叫象棋的盘戏。陛下还为这种盘戏研制了一套技法,叫做“象经”。象经制成,召集百僚讲说,并与大臣们切磋棋艺。有时,和王轨、宇文孝伯他们玩盘戏一玩竟是整天通夜!如此,到了早朝,陛下常常假托头痛胸闷,不肯听朝。 宇文护也曾和颜悦色地劝说陛下不可“玩物丧志”,心里却暗自高兴。 他就是想让百官们看看:这个陛下,又有什么指望? 有时,他也想方设法主动试探。或令左右臣属找到陛下,在陛下面前抱怨太师的诸多不是。孰知,陛下在背后反倒处处为他拦挡。言说太师乃当今周公、管仲。又说,若非太师,大周国岂有今日之繁?说大周可以没有他宇文邕,却不能没有太师。 有时,宇文护有意令一两个臣僚寻到陛下,说太师不在京中,要他定夺某件要紧朝事。他或是说,“朕这会儿正忙着呢,等太师回京再定夺吧!”或是说,“明儿早朝请大冢宰和百官共同定夺吧。朕难以决断。” 宇文护常常思忖:面对这样一位陛下,要么他果然是大忠大愚;要么,他便是天下第一大奸大滑之人。 无论如何,他总有几分抹不去的疑惑:这个陛下,有时仿如一只全身长满了看不见又溜光粘滑芒刺的怪兽,几乎让人找不到可以下嘴的地方…… 他像当年一样,曾先后设计过几次意外的事故。然而,似乎总有某种天意使他不得遂意。 他甚是疑惑:莫非,叔父宇文泰的亡灵,果然在九泉之下佑护着宇文邕不成? 如此,只怕更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可是,眼下最让他头疼的不仅是宇文邕已年近而立,还有就是,这个陛下竟然已经娶回了突厥阿史那公主为大周皇后!这样,无形之中,宇文邕等于拥有了一个强大的突厥王国做后盾。 如今,再想公然弑除他并篡位自立,恐怕突厥国大可汗也决不会坐而视之,必然会借机侵掠大周。 那时,诸王诸公,文武百官,一旦内忧外患交相攻迫之下,他很难断定,自己果然能够镇得住! 然而,眼下这样子,无论如何也不是长久之计:或是还政,还是杀掉宇文邕另立,或是干脆篡代,他到了不得不即刻选择一样的时候了。 他无法料定:一旦还政于陛下之后,自己将会有怎样的结局?他也不知明皇帝临终之时,有没有什么不利于自己的遗诏私下留给宇文邕? 这几年里,太祖生前的几位元勋老将相继去世,如于谨,杨忠,宇文丘,尉迟纲,长孙俭,宇文贵,豆卢宁,贺兰祥,达奚武,王雄……遍视当今朝廷中,机要之臣已多为自己腹心。 即使到了眼下,仍旧还是有人劝他还政于嗣帝,并晓之以利害。如朝中元老大宗伯、邓国公窦炽,甚至还有自己的堂弟豳国公宇文广等,俱以嗣帝宇文邕已经年长为由,几番劝他还政。 他虽心内烦恼,却也清知长此下去,终究不是法子。因此常常犹豫不决,也常思就此罢休,退隐山林……然而,他的诸子诸婿和亲腹左右闻听,却是个个坚决反对。 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一旦还政于陛下,最终还要还军权与陛下。一旦到了手中既无兵马、又无权力之时,何以自保? 宇文护曾有意询问朝中擅长玄象之术的庾季才:“庾大夫,近日天道何如?” 庾季才答道:“太师,季才荷恩深厚,敢不尽言?季才上观天象,见辅星有变,恐不利太师,请太师归政于天子,退隐府第。自享颐年而受周公、召公之美誉。不然,恐有不测。” 宇文护闻言,神情顿然不悦:“我也有退隐之意。只是几番请辞,未获陛下诏准罢了……” 有时,他真的感到了懊悔:自己真不该走得这么远! 可是,上苍又何曾留给他功成身退的机会了么? ——自从废弑孝闵皇帝,又除掉了明皇后独孤信之女,接着便是明皇帝。不料,明皇帝又突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口传遗诏扶立他的四弟宇文邕…… 一切,看似仍在他的掌控之下。可是,一切又总是无可奈何的,身不由己的。 他决定再当面一试:尚未亲政的陛下,是否真的不想自己辞隐? 当太师宇文护踏上阿史那皇后的正殿台阶时,袅袅悦耳的丝竹音乐声嘎然而止! 对于太师突然闯入后宫的情形,陛下宇文邕早就习以为常了。 陛下正在与皇后一起欣赏胡旋乐舞。他顿然心生妨意:好一个会享清福的陛下啊! 见太师驾临,武帝急忙挥去左右,请太师上座。 太师微一拱袖,算是对陛下和皇后有礼了。之后,一拂袍角,坦然就座。 皇后微笑过来,亲自为太师斟上美酒,捧来果点。因汉语还不大熟练,皇后操着夹生的胡话和汉语,客气地双手举觚:“皇兄,请您,酒,果了。” 宇文护望着这位年轻的碧眼卷发的突厥女子,客气的还之以礼:“臣恭谢皇后。” 皇后敬完酒,微笑着退去。 看来,她倒也明白进退行止。 太师一面目送皇后退去,一面暗暗打量身边的陛下。见他一身的棉布常服,眉目温和,神情宁静。此时,陛下一面举起觚杯,一面劝道:“皇兄,这是皇后以突厥之法酿制的美酒,请皇兄尝一尝。味道如何?” 宇文护举觚呷了一口,不觉微微呛了喉咙,嘴里赞道:“啊!好烈,的酒!” 宇文邕笑了,忙亲自夹起一大块肉送到太师面前,“呵呵,咱们鲜卑人以前都是喝这样烈的酒。入关这么多年来,倒也习惯汉人的淡酒了。” 宇文护品了品后味:“嗯,后味还是比汉人的酒醇厚绵远!” 宇文邕笑道:“他们那些游牧族的女人个个都会做酒。这酒是皇后亲自选料酿制的,我早给你留了一大瓮。过几天,等你寿辰之日一并送到府上的。” 宇文护点了点头。 宇文邕看出宇文护今天似有什么话欲说未说。因见他又连着饮了几口酒,忙将几碟酒菜果点往他近前摆了摆,顺便与他聊着皇后的口味喜好,太后的身子等闲话。 宇文护点着头,却是心不在焉的。 今天,他在宫中,见到陛下每天活得竟是这般悠闲自在,怀拥美人,饮酒听曲。实在让他有些嫉妒! 不是嫉妒他的身份,而是他的这份悠然自在。 而自己自从承领叔父宇文泰的遗托以来,却如上了机关的木牛流马,再也难得停下来了,更极少有这种悠闲自在的时刻了。既为着大周朝廷,内交外睦,也为着自己特殊的环境和身份,他不敢稍有半点的松怠。 他在想,自己每天操这份心,担这份惊,还名不正言不顺的,到底为了什么?若只为荣华富贵,自己眼前的荣华和富贵还不够显赫么? 他犹豫着:今天既然来到帝宫,话总归是要说的,不管后果如何。 见太师如此心神不定,宇文邕一面喝酒闲话,心下却在迅速思忖:宇文护今天闯入后宫,到底有什么正事欲说,又这样犹豫不决,难以出口的? 宇文邕心里这样猜想,却依旧让酒布菜,又让琴师弹奏《渔樵问答》以下酒。 因见宇文邕始终不问自己今天进宫来有何事要说,宇文护到底耐不住了。 他兀自叹了气说:“陛下,我欲还政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宇文邕心下一喜,却蓦然悟出,别看他犹豫不定的,其实,仍旧不过是在试探自己。 自己已年近三十,早到了亲政的年纪,他真想还政,只须在朝堂之上,公明正德的宣布就是了,何必要私下相问? 宇文邕坚决地说:“皇兄何出此言?你我俱为太祖至亲,还分什么你我?更何况,皇兄理政十数年来,天下安定,海晏河清,国力渐盛,与民生息。当今大周,可以没有邕,却决不可以没有皇兄!你清知,我平素是个爱清静的人。眼下,四方犹梗,南北未一。你我兄弟正欲齐心协力实现太祖未竟心愿之际,皇兄此时便思龙蟠风逸,岂不上辜负太祖厚望,下使弟难堪万机重负么?” 宇文护见说,轻嘘了一口气,却说:“唉!陛下,你我虽为至亲骨肉,却毕竟有君臣之分。臣若领政太久,即使是陛下信任,即使为兄也情愿赴汤蹈火以效朝国,可是,确难保他人有什么闲话啊!” 宇文邕说:“皇兄一心赴国,何必在意小人之言?皇兄,家国之重,皇兄万不可此时卸重!明日朝堂之上,我当为皇兄辟清闲言!谁再敢胡言乱语,离间你我兄弟情义,定然从重处罚!” 宇文护听陛下这般说,一时竟如释重负一般松了一口气。 他希望的正是这种结果:“啊!既然陛下如此寄望并信任于臣,臣只好继续勉力支撑吧!” 宇文邕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却举起酒杯说:“弟感戴皇兄为大周操劳,敬皇兄一杯!” 宇文护面带喜色地举杯:“为了咱们大周的国运长久,百姓富庶,咱们兄弟共饮此杯吧!”

武成三年,朝廷下诏改年号为保定元年。 这年春夏之交,伽罗生下了长子杨勇。 因在穰城两人约定下了,若是生了女儿,就由伽罗起名。若是儿子的话,就沿用从杨家的老祖宗、汉朝太尉杨震那里开始传下来的单字习惯,名叫杨勇。杨坚希望杨家的长子长孙将来都能够像他们父子一样,威勇雄武,成为朝廷社稷的护国将军。 杨坚得知伽罗在京城诞下长子杨勇的喜讯后,实在惊喜难已。因未有诏旨,外戍武将不得私自回京,于是便在戍地大宴属僚佐将以示庆贺。 此时的宇文护,已将朝中所有异己尽皆削除。眼下的军国要职,几乎全被他的儿子女婿和亲信垄断了。如今的太师宇文护,虽说文治武功远不及叔父宇文泰当年,然而,权势却远比当年的宇文泰更炙手可热。 随国府因了随国公杨忠的过人武略并戍守南方,倒也颇为宇文护倚重,加上父子数人一直远离朝廷京畿是非之地,故而,这几年的日子倒也安宁。 随国府杨坚的长子杨勇刚刚满月,杨坚便奉旨随父东征。 杨坚刚刚返回穰城几天,突然接到京城随国府传来的急报:身体原本有恙的母亲吕氏,因心中忧患杨忠父子征战安危,病体骤然加重了。 杨坚急忙上表请求朝廷诏准回京服侍病中的母亲。 宇文护得知杨忠妻子重病的消息,为了拢络百战奇勋的杨忠,一面诏发穰城,宣随国公杨忠回京,进迁朝廷大司空之职,一面令回京探亲的杨坚任禁卫京畿的小宫伯之职。如此晋迁,也是为了随国夫人吕氏病重,好使父子二人一同回京城照应。 不想,随国夫人这场重病,竟然有意无意地保全了儿子杨坚免遭祸患—— 原来,杨坚奉旨回到京城后,见母亲病重在床,便诸事不问,一心服侍病中的老母汤药针砭。 时日不久,正好赶上宇文护的第三子娶亲。 出于礼貌,杨坚与伽罗一同,携贺礼前往天官府赴宴。 在这场喜宴的宾客之中,有一位名叫赵昭的,一直被宇文护奉为座上宾。 赵昭素人相术过人之称,这天,他也被宇文护请了府上,与宇文护同坐一室。 席间,宇文护请赵昭为自己的长子和三子看了相。 太师的左右近臣见赵昭移到太师跟前,不知低声耳语了几句什么,宇文护一面颇为得意地点头微笑,一面命左右给赵昭敬酒三樽。 酒过半酣后,宇文护的左亲腹臣中,也有请赵相士给看看寿辰的,也有请赵相士给看看疾病的。 此时,有些微醺的宇文宪突然记起了高颎一次酒醉时,曾泄露过出“伽罗有至尊贵极之相”的话来。 宇文宪知道:高颎自小在独孤府长大,系独孤信的心腹左右。当初他留用高颎,一是自己确实需要一大帮子文经武略过人的幕僚。二来,他也想通过高颎之口,打听伽罗的一些往情。虽说伽罗已经嫁到杨家数年并已为杨坚生儿育女,他对伽罗的一份牵萦,至今难以忘怀,也因此一直未聘娶正妻。 那一天,宇文宪邀请高颎单独饮酒,两人风花雪月谈古论今,颇为投机。平时不大闲言的高颎,因那天酒意微醺,反反复复地感激宇文宪在他落魄之时的收留之恩。宇文宪却说,高司录乃难得的人才,无论是抚绥还是治民,人际交往和文武经略,都为我出了不少的好主意。若说感谢,我该感谢司录才是。 两人边饮边说,话题不觉转到独孤信府上往年诸事来。宇文宪又问及伽罗平素爱吃什么?喜欢做什么事等等,高颎一一详尽地回答了宇文宪。 后来,两人的话题又从伽罗转到了杨坚。 宇文宪问:“昭玄,我有一点不明白,论说,那个杨坚的长相实在算不得英俊。而且,当年老杨家的门第在朝廷百官中也算不得高,怎么独孤伽罗偏偏死心塌地的看中了他呢?” 高颎此时早已被宇文宪灌得醉意朦胧,满嘴含混地说:“是啊!我,我也不明白!虽说杨坚的琴……弹得很好,可是,若论文经武纬,当年咱们那一茬七八十号太学生里,其实,都数不上他的。” 宇文宪又问:“而且性情也怪僻,我从未见有谁和他轻浮玩笑的。你们和他自幼交好,平素,他与你们玩笑轻戏么?” “咳!反正我和郑译二人是从不敢与他混闹的。他那人就那样,总是令人估摸不透。不过,日子久了倒也习惯了。” “可是,我看伽罗倒是挺随和的。家母一直很喜欢她。当时在太学里,我竟没发觉她是个女孩子,唉!真是个奇女子啊!”宇文宪幽幽地说。 高颎道:“那当然!伽罗还是有至尊大贵之相的女子呢!” “哦?我怎么没看出来?”宇文宪见说,突然警觉了起来。 高颎醉了,竟把伽罗的大姐嫁宇文宪的大哥之前,独孤信曾请人为她们姐妹几人看相的事说了出来。 宇文宪急忙问是哪个相师所看? 高颎突然感到自己失口了,却故意装醉说,“谁记得哪里来的野道士。” 宇文宪却多了个心眼,又问及伽罗的生辰八字。 眼下,境中的许多相士,只要获知一个人的生辰八字,便可推算出此人的基本天命运数。高颎说,只记得伽罗是哪一年生的,却不清楚什么时辰。 宇文宪又似在问高颎、又似在自言自语:“嗯!若说起来,大嫂独孤金罗倒是一个至尊至贵的证明。可是伽罗的四姐独孤毗罗的丈夫李昺,自从唐国公李虎薨驾之后,也不过袭了一个唐国公的封邑,眼下在一方偏僻之地,不过任了个小小的刺史,人老实巴交的,既无武功又无文采,他的夫人,何来什么贵极之相?独孤伽罗这里呢,以我看,那个杨坚也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什么贵极?独孤伽罗嫁给杨坚,最终也不过混个嗣袭的一品夫人罢了。” 高颎闻听此言,突然预感今天的失口,很可能给杨坚和伽罗致祸!八分酒醉即刻醒了六分,却仍装醉乎乎地说:“一品夫人也须得等到随国公百年之后了。那些江湖相士的话,哪里有人当真的?只怕见了个校尉也要恭维人家一番,说能官至一品大将军呢!在他们嘴里,个个都是贵极富极之相!若不恭维得人高兴了,怎么哄人银子呢?当年,还有人曾对家父说我将来官至一品宰相呢!家父抱着我,当时乐得哈哈大笑。从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我一介幕宾的儿子,怎么能混到一品国辅呢?不过,被人骗了,心下也开心,末了还是给了人家五钱银子的相资。从来,只闻听相士说人富贵的,真没听出哪个相士测出谁运短寿薄的。” 宇文宪一听,禁不住哈哈大笑:“那倒是,除非皮痒了,想讨打。” 高颎又道:“不知真假,当初我听说,其实独孤大人活着时,最早为伽罗选定下的夫婿原是你们兄弟两个。而且,还请相士看了你们的相禄,相士说你们兄弟二人俱有贵极人臣之相。只因太祖为陛下求聘了突厥公主,独孤大人便与先帝明帝商议,原想把伽罗聘与齐国公您的。只是,只是,伽罗,伽罗天性要强,说你未娶正妻,先有宠妾子女,故而,故而……” 高颎果然有应变奇才!如此一说,宇文宪即刻明白了一直盘旋于心中的一个谜:怪道独孤信原本有意于自己,为何又突然将女儿许与杨坚! 原来,就因为杨坚未曾纳妾。 如此看来,世人所传,说杨坚惧内,独孤伽罗“奇妒”一说,并非空穴来风! 他仍旧有些疑惑:自六柱国衰败之后,杨忠因武略过人而颇为宇文护看重,不久前被晋为朝廷大司空之职,据传,已有朝中新八贵之说。而且,杨坚也已被晋为小宫伯之职的,只因眼下正在服侍病沉的母亲,故而尚未受任。 以随国府眼下的腾达之势,确实有些非同寻常! 他必得看看,杨坚此人到底是什么相禄!莫非,独孤伽罗的贵极之相,竟会应在杨坚身上么? 他命左右悄悄去到赵昭跟前,低声说:赵公,大司马、齐国公宇文宪请相士到外面僻静处说话。 赵昭闻听请自己到外面说话的,是当今陛下的五弟,且系掌领大周兵马的大司马、齐国公宇文宪时,一点也不敢怠慢,急忙起身来到外面。 见了宇文宪,赵昭双手一揖,满脸是笑地连声道:“啊!原来是齐国公!不知齐国公有何事吩咐小人?” “赵公,你随我来一下。” 宇文宪一面说,一面领他来到一处侧厅,在几株桂花的遮掩下,透过窗口,他低声对赵昭说:“赵公,你看,挨着帷帘旁边,那个穿着家常绛色袍子,手拿折扇的,正听人说话的那人了么?嗯,正是那个前额大大的。有人与本公牵线,欲与他家结个儿女亲家。只是,家母嫌弃他眼下尚未功勋,不想女儿嫁他儿子。不过,我却听人说,他的相禄倒有几分尊贵。不知此话是否属实,请相公替我相一相,我也好回家母。” 赵昭点头会意,朝屋内仔细望去—— 大司马所指的这人的五官眉眼,在常人眼里,算不得英武,也算不得英俊。然而,相士赵昭这一看,直觉得眼前豁然一亮:天哪!这副面相,原是兆亿人莫及的第一大贵之相啊! 此人额角楞角微隆,直入头顶。这在相书上叫做“龙犀”之相。南朝梁孝标在《辩命论》中便有说:“龙犀日角,帝王之表”。 天哪,此人乃王有天下之相也! 赵昭看罢杨坚之相,一时激动不已,正欲转脸向宇文宪细说端详那时,突然间,竟神使鬼差一般,一下子缄了口! 原来,赵昭乃久居江湖之人,清知此话一旦出口,必然会滋生大祸于人!如此至尊至贵之人,莫若替他遮蔽一番,私下结纳为友,将来何愁富贵? 想到此,赵昭便装模做样地左右观看了一番,尔后低声对宇文宪道:“嗯!齐国公,据敝人看来,此人虽不能位至三公之列,四十岁以后,或可贵为国公之列!” 宇文宪点了点头说:“嗯,如此,倒也算得有出息了!” 心里却在冷笑:杨坚四十岁时,他父亲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杨坚是随国公杨忠的嗣长子,按当今朝廷世袭制,他自然是要袭了他父亲爵邑的,如此,有何稀罕? 自己不过二十出头,就以宗室之故被晋为柱国、齐国公,邑万户了。并且实领益、宁、巴、泸等二十四州军事。去年,太师宇文护率三路大军东征,全军失利,大举溃散。唯有他所率部下拚命拒敌,牵制齐军,宇文护方得全身而退,因而拜大司马之职,并晋小冢宰之职,并视为亲信。 而杨坚以功勋之子,被晋为骠骑将军之后,一如当年在太学同窗一样,至今也没闻听他有什么过人之勋或沙场奇略的。 实在看不出,伽罗跟着他,究竟有什么“荣华至尊”可享? 伽罗嫁到杨家后,宇文宪几次欲借宇文护之手削除杨忠父子,可惜,宇文护也好像很看重杨忠。今天,若赵昭一旦看出杨坚有什么“贵极之相”来,贵极,实则即是反相,如此,杨坚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得知杨坚的未来也不过“贵至国公”时,宇文宪既有些失望、又松了一口气,心内却为伽罗感到惋惜:可惜了伽罗那样一个人儿,当初若是嫁了自己,如今已经是朝廷一品命妇、齐国夫人了!而且,很快还会被册为齐王妃的! 当年,只因太祖有病耽搁,杨坚抢先了一步。因而,这些年来,他对杨坚始终耿耿于怀。虽说明知伽罗一直都在有意化解自己跟杨坚之间那种微妙的嫌隙,也曾几次欲促成齐国府与随国府的联姻,却几番都被自己回绝了。 他想给自己留些希望…… 赵昭归席去后,几分惆怅,几分醉意的宇文宪,独自站在太师府庭院的廊下揣测,伽罗今儿一定和杨坚一起来吃喜酒! 他想碰碰运气。 他装做信步漫游似的,顺着太师府的花园一路来到女眷们入席必经的宇文护大夫人的庭院。 实在太巧了! 当他刚刚迈过月亮门时,就见独孤伽罗正好辞别了宇文护的大夫人,朝这边走来。 宇文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转眼一年多未见,没想到,伽罗越发出落得仙姿逸韵了! 宇文宪看她今儿穿了一件青绮绣襦,藕荷色撒花罗裙。淡妆素裹,却难以掩隐她的闲华富丽。澄碧的眸子仍旧如少女时代顾盼生辉。 宇文宪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伽罗,竟半晌无语。 伽罗见是大司马宇文宪,微微一笑,一面大大方方地屈膝一揖道:“哦!原来是齐国公!独孤伽罗恭贺齐国公晋迁大司马、小冢宰!我正说,这两天过府上去拜贺一番呢!” 宇文宪见她如此清爽大方,不觉将一片私心藏起,酒也醒了几分,于是微笑询问:“原来是独孤夫人!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托齐国公的福!” “怎么这几天也不到府上来了?前几天还听家母念叨你呢。” “哦,这些日子,一直为婆母延医煎药,还没顾上过府拜访你家老夫人呢。今年我们家园子里的石榴、香柰,眼见都要熟了。老夫人往年都喜欢吃我亲手种的石榴和香柰两样酸甜果子,我正要等果子熟透些,一并过府,请老夫人尝鲜呢!” “哦?独孤夫人还自己亲手栽种果树么?”宇文宪觉得很是稀罕。 伽罗笑道:“呵呵!其实,年年我都过齐国府为老夫人送果子的。可惜前些年你一直在外戍守,未曾尝到。今年你既然回京了,倒不如哪天我下贴,干脆请齐国公和老夫人到我的园子里赏花尝果如何?” 秋高气爽,花果飘香,若能果林亲手采摘果子,倒是一样有趣的事,于是一口应允:“如此甚好,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这人天生嘴馋,也想看看独孤夫人的园子里,都有什么好果子和奇花异草的?” 伽罗笑道:“如此,咱就一言为定了。今儿是七月二十,八月初十五,我一准儿派人去请齐国公和老夫人,俪儿和令郎令爱一起来开摘和尝果,如何?” “一言为定!”宇文宪笑道。 伽罗告辞后,宇文宪站在那里,直望到伽罗的身影消失于花荫丛中才收回目光,一时,心内竟浮出几许怅然来…… 杨坚正值服侍病中母亲,此番,不过出于礼节,才和伽罗一起到太师府来尽尽礼数,哪里料到刚刚发生的一切? 宴罢,杨坚辞别太师,与伽罗同乘车辂赶回府上,伽罗一面为杨坚更了常服,一面就把在太师府遇到宇文宪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要请大司马和老夫人一家到府上尝鲜果的事。 杨坚自然听从伽罗的张罗。夫妻正闲话时,忽听门将报说:相士赵昭求见! 杨坚往日也闻知赵昭之名,又是一向礼贤下士的,急忙降阶而迎。 因是生客,伽罗便悄悄退入内室去了。 赵昭入座后,杨坚忙命左右沏上从南朝陈国带回的江南小芽,并家常果点。 主客互道了辛苦,赵昭品了品茶,抬眼看了看左右侍立的属将,欲言又止。 杨坚知道事有蹊跷,便退去左右,命守在门外。 见众人退去,赵昭便把刚才在宇文护府上发生的事对杨坚详说了一遍。 杨坚闻言,即刻惊出了一身冷汗来!嘴里却道:“啊!不过是赵公一心抬举杨坚罢了。如今,四方犹梗,我朝为将者,哪个都有汗马提剑,建功立业的机会。杨坚生性愚钝,至今又是寸功未建,岂敢存王公妄想?” 赵昭望着杨坚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郡公,敝人今日所言之贵,绝非王侯之贵!乃王有天下之贵也!” 杨坚见他将话说的如此明白,越发又惊又骇,一时汗发满背起来,“啊,赵公,此话越发令杨坚恐惶了!” 赵昭道:“郡公,敝人特来告知,岂敢有虚妄之言。有朝一日,郡公自可验证敝人之言。郡公王有四海之日,必大诛而后定!请公谨记!” 杨坚道,“赵公如此厚爱于我,我自然也以诚心相诉于赵公:人生世事风诡云谲,眼下,我实不敢怀什么至尊之梦,唯求生计安然足矣。赵公乃仰察天文,俯瞰红尘之高人,我既然不幸生得如此天相,定然难免不虞之灾。故而,还请赵公能赐以避祸之策,使安渡嫌疑。杨坚若有来日,定当厚报赵公蔽护之恩。” 赵昭道,“郡公请放心,殊不闻,吉人自有天佑?郡公眼下乃潜龙蜇伏,唯守时待命而已。时之来也,勃然而发即可!” 杨坚点头意会。 宾主彼此投机,又闲叙了一番古今中外和地方风物一番闲话,伽罗此时早已从偏门出去,命人安排好了酒饭待客。 赵昭见杨坚夫妇如此真情款待,在伽罗敬酒布菜时,悄悄察看了一番伽罗的面相,越发认定了夫妇运命相禄必然贵极宇内。 杨坚夫妇一直送赵昭到府外,又并命左右将早已备好的各色锦罗十匹,上等香米各三百斛,狐皮十张,另赠府上小僮和丫头各两名,着其服侍赵昭年迈的父母,专门派车马送到赵昭府上。 赵昭行走江湖,早就闻听杨坚夫妇礼贤下士,重义轻财。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越发为自己能结识杨坚夫妇感到庆幸。 此事,令夫妇两人好几天未能从惊惧中缓过气来:古今俱有例子,有些人为了除掉对手,有些人为了扶持亲近,都会事先重金买通江湖相士,讹言某某无运命,某某有反相,或是某某有帝王之相等为借口,或行废立之阴谋,或是行诛灭之毒计。宇文护的心腹、大司马宇文宪为何突然想到要人给杨坚看相呢?是想借相术除掉杨坚呢,还是因他自己对大位心怀觊觎,所以才对杨坚有了设防之心? 无论什么原因,有一点是无疑的:此举,绝对是不怀好意的。 事关重大,伽罗和夫君一起来到前厅,将此事详细告知了父亲杨忠。 杨忠闻听此事,当即便惊骇不已! 说什么“王有四海、人君之相”,单只这八个字,首先就触了帝王的大忌! 什么王有天下?说白了,根本就是反相!此事一旦传到当今陛下或是别的对大位怀有野心者的耳中,灭门惨祸便是旦夕之间的事了! 杨忠半晌未语,心内琢磨着,大司马宇文宪为何突然要人为杨坚看相?是因为杨坚“抢”走了他的心上人的原故呢,还是因为宇文护新近晋迁自己为朝廷大司空,有人生疑了?或者,因为自家三郎刚刚娶了陛下宇文邕的胞妹招人嫌忌了? 这个宇文宪,到底是陛下的人呢,还是宇文护的人? 此举,是欲敲山震虎呢,还是想釜底抽薪? 杨忠思量,宇文宪既是陛下的手足兄弟,从表面上看与陛下关系也算亲和。可是,他同时竟又能被宇文护如此重用和信任。看来,此人本事实在有些了得!一个人,能如此游刃有余地回旋于这样两位关系奥妙的主子之间,也算得上一流的韬略了! 其实,杨忠归京参预朝政,时日不长,便已看出来了:武帝绝非木讷迟钝之人。他只是远比他的两个做皇帝的兄长更懂得守藏韬晦罢了! 眼下在朝为官者,实在是“两姑之间难为妇”啊。 这些日子,他正为自己入朝为官感到后悔,万没料到,灾祸竟先向着自家爱子扑来了。 相禄之事乃不祥之兆! 长子杨坚必得藏之再藏! 正好,此时夫人吕氏眼下卧病在床,杨忠令杨坚以服侍重病的母亲为由,上表朝廷,请求辞去一切职任,以守藏避祸,静观待变。 伽罗感叹公爹对杨坚的舐犊之爱和庇护之情,不觉联想起自家父亲来——自父亲独孤信去后,随四哥远遁故乡的母亲不久也病殁。热热闹闹的一个大司马府,如今早已易为他姓。兄弟姐妹们各奔西东,音讯沓然。 一时,不觉又伤痛落泪起来…… 杨坚辞去职任之后,在府上,每天除了骑射戟剑,便是潜心研读古今兵书并诸多史志典籍。 虽足不出户,然而,旧日同窗好友郑译、高颎、长孙览、于翼、王谊等人,却是隔三差五来到随国府,与他聚谈一番。伽罗又热情好客,朋友来家,不仅好茶好酒的款待,还会亲下厨自,做上一两个拿手的好菜,或是捧来一碟糕点,或是提来一篮新果飨客。这样,到随公府来小聚,竟成了亲朋好友间的一样赏心乐事。 只是,无论私交如何亲密,杨坚从来不会议论当朝。即使有人提及“两姑”之事,杨坚也只是点头倾听,从来不着一字。 除了世家子弟,平时,也有一些出身贫寒却学富五车,胸怀大略的下级官吏寒士慕名而来,杨坚和伽罗照样诚挚接待。 他们明白,这些寒门士子虽说眼前并未发迹,然而为人却是最敏感,也最知人情冷暖的。 虽说杨坚以服侍母亲为由,推辞了诸多的应酬,而夫人伽罗在人情往来上却是越发频繁了。 此时,亲朋好友或是朝中文武官员府上,但凡闻知有了什么红白喜事,或是父母、夫人寿宴,伽罗总要精心备上一份礼物前往拜贺一番。 尽管伽罗已清知宇文宪命人为杨坚看相一事居心叵测,因他眼下是宇文护的心腹近臣,既为朝廷三公之首的大司马,又新被晋封为齐王,已是朝廷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伽罗对他仍旧施以亲敬,希望他终究能被感动。 秋高气爽的八月十五,园中各样鲜果已相继成熟。伽罗和杨坚与公爹商定后,命府中属僚前往齐王府,以杨坚和伽罗的名义下帖:邀请齐王宇文宪和齐太妃,并齐王的爱姬和儿女们,一起到随国府的赏菊花,吃点心,尝鲜果儿。 齐王带着母亲齐太妃,并姬妾儿女们一起如约而来。 到了随国府,伽罗陪老夫人和齐王的嫔姬夫人,杨忠和杨坚父子陪齐王和齐王的左右幕僚,齐王的四五个儿女们则在杨坚的胞弟二郎和三郎的护持下,加上杨坚的长子杨勇,侄子杨雄,加上丽华和前往姨娘府玩耍的安熙和安煦姐妹俩,老老少少的二三十人,众人热热闹闹地一路来到随国府的后园游看,并开摘鲜果。 齐王和太妃一俟踏进随国府的园子,即刻便为满园生机勃勃的花草林木惊叹不已起来。 只见园中处处花繁叶茂,树树硕果累累。就连菜园子里的青菜豆角之类,也是一畦畦、一架架的油绿肥沃,长势喜人。 太妃是过来人,望见如此葳蕤繁茂的园子,一眼便感觉到老杨家藏着一股子很旺的地气。 齐王也很是惊讶:春上,他代四哥护送大周皇帝的胞妹顺阳公主下嫁随国府那天,虽在随国府饮酒宴乐待了两个时辰,却不知,杨家庭院的后面竟还有这么大的一处果园。 当然,比起皇家园林的宏大浩繁,这处小园自是不足一提的。然而,毕竟能从中看出主人对园子的用心。 其实,像他们这些大周王公侯伯的府上,哪家都有千顷百顷的山林田塘,有着成百上千乃至数千人口的奴仆和邑户。所有的奴仆全是大周南征北战中俘获的他国士兵和百姓。城破之后,被押回大周,于是一生一世便开始了为主人纺织渔猎和耕作打造了。 伽罗喜欢园艺,随国府的几十个园丁,皆是伽罗从成千上百的俘奴中亲手挑选出来的。闲暇下来,伽罗总是亲手做一些剪枝、疏果、采摘的活计。 通往果园的小径两旁栽满了各种鲜花。正值中秋时节,风中挟满了银桂和蔷薇醉人的芳香,菊花和丽花争奇斗艳,流金溢彩。伽罗扶着齐太妃,杨坚的两个弟媳,尉迟珍珠和顺阳公主两人紧随其后,陪着齐王的几位姬妾,众人绕篱踏径,过桥度廓的,或是看孩子们在花丛中玩耍追逐,或是聊天说笑,齐太妃一路笑,一路看,兴致好极了。 过了一片桑林,面前豁然就是大片的果林了。放眼望去,只见黄澄澄的是梨子,红艳艳的是石榴,香沁沁的是柰果,稠稠密密的间杂于浓绿的枝叶之间。 十几个身着一色青布襦绔的小僮们,各自提着小竹篮小竹筐,直挺挺地等候在果林旁边。 伽罗把太妃领到一棵最大的大石榴树下,指着几个压得枝叶低垂、硕大无朋的大石榴,请太妃第一个开采。 太妃喜呵呵地拧下一个又大红的石榴,捧在掌心,爱不释手地左看右看,乐呵呵地说:“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大个儿,这般红鲜的石榴呢。” 齐王见母亲高兴,也兴致勃勃地伸手去采摘,几个石榴下来,一个小竹篮便盛得满满的了。孩子们又是抢又是笑的,一时间,早已钻到果林深处去了。 摘了会儿石榴,众人又来到梨园。 杨家的梨子虽没有传说中东都洛阳伽蓝寺那样,一个有三四斤重,却也有二三斤大一个的。 见太妃兴致勃勃地一连摘了半篮儿梨子和香柰,伽罗怕太妃累着,便请她到园子边的凉阁歇息。 今儿正好风和日丽,伽罗命家人就将酒菜分别摆在园子的几处凉亭和楼阁里。 亭内,早已摆上洗好的各样鲜果、酒菜,另有大束盛开的菊花、月季,还有一束叶绿花红的石榴花,这些花统拢于亭角的一个大陶罐里。 太妃在亭阁刚一坐下,早有小丫头捧来铜盆和手巾,请太妃净手擦脸后,又有小丫头捧上来刚刚沏好的新茶。 太妃略品了茶,小僮们接着开始捧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果盘,请太妃品尝已经洗净的各样鲜果。 伽罗亲自服侍太妃尝果。 她亲手拣了刚才齐太妃亲手摘下的那个最大最红的石榴,轻轻剥去一小块石榴皮,捧到太妃面前。 太妃望着石榴里面露出的晶莹如红宝石般的石榴籽,太妃和齐王的几位姬妾不约而同赞叹:“嗳呀,这么红的石榴籽啊!” 太妃和众人品果的当儿,听见远处有丝竹音乐之声隐隐约约传来。 耳听着悠扬的音乐,眼望着果林奇花,品尝着鲜果,人的身心皆沐于和熙的秋风阳光中,四处小僮和丫头们穿梭传菜上点心,孩子们则是奔跑嘻笑不已,越发使热闹中添着几分的野趣。加上伽罗的凑趣说笑,太妃不时乐得开怀大笑。 齐太妃叹道:“我这辈子,要能有你这么个会体贴人的闺女就好了!” 伽罗扶着太妃的胳膊说:“太妃,伽罗虽不是太妃亲生,太妃若真喜欢伽罗,就把伽罗当亲生闺女吧。我爹娘都没了,今后若能有太妃这么个娘亲着疼着、教导着,那罗延他还敢欺负我么?” 太妃闻言哈哈笑起来:“那感情好!咱娘儿俩可是一言为定了!今后,那罗延若敢欺负你,我就让你娘家哥哥宪儿为你出气!” 众人都大笑起来。 齐王的爱姬和俪儿和绮霞也都很喜欢伽罗,此时伏在伽罗耳边道:“夫人,我还从没见太妃这么开心过呢。” 这时,伽罗的大小几个孩子带着齐王的几个孩子,各自手里或是举着鲜果,或是拿着各样玩意儿,这个也要请太妃尝,那个也要请太妃看,奶奶长奶奶短的,太妃越发开心的合不拢嘴了。 酒宴结束,伽罗早命家人将几篓的鲜果,还有自己园子里新摘的青菜、豆角、南瓜等各样鲜菜抬到齐王家的车辂上,加上送给齐王的孩子们几匣自家做的桂花糕、蜜枣儿、柿饼等,一并放到车上。另送给齐太妃和齐王几位爱姬的,是伽罗用玫瑰花、桂花、茉莉花等亲手炮制出来的香精和胭脂。 太妃打开一个用白玉盒儿盛的胭脂,闻了闻,不觉夸道:“嗯,竟比宫里送我的那些御制胭脂更香,颜色也更艳呢。” 至此,上下老少皆大欢喜。 在这次的花果宴会上,齐太妃说起太打扰的话时,伽罗却乘着酒意,对太妃附耳说起当年自家父亲独孤信去世时,齐王和陛下兄弟二人竟不避嫌疑到卫国府吊唁的事,齐太妃此时方才明白,原来伽罗一直都恁地敬奉自己,原来竟是在感恩图报呢。 回府之后,齐王闻听太妃提及当年独孤信死后,齐王兄弟二人曾不顾嫌疑到独孤府上祭悼的事,齐王这才恍然明白,为何伽罗一直以来都对自家母亲如此尽心的真正原委了。

本文由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发布于书架,转载请注明出处:少林禅机,第十七章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