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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少林禅机新亚洲彩票平台

大周皇帝宇文毓的御书房内,除了两三个拟诏的内史和常侍宫监外,此时,太师、大冢宰宇文护也在座。 这年冬天,从秋到冬,整整三四个月里未见一滴雨雪。殿外,寒风呼啸着翻过四处的宫墙和台阶,听上去厉烈吓人。 房中拢着的一大盆炭火稍稍驱了些寒意。 因不是正式觐见朝臣,大周明帝宇文毓只穿着一身素色的棉袍。宇文护也只是一身的家常袍服。 做为辅国重臣,在朝议之上,因宇文护的左右几番提议,明帝已诏准晋国公宇文护开始享受仗剑着屦上殿,且享受不施跪拜之礼的殊遇了。 君臣相对,明帝对太师口称皇兄,温文尔雅,以家礼相待。宇文护却显得心事重重,目光沉涩。 他今天一是奏请晋迁他的几个心腹为柱国将军,二是请诏杀阳平公李远。 温良宽厚的明帝露出了为难之色。 明帝心内明白,宇文护名义上是因为李远的子侄谋乱,李远知情未举。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最近的朝议之上,性情一向梗直的李远几次与宇文护公然争辩的原故。 虽说明帝不愿诛杀朝廷功臣,然而,自己手中并无半点军国实权,宇文护说是奏请自己诏准,原不过是出于虚礼,通告自己知道罢了。 其实,在闵帝时期,宇文护便一向都借皇帝的名义诛杀异己。如赵贵,李植,孙恒,独孤信等一帮子朝廷文武,全是死在他的手中。 明帝沉吟了一会儿说:“朕初践大位,历练未深,诸事但凭太师主张。四弟宇文邕一向宏达忠厚,请太师一并晋为柱国将军罢。” 宇文护见明帝诸事皆准,只不过要再添一个徒有虚名的柱国之衔,乐得送个顺水人情,于是,即命内史拟诏下旨。 太师去后,明帝怏怏不乐的返回内殿。 伽罗此时正和大姐一起在殿内逗小安煦玩耍,忽听宫监禀报明帝回宫,见众人一时俱都垂手肃立,伽罗急忙也要行礼时,明帝一面在宫人的服侍下脱下鹤氅锦裘,一面挥挥手说:“七妹免礼了!彼此至亲骨肉,以后没有外人时,别行这些常礼了。” 伽罗忙道:“谢陛下隆恩。” 明帝笑道,“听听,这里话还没落音呢,又来了。再说,眼下,我还没有亲政呢,不过和以往一样,何必这么拘谨,倒显得生分。” 伽罗见大姐夫在自己面前说话,竟没有用“朕”字,既感亲切又有些意外。 小安煦因见父皇回宫,便嚷着要父皇抱抱。明帝把小安煦抱在怀里,一面逗她乐,一面和伽罗姐妹说着家常闲话。这种感觉,使伽罗觉得仍旧回到了往年兄弟姐妹相聚时,无拘无束,亲情融融。 姐妹正家常闲话,宫监禀报,辅城公宇文邕求见。 伽罗要回避,明帝拦着道,“都是骨肉至亲,好容易聚在一起回避什么。”说话间,就见宫人掀开棉帘子,宇文邕已来到殿内。 宇文邕见了长兄明帝,纳头就要拜,明帝笑道:“瞧,又来一个多礼的。免了!免了!给老四看坐。” 转脸又对伽罗的大姐笑道:“如今这般,外人面前倒也罢了。骨肉兄弟姐妹,竟你也礼、我也礼的,一下子还真让人不习惯。” 宇文邕见大哥如此说,呵呵一笑,问了皇嫂好,又问伽罗好,小安煦见叔父到来,又从明帝的怀里趔着身子要四叔。 伽罗只看小安煦对宇文邕这般亲热,便知也是常来常往惯了的。 宇文邕一把接过安煦抱在怀里,从怀中摸出一个圆溜溜的琉璃球来,却举得高高的逗她,小安煦伸手就去抢,一时够不着,又是叫又是跳的,众人都看着她笑。 宇文邕逗了一会儿小安煦,又和大哥大姐说了会儿家常话,转脸对伽罗说:“七妹,我正要派人到随国府下贴,后天是家母的寿辰,家母专意交待我,怕我忘了请你过府去吃酒。” 伽罗笑道,“就算你忘了,我也忘不了。我见今年的天气越发阴冷了,知道伯母的腿疼病年年老犯,我给伯母做了一对暖膝,昨天就完工了。” 宇文邕望着伽罗,满脸感激的说,“如此,又劳七妹亲手缝纫了。” 伽罗一笑,“我虽不精女工,亲手所缝,毕竟算是一份心意吧。” 大姐慈爱地望着伽罗,对明帝说:“我这个妹妹,若论这些做人的礼数,实在让我这个做大姐的感到愧疚,我竟连她的一半都不及了。” 明帝笑道:“我早就想七妹也嫁到咱们家的。当年,若不是赶上太祖身子有恙,后来又和突厥联姻,这个七妹,早已是我们宇文家老四或是老五的媳妇了,哪里轮上那罗延那小子呢?” 大姐和宇文邕都笑了起来,伽罗的脸却腾地红透了…… 父亲薨天转眼就是整整一年了。 有关父亲的祭日,伽罗事先嘱咐大姐,为了避嫌,也为了大姐夫眼下尚未亲政,大姐决计不可以参与任何祭悼父亲的活动。她和四姐在城外私下父亲的坟前,替诸多兄弟姐妹悄悄祭奠一番就是了。 父亲的周年祭日这天,伽罗悄悄约了四姐独孤毗罗,以踏青为名,乘车出城,携着祀品,悄悄来在城外父亲的坟前时,远远地,便发觉父亲坟前有一男一女两人,正在焚香上奠,旁边树上还拴有两匹马儿。 近前一看,原来竟是五姐波罗和五姐夫宇文述夫妇。四姐却全当没看见五妹夫妇一般,兀自将祭品拿出来,焚上香火,倒地就哭。五姐夫宇文述见了伽罗,显出一脸的愧色。伽罗怕五姐老是闷在心里会毁了自己的身子,劝了五姐一会儿,又和五姐夫说了会儿话,问了外甥宇文化及长高了没有,因怕众姐妹聚在一起会招人嫌疑,便嘱咐五姐和五姐夫先行回城去了。 在父亲墓前,伽罗跪在那里,一面拢着纸钱香火,一面默默沉思:原以为,大姐贵为一国之母的皇后娘娘,独孤家族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谁承想,大姐夫成了又一个傀儡皇帝! 伽罗清楚,现在的大姐夫,稍有不慎,下场很可能和他三弟宇文觉一样。如此,真不知二十有五的大姐夫,还要熬到哪年哪月,才能有出头之日? 如果宇文护根本就不打算还政于大姐夫呢?如果宇文护根本已经有了谋篡的打算,将置大姐夫于何地? 伽罗突然打了一个寒噤…… 父亲祭日的头天夜里,大周皇后独孤金罗突然梦见了死去父亲。父女梦中相见,大姐一觉惊醒,一夜悲情难抑,珠泪沾巾,竟再也忍不住要哀悼亡父一番的心思了。 待明帝早朝离开之后,大姐便悄悄更上素服,带领心腹宫人何泉和宫女绿珠两人来到御苑,寻了一处僻静之地,令何泉守在园门不许放闲人进来,选了一块青石,命绿珠摆好香炉,遥对娘家旧日府坻的方位,大姐燃了纸烛和香火,又洒酒三巡后,不觉泪如雨下。 三叩九拜,祭奠了一番亡父,一时念及仇人宇文护逼死父亲后,驱散合府老少,使一个辉煌的大司马府老老少少四处流落。接着,又狠心废弑了只有十多岁的三弟宇文觉,如今,又软硬兼施地扶立了自家性情温弱的夫君做了个傀儡皇帝。而他自己仍旧专权擅政,诛杀旧臣,搜刮资财,扶植党羽…… 名义上贵为天子的夫君,竟比往日活得更无奈了。无论宫里宫外,时时处处都有人监视。每每回得后宫来,便唉声叹气,忧虑家国运命…… 想到此,大姐一时恨不得将奸相一把掐死,食其肉、饮其血,方解心头之恨! 明帝满腹心思地退朝回到居宫时,独孤金罗已从后园祭悼亡父归来多时了。 自做了这个陛下以来,一直都是这般神情抑郁。起初金罗还询问一番,渐渐地也习惯了。 此时,她已命人备好了早膳,见陛下归来,亲手为他更上常服,服侍他用了早膳。小女儿安煦坐父皇膝上,金罗奉了新茶过来,明帝刚刚捧起来,还未及品上一口,就听宫监报:“太师、大冢宰、晋国公求见”,明帝一个请字还未落音,就见宇文护早已高首阔步、旁若无人地一路迈进殿来。 明帝赐坐的当儿,顺手将怀里的小安煦交给了旁边的皇后。 宇文护因见皇后也在殿内,一面对她略点了点头,一面将一份奏表递给明帝。 宇文护出入陛下后宫如此随意,未及后妃回避便径直闯入,倒也并非全是他毫无顾忌的原故——宇文护的父亲为掩护祖父阵亡后,便被叔父收留到了府上抚养。当年叔父常年出征在外,太师府诸多内务家事便委托他掌管。在府上多年,宇文护在几位堂弟的生母或是弟媳们面前一如兄弟家人。加上,鲜卑人原没有汉人那么多的风俗禁忌之类,所以,彼此一向也不大回避的。 今天宇文护匆匆来到明帝的后宫,是因早朝时忘了禀明一样事:北齐北豫州刺史司马消难被北齐猜忌,派人密信愿举州来降。高阳公达奚武与大都督杨忠冲破敌国的围追堵截,险中取胜,终于将司马消难并老少家眷迎归京朝。以功而论,奏请诏敕授予司马消难荥阳公、大将军之职,并请重赏杨忠和达奚武两人。 宇文护一向注重拢络有功武将,每战大捷,都是即刻晋迁赏赐。 明帝低头阅诏时,宇文护望了望抱着小安煦走出居殿的独孤皇后的背影,觉得刚才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头—— 对!就是刚才,在自己刚刚进殿后,一眼望见皇后独孤金罗,向她示以礼节性的微笑和点头算是招呼时,这个独孤金罗当时好像并没有对自己还之以礼,甚至连微笑都没有! 而且无论是按常情还是礼数,她至少应该问候自己一声、给自己倒一杯茶递过来的。 宇文护一面与明帝说着话,一面便在心内犯起了嘀咕:莫非,自己进门之前,皇后和陛下正在斗气? 当他望着独孤金罗的后背时,突然想起来:宫中对后妃虽无明确的服饰式样,然而大体还是有些规矩和忌讳的。怎么,刚才自己好像记得她一身的缟素之服? 今儿是什么日子? 宇文护蓦地惊出一身冷汗来——一年前的今天,不正是皇后之父独孤信被自己赐死的日子么? 机敏的明帝发觉:宇文护离去之时,不知为何,脸色突然阴冷了下来。 明帝从头到尾地回忆了一番:自己刚才的举止言谈中,有哪地方做的不小心不礼貌,又惹得这位“太上皇”不高兴了? 宇文护离开后,独孤皇后依旧抱了小安煦从侧殿回到明帝身边。因见夫君兀自发愣,便轻声询问:“陛下,太师又为何事难陛下了?” 明帝摇了摇头,正沉吟着,抬头时,忽然发觉皇后今儿一身的缟素之服,蓦然联想起,今儿原是岳父独孤信的周年奠日! 一时,什么都明白了。 明帝虽什么也没有说,一双清碧明净的眸子里流露出了深深的忧虑和不安来…… 宇文护在一群属僚诸将的簇拥护卫下怒气冲冲地离开帝宫后,一面阴沉着脸登上车辇,一面在心里咬牙切齿:“独孤金罗,你这个贱人也不知轻重了!你悄悄祭拜罪人独孤信倒也罢了,竟敢怨怼记恨于我?当初我没有诛连你们兄妹诸人,如今,反倒把你们扶上了皇帝皇后之位!你不思报答我倒也罢了,竟敢恩将仇报!就算朝中三朝元老、百战功勋,又有哪一个敢如此轻蔑于我的?我看你是真的活够了!” 宇文护怒气冲冲地回到太师府,因见爱妾紫蕊亲自用托盘端上来红枣银耳粥和几样点心小菜时,这才记起,自己从卯时冒着冷风一路进宫听朝署政,直到这会儿,除了出门前只喝了半碗稀粥,这会儿早已是饥肠噜噜了。 他心思烦乱地一面端起碗,一面匆匆喝了一口粥,谁知粥是刚刚出锅,太热了些,又带着怒气忘了吹拂,骤然之间竟被狠狠地烫了嘴舌,直气得一把将碗狠狠的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紫蕊吓了一跳,一面使眼色令下人收拾,一面将热脸巾默默递到宇文护手中。 宇文护脸色铁青,一面挥手令紫蕊下去,一面气呼呼地命左右即刻召侯伏侯龙恩兄弟二人,并命司录尹公正和膳部下大夫李安进府议事! 此四人皆是他无话不谈的腹心或是儿女亲家。 此事决不能再与贺兰祥、于谨、尉迟纲等人计议了。他们皆是陛下的儿女亲家,他们的未来的儿媳妇,正是皇后所生的女儿。只怕话未出口,便会遭到他们嫌疑,反说自己气量太狭小,跟一个女人家计较。 然而,他太清楚了:天下很多事情,往往就是在女人那里翻的船! 四人闻听宇文护之言,皆以为太师所患有理。 李安道:“太师,独孤金罗原本罪人之后,因太师之恩,才得有母仪天下之贵,她不仅不知感谢太师扶立大恩,反而恩将仇报!如此心胸狭隘之人,哪里配为一国之母?太师不必烦恼,此事可以督促陛下下诏废后,另外聘定册立家世清白、性情娴淑的功勋之女为后!” 尹公正沉吟道:“废后之计恐怕不大容易。我观陛下与独孤皇后两情相悦,若皇后没有触犯后宫禁律的证据,陛下也不会轻易答应废后,就算朝中百官面前,也总得有个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行。” 侯伏侯龙恩道,“太师,属下以为,不如先为陛下多选天下美女入宫,只要独孤皇后不得专宠于陛下,自然平安无事。只有陛下有了新宠,废不废后,处境也不过又一个长门宫的陈阿娇罢了。” 宇文护觉得这倒是个法子。 于是便命内史上表,言说泱泱帝宫,六院虚设,内外唯四夫人而已。为使国祚繁延,龙嗣茂盛,故请陛下诏敕普选天下良家女子充实后宫,并请选聘二品以上功臣之女充实嫔妃之位。 孰知,凡事都肯听从宇文护的明帝,在诏敕普选天下美女之事上,竟是一反常态的反驳:“诸公自拥立朕入篡大位以来,朕声德未建,寸功未成。非朕喜好简约,皆因忧顾大周初兴,黎民不富,军资匮乏。九州未一,四方犹梗,朕愿与诸公齐心协力,强国固本。以故,岂敢先饱一己之私欲而使天下生怨,神鬼共愤?诸公美意,朕虽心领,却不敢依从。” 于谨、尉迟纲见陛下反对充实后宫,原也不知内情,倒纷纷赞扬明帝起来。 宇文护清知陛下与独孤皇后情义笃密,见此计行不通时,越发心神不安了:与自己有着杀父之仇、又被陛下如此专宠的独孤金罗,每天在陛下枕头旁煸风点火,自己岂能活得踏实? 不是他一定要与一个女人过不去,自打他辅政以来,想要谋除自己性命的人实在是前赴后继。无论是废帝宇文觉,还是宇文觉的左右腹心,及至朝中开国大臣赵贵,李远,独孤信等,竟是几番预谋又几番被自己平定! 不是自己防范的紧,恐怕性命早已休矣! 当今陛下的皇后独孤金罗这般记恨自己,一定要替父报仇的话,他宇文护岂有未来? 他岂敢掉以轻心? 这年的天象实在是奇怪: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末结束,竟然没有下一场雨雪。而到了三月上旬的一天,突然之间天降大雪,铺天盖地,整整三天三夜,帝京长安内外竟是平地三尺,沟满渠平。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虽说转晴了,然而,一时间雪化冰销,长安城大大街小巷夜间冰滑难行,白日泥泞满地。行人车马竟是步履维艰。 帝宫里,除了常值官每日在宫中处理积案和紧急军报之外,因百官车马着实难行,朝廷便发诏放了几天的朝。 不知何故,这几天夜里,伽罗一连做了好几个相同的奇梦:大姐披了件长而曳地的黑衣,飘然而来又飘然而去,见了伽罗,竟然毫不理会地径直而去。 伽罗从梦中惊醒后,躺在那里呆呆地胡想:这个梦大非寻常,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于是,一直想着进宫看看。只是望着泥雪满地,清知路不好走,又怕弄污了朝服,再说,也没有什么进宫的理由,故而犹豫了两天没有进宫。 她哪里料得到:原来,这个异梦,竟然预兆着一桩突如其来的奇祸—— 大周皇后独孤金罗突然病了。 这场病来得既突然,又莫名其妙。 起初,皇后只是觉得自己心内发热发渴,不停的喝水,喝冰凉的冷水,接着便开始呕吐腹泻起来。 几个太医轮番诊脉问切,用了药,折腾了好几天,不仅不见病势减缓,反倒一天天加重了。 明帝连着几天放朝,白天黑夜的守在皇后的病榻前。眼见皇后病势一天天加重,一张英俊儒雅的脸也是憔悴不堪的,性情也显得急躁起来,几番欲下令处罚太医的医治无力。 太医惊惶相顾,却手足无措…… 独孤金罗原不想惊动伽罗的,病到此时,心下已经预感到事情不妙,这才让明帝急召伽罗入宫。 独孤伽罗正和婆母两人商议小姑五妹的婚聘之事时,突见大姐宫中的贴身侍卫何泉匆匆来到府中。 一望见何泉的脸,伽罗即刻便猜到宫里有了什么事! 伽罗急忙命人沏茶上点,谁知,何泉根本顾不上吃茶也顾不上落座,一面口传陛下和皇后圣诏,一面就催伽罗当下就更衣,随他一起进宫觐见。 伽罗闻言吃了一惊,一面更衣,一面问何泉,“娘娘,她还好吗?” 何泉垂着眼睛说:“奴才回夫人的话,娘娘只是想夫人了。” 伽罗却是不信:若无大事,姐姐不会命何泉亲自来到府上,又立等着自己进宫。 “娘娘是不是病了?”伽罗盯着何泉的脸继续问。 何泉犹豫了一下:“娘娘,娘娘的身子骨儿,是,是有些不大好。” 伽罗突然联想到自己做的那个异梦,一时间,手脚都软了! 此时车马已经备好,伽罗也已更上了二品命妇的羽绣鞠衣,戴好了八钿金饰,因方寸俱乱,在系结水苍玉佩丝带时,手抖得竟连钩带都捏不住了…… 待伽罗匆匆来到后宫姐姐的寝殿那时,一眼便望见躺在病榻上已瘦得不成样子的大姐了! 伽罗一看见大姐成了这样子,顿时魂飞魄散! 天啊!前后统共不过十来天的时间,姐姐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这样子?一张脸儿黄如蜜腊,两只眼窝深陷吓人,说一句话竟要喘上好几口大气。 伽罗握着姐姐的手,大姐的两只手冰凉得吓人,伽罗一时心痛如绞,强忍悲咽问:“大姐,你这,这是哪里不舒服了?” 大姐勉强露出一丝笑来,“伽罗……你来了,姐姐,好想你。其实,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般劝说着伽罗,自己一把握住伽罗的手,再也禁不住哽咽起来。伽罗突然听到了小安煦的哭声,寻声望去,只见两个宫人在那边哄着小安煦,因怕她扰了皇后姐妹俩的说话,不敢让她到近前来。 见安煦一直哭闹,伽罗急忙跑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仍旧来到姐姐床前。 小安煦许是感觉到了什么,上前拉着母后的手,不停地哽咽着。 大姐望着小安煦,越发流泪不止了:“伽罗,只怕,姐姐,天命不久了。以后……你,你要常,常进宫来,看看,小安煦……可怜她,两岁的孩子,就,就怕,没,没了娘亲……” 伽罗直觉得肝肠寸断!她一手紧抱着小安煦,一手拉着大姐的手,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忽然,伽罗一面强忍悲楚劝着大姐,却听到背后似有人在抽咽。 转脸去看时,原来,大姐夫带着他的四弟宇文邕、五弟宇文宪两个兄弟前来探望皇后。 走进屋来,因见大嫂正与胞妹伽罗说话,不便上前打扰,便伫立在幔帷后等候。谁知竟听到了大嫂与胞妹的一番令人心碎的话别,一时间,两人皆禁不住悲咽起来…… 明敬皇后盛大而隆重的葬仪结束了。 年仅二十四岁、美丽绝伦的大姐,荣华至尊的帝后生涯拢共不到半年,便流星一般永远消逝在无垠的浩茫苍穹里。 潇潇细雨、瑟瑟冷风中,素服丧冠的大臣和命妇们相继离去了。 陵园墙外响起一阵又一阵辚辚的车轮之声。 伽罗兀自于凄风冷雨中,一动不动的跪在大姐那巨大的坟墓前…… 大姐她究竟得的什么病?为什么连御医的说法都不一? 伽罗曾在大姐大殓停柩期间询问过大姐。 大姐夫神情沉默、始终未作一语。 大姐夫一定知道些什么! 伽罗越发疑骇了! 这是自父亲去后,伽罗再次历经失去亲人的打击。 大姐之死,令她再一次陷入了对灾难的恐惧之中……

宇文护辅政两年以来,因国祚新立,四方未平,除了对不肯对归附的异己辣手诛除之外,倒也颇知效法太祖当年,从善如流,赏罚分明,不断擢拔和重赏文武奇才为自己所用。每日里署理万机,内交外睦,倒也算得勤勤恳恳。 只是,令他渐生烦恼的一件事是:近日以来,总有左右臣僚在他面前提及,请他归还部分朝政于陛下的奏议。 不须别人提起,他自己也明白,其实,还政于陛下是迟早迟晚的事。陛下已经二十有五,再拖下去,显然已不是长法了。 要想永远不再有还政一虑,除非他宇文护自己登基。 可是,眼下,他越发觉得,这个政,有些不大好还了。 他已经感到了骑虎难下之势! 当初太祖临终之时,对朝中文武百官一个都不信任,唯独将朝廷万机尽付于他一人掌领。可见对自己是深信不疑的。 那时的他,哪里料到会有今日之势? 恨只恨,自己冒着遗臭千年的大恶罪名,废魏建周,断灭前朝,扶立堂弟宇文觉为大周国的第一位皇帝。谁知,他不仅不知报答自己的功勋,竟然听信他人离间,勾结大臣,几番谋图自家性命! 他是在不得已之下,才废了老三宇文觉,另立老大宇文毓为帝的。 立长为嗣,正是为了向朝廷百官证明,他宇文护根本无心觊觎帝位! 然而,令他感觉担心就是:也许,还政之日,便是自家灭族之时! 他更憎恨那个独孤皇后! 她原为罪人之后,自己一手扶立他们贵为皇帝和皇后,她同那个老三宇文觉一样,不仅不知感恩惜福,竟敢私下祭悼罪人独孤信,并且敢于轻蔑记恨自己! 眼下,就算她人已死,他仍旧还是不能放心:皇后死后,他希望明帝能听从自己,再册立一位自己信得过的大臣之女为新后。孰知,几番上表,明帝总是以各种缘由推辞。 由此可知,明帝仍旧还惦记着那个贱人独孤金罗。 这,如何能让他放心? 还政,还政,近日以来,这两个字,成了盘踞和缠绕在他心中的一条无法斩除的毒蛇一般,令他坐立不安。 原来,有些事情一旦拿起来之后,便很难再由得你放下了。 现在,他真的有些后悔做了这个辅国大臣。为了这个辅国大臣,他担当着诸多恶名,又诛杀了那么多的两朝大臣。接着,又废弑了老三宇文觉,扶立了明帝。谁知,接着出了一个明皇后! 如今,自己竟如乘在下坡的车辇上一般,已无法刹得住疾驰的车轮,更无法停下来了…… 此时再想抽身,只怕自家阖府满门老少,甚至诸多近臣,个个性命难保…… 这,让他如何敢轻易还政? 宇文护派在宫中的心腹、御膳大夫李安将明皇后薨天后,明帝的行踪来去详细禀报一番:明帝对皇后之死倒也从没有深究。皇后死后,便开始临幸徐妃等嫔妃寝殿。眼下所好不过还是诗词音乐。眼下,又集结了境内八十多位文人儒士,每天于麟趾殿内刊校经史,诗词歌赋,或与文士们出宫娱游野猎,一去数日不归…… 李安还把明帝游历故宅宁都府时所赋的一首诗录下来,奉与宇文护审阅: “玉烛调秋气,金舆历旧宫。还如过白水,更似入新丰。霜潭渍晚菊,寒井落疏桐。举杯延故老,令闻歌大风。” 宇文护看了诗,不觉松了一口气:“嗯,只要不私结武将,不嫌忌怨恨于我,吟诗读书,游猎娱游的,倒也不足为虑。” 如此,直到明帝践位的第三个年头,宇文护见明帝倒也没有什么嫌疑和不满情绪流露时,这才上表:请求归还部分朝政与陛下。 然而,朝廷兵马大权,以及晋迁和削除三品以上文武大员的职权,仍旧在宇文护手中。 二十六岁的大周天子、明皇帝宇文毓,终于开始亲览万机了。 自归还部分朝政于明帝之后,宇文护才蓦然发觉:原来,这个老大宇文毓,哪里是太祖当年所说的“天性柔弱,刚毅不足”! 事实正好相反! 明帝亲政后未久,无论是早朝听政,还是处理诸多朝国政事上,竟是出人意料的明敏果断。 署政未几,便深为百官钦敬和爱戴。 这个老大,只不过把自己刚毅的一面隐藏得太深罢了。以至于连素有识人之才的太祖都没有真正识透。 这不能不令他感到心惊! 明帝亲政不久,依例率文武百官迎太白于东方,并校阅巡视六军于皇家猎场。 这一天,宇文护第一次见识到了明帝的威仪。 帝京城外,绿草如茵的浩大猎场上。 龙旆飘飘,鼓乐齐发,歌声贯耳: ……神在秋方,帝居四皓。允兹金德,裁成万宝。载列笙磬,式陈彝俎。灵罔常怀,惟德是与…… 祭罢白帝,大周六军列陈,旌旗飘扬。年轻英俊的大周皇帝宇文毓亲擐冑甲、戎装威雄。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棕红色战马之上,扶剑挽辔。金甲银剑于初升的春日朝阳中炫炫耀目,越发显得威毅神圣。 将士们亲眼目睹大周皇帝陛下的圣容,群情激荡,三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宇文护突然涌出了一股从未过过的、强烈的妒意来! 太师府内,宇文护的脸阴郁得如同风雨欲来的天空。 他在内厅独自徘徊良久,感到一种莫名的威胁正在向他悄悄逼近…… 废魏建周,自己可谓第一大功。自革魏兴代以来,他宇文护冒着种种险恶,危机,骂名,辅理万机,内交外睦。新建帝国颇算得海晏河清,中外安定。然而,在世人心中,无论自己的功勋多么卓著,治政用人何等得心应手,仍旧还是一介朝臣罢了。 他竟无缘享受万民朝贺的至尊和荣耀…… 而面前这位,只不过被自己信手扶上帝位的宇文毓,哪怕眼下寸功未建,声德未树,仍旧被万民景仰,被将士山呼万岁! 就因为他是太祖的亲子,是至尊的天子! 而四叔宇文泰今日之天下,又是他一人打下的么? 遥想当年六镇之乱时,祖父率数十子弟出关,父亲为长,宇文泰行四。父亲为掩护祖父和四叔一身战亡。之后,他的二叔三叔,两位兄长和诸多堂兄皆在南北之战中阵亡。 如今的大周天下,是他们宇文氏家族三代老少共同打下的,是家族数十性命、身经百战换来的。 就因为自己不是太祖的亲子,而是侄子,所以,无论自己曾建下多么巨大的勋绩,也无论自己文韬武略如何过人,天纵如何英明果决,他也永远只能做一介辅臣。 凭什么自己永远只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接下来的事,更加令他感到不安和警觉了—— 自从亲政以来,陛下表面上对自己倒也敬重。然而,对自己提携起来的左右亲腹,却开始当着群臣的面,公然露出轻蔑和不屑了。 渐渐的,在朝政决断上,明帝也开始擅自作主了。比如命内史下诏晋奖有功诸臣,处分侵盗公库资财者,以及抚恤地方灾民,增设御正大夫等事…… 不知何故,这一切,都让宇文护感到无以言说的压抑。 他已经不大习惯朝廷诸事由别人来发号施令了。哪怕这人是当今陛下,哪怕他发布施行的,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 他感到了权力流失的怅惘和痛楚。这好比一只水桶,哪怕只是一条细小的缝隙,只要开始有水滴出,若不及时堵死,到了最后,也会有漏完整桶水的可能。 据李安秘报,近日,朝中一些文武臣僚开始频频入宫,单独觐见陛下…… 宇文护也发觉,近段日子,不管是早朝或是廷议,文武诸臣中,虽有看宇文护脸色行事的,却也有不少开始公开拥赞明帝的主见了。有时,竟然当着他这个辅国大臣的面,夸赞当今陛下“才学睿哲博闻,举止谨慎恭俭,人君声德渐隆”的话来。 这个大周天子,果然已经是“豹姿始变,龙德犹潜”,并开始引起“百辟倾心,万方注意”了。 若不及早动手,等到有朝一日,群臣百官全都倒向明帝一边时,一切都为时晚矣! 事到如今,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转眼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季节。 因大姐临终有托,要伽罗多照顾安抚小安煦的,故而,大姐乍亡的日子里,伽罗每隔三五天便会抽些空来,悄悄进宫照看和抚慰小安煦一番。 大姐去后,伽罗越发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心内也越发没了着落。言谈举止却比以往更知谨慎了。每次进宫,统是在宫监何泉的帮助下,扮做普通的采买宫人模样,从掖门悄悄进出。 伽罗和宫人一起,正在小花园和安熙、安煦、小丽华一起捉迷藏时,正好明帝退朝后,带着他的四弟宇文邕一起过来探看病后初愈的女儿。 大老远便听见了女儿的笑声,明帝忧郁的神情一时泛起些许笑意来。 这时,宫监何泉拿着一个漂亮的大风筝跑来,小安煦见了,喜得什么又跳又叫,兴致勃勃拉着父皇和四叔,又来拽小姨,吵着要大家一起陪她去御苑草地上放风筝。 明帝不忍拂了小女儿的兴致,此时正好闲暇,便和四弟一起,命何泉等三四个卫士跟着,明帝抱起小安煦,宇文邕抱上小丽华,众人一起度桥过林的,朝往后面宽敞的草坪走去。 金秋八月的御苑,微风和熙,花香叶绿。园中的果树上,密密匝匝地挂满了白梨红柿。含苞欲放的秋菊一丛丛、一簇簇地散点于园子各处。 众人心旷神怡中,再没料到,当行过一处灌木丛时,突听一声异响,只见明帝抱紧安煦、一闪身子,就见一支利箭已擦着明帝的袍服飞过,却划伤了明帝旁边一位宫人的手臂。 风和景明、鸟鸣花香的帝宫御苑,竟然埋伏着如此的凶险和杀机! 老四宇文邕放下小丽华,一面叫着“抓刺客”、一边和何泉等人迅疾拔剑朝灌木丛冲去…… 伽罗把小丽华一把搂在怀中,一时全身发抖,脸都吓白了! 再回头时,看那中箭的宫人,虽说箭簇只是擦破了一点表皮,却见他满条手臂已开始胀肿发紫起来! 箭簇上涂有毒液! 受伤的宫人摇摇晃晃地被人扶走之后,明帝望着远去宫人,神情阴郁,一语不作。 宇文邕和何泉返回时,望着明帝,摇了摇头。 明帝对宇文邕说:“这已是第三次了!四弟,只怪皇兄太大意了。手中并未一兵半卒,亲政,也不过是徒有其名罢了……做事,仍旧韬晦不足。唉!四弟,只怕大哥迟早躲不过这一劫了。” 伽罗见说,蓦地泣泪满面…… 不作一声的宇文邕,目光中突然露出一股厉烈的杀气,他咬牙切齿道:“奸人如此歹毒,必不得善终!” 虽与宇文邕相识多年,伽罗却第一遭发觉,原来,这位面相敦厚木讷、不善言辞的宇文邕,竟然也藏有如此威厉的一面…… 阳春三月,百花飞红,明帝在重阳阁芳林园大宴群公诸将和列位大夫。 看上去,陛下今天的心情颇好。 这几年,大周国奉行对外减征伐、多交睦的方略,终使国力渐渐充盈。 近些时日以来,大周皇帝宇文毓多次与朝中文武大臣研讨治国抚民之策,并校阅三军,演武习兵,思量下一步如何亲率大军东伐伪齐…… 年轻英俊的明帝清朗的脸庞于春日阳光下显得圣洁而祥和。闪闪发光的珠翠冕旒和一身衮龙锦袍,更衬得他圣容的高贵,龙颜的华美。 他与左右群臣杯觥交错,几杯下去,竟觉得有些微醺的醉意泛上来。 两位青衣宫人端上来了一碟炸得焦黄诱人的甜饼。 明帝自幼就爱吃甜点。这一点,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兄弟姐妹无不清知。而已故的明帝皇后最拿手的一样就是制做各样仁馅的甜点。 这碟甜点看上去色香味佳,微醺的明帝仿佛看到了他心爱的皇后,美丽娴淑的妻子独孤金罗的手艺。 他微笑着,先谦让了一番坐在自己旁边的太师宇文护。 宇文护摇摇头,说自己不爱甜食,随手拿起一块烤羊腿大啃起来。 明帝挟起甜点,一连吃了两块…… 吃过甜点,明帝继续举觥向诸大臣敬酒劝酒。 过了一会儿,他略感到腹内有些微微的灼痛。他想,可能是刚才那两块甜点太热了,或是自己今天酒喝得多了? 一时,心下倒也没有太在意,心想,过一会儿或许就不疼了。于是继续向左右臣僚和突厥诸国使者劝酒…… 伽罗在随国府接到明帝后宫徐妃传来的口诏:安煦小公主想念皇姨,召独孤伽罗即刻进宫探看。 伽罗更上宫人的袍服,随徐妃派来的宫人一起匆匆来到宫中。 来到宫中,才得知原是陛下召她进宫。 当伽罗随宫人来到陛下的寝宫,一眼望见病中的陛下一张憔悴瘦削的脸时,即刻就有了不测的预感! 原来,陛下是为了掩人耳目,才以徐妃和小安煦的名义诏她入宫。 当徐妃说起陛下的症状时,伽罗手脚发抖,惊骇地望着明帝:“啊?姐夫,你,你,这这,这不是和,和,和大姐……” 伽罗一急,竟然又称陛下为姐夫起来。 这也难怪,她打小至今十几年来,一直都是称姐夫的。心里已深深印下了这个称呼。 陛下急忙用手势阻止了伽罗,又命徐妃退去众人,守在门外。 伽罗突然想放声大哭! 她觉得全身发冷,牙齿咯咯打战,一时,竟再也禁不住泪如雨下,哽咽道:“陛下,这,这是有人害陛下啊!” 明帝点点头,气力有些不支地说:“伽罗,所以朕想分别见见兄弟姐妹和左右近臣。朕想趁现在还算清醒,及早下诏,册立贤儿为储君……” 伽罗正在垂泪,一听此言便急了:“啊?陛下!陛下莫非糊涂了?” “七妹的意思?”明帝疑问。 伽罗一时也顾不得斟酌言词了,“陛下,此话乃朝廷社稷大事,本不当伽罗插嘴的。可是,陛下,贤儿他,他只不过还是几岁的孩子,奸相如此心狠手毒,陛下若立贤儿为太子,恐怕……” 明帝悲戚地叹道:“七妹,朕心里明白。奸人既敢弑了贤儿的父皇母后,又岂能放过贤儿的性命?可是,朕只怕此身一死,大位虚旷,有人乘机乱中篡位。那时,贤儿一命恐怕仍旧还是不保啊!朕,朕是不甘心奸人诡计如此容易的得逞啊!” “陛下,既然如此,陛下何不考虑册立太弟,立老四为嗣?伽罗平素看鲁国公,虽外象木讷敦厚,实则却是极沉毅有度,而且文经武略俱是过人之人。” 明帝点头道:“伽罗果然识人!朕其实也想到他了。太祖当年曾有赞言说,‘成吾志者,必此儿也。’四弟沉深远识,若立他为储,或许果然不负朕之厚望。可是,当此大难之际,册谁为储,都必然凶多吉少啊。朕心想的是,若立贤儿为太子,再托四弟和于翼一并辅佐监政,即使奸相凶险歹毒,有四弟和贤儿的姑父于大人两人护卫贤儿,奸相也不敢公然下手吧?” “陛下!臣妾以为,若立鲁国公为太弟,至少还有胜出的可能。若立贤儿为太子,更是凶多吉少!陛下,无论从江山社稷计,还是生死攸关所虑,立鲁国公为储,毕竟比置一个几岁的孩子于风口浪尖要稳妥吧?”伽罗情怀忧虑的说。 “此话也有理。唉!七妹,老四当年若能得你为妻,你们二人相辅相成,朕就是死了,又有何患?”明帝转了话题。 “陛下,正因为鲁国公已为突厥大可汗的女婿,所以,有人就是想加害他,也必得有所顾及!”伽罗把话题又转了回来。 明帝沉吟道:“嗯。也是这个理。朕再想想吧。七妹,朕今天召你进宫,是有事向七妹托付:朕,只怕以后再不能保护幼儿弱女了。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可怜的小安煦,小小的人儿,早早没了亲娘,今后,只怕又要没了亲爹……以后,还请七妹格外关爱照料她一些儿,将来,替她做主,找个好人家打发出去,也算让你九泉之下的大姐灵魂终得安息了……” 伽罗闻言,一时心痛如搅,嘴里说着,“陛下放心,安煦就是我亲生女儿,”脸上却扑簌簌地禁不住又滚下泪来。 明帝令宫监把小安煦,安熙,以及贤儿,贞儿,寔儿全都带了过来,要他们跪下给姨娘叩头。 伽罗一见几个孩子,一把搂在怀里,一时又想到大姐,再想到大姐夫终将不久于人世时,竟是万箭穿心一般:前后总共不到四年时间,先是父亲独孤信遇难,接着就是大姐独孤金罗被害,现如,又轮到了贵为天子的大姐夫……连着最疼爱自己的三位亲人,竟然都都是被奸相把害! 人生在世,有谁能承受得了如此接二连三的灾难? 伽罗把三个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原以为,大姐死了,只要有大姐夫在,终有一天会有雪耻复仇的一天。哪里料到,仅有一份希望,也要随着大姐夫离去而破灭时,直觉得万念俱灰,一时哭得喉哽声咽,天眩地转起来…… 伽罗搂着几个孩子在侧殿哭得泪人儿一般时,宇文邕也已奉诏进宫了。 四弟来到床前时,明帝一面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面气喘吁吁地嘱托后之事:“四弟,奸相心毒手辣,篡逆之心昭显。太祖遗业决不能让豺狼之辈轻易窃取。兄今欲将朝廷社稷万千重担交付与你,四弟切记:凡事不可操之过切,必当先保全性命,尔后才能保全太祖基业!切记忍辱负重。机运未到,三年五年也不可轻举妄动……要及早娶回突厥公主,有突厥汗国做靠山,奸相便不敢对四弟轻举妄动……” 宇文邕一面点头谨遵,一面早已悲愤难抑、泗涕满脸了…… 宏丽辉煌的太师府内。 一身常服的晋国公宇文护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双目微阖,眉头微蹙。 随着一股沁人的芳香,他虽未睁眼,也知道是自己最心爱的姬妾紫蕊夫人来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仍旧微阖着双目。 紫蕊一面轻唤了一声“夫君”,一面从他的背后轻轻两手揽着他,莺声燕语地悄问:“夫君,你猜猜,今天紫蕊穿的衣裙是什么颜色?” 宇文护用手摸了摸,猜了几次,都不是,末了,又猜“黄的?” 紫蕊有些娇嗔地说:“嗳呀夫君,紫蕊怎么能有福份穿黄色的衣裙哪!等太师有一天做了皇帝,册封紫蕊为贵妃后,紫蕊才有福份着黄戴冠呢!” 宇文护闻言默然无语。 紫蕊感觉到了宇文护的沉郁,拿自己的香腮贴了贴宇文护的脸,微微一笑,一面就柔软的手儿温柔地抚按着宇文护的额头和眉骨,脊背和肩膀。 宇文护渐渐沉醉在紫蕊的温情之中。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轻轻将她拉到面前,看看她今天又穿了什么新装? 宇文护上下打量:见她今儿穿的是一件浅红撒花的纱帔,里面一件玫红的曳地长裙,长长的青丝拿珠扣卡了、瀑布一般披于肩上,更衬得肌肤如玉、明眸如波,不觉满眼满心的微笑和怜爱。 宇文护将她拥在怀中温存了一番,紫蕊便以柔若无骨的两手为宇文护轻轻抖开发髻,轻轻地,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开始为宇文护梳着头发来。 紫蕊梳头拢发,一是根本不会弄疼宇文护,二是一面梳理,一面还会为他轻摩头皮。 宇文护闭着眼睛,感觉着紫蕊在他身畔蹭来蹭去,嗅着淡雅的清香,一时全身酥麻、心神松软…… 宇文护平素最喜欢紫蕊夫人的做的两样事就是,一是为他梳头,二是陪他上床…… 紫蕊一面轻拢着他的头发,一面抚着他的两鬓爱怜地说:“夫君,这段日子,你的白发又见多了。” 宇文护睁开眼来,定定地望着金镜中美艳惊人的紫蕊,再望望容颜憔悴的自己,微微蹙了蹙眉、叹了叹气,依旧阖了眼、一语未发地凭紫蕊温柔的服侍。 这几天,他的心情异常郁闷:一是为朝廷的事,明皇帝夫妇继位未久,便对自己心生排斥,使自己不得不一步步走到今日。二是自己当年随追随祖父和叔父护卫北魏皇帝仓促西奔时,老母亲阎氏和几位叔母、姑母皆被絷留于北齐。前不久,母亲从北齐来了一信,读了之后,令他心神俱碎、失声悲哭: “……天地隔塞,子母异所,三十余年,存亡断绝。肝肠之痛,不能自胜。想汝悲思之怀,复何可处!吾自念十九入汝家,今已八十矣。既逢丧乱,备尝艰阻。吾生汝兄姊三男三女,今日目下竟不见一人!禽兽草木,母子相依,吾有何罪,与汝分离?世间所有,求皆可得,母子异国,何处可求? “……即使汝贵极王公,富过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飘然千里,死亡旦夕,不得一朝可见,不得一日同处,寒不得汝衣,饥不得汝食,汝虽穷荣极盛,光耀世间,汝何用为?于吾何益?今日以后,吾之残命,唯系于汝矣……” 社稷和家事,天下和老母,真是事事揪心,念之断肠…… 这时,门上戍将匆匆来到门前,禀报道“太师,宫里来人了。” 宇文护挥了挥手,紫蕊夫人悄然退去。 宇文护依旧闭着眼说:“嗯,进来说话吧。” 传诏的宫人恭恭敬敬地趋步走入,垂手伫立在那里。 “何事?”宇文护骤然睁开眼睛。 “奴才回禀太师的话,陛下诏太师即刻进宫,前往延寿殿有事商议。”宫人答道。 宇文护沉郁的目光盯着宫人片刻,问道,“陛下,好些了么?” 传诏的宫人始终耷着眼睑,忙答道:“奴才回禀太师,陛下早上吃了半碗粥,精神显得好多了。” 宇文护不觉一怔! 陛下病了好几天了,按理应该一天重似一天的。李安怎么做的事?此时,陛下突然召自己入宫,究竟何事?是不是已经发觉了真相? 或者,他私下得了什么回天的奇药? 半晌,宇文护才道:“嗯!知道了。” 宫人退去后,宇文护神情阴鸷地皱眉思索了片刻,目光威厉地咬了咬牙:明帝胆敢设什么圈套,他只有破釜沉舟了! 他披上外衣,将墙上的宝剑取了下来,哗啦抽出剑鞘,眯眼望了望寒光四射的剑锋,归剑入鞘,挂在腰间。又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这才叫过三四位左右心腹属将,低声嘱咐了一番什么,这才荷剑着履,率左右武卫匆匆打马入宫。 下马后,他一路左巡右视地来到内廷,最后径直行至延寿殿。 此时,见贺兰祥,于谨于翼父子,还有达奚武,尉迟纲尉迟敬父子、兄弟、子侄多人,以及宇文宗室的诸位堂兄弟,拢共四五十个人早已先他到来,见他们伫立在殿外等候他时,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他心下已经揣知:明帝恐怕不行了! 一面想,一面召呼众人一起大步跨到殿内。 看到明帝时,宇文护心下一惊,他发现,病床上的明帝,人虽瘦多了,却依旧显得很有精神。 这实在令他感到意外! 闻知明帝“生病”后,宇文护倒也天天过来问医问药的,心下总是疑惑,怎么一天天地看着,也不像是天命不久的人呢? 明帝见太师宇文护来到,忙命人扶他坐起,一面令他和于翼二人走到近前来,一面勉强微笑着,先是巡视了朝廷三公和文武诸臣一番,又望了诸位宗室诸兄弟,尔后,神情镇定,笑容满面的缓缓说道:“哦!诸公都来了!朕很高兴。朕觉得这两天倒好一些了。有几句话,想当诸公的面嘱托一番。朕感念诸公数十年来辅翼太祖,成我周室。自朕篡承大业以来,四年有余,凭赖诸公辅佐,朕虽未建有大功,倒也算上未负太祖,下未负诸公。今不幸罹患病苦,只恐天命难久。然,人生天地之间,禀承五常之气,天地有穷已,五常有推移,人安得长在?朕不憾生,也不惧死,唯憾大周黎庶未丰,九州未一,留遗此恨,死难瞑目。” 明帝说到此处,朝中诸臣虽不敢哽咽出声,却也各个垂泪聆诏。 此时,明帝两个年幼的弟弟宇文通和宇文逌两人,还有明帝的儿子贤儿等兄弟三人,已禁不住低声抽咽起来。 明帝望了望近前的宇文护和于翼两人道:“诸公,今大位虚旷,社稷无主,朕儿年幼,未堪当国……” 说到此处,明帝命四弟宇文邕走到近前来,环顾了群臣一番后,指着宇文邕,突然提高了声音,“朕之四弟鲁公邕,为人宽仁大度、海内共闻,朕今传大位于鲁公,相信鲁公必能克己励精,弘我周室!人贵有始终,诸公追随太祖二十年,辅佐朕数年,可谓有始;若能克念世道艰难,继续辅佐吾鲁公邕而主天下者,可谓有终矣。哀死事生,人臣大节,万望诸公谨记此言,令万代称叹,青史垂名!朕冀望常山公、仁兄于翼,晋国公、仁兄宇文护,并诸位公卿大臣,勿忘太祖遗志和朕之嘱托,协和同心,勉力相助,辅佐嗣主宇文邕,不负太祖在天之灵,朕虽死九泉,永无憾悔也。” 原来,明帝今天竟是当众口传遗诏,扶立他老四宇文邕为国之储君。 此事大大出乎他的意外! 直到此时,宇文护方才发觉:以往,自己实在是太低估这个宇文毓了!再没有料到,宇文毓竟然趁着清醒之际,突然召集文武朝臣,当众嘱托了身后之后,并口传遗诏传大位于老四宇文邕了! 毕竟名义是他是大周皇帝,他是有这个权力的。 而且,做为大周陛下,临终遗诏时,竟然把军国朝政的辅佐之权,分别托付于翼和自己两人来共同辅佐了! 宇文护虽暗自咬牙,却也无可奈何。 他在心内盘算:明帝之前肯定私下诏见过诸多高人。否则,他一个病中之人,自顾不暇,岂能把身前身后之事,盘算安排得如此高妙圆满,无懈可击? 他思量:眼下,朝臣当中,明帝的两个胞姐,一个嫁了于翼,一个嫁了尉迟纲的儿子尉迟敬。能为明帝出此奇招者,肯定不出这两家父子! 又听明帝继续口传诏命:“诸公,朕生性俭素,身终之日,不容违弃此好。文武百官勿着缞麻丧缌,只以素服祭悼即可。朕之丧事所须,务必从俭从约。三年之内,宗室诸臣勿禁婚娶之事,饮食也应一如平常。诸公,朕病困力乏,止能说这么多了。其余诸事,皆以此为据吧。” 明帝口传遗诏之后,将四弟宇文邕的手使劲握住,巡视了一番朝廷列公诸将之后,突然一连吐了几大口血,骤然驾崩于延寿殿。时年二十七岁。 停柩期满,与明敬皇后合葬于昭陵……

杨坚在京城府上为公爹守制的第二年,伽罗生下了他们的三女儿丽君。 天和六年春,杨坚为父亲杨忠守制三年期满,上表言明自己在江北一带戍守多年,对南朝兵备并大周水军武备熟悉谙练,恳请朝廷诏准依旧派任江北。 未几,朝廷下诏晋迁柱国将军、随国公杨坚任随州总管,戍镇江左、穰、邓等地并诸军事。 夫君刚刚离开京城,伽罗便再次接到宫中李妃娘娘召她觐见的口谕。 伽罗料定,此番李妃召她进宫,必是重提儿女婚事。 女儿丽华和陛下的长子赟儿眼见相继到了及笄之年。 这次,伽罗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继续再往后推脱的理由了。 杨家一旦与宇文邕结成儿女姻亲,夫君杨坚必然将被置于权力之争的漩涡中心,公爹已逝,眼下,是不会再有谁他共担风险了。 伽罗实在不想走这一步险棋。 左右为难的伽罗,不觉在心内怨责起当今陛下来:当初,怎么也料不到,整整十年的嗣帝生涯,眼见已近三十岁的大周后帝宇文邕,至今连半点军国权力未曾掌理,怎么还能如此安然无动? 莫非,他真的不知他与宇文护之间,最终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结局么?莫非,他真的不知,即令他心甘情愿将这个嗣帝做到老死,宇文护又心甘情愿这么着下去么?即使宇文护愿意这么着,宇文护的儿子孙子,左右亲腹们,又心甘情愿这般下去么? 整整十年还能如此不动声色,这个宇文邕,忍耐力也实在太惊人了点。 伽罗真的有些怀疑了:也许,这位陛下早已被岁月磨砥得没有了半点的男儿血性了? 大姐明皇后和大姐夫明皇帝崩天后,伽罗唯一的希望便是陛下宇文邕潜龙腾飞的一天。于是,陛下韬晦待发的日子,便是伽罗和夫君守藏以保全身家的日子…… 宇文护前后当政十四年,伽罗和夫君杨坚一起整整韬晦十四年。 十四年是很漫长的日子。少年长成中年,中年变成老人。 十四里,对于宇文护,他们并非不想妥协附和。 然而,即使他们愿意向奸相妥协,奸相也决计不会放心和他有着杀父弑姐深仇的随国夫人独孤伽罗。 如果没有李妃一再催促两家儿女联姻之事,或许,他们夫妇还能继续韬晦下去。虽没有大富大贵,至少阖府还能安安生生的活着。 公爹杨忠乍亡,杨坚羽毛未丰,李妃这般催促,伽罗竟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了!而以眼下局势,朝中大臣,无论谁与当今陛下联姻,都会被宇文护狠狠盯上的! 进退维谷,独孤伽罗忧心如焚! 长夜深沉。 伽罗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难于入睡。直到天快亮时,刚刚眯上眼,便突然听家将李圆通过来禀报,“夫人!太师府的幕宾赵昭有急事求见。” 此时的赵昭早已和杨坚成为至交。伽罗听说他到来,便预感到有什么紧急之事,忙说了一声,“请”,赵昭早已踏进屋来,伽罗看他神色惶张,忙问,“赵大夫,出了什么事?” 赵昭满脸是汗的说,“夫人,我从太师府跑来,太师得到隋国府与陛下联姻的消息,这会儿正在拟诏,要派人前往随州诛杀随国公呢!” 伽罗大惊,“啊!可是,可是,此事还只是初议,并未议定啊!” 赵昭说:“如此甚好!夫人平素也常到太师府走动的,快去求求太师的爱姬紫蕊夫人,兴许还能救随公一命?” 伽罗一面惊惶哆嗦着,一面流泪不止,她更上朝服,顺手拿了一支觐见常用的玉铤,慌慌张张地出门,不一会儿便来到太师府门前。 天好似还未大亮,太师府的大门洞开,竟不见有卫兵把守,看上去,里面一团昏昏昧昧阴阴沉沉的,倒像是阴曹地府一般。 伽罗一路哭泣、一路径直入门,四处也没有看见紫蕊夫人,却一眼看见太师宇文护正背对着客厅的书房,好似在匆匆拟诏。 伽罗走到宇文护身边,从旁边隐约窥见,诏书之上的内容,果然正是命兵马前往随州、即刻捕杀杨坚的内容! 伽罗哭道:“太师!伽罗之女与陛下之子的婚事,伽罗实出无奈,其实,眼下也并未真正议定,请太师手下留人啊!” 宇文护连脸都未转过来,只管一面继续草诏、一面怒气冲冲地说,“哼!没想到,你这个罪人之后,竟然首鼠两端,一面贿赂麻醉紫蕊和我,一面又和掖宫后妃里通外合,欲结为姻亲、联为死党!哼!杨坚原系武将,又手执兵权,他若不死,与宇文邕一旦内外串通,岂非大患?” 伽罗绝望极了!她全身发抖,四下乱瞅,希望能找一把剑来杀死奸相,可惜四面空空如也。一时,又见他双手托起天子玉玺,就要往诏书上盖的一刹那,伽罗却发觉手中的玉铤竟然变成了一把短剑,她不及思量,高高举起短剑,斜刺里狠狠朝着太师的后脑勺猛地砍去! 太师哼都没哼一声,匍地一声便栽倒在地上! 伽罗手中的剑竟然断为两截,手中握的那半截,形状极像一个剑柄。 伽罗一时间惊骇恐慌极了,她一面喘着气,一面转身就要往外跑!不想,刚一迈腿,裙角突然被人扯住——原来,太师只是被她打昏了过去,此时已经醒来,一面在地上蠕动,一面趴在那里,死命拽住自己的裙角! 伽罗眼见爬在地上的宇文护,转眼之间突然变成了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巨蟒,不觉魂飞魄散地大声喊叫起来! 她被自己的叫喊骤然惊醒! 这才发觉,原是竟一场恶梦! 大汗淋漓的伽罗抚着咚咚急跳的心,一面大口喘着气,一面想着刚才的恶梦,恍忽记起,梦中自己用来砸宇文护所用的那个玉铤来——自己初嫁隋国府时,婆婆曾交给自己一样东西,婆婆说,此物虽不是什么珍奇之物,来历却颇有些玄机,是当年曾抚育杨坚好几年的嵩山尼师所遗之物。 伽罗当时并未觉得此玉铤有何特别之外。她自小生在王公之家,见过的罕奇珍宝太多了。觉得质地色泽和做工都算不得上乘。故而一直放在柜中,未曾再动。 此时,神使鬼差一般,伽罗匆匆起身,翻箱倒柜了一番,终于将搁置在箱底数十年的那支玉铤翻了出来。 伽罗将玉铤拿在手中,这才发觉此铤与一般觐君所持的玉笏的不同之处来:此铤格外坚厚,且沉如铁铜! 旭日的光芒斜洒厅堂,正好映在伽罗手中的玉铤上。伽罗细心去瞅,见玉铤之上原来还镌刻着一些玄秘莫测的字符,有些梵文佛经上的字符。 伽罗拿来纸笔,比着玉铤之上的字符,一笔一画地抄下来后,乘车来到京城外的法门寺,欲请人帮忙识别。 不想,伽罗来到寺里时,恰在听几位居士说,少林寺的大禅师此时正好这里朝山的消息。伽罗实在喜出望外,急忙寻到大禅师,将自己一笔一划描下来的字样拿出来,请大禅师帮忙辨认。 大禅师常年翻译梵文佛经,果然认得这些字,不则一时,便挥笔将梵语翻译了下来。然而,却神色凝重地叮嘱道:此偈暗藏杀机和惊变!诸事须万分小心…… 伽罗望着大禅师的深邃的目光,点头领悟,三拜之后,才郑重地接过译文。 天哪!原来又是四句偈语: 不死不生, 不晦不明。 不发不收, 不毁不兴。 原来,人生世事,竟然无处不是玄机道道,迷雾重重…… 伽罗辞别大禅师回到府上,黑天白日,朝思暮想,走火入魔一般,吟咏默诵,目光迷惘……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晚一梦惊醒,独孤伽罗骤如醍醐灌顶…… 此时正值随国府园中石榴成熟的时节。 这些石榴原产于胡番,伽罗和府中园丁们一起经心施肥、浇水,又几番疏果剔果,剩下有数的果子,便个个长得赛似茶碗一般大小。 除了石榴,伽罗还备下了另外两样礼物:一支玉铤,一册用蝇头小楷滕写得工工整整的《酒诰》。 最近,伽罗几次进宫拜见叱奴太后时,都发觉太后酒意醺醺的。 太后春秋正盛,嗜酒太甚,恐伤肾肝脾胃。这份《酒诰》是以晚辈的口吻,述说饮酒不节对身心可造成的诸多伤损,并委婉劝戒太后减少饮酒。 一品大妆的伽罗进宫后,先觐拜了太后,呈上黄梨和石榴两样自家种的果子,和太后说笑了一会儿,这才来到阿史那皇后的寝宫。 恰好陛下也在。 伽罗见他一身常服,正跟阿史那学弹琵琶呢。见伽罗到来,一面笑道:“随国夫人免礼,赐坐。”一面命左右宫人赐茶上点。 生着异域眉眼的阿史那皇后仍像个没心没肺的大孩子。只不知何故,进宫转眼也有好几年了,陛下又常伴在她左右,怎么至今竟没有怀上一男半女?倒也不知忧愁,每日只管歌舞娱乐。 见伽罗送来的这么大个儿的石榴,阿史那惊喜得什么似的,抱在手中左看右瞅的,啧啧称叹! 陛下见阿史那皇后喜欢,便亲自洗手挽袖,替皇后剥石榴。陛下把红宝石般晶莹透亮的石榴籽递到皇后手中,皇后尝了尝,连连点头:“嗯!好甜。”又孩子似的,举着石榴让陛下尝。 两人此时不像是一国至尊的皇帝皇后,倒像两个大孩子似的。伽罗瞧着,禁不住也笑了。 其实,机敏过人的伽罗登时明白了:原来,陛下已经把他的所有希望,全都寄托在这位突厥公主身上了! 此时,武帝又命乐师为随国夫人奏乐。 音乐徐徐扬起。浑厚而怆凉。辽远而悠然。接着歌声扬起,歌手用的是突厥语言,伽罗听出来了,此曲正是当年太学同窗那会儿,那两个突厥王子们混声齐唱的那首《敕勒川》。 歌声在十数种胡乐的烘托下下,比及当年,越发显得雄浑壮美,悠远苍凉。 伽罗用眼睛的余光悄悄打量了一下武帝,发觉陛下此时望着殿外的天空,神情竟是恁地悲慨怆然! 伽罗觉得自己的眼睛骤地酸胀起来。 她强抑自己的情绪,装着一心欣赏音乐的模样,心下却在惊叹:陛下,四公子!原来,你仍旧还是原来的你啊! 可是,你为什么迟迟不发?莫非,整整十多年里,你果然没有一次勃然突发的机会吗? 伽罗最后才来到李妃的紫云殿。 果然,两人说了一番家常闲话,李妃便重新提起了丽华与赟儿的婚姻。 一向娴静的李妃,这次真的显得有些焦急了。 伽罗望了望左右,李妃知道伽罗有话要说,忙退去众人。 伽罗握住李妃的手儿,低声问道:“姐姐,你真的没有想到,眼下,你我还有一样远比儿女亲事更要紧的大事,等着姐姐去做的吗?” 李娥姿迷惑不解地望着伽罗,“妹妹,有话直说无妨。” 伽罗沉吟了片刻,“姐姐,陛下今年多大了?” “眼见就要过三十寿辰了。”李妃道。 伽罗点点头,“姐姐,人说三十而立。可是,陛下为何直到眼前,竟然还寸权未掌的一介嗣君呢?” “唉!妹妹,太师至今未有还政于陛下的意思,眼下保命尚且难说,谁又敢去争去辩?”李妃道。 伽罗道:“姐姐糊涂啊!江山原本就是陛下的江山,朝国原本也是陛下的朝国。别人一直霸着不还,咱本该讨回的,怎么是‘争’哪?” “我想,太师怎么着,也该在陛下三十岁寿辰前后,至少部分还政于陛下吧?”李娥姿一脸茫然的说。 “姐姐!你就没想过,陛下迄今为止,已经整整做了十年的嗣帝了。而且,随着陛下年岁增加,宇文护至今不肯还政,两相对峙,又真的能维持很久么?” 李妃不觉垂泪道,“妹妹,我心下岂不明白?此事越拖得久,对陛下越不利。我曾问过陛下,可是,陛下或是沉默无语,或是阻止我提及此话。” “姐姐,陛下一向不是沉溺女色之君,也非忘情负义之人。陛下一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现在,为何会和一个语言不通、志趣迥异的胡番女子天天待在一起?陛下不是爱她,而是因为陛下眼下最后的希望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啊!姐姐为什么不想个办法,让陛下重新回到姐姐身边?” “妹妹,姐姐哪里能比得上她?她不仅贵为一国公主,背后又有十万兵马为后盾。”李妃沮丧地说。 “姐姐错矣!皇后即使真有十万兵马,究竟又有多大用处?皇后嫁过来好几年了,宇文护不是仍旧没有因惧于突厥的势力而还政于陛下吗?” 李妃说,“可是,自从皇后入宫以来,我越发猜不透陛下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思了。往日,我也曾劝说陛下除掉奸相。可是,陛下说,稍有不慎,或事不机秘,或失之万一,即使便会遭遇两个皇兄同样的恶果!那时,漫说他和太后,恐怕,就连皇儿们的性命也难以保全了。” 伽罗冷冷一笑:“姐姐,你以为这样盘踞蜇伏不动,就能保得住太后,保得住儿子了?宇文护真的甘心一辈子做这么个辅臣么?姐姐,难道你就没有想一想,事情其实已经到了火烧眉毛、你死我活的紧要关头了么?” 李妃的觉得自己的心已抽成一团了,她泪流满面的抓住伽罗的手:“妹妹说的正是!可是,陛下他手中并无一兵半卒,如何对付奸相?我想,眼前,陛下毕竟有了皇后,奸相欲做什么丧天害理之事时,就不顾忌突厥人吗?” 伽罗道:“他当然会顾忌突厥人!可是,他虽不敢公然废弑陛下,却随时会设下意外的陷阱,不动声色地致陛下死于非命!姐姐,孝闵帝,明皇帝,还有我大姐明皇后,外人眼中,哪一个人又不是死于意外和急病的?” 李娥姿的神色越发惊恐起来:“妹妹……如此,如何是好?” “姐姐!陛下年近三十岁,仍旧不得亲政。这已经证实,宇文护压根儿就不想再还政于陛下了!姐姐,你是情愿坐而待毙呢,还是敦促陛下,使他及早主动奋起?” “妹妹?” 伽罗继续说:“姐姐,你我姐妹其实同命相系!我父亲,我大姐,你们的大哥、三哥,全都是死于奸相之手!接下来,就该轮到你的夫君和儿子们了啊!” “妹妹,我早就想到这些了。可是,我每每对陛下提及,他总是十分烦躁,根本不容我说下去。”李妃呜咽道。 “那就要看姐姐是如何提及的!陛下天性沉稳绵缓,姐姐若能从旁稍加激励,或许,陛下他早就潜龙腾飞了,哪里还会等到这会儿?”伽罗紧追不舍。 “妹妹,你肯定有什么主见了。妹妹,你说吧,只要陛下和皇儿能安渡危困,娥姿一人一身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李妃望着罗,目光坚定地说。 伽罗见说,转身从一个红花的锦包里,取出一个匣子来。 李妃见伽罗慢慢地打开匣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支朝臣面觐君王、太后、皇后或是辅国太师所持的一支玉铤来。 “玉笏?”李妃不解的望着伽罗,又看了看玉铤。 “姐姐!这不是一支普通的玉笏!它是一把能斩贼头颅的宝剑!”伽罗突然压低声音咬牙对李妃道。 “啊?”李妃惊骇地低叫了一声。 伽罗望了望左右,对李妃附耳低语了一阵。 李妃突然全身颤栗起来,她牙齿格格地打着战:“可是,可是,就凭、凭他,他,一人之力,就凭这,这个?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而且,陛下也不止自己一人。他至少还有两三个人可用。”伽罗坚定地说。 “谁?” “陛下的一母胞弟,卫王宇文直!你,太后。还有你们已经十几岁的长子赟儿!怎么能说只是陛下一人?” “五弟?他可一直都是奸相的人啊。” 伽罗道,“你不知道,卫王原是附和追随宇文护的。可是,前年秋天,自从卫王率大军与陈国大将淳于量、吴明彻于沌口作战,王师失利,致大周水军全军覆没之后,便被宇文护罢官除职,至今被闲置一年多仍不肯复用。我听人说,卫王眼下十分憎恨宇文护,几番与属下商量要除掉奸相的。而且,卫王本系陛下的胞弟、太后的亲子,眼下又居住在宫中,姐姐可说服陛下联合卫王、共图大计!” “妹妹说,还有谁可信?外人,可是不能随意到太后寝宫的啊。” “此人眼下就在在宫中!” “谁?” “叱奴太后含仁殿带剑卫士何泉!” “他?” “姐姐,他原是我大姐明皇后在后宫救活的一个南朝小俘虏。当年没入宫后,患了风寒,全身烧得如火炭一般,一个人爬到屋外去抓雪吃。我大姐和明帝在后宫偶尔发现了他,命御医精心诊治,终于捡得一条性命。后来,他便被大姐留在身边。大姐和明皇帝崩驾后,他一直还在宫里担任御卫。另外一个便是何泉的朋友,也是南朝人。当年我大姐在世时,十分厚待两人。宇文护也曾收买过两人,何泉当时便告诉了我大姐。大姐和大姐夫之死,何泉对奸相也恨之入骨。事情证明,这两人都是自己人。举事之时,他们都会听从姐姐吩咐的!姐姐,只要宇文护一人身死,宇文护一党便群龙无首!那时,大势所趋,陛下以至尊天子诏布天下,定夺乾坤,满朝文武大臣,兵马大军,谁又敢不听大周国真正的国主,皇帝陛下圣意?” 李妃望着伽罗,一时惊呆了! 她竟没有看出,这个独孤伽罗竟是如此了得! 伽罗紧紧地握着李妃的手,一字一句的咬牙道:“姐姐!咱们姐妹原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生死同命之人。今天我对姐姐说的这话,已经犯了血溅满门的滔天大罪!今天妹妹出的这些主意,姐姐一定要让陛下认为是姐姐自己想出来的才好。十多年的韬晦日子,陛下的性情已是越来越犹疑,也越来越小心了。正是因为这个,才使得陛下一天天,一年年地,错过了太多的机会,耽误了太多的日子!而且,越往后,奸相会越发小心,陛下的机会却会越来越少了,而死的威胁也会越来越大!” 李妃咬牙点头:“妹妹,姐姐明白,妹妹放心吧!”

二月二这天是母亲的五十大寿,姐妹们相约回到娘家,为母亲祝寿。 大姐独孤金罗领着儿子贞儿,四姐孤独毗罗抱着儿子李渊,五姐独孤波罗抱着正在吃奶的儿子宇文化及,二姐银罗,三姐摩罗,六姐陀罗等也都携儿带女的,家中骤然显得热闹起来。 姐妹们问起父亲,母亲说父亲这会儿有些事,待开宴时自会过来。这会儿不必去打搅他了。 众姐妹清知父亲这段日子因朝廷上的事,一直郁郁寡欢,便不再去扰他。 过了一会儿,母亲却悄悄告诉伽罗:“你父亲交待你回来后,到他的小书房一趟。” 伽罗知道父亲有话要单独跟自己说,于是,乘众位姐妹哥嫂们和母亲说笑之际,悄悄来到父亲的前厅书房。 伽罗来到书房时,见父亲正独自在厅内徘徊不定,看神色,像是有什么大事。 伽罗发觉:一向注重仪表服饰的父亲,胡子也该修了,头发也有些花白时,不觉眼睛鼻子一酸,却满脸是笑地说:“父亲!您一个人躲在这里享清闲呢!后厅那边,早就被一群小人儿们闹成一窝粥了。” 父亲见伽罗过来,笑问:“那罗延回来了吗?” 伽罗道:“今儿府上有些事,他稍晚一些时候过来。” 独孤信又问,“你四姐夫和五姐夫他们都过来了么?” 眼下,独孤信的七个女婿中,只有三位人在京城,所以依礼,都要来贺寿。一是四女婿,李虎的长子李昺,因李虎卧床不起多年,他奉旨在京城府上侍疾尽孝。二是五女婿,宇文盛的长子宇文述,一向在长安戍领京畿;再就是七女婿杨坚,眼下在京朝京兆伊任功曹之职。 除了这三个女婿,其余的都在外州戍守。按朝廷律制,一般情况下,没有朝廷诏书,是不得私自回京的。 伽罗道:“四姐夫正和几个哥哥说话。五姐夫有事没来。听五姐说,好像她公爹昨天夜里回京了,今儿五更时分,她还没见着人,父子俩便出门去了。” 独孤信“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突然神色大变,他盯着伽罗的脸问,“你,你刚才说……说谁昨夜回京,今儿天未亮就出门了?” 伽罗望着突然变了色的父亲,“父亲?你怎么了?哦,是五姐的公爹啊。五姐说,公爹昨天后半夜匆匆赶到家来,今儿天不亮,便和五姐夫一起出门了。” 伽罗这般说着,就见父亲此时已是两眼发怔、双手发抖,一张脸骤然青白吓人! “父亲!父亲!你,你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叫人来!”伽罗一时急得要哭,父亲蓦地喝住了她,“伽罗!” 伽罗呆呆地望着父亲,不知发生了怎么了事? 独孤信一面急促地喘着气,一面催促伽罗:“伽罗!快去!悄悄叫你二哥和四哥过来,记住:千万不要惊动他人。还有,回来时,先命人守在门外。我有话对你二哥和四哥交待。快去!” 伽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拔腿就往后厅跑! 跑到后厅时,她悄悄附二哥耳边,交待他不可惊动他人,然后请他叫上四哥一同速去前厅面见父亲。 伽罗进门时,见父亲正在奋笔疾书着什么。 见老二和老四到来,父亲一面将信匆匆封上,一面交待道:“你们两个现在速速出城去!记住,千万不要惊动旁人,一定要悄悄地走!一定要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你岳父本人手中!记着,此事比性命还要重大!送完信,仍旧悄悄地赶回!不可让任何人,包括你五姐、五姐夫知道你们出城之事!明白吗?” 二哥和四哥知道,近段日子以来,朝廷中风诡云谲,今天忽见父亲如此神情惊骇惶恐,又这般交待,清知事关重大,也不多问,藏好书信便迅速备马出城去了…… 伽罗望着父亲,虽不知出了什么事,却也知道:此事一定非同小可! “伽罗,你看这个。”父亲将一封书信交与伽罗。 伽罗未读完信,双手便已哆嗦起来! 这是赵大人联络父亲诛杀宇文护的密信! 父亲又道:“伽罗,我若猜得不错的话,你五姐夫的父亲宇文盛手中肯定也收到了同样内容的一封信!” 伽罗的脸色骤然变了:“父亲?” “太师丧仪刚罢,宇文盛才离京几天?为何连夜回京,又匆匆一早面见宇文护?分明与此信有重大干系!宇文盛如此悄悄回京,又一早出门,一定是赶在早朝之前,赶往天官府告密去了!” “啊?”伽罗大惊失色! “我是昨天早接到你赵伯伯信的,一直没有想好如何回复。你赵伯伯太大意了,这样的事,岂敢牵联如此多人?我这一天都是心惊肉跳的,正思量如何通知你赵叔叔万不可草率行事。谁知,果然就出事了!” 伽罗脸色苍白地望着父亲:“父亲,宇文盛也许有别的要事回京?再说,他和赵伯伯,你们彼此都是儿女亲家,即使他不赞成赵伯伯此举,也应私下劝阻才是。怎么会出卖他多年的生死兄弟和儿女亲家?” 父亲满脸悲愤地说:“唉!人情险恶。有的人为了自保,自然顾不得别人了,按说,这还算好的呢。而有的人为了富贵,甚至连父兄儿女性命也有不惜出卖的。” 伽罗闻言不觉打了个冷噤!旋尔又劝自己,此事,只不过是赵伯伯联络父亲而已,父亲并没有答复他什么。而且,刚刚令兄长送走的信中,父亲也反复劝阻赵伯伯应以朝廷国事为重云云。如此,即使将来事情败露,父亲也不过是知情未举之罪吧? 独孤信一面将信放在灯上烧掉,一面说:“伽罗,世上凡事,在动荡未稳之际,万不可仓促参与一方。否则,或许是福,很多时候,或许种下了滔天大祸啊。你先去吧,省得有人起疑。记得:一会儿到宴会之上,有人问起你三哥四哥时,只能说他们去城外请圣医僧垣前来为我诊病就是了。” 伽罗流泪点头谨记。 这些年,自从举家从洛阳迁入长安,虽说父亲和兄长们常年去国离乡出征打仗,母亲和姐妹们也因担忧父兄的流血送命而人人求神拜佛,吃斋念经的。可是,伽罗觉得,眼下的朝廷风云,怎么倒远比父兄们在战场上拚杀陷阵更让人揪心惊惧呢? 杨坚在开宴之前赶到了。 虽说岳父与他们谈笑风生,他还是即刻就伽罗和岳父两人的神情中,感觉出了什么大事! 他不动声色的和伽罗的四姐夫,还有伽罗在京城任职的大哥,和闲赋在家的六哥两人碰杯。 伽罗为了掩饰自己的惶乱,一会儿抱着四姐的女儿,喂他一些能吃的菜羹,一会儿又抱起五姐的女儿,让五姐吃些东西。 虽已入二月,帝京长安的天气却仍旧显得冰冷。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伽罗却觉得心内一阵阵发冷。又因心神不宁,不是碰翻了杯子便是失落了筷子。 杨坚和四姐夫李昺,伽罗的大哥、六哥,左右陪在岳父独孤信身边,众人有意说些新鲜的话题,想化解一些岳父的情绪。 告别父母回家的路上,伽罗终于忍不住对杨坚详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杨坚握紧伽罗的手,夫妇二人皆预感到将要降临的不祥之兆…… 回到杨府,杨坚见伽罗开始显出从未有过的烦躁和坐立不安了。伽罗的惊忧不无道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眼下,宇文护因对大周国的兴代之功,在朝中权势今非昔比,已蔚然成气!岳父已经被罢职除官,若再有新的祸事发生,不独独孤阖府满门老少吉凶难测,就连他这个做女婿的前程未来,恐怕也将受到阻挫! 他们是不能坐而待毙,但夫人伽罗面临大事这般方寸俱乱,反倒会阻碍了她的用心用智。 到了晚上,他让忧心忡忡的伽罗和自己一起打坐,坚持每天必要的参禅之后,收了功,见伽罗果然平静多了,这才叫过伽罗,一面安抚了一番,一面与她一起运帱曲划。 凌晨时分,夫妇二人终于商定下了一个缓兵之计……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伽罗便打点收拾了几样东西,匆匆乘轿来到大姐府上。伽罗冒雪来到大姐家时,对将要临头的灾难毫无知觉的大姐,正在悠闲地教孩子们画瓶中新采的梅花呢。 窗外大雪飘飘,屋内却拢着旺旺的炭火。一身彩锦镶貂棉袍的大姐,越发显得雍容和华丽。 伽罗虽不忍打扰大姐的宁静,然事关父亲性命,眼下能救父亲的,只有大姐了。 大姐夫虽不在家,大姐却能以陛下皇嫂的身份进宫觐见,做些铺垫并探听一番虚实。如此,一旦有什么不测发生之时,宇文护即使欲加害父亲,就算出于礼数,最后毕竟还得经过陛下允准,才能发诏颁旨。 当伽罗把母亲寿宴上发生的大事告知大姐后,大姐当即惊得全身发抖起来,一时只是流泪哆嗦,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伽罗看着她那付怯懦柔弱的样子,不觉便着急上火起来,从未有过的厉声喝道:“大姐!独孤家眼看就到血溅满门的生死关头了,还由得你这般流泪害怕、六神无主吗?” 大姐抖着嘴唇:“伽,伽罗,你,你说,我能做,做什么?” 伽罗俯在大姐耳边悄悄交待了一番。 大姐一面拭泪、一面急忙点头:“妹妹,我,我马上就进宫求陛下去。” 伽罗看到一向贤淑宁静的大姐被惊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心里一酸,却强令自己不露出半点惶乱和不安,她一面帮大姐换上觐见皇后和陆夫人的一品命妇朝服,一面把早已备好的入宫觐见的礼物拿了出来:给胡摩皇后的是一件缀了珍珠的羚毛披风,给陛下最宠爱的陆夫人的是一件孔雀金绣的襦裙。另有伽罗亲手做给陛下的貂毛暖帽,还有给陛下和陆夫人所生的两岁的儿子的一件小裹肚儿。 伽罗曾听大姐说过,陛下的爱子康儿常易受凉咳嗽腹泻。于是,连夜缝做了这件带领的小裹肚儿。裹肚儿里外皆是用鞣得嫩软如绸的羔毛,里面敷入婆母吕夫人秘传给自家的治疗小儿咳嗽、腹泻的草药。 大姐望着几样进宫觐见的礼物,冰凉的手握着伽罗同样冰凉手哽咽道:“妹妹,大难之际,亏你还能想得这般周全……” 伽罗道:“姐姐,事关重大,姐姐也必得镇定才是。进了宫,给陛下、皇后和陆夫人的东西,一定要说是你自己亲手缝做。给康儿的,却要说是咱家母亲亲手所缝最好。” 大姐连连点头。直到此时她才发觉:原来,这个小自己十多岁的妹妹,关紧时刻竟能如此临危不乱。 伽罗再三再四地嘱咐完毕,又亲自搀着大姐上了车,直望着车轮隆隆消失在巷子拐弯尽头后,伽罗也不回府,就在大姐府上守着,一面帮着照顾大姐的几个儿女写字画画,一面焦急万状的等着大姐。 如此,从上午一直等到日头偏西,才听门上禀报“夫人回府了”。 伽罗急忙迎了出来:只望了一眼大姐的神色,便已猜知:大姐此番进宫还算顺利。 大姐把进宫的情形对伽罗匆匆说了一遍:按伽罗嘱托的话,大姐金罗先到崇义宫觐见了前朝大魏国的晋安公主,当今的皇后胡摩,奉上了觐见的礼物。因大姐夫大姐为诸弟之长兄长嫂,又一向性情和睦,因而,诸弟自幼都愿与他来往。大姐嫁到宇文家之后,诸弟皆幼,长嫂比母,一直帮着照顾几个小兄弟,因而,众位兄弟也格外亲敬她。 陛下的生母,正是当今皇后胡摩的姑妈,宇文泰的嫡妻。胡摩也一向和这位为人娴淑的长嫂彼此亲敬。妯娌两人说了好久的闲话,皇后又留她在宫里用了午饭后,才派人送她到陆姬的寝宫看望陛下的长子康儿。 陆姬见长嫂的母亲竟亲手为自家爱子康儿缝制了这般精美的药裹肚儿,实在欢喜感激。两人正为康儿试戴裹肚儿的当儿,便听外面报说陛下回宫。 因是长嫂,陛下又尚未亲政,因而,彼此倒也没有什么可避违的。陛下见长嫂到来,又听陆姬说,长嫂的母亲为自己爱子缝制了药裹肚儿,可以防治康儿的咳嗽腹泻时,连声说有劳卫国公夫人,又问卫国公好的话。 当陛下问起卫国公时,大姐不觉眼圈一红,却有意吱唔,流泪不语起来。 陛下觉得诧异,果然执意地询问起来。 陆姬问:“大嫂,卫国公,身体有恙了么?” 大姐拭了拭泪,按伽罗的嘱托,说可能大冢宰对父亲独孤信有些误会。说到此,大姐起身再次叩拜,流泪恳求道:“陛下,家父眼下已无朝廷实职,一心参禅礼佛,再不会过问朝事。我等兄妹眼下别无它求,只希望家父能够平平静静的多活几年。此事,还请陛下在大冢宰面前,能为家父做些融通。” 孰知,陛下一听到宇文护的名字,即刻便满脸胀红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愤愤地说:“哼!这才几天?他便几番提拔亲近,排斥异己,诛杀社稷元勋。朕明白,卫国公不过是因共图议政得罪了他。其实,朕也赞成诸公共同议政!那样,他宇文护还敢如此专擅吗?大嫂,你莫担心,你我系亲胞兄弟,天下原是咱们家的天下,凭什么要跟他说好话?卫公一向忠诚信义,朕心里是有数的。你放心,朕不会看着他胡作非为的!朕自会为卫公说话的。” 伽罗闻听大姐这般说了一遍,将悬在喉咙的心骤然放下了:原来,当今陛下对宇文护的专擅也开始怨恨不满了。既然陛下答应为父亲说话,宇文护就不敢公然谄害父亲…… 伽罗一面帮大姐更去朝服,望着她忧伤憔悴的眼睛,想家中自从家遭变故,想父兄们每日唉声叹气,母亲每日担惊受怕,旧病发作。就连一向善良娴静、不谙外交的大姐,也不得不出面求人时,一时伏在大姐怀里,心下酸楚,不禁哽咽起来:“大姐……难为你了。”便泪如雨下起来。 大姐拍拍伽罗的背,流泪抚道:“伽罗……我本是长姐,家中遇事,竟还不如你有主见。” 伽罗拭着流泪说:“大姐,若只凭我一人,心智不知乱成什么了。此番,全凭了那罗延临危不乱,帮妹妹出此计策……” 大姐点头沉吟:“嗯,父亲果然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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