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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禅机,断臂方丈

宇文护辅政两年以来,因国祚新立,四方未平,除了对不肯对归附的异己辣手诛除之外,倒也颇知效法太祖当年,从善如流,赏罚分明,不断擢拔和重赏文武奇才为自己所用。每日里署理万机,内交外睦,倒也算得勤勤恳恳。 只是,令他渐生烦恼的一件事是:近日以来,总有左右臣僚在他面前提及,请他归还部分朝政于陛下的奏议。 不须别人提起,他自己也明白,其实,还政于陛下是迟早迟晚的事。陛下已经二十有五,再拖下去,显然已不是长法了。 要想永远不再有还政一虑,除非他宇文护自己登基。 可是,眼下,他越发觉得,这个政,有些不大好还了。 他已经感到了骑虎难下之势! 当初太祖临终之时,对朝中文武百官一个都不信任,唯独将朝廷万机尽付于他一人掌领。可见对自己是深信不疑的。 那时的他,哪里料到会有今日之势? 恨只恨,自己冒着遗臭千年的大恶罪名,废魏建周,断灭前朝,扶立堂弟宇文觉为大周国的第一位皇帝。谁知,他不仅不知报答自己的功勋,竟然听信他人离间,勾结大臣,几番谋图自家性命! 他是在不得已之下,才废了老三宇文觉,另立老大宇文毓为帝的。 立长为嗣,正是为了向朝廷百官证明,他宇文护根本无心觊觎帝位! 然而,令他感觉担心就是:也许,还政之日,便是自家灭族之时! 他更憎恨那个独孤皇后! 她原为罪人之后,自己一手扶立他们贵为皇帝和皇后,她同那个老三宇文觉一样,不仅不知感恩惜福,竟敢私下祭悼罪人独孤信,并且敢于轻蔑记恨自己! 眼下,就算她人已死,他仍旧还是不能放心:皇后死后,他希望明帝能听从自己,再册立一位自己信得过的大臣之女为新后。孰知,几番上表,明帝总是以各种缘由推辞。 由此可知,明帝仍旧还惦记着那个贱人独孤金罗。 这,如何能让他放心? 还政,还政,近日以来,这两个字,成了盘踞和缠绕在他心中的一条无法斩除的毒蛇一般,令他坐立不安。 原来,有些事情一旦拿起来之后,便很难再由得你放下了。 现在,他真的有些后悔做了这个辅国大臣。为了这个辅国大臣,他担当着诸多恶名,又诛杀了那么多的两朝大臣。接着,又废弑了老三宇文觉,扶立了明帝。谁知,接着出了一个明皇后! 如今,自己竟如乘在下坡的车辇上一般,已无法刹得住疾驰的车轮,更无法停下来了…… 此时再想抽身,只怕自家阖府满门老少,甚至诸多近臣,个个性命难保…… 这,让他如何敢轻易还政? 宇文护派在宫中的心腹、御膳大夫李安将明皇后薨天后,明帝的行踪来去详细禀报一番:明帝对皇后之死倒也从没有深究。皇后死后,便开始临幸徐妃等嫔妃寝殿。眼下所好不过还是诗词音乐。眼下,又集结了境内八十多位文人儒士,每天于麟趾殿内刊校经史,诗词歌赋,或与文士们出宫娱游野猎,一去数日不归…… 李安还把明帝游历故宅宁都府时所赋的一首诗录下来,奉与宇文护审阅: “玉烛调秋气,金舆历旧宫。还如过白水,更似入新丰。霜潭渍晚菊,寒井落疏桐。举杯延故老,令闻歌大风。” 宇文护看了诗,不觉松了一口气:“嗯,只要不私结武将,不嫌忌怨恨于我,吟诗读书,游猎娱游的,倒也不足为虑。” 如此,直到明帝践位的第三个年头,宇文护见明帝倒也没有什么嫌疑和不满情绪流露时,这才上表:请求归还部分朝政与陛下。 然而,朝廷兵马大权,以及晋迁和削除三品以上文武大员的职权,仍旧在宇文护手中。 二十六岁的大周天子、明皇帝宇文毓,终于开始亲览万机了。 自归还部分朝政于明帝之后,宇文护才蓦然发觉:原来,这个老大宇文毓,哪里是太祖当年所说的“天性柔弱,刚毅不足”! 事实正好相反! 明帝亲政后未久,无论是早朝听政,还是处理诸多朝国政事上,竟是出人意料的明敏果断。 署政未几,便深为百官钦敬和爱戴。 这个老大,只不过把自己刚毅的一面隐藏得太深罢了。以至于连素有识人之才的太祖都没有真正识透。 这不能不令他感到心惊! 明帝亲政不久,依例率文武百官迎太白于东方,并校阅巡视六军于皇家猎场。 这一天,宇文护第一次见识到了明帝的威仪。 帝京城外,绿草如茵的浩大猎场上。 龙旆飘飘,鼓乐齐发,歌声贯耳: ……神在秋方,帝居四皓。允兹金德,裁成万宝。载列笙磬,式陈彝俎。灵罔常怀,惟德是与…… 祭罢白帝,大周六军列陈,旌旗飘扬。年轻英俊的大周皇帝宇文毓亲擐冑甲、戎装威雄。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棕红色战马之上,扶剑挽辔。金甲银剑于初升的春日朝阳中炫炫耀目,越发显得威毅神圣。 将士们亲眼目睹大周皇帝陛下的圣容,群情激荡,三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宇文护突然涌出了一股从未过过的、强烈的妒意来! 太师府内,宇文护的脸阴郁得如同风雨欲来的天空。 他在内厅独自徘徊良久,感到一种莫名的威胁正在向他悄悄逼近…… 废魏建周,自己可谓第一大功。自革魏兴代以来,他宇文护冒着种种险恶,危机,骂名,辅理万机,内交外睦。新建帝国颇算得海晏河清,中外安定。然而,在世人心中,无论自己的功勋多么卓著,治政用人何等得心应手,仍旧还是一介朝臣罢了。 他竟无缘享受万民朝贺的至尊和荣耀…… 而面前这位,只不过被自己信手扶上帝位的宇文毓,哪怕眼下寸功未建,声德未树,仍旧被万民景仰,被将士山呼万岁! 就因为他是太祖的亲子,是至尊的天子! 而四叔宇文泰今日之天下,又是他一人打下的么? 遥想当年六镇之乱时,祖父率数十子弟出关,父亲为长,宇文泰行四。父亲为掩护祖父和四叔一身战亡。之后,他的二叔三叔,两位兄长和诸多堂兄皆在南北之战中阵亡。 如今的大周天下,是他们宇文氏家族三代老少共同打下的,是家族数十性命、身经百战换来的。 就因为自己不是太祖的亲子,而是侄子,所以,无论自己曾建下多么巨大的勋绩,也无论自己文韬武略如何过人,天纵如何英明果决,他也永远只能做一介辅臣。 凭什么自己永远只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接下来的事,更加令他感到不安和警觉了—— 自从亲政以来,陛下表面上对自己倒也敬重。然而,对自己提携起来的左右亲腹,却开始当着群臣的面,公然露出轻蔑和不屑了。 渐渐的,在朝政决断上,明帝也开始擅自作主了。比如命内史下诏晋奖有功诸臣,处分侵盗公库资财者,以及抚恤地方灾民,增设御正大夫等事…… 不知何故,这一切,都让宇文护感到无以言说的压抑。 他已经不大习惯朝廷诸事由别人来发号施令了。哪怕这人是当今陛下,哪怕他发布施行的,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 他感到了权力流失的怅惘和痛楚。这好比一只水桶,哪怕只是一条细小的缝隙,只要开始有水滴出,若不及时堵死,到了最后,也会有漏完整桶水的可能。 据李安秘报,近日,朝中一些文武臣僚开始频频入宫,单独觐见陛下…… 宇文护也发觉,近段日子,不管是早朝或是廷议,文武诸臣中,虽有看宇文护脸色行事的,却也有不少开始公开拥赞明帝的主见了。有时,竟然当着他这个辅国大臣的面,夸赞当今陛下“才学睿哲博闻,举止谨慎恭俭,人君声德渐隆”的话来。 这个大周天子,果然已经是“豹姿始变,龙德犹潜”,并开始引起“百辟倾心,万方注意”了。 若不及早动手,等到有朝一日,群臣百官全都倒向明帝一边时,一切都为时晚矣! 事到如今,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转眼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季节。 因大姐临终有托,要伽罗多照顾安抚小安煦的,故而,大姐乍亡的日子里,伽罗每隔三五天便会抽些空来,悄悄进宫照看和抚慰小安煦一番。 大姐去后,伽罗越发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心内也越发没了着落。言谈举止却比以往更知谨慎了。每次进宫,统是在宫监何泉的帮助下,扮做普通的采买宫人模样,从掖门悄悄进出。 伽罗和宫人一起,正在小花园和安熙、安煦、小丽华一起捉迷藏时,正好明帝退朝后,带着他的四弟宇文邕一起过来探看病后初愈的女儿。 大老远便听见了女儿的笑声,明帝忧郁的神情一时泛起些许笑意来。 这时,宫监何泉拿着一个漂亮的大风筝跑来,小安煦见了,喜得什么又跳又叫,兴致勃勃拉着父皇和四叔,又来拽小姨,吵着要大家一起陪她去御苑草地上放风筝。 明帝不忍拂了小女儿的兴致,此时正好闲暇,便和四弟一起,命何泉等三四个卫士跟着,明帝抱起小安煦,宇文邕抱上小丽华,众人一起度桥过林的,朝往后面宽敞的草坪走去。 金秋八月的御苑,微风和熙,花香叶绿。园中的果树上,密密匝匝地挂满了白梨红柿。含苞欲放的秋菊一丛丛、一簇簇地散点于园子各处。 众人心旷神怡中,再没料到,当行过一处灌木丛时,突听一声异响,只见明帝抱紧安煦、一闪身子,就见一支利箭已擦着明帝的袍服飞过,却划伤了明帝旁边一位宫人的手臂。 风和景明、鸟鸣花香的帝宫御苑,竟然埋伏着如此的凶险和杀机! 老四宇文邕放下小丽华,一面叫着“抓刺客”、一边和何泉等人迅疾拔剑朝灌木丛冲去…… 伽罗把小丽华一把搂在怀中,一时全身发抖,脸都吓白了! 再回头时,看那中箭的宫人,虽说箭簇只是擦破了一点表皮,却见他满条手臂已开始胀肿发紫起来! 箭簇上涂有毒液! 受伤的宫人摇摇晃晃地被人扶走之后,明帝望着远去宫人,神情阴郁,一语不作。 宇文邕和何泉返回时,望着明帝,摇了摇头。 明帝对宇文邕说:“这已是第三次了!四弟,只怪皇兄太大意了。手中并未一兵半卒,亲政,也不过是徒有其名罢了……做事,仍旧韬晦不足。唉!四弟,只怕大哥迟早躲不过这一劫了。” 伽罗见说,蓦地泣泪满面…… 不作一声的宇文邕,目光中突然露出一股厉烈的杀气,他咬牙切齿道:“奸人如此歹毒,必不得善终!” 虽与宇文邕相识多年,伽罗却第一遭发觉,原来,这位面相敦厚木讷、不善言辞的宇文邕,竟然也藏有如此威厉的一面…… 阳春三月,百花飞红,明帝在重阳阁芳林园大宴群公诸将和列位大夫。 看上去,陛下今天的心情颇好。 这几年,大周国奉行对外减征伐、多交睦的方略,终使国力渐渐充盈。 近些时日以来,大周皇帝宇文毓多次与朝中文武大臣研讨治国抚民之策,并校阅三军,演武习兵,思量下一步如何亲率大军东伐伪齐…… 年轻英俊的明帝清朗的脸庞于春日阳光下显得圣洁而祥和。闪闪发光的珠翠冕旒和一身衮龙锦袍,更衬得他圣容的高贵,龙颜的华美。 他与左右群臣杯觥交错,几杯下去,竟觉得有些微醺的醉意泛上来。 两位青衣宫人端上来了一碟炸得焦黄诱人的甜饼。 明帝自幼就爱吃甜点。这一点,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兄弟姐妹无不清知。而已故的明帝皇后最拿手的一样就是制做各样仁馅的甜点。 这碟甜点看上去色香味佳,微醺的明帝仿佛看到了他心爱的皇后,美丽娴淑的妻子独孤金罗的手艺。 他微笑着,先谦让了一番坐在自己旁边的太师宇文护。 宇文护摇摇头,说自己不爱甜食,随手拿起一块烤羊腿大啃起来。 明帝挟起甜点,一连吃了两块…… 吃过甜点,明帝继续举觥向诸大臣敬酒劝酒。 过了一会儿,他略感到腹内有些微微的灼痛。他想,可能是刚才那两块甜点太热了,或是自己今天酒喝得多了? 一时,心下倒也没有太在意,心想,过一会儿或许就不疼了。于是继续向左右臣僚和突厥诸国使者劝酒…… 伽罗在随国府接到明帝后宫徐妃传来的口诏:安煦小公主想念皇姨,召独孤伽罗即刻进宫探看。 伽罗更上宫人的袍服,随徐妃派来的宫人一起匆匆来到宫中。 来到宫中,才得知原是陛下召她进宫。 当伽罗随宫人来到陛下的寝宫,一眼望见病中的陛下一张憔悴瘦削的脸时,即刻就有了不测的预感! 原来,陛下是为了掩人耳目,才以徐妃和小安煦的名义诏她入宫。 当徐妃说起陛下的症状时,伽罗手脚发抖,惊骇地望着明帝:“啊?姐夫,你,你,这这,这不是和,和,和大姐……” 伽罗一急,竟然又称陛下为姐夫起来。 这也难怪,她打小至今十几年来,一直都是称姐夫的。心里已深深印下了这个称呼。 陛下急忙用手势阻止了伽罗,又命徐妃退去众人,守在门外。 伽罗突然想放声大哭! 她觉得全身发冷,牙齿咯咯打战,一时,竟再也禁不住泪如雨下,哽咽道:“陛下,这,这是有人害陛下啊!” 明帝点点头,气力有些不支地说:“伽罗,所以朕想分别见见兄弟姐妹和左右近臣。朕想趁现在还算清醒,及早下诏,册立贤儿为储君……” 伽罗正在垂泪,一听此言便急了:“啊?陛下!陛下莫非糊涂了?” “七妹的意思?”明帝疑问。 伽罗一时也顾不得斟酌言词了,“陛下,此话乃朝廷社稷大事,本不当伽罗插嘴的。可是,陛下,贤儿他,他只不过还是几岁的孩子,奸相如此心狠手毒,陛下若立贤儿为太子,恐怕……” 明帝悲戚地叹道:“七妹,朕心里明白。奸人既敢弑了贤儿的父皇母后,又岂能放过贤儿的性命?可是,朕只怕此身一死,大位虚旷,有人乘机乱中篡位。那时,贤儿一命恐怕仍旧还是不保啊!朕,朕是不甘心奸人诡计如此容易的得逞啊!” “陛下,既然如此,陛下何不考虑册立太弟,立老四为嗣?伽罗平素看鲁国公,虽外象木讷敦厚,实则却是极沉毅有度,而且文经武略俱是过人之人。” 明帝点头道:“伽罗果然识人!朕其实也想到他了。太祖当年曾有赞言说,‘成吾志者,必此儿也。’四弟沉深远识,若立他为储,或许果然不负朕之厚望。可是,当此大难之际,册谁为储,都必然凶多吉少啊。朕心想的是,若立贤儿为太子,再托四弟和于翼一并辅佐监政,即使奸相凶险歹毒,有四弟和贤儿的姑父于大人两人护卫贤儿,奸相也不敢公然下手吧?” “陛下!臣妾以为,若立鲁国公为太弟,至少还有胜出的可能。若立贤儿为太子,更是凶多吉少!陛下,无论从江山社稷计,还是生死攸关所虑,立鲁国公为储,毕竟比置一个几岁的孩子于风口浪尖要稳妥吧?”伽罗情怀忧虑的说。 “此话也有理。唉!七妹,老四当年若能得你为妻,你们二人相辅相成,朕就是死了,又有何患?”明帝转了话题。 “陛下,正因为鲁国公已为突厥大可汗的女婿,所以,有人就是想加害他,也必得有所顾及!”伽罗把话题又转了回来。 明帝沉吟道:“嗯。也是这个理。朕再想想吧。七妹,朕今天召你进宫,是有事向七妹托付:朕,只怕以后再不能保护幼儿弱女了。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可怜的小安煦,小小的人儿,早早没了亲娘,今后,只怕又要没了亲爹……以后,还请七妹格外关爱照料她一些儿,将来,替她做主,找个好人家打发出去,也算让你九泉之下的大姐灵魂终得安息了……” 伽罗闻言,一时心痛如搅,嘴里说着,“陛下放心,安煦就是我亲生女儿,”脸上却扑簌簌地禁不住又滚下泪来。 明帝令宫监把小安煦,安熙,以及贤儿,贞儿,寔儿全都带了过来,要他们跪下给姨娘叩头。 伽罗一见几个孩子,一把搂在怀里,一时又想到大姐,再想到大姐夫终将不久于人世时,竟是万箭穿心一般:前后总共不到四年时间,先是父亲独孤信遇难,接着就是大姐独孤金罗被害,现如,又轮到了贵为天子的大姐夫……连着最疼爱自己的三位亲人,竟然都都是被奸相把害! 人生在世,有谁能承受得了如此接二连三的灾难? 伽罗把三个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原以为,大姐死了,只要有大姐夫在,终有一天会有雪耻复仇的一天。哪里料到,仅有一份希望,也要随着大姐夫离去而破灭时,直觉得万念俱灰,一时哭得喉哽声咽,天眩地转起来…… 伽罗搂着几个孩子在侧殿哭得泪人儿一般时,宇文邕也已奉诏进宫了。 四弟来到床前时,明帝一面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面气喘吁吁地嘱托后之事:“四弟,奸相心毒手辣,篡逆之心昭显。太祖遗业决不能让豺狼之辈轻易窃取。兄今欲将朝廷社稷万千重担交付与你,四弟切记:凡事不可操之过切,必当先保全性命,尔后才能保全太祖基业!切记忍辱负重。机运未到,三年五年也不可轻举妄动……要及早娶回突厥公主,有突厥汗国做靠山,奸相便不敢对四弟轻举妄动……” 宇文邕一面点头谨遵,一面早已悲愤难抑、泗涕满脸了…… 宏丽辉煌的太师府内。 一身常服的晋国公宇文护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双目微阖,眉头微蹙。 随着一股沁人的芳香,他虽未睁眼,也知道是自己最心爱的姬妾紫蕊夫人来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仍旧微阖着双目。 紫蕊一面轻唤了一声“夫君”,一面从他的背后轻轻两手揽着他,莺声燕语地悄问:“夫君,你猜猜,今天紫蕊穿的衣裙是什么颜色?” 宇文护用手摸了摸,猜了几次,都不是,末了,又猜“黄的?” 紫蕊有些娇嗔地说:“嗳呀夫君,紫蕊怎么能有福份穿黄色的衣裙哪!等太师有一天做了皇帝,册封紫蕊为贵妃后,紫蕊才有福份着黄戴冠呢!” 宇文护闻言默然无语。 紫蕊感觉到了宇文护的沉郁,拿自己的香腮贴了贴宇文护的脸,微微一笑,一面就柔软的手儿温柔地抚按着宇文护的额头和眉骨,脊背和肩膀。 宇文护渐渐沉醉在紫蕊的温情之中。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轻轻将她拉到面前,看看她今天又穿了什么新装? 宇文护上下打量:见她今儿穿的是一件浅红撒花的纱帔,里面一件玫红的曳地长裙,长长的青丝拿珠扣卡了、瀑布一般披于肩上,更衬得肌肤如玉、明眸如波,不觉满眼满心的微笑和怜爱。 宇文护将她拥在怀中温存了一番,紫蕊便以柔若无骨的两手为宇文护轻轻抖开发髻,轻轻地,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开始为宇文护梳着头发来。 紫蕊梳头拢发,一是根本不会弄疼宇文护,二是一面梳理,一面还会为他轻摩头皮。 宇文护闭着眼睛,感觉着紫蕊在他身畔蹭来蹭去,嗅着淡雅的清香,一时全身酥麻、心神松软…… 宇文护平素最喜欢紫蕊夫人的做的两样事就是,一是为他梳头,二是陪他上床…… 紫蕊一面轻拢着他的头发,一面抚着他的两鬓爱怜地说:“夫君,这段日子,你的白发又见多了。” 宇文护睁开眼来,定定地望着金镜中美艳惊人的紫蕊,再望望容颜憔悴的自己,微微蹙了蹙眉、叹了叹气,依旧阖了眼、一语未发地凭紫蕊温柔的服侍。 这几天,他的心情异常郁闷:一是为朝廷的事,明皇帝夫妇继位未久,便对自己心生排斥,使自己不得不一步步走到今日。二是自己当年随追随祖父和叔父护卫北魏皇帝仓促西奔时,老母亲阎氏和几位叔母、姑母皆被絷留于北齐。前不久,母亲从北齐来了一信,读了之后,令他心神俱碎、失声悲哭: “……天地隔塞,子母异所,三十余年,存亡断绝。肝肠之痛,不能自胜。想汝悲思之怀,复何可处!吾自念十九入汝家,今已八十矣。既逢丧乱,备尝艰阻。吾生汝兄姊三男三女,今日目下竟不见一人!禽兽草木,母子相依,吾有何罪,与汝分离?世间所有,求皆可得,母子异国,何处可求? “……即使汝贵极王公,富过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飘然千里,死亡旦夕,不得一朝可见,不得一日同处,寒不得汝衣,饥不得汝食,汝虽穷荣极盛,光耀世间,汝何用为?于吾何益?今日以后,吾之残命,唯系于汝矣……” 社稷和家事,天下和老母,真是事事揪心,念之断肠…… 这时,门上戍将匆匆来到门前,禀报道“太师,宫里来人了。” 宇文护挥了挥手,紫蕊夫人悄然退去。 宇文护依旧闭着眼说:“嗯,进来说话吧。” 传诏的宫人恭恭敬敬地趋步走入,垂手伫立在那里。 “何事?”宇文护骤然睁开眼睛。 “奴才回禀太师的话,陛下诏太师即刻进宫,前往延寿殿有事商议。”宫人答道。 宇文护沉郁的目光盯着宫人片刻,问道,“陛下,好些了么?” 传诏的宫人始终耷着眼睑,忙答道:“奴才回禀太师,陛下早上吃了半碗粥,精神显得好多了。” 宇文护不觉一怔! 陛下病了好几天了,按理应该一天重似一天的。李安怎么做的事?此时,陛下突然召自己入宫,究竟何事?是不是已经发觉了真相? 或者,他私下得了什么回天的奇药? 半晌,宇文护才道:“嗯!知道了。” 宫人退去后,宇文护神情阴鸷地皱眉思索了片刻,目光威厉地咬了咬牙:明帝胆敢设什么圈套,他只有破釜沉舟了! 他披上外衣,将墙上的宝剑取了下来,哗啦抽出剑鞘,眯眼望了望寒光四射的剑锋,归剑入鞘,挂在腰间。又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这才叫过三四位左右心腹属将,低声嘱咐了一番什么,这才荷剑着履,率左右武卫匆匆打马入宫。 下马后,他一路左巡右视地来到内廷,最后径直行至延寿殿。 此时,见贺兰祥,于谨于翼父子,还有达奚武,尉迟纲尉迟敬父子、兄弟、子侄多人,以及宇文宗室的诸位堂兄弟,拢共四五十个人早已先他到来,见他们伫立在殿外等候他时,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他心下已经揣知:明帝恐怕不行了! 一面想,一面召呼众人一起大步跨到殿内。 看到明帝时,宇文护心下一惊,他发现,病床上的明帝,人虽瘦多了,却依旧显得很有精神。 这实在令他感到意外! 闻知明帝“生病”后,宇文护倒也天天过来问医问药的,心下总是疑惑,怎么一天天地看着,也不像是天命不久的人呢? 明帝见太师宇文护来到,忙命人扶他坐起,一面令他和于翼二人走到近前来,一面勉强微笑着,先是巡视了朝廷三公和文武诸臣一番,又望了诸位宗室诸兄弟,尔后,神情镇定,笑容满面的缓缓说道:“哦!诸公都来了!朕很高兴。朕觉得这两天倒好一些了。有几句话,想当诸公的面嘱托一番。朕感念诸公数十年来辅翼太祖,成我周室。自朕篡承大业以来,四年有余,凭赖诸公辅佐,朕虽未建有大功,倒也算上未负太祖,下未负诸公。今不幸罹患病苦,只恐天命难久。然,人生天地之间,禀承五常之气,天地有穷已,五常有推移,人安得长在?朕不憾生,也不惧死,唯憾大周黎庶未丰,九州未一,留遗此恨,死难瞑目。” 明帝说到此处,朝中诸臣虽不敢哽咽出声,却也各个垂泪聆诏。 此时,明帝两个年幼的弟弟宇文通和宇文逌两人,还有明帝的儿子贤儿等兄弟三人,已禁不住低声抽咽起来。 明帝望了望近前的宇文护和于翼两人道:“诸公,今大位虚旷,社稷无主,朕儿年幼,未堪当国……” 说到此处,明帝命四弟宇文邕走到近前来,环顾了群臣一番后,指着宇文邕,突然提高了声音,“朕之四弟鲁公邕,为人宽仁大度、海内共闻,朕今传大位于鲁公,相信鲁公必能克己励精,弘我周室!人贵有始终,诸公追随太祖二十年,辅佐朕数年,可谓有始;若能克念世道艰难,继续辅佐吾鲁公邕而主天下者,可谓有终矣。哀死事生,人臣大节,万望诸公谨记此言,令万代称叹,青史垂名!朕冀望常山公、仁兄于翼,晋国公、仁兄宇文护,并诸位公卿大臣,勿忘太祖遗志和朕之嘱托,协和同心,勉力相助,辅佐嗣主宇文邕,不负太祖在天之灵,朕虽死九泉,永无憾悔也。” 原来,明帝今天竟是当众口传遗诏,扶立他老四宇文邕为国之储君。 此事大大出乎他的意外! 直到此时,宇文护方才发觉:以往,自己实在是太低估这个宇文毓了!再没有料到,宇文毓竟然趁着清醒之际,突然召集文武朝臣,当众嘱托了身后之后,并口传遗诏传大位于老四宇文邕了! 毕竟名义是他是大周皇帝,他是有这个权力的。 而且,做为大周陛下,临终遗诏时,竟然把军国朝政的辅佐之权,分别托付于翼和自己两人来共同辅佐了! 宇文护虽暗自咬牙,却也无可奈何。 他在心内盘算:明帝之前肯定私下诏见过诸多高人。否则,他一个病中之人,自顾不暇,岂能把身前身后之事,盘算安排得如此高妙圆满,无懈可击? 他思量:眼下,朝臣当中,明帝的两个胞姐,一个嫁了于翼,一个嫁了尉迟纲的儿子尉迟敬。能为明帝出此奇招者,肯定不出这两家父子! 又听明帝继续口传诏命:“诸公,朕生性俭素,身终之日,不容违弃此好。文武百官勿着缞麻丧缌,只以素服祭悼即可。朕之丧事所须,务必从俭从约。三年之内,宗室诸臣勿禁婚娶之事,饮食也应一如平常。诸公,朕病困力乏,止能说这么多了。其余诸事,皆以此为据吧。” 明帝口传遗诏之后,将四弟宇文邕的手使劲握住,巡视了一番朝廷列公诸将之后,突然一连吐了几大口血,骤然驾崩于延寿殿。时年二十七岁。 停柩期满,与明敬皇后合葬于昭陵……

大周皇帝宇文毓的御书房内,除了两三个拟诏的内史和常侍宫监外,此时,太师、大冢宰宇文护也在座。 这年冬天,从秋到冬,整整三四个月里未见一滴雨雪。殿外,寒风呼啸着翻过四处的宫墙和台阶,听上去厉烈吓人。 房中拢着的一大盆炭火稍稍驱了些寒意。 因不是正式觐见朝臣,大周明帝宇文毓只穿着一身素色的棉袍。宇文护也只是一身的家常袍服。 做为辅国重臣,在朝议之上,因宇文护的左右几番提议,明帝已诏准晋国公宇文护开始享受仗剑着屦上殿,且享受不施跪拜之礼的殊遇了。 君臣相对,明帝对太师口称皇兄,温文尔雅,以家礼相待。宇文护却显得心事重重,目光沉涩。 他今天一是奏请晋迁他的几个心腹为柱国将军,二是请诏杀阳平公李远。 温良宽厚的明帝露出了为难之色。 明帝心内明白,宇文护名义上是因为李远的子侄谋乱,李远知情未举。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最近的朝议之上,性情一向梗直的李远几次与宇文护公然争辩的原故。 虽说明帝不愿诛杀朝廷功臣,然而,自己手中并无半点军国实权,宇文护说是奏请自己诏准,原不过是出于虚礼,通告自己知道罢了。 其实,在闵帝时期,宇文护便一向都借皇帝的名义诛杀异己。如赵贵,李植,孙恒,独孤信等一帮子朝廷文武,全是死在他的手中。 明帝沉吟了一会儿说:“朕初践大位,历练未深,诸事但凭太师主张。四弟宇文邕一向宏达忠厚,请太师一并晋为柱国将军罢。” 宇文护见明帝诸事皆准,只不过要再添一个徒有虚名的柱国之衔,乐得送个顺水人情,于是,即命内史拟诏下旨。 太师去后,明帝怏怏不乐的返回内殿。 伽罗此时正和大姐一起在殿内逗小安煦玩耍,忽听宫监禀报明帝回宫,见众人一时俱都垂手肃立,伽罗急忙也要行礼时,明帝一面在宫人的服侍下脱下鹤氅锦裘,一面挥挥手说:“七妹免礼了!彼此至亲骨肉,以后没有外人时,别行这些常礼了。” 伽罗忙道:“谢陛下隆恩。” 明帝笑道,“听听,这里话还没落音呢,又来了。再说,眼下,我还没有亲政呢,不过和以往一样,何必这么拘谨,倒显得生分。” 伽罗见大姐夫在自己面前说话,竟没有用“朕”字,既感亲切又有些意外。 小安煦因见父皇回宫,便嚷着要父皇抱抱。明帝把小安煦抱在怀里,一面逗她乐,一面和伽罗姐妹说着家常闲话。这种感觉,使伽罗觉得仍旧回到了往年兄弟姐妹相聚时,无拘无束,亲情融融。 姐妹正家常闲话,宫监禀报,辅城公宇文邕求见。 伽罗要回避,明帝拦着道,“都是骨肉至亲,好容易聚在一起回避什么。”说话间,就见宫人掀开棉帘子,宇文邕已来到殿内。 宇文邕见了长兄明帝,纳头就要拜,明帝笑道:“瞧,又来一个多礼的。免了!免了!给老四看坐。” 转脸又对伽罗的大姐笑道:“如今这般,外人面前倒也罢了。骨肉兄弟姐妹,竟你也礼、我也礼的,一下子还真让人不习惯。” 宇文邕见大哥如此说,呵呵一笑,问了皇嫂好,又问伽罗好,小安煦见叔父到来,又从明帝的怀里趔着身子要四叔。 伽罗只看小安煦对宇文邕这般亲热,便知也是常来常往惯了的。 宇文邕一把接过安煦抱在怀里,从怀中摸出一个圆溜溜的琉璃球来,却举得高高的逗她,小安煦伸手就去抢,一时够不着,又是叫又是跳的,众人都看着她笑。 宇文邕逗了一会儿小安煦,又和大哥大姐说了会儿家常话,转脸对伽罗说:“七妹,我正要派人到随国府下贴,后天是家母的寿辰,家母专意交待我,怕我忘了请你过府去吃酒。” 伽罗笑道,“就算你忘了,我也忘不了。我见今年的天气越发阴冷了,知道伯母的腿疼病年年老犯,我给伯母做了一对暖膝,昨天就完工了。” 宇文邕望着伽罗,满脸感激的说,“如此,又劳七妹亲手缝纫了。” 伽罗一笑,“我虽不精女工,亲手所缝,毕竟算是一份心意吧。” 大姐慈爱地望着伽罗,对明帝说:“我这个妹妹,若论这些做人的礼数,实在让我这个做大姐的感到愧疚,我竟连她的一半都不及了。” 明帝笑道:“我早就想七妹也嫁到咱们家的。当年,若不是赶上太祖身子有恙,后来又和突厥联姻,这个七妹,早已是我们宇文家老四或是老五的媳妇了,哪里轮上那罗延那小子呢?” 大姐和宇文邕都笑了起来,伽罗的脸却腾地红透了…… 父亲薨天转眼就是整整一年了。 有关父亲的祭日,伽罗事先嘱咐大姐,为了避嫌,也为了大姐夫眼下尚未亲政,大姐决计不可以参与任何祭悼父亲的活动。她和四姐在城外私下父亲的坟前,替诸多兄弟姐妹悄悄祭奠一番就是了。 父亲的周年祭日这天,伽罗悄悄约了四姐独孤毗罗,以踏青为名,乘车出城,携着祀品,悄悄来在城外父亲的坟前时,远远地,便发觉父亲坟前有一男一女两人,正在焚香上奠,旁边树上还拴有两匹马儿。 近前一看,原来竟是五姐波罗和五姐夫宇文述夫妇。四姐却全当没看见五妹夫妇一般,兀自将祭品拿出来,焚上香火,倒地就哭。五姐夫宇文述见了伽罗,显出一脸的愧色。伽罗怕五姐老是闷在心里会毁了自己的身子,劝了五姐一会儿,又和五姐夫说了会儿话,问了外甥宇文化及长高了没有,因怕众姐妹聚在一起会招人嫌疑,便嘱咐五姐和五姐夫先行回城去了。 在父亲墓前,伽罗跪在那里,一面拢着纸钱香火,一面默默沉思:原以为,大姐贵为一国之母的皇后娘娘,独孤家族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谁承想,大姐夫成了又一个傀儡皇帝! 伽罗清楚,现在的大姐夫,稍有不慎,下场很可能和他三弟宇文觉一样。如此,真不知二十有五的大姐夫,还要熬到哪年哪月,才能有出头之日? 如果宇文护根本就不打算还政于大姐夫呢?如果宇文护根本已经有了谋篡的打算,将置大姐夫于何地? 伽罗突然打了一个寒噤…… 父亲祭日的头天夜里,大周皇后独孤金罗突然梦见了死去父亲。父女梦中相见,大姐一觉惊醒,一夜悲情难抑,珠泪沾巾,竟再也忍不住要哀悼亡父一番的心思了。 待明帝早朝离开之后,大姐便悄悄更上素服,带领心腹宫人何泉和宫女绿珠两人来到御苑,寻了一处僻静之地,令何泉守在园门不许放闲人进来,选了一块青石,命绿珠摆好香炉,遥对娘家旧日府坻的方位,大姐燃了纸烛和香火,又洒酒三巡后,不觉泪如雨下。 三叩九拜,祭奠了一番亡父,一时念及仇人宇文护逼死父亲后,驱散合府老少,使一个辉煌的大司马府老老少少四处流落。接着,又狠心废弑了只有十多岁的三弟宇文觉,如今,又软硬兼施地扶立了自家性情温弱的夫君做了个傀儡皇帝。而他自己仍旧专权擅政,诛杀旧臣,搜刮资财,扶植党羽…… 名义上贵为天子的夫君,竟比往日活得更无奈了。无论宫里宫外,时时处处都有人监视。每每回得后宫来,便唉声叹气,忧虑家国运命…… 想到此,大姐一时恨不得将奸相一把掐死,食其肉、饮其血,方解心头之恨! 明帝满腹心思地退朝回到居宫时,独孤金罗已从后园祭悼亡父归来多时了。 自做了这个陛下以来,一直都是这般神情抑郁。起初金罗还询问一番,渐渐地也习惯了。 此时,她已命人备好了早膳,见陛下归来,亲手为他更上常服,服侍他用了早膳。小女儿安煦坐父皇膝上,金罗奉了新茶过来,明帝刚刚捧起来,还未及品上一口,就听宫监报:“太师、大冢宰、晋国公求见”,明帝一个请字还未落音,就见宇文护早已高首阔步、旁若无人地一路迈进殿来。 明帝赐坐的当儿,顺手将怀里的小安煦交给了旁边的皇后。 宇文护因见皇后也在殿内,一面对她略点了点头,一面将一份奏表递给明帝。 宇文护出入陛下后宫如此随意,未及后妃回避便径直闯入,倒也并非全是他毫无顾忌的原故——宇文护的父亲为掩护祖父阵亡后,便被叔父收留到了府上抚养。当年叔父常年出征在外,太师府诸多内务家事便委托他掌管。在府上多年,宇文护在几位堂弟的生母或是弟媳们面前一如兄弟家人。加上,鲜卑人原没有汉人那么多的风俗禁忌之类,所以,彼此一向也不大回避的。 今天宇文护匆匆来到明帝的后宫,是因早朝时忘了禀明一样事:北齐北豫州刺史司马消难被北齐猜忌,派人密信愿举州来降。高阳公达奚武与大都督杨忠冲破敌国的围追堵截,险中取胜,终于将司马消难并老少家眷迎归京朝。以功而论,奏请诏敕授予司马消难荥阳公、大将军之职,并请重赏杨忠和达奚武两人。 宇文护一向注重拢络有功武将,每战大捷,都是即刻晋迁赏赐。 明帝低头阅诏时,宇文护望了望抱着小安煦走出居殿的独孤皇后的背影,觉得刚才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头—— 对!就是刚才,在自己刚刚进殿后,一眼望见皇后独孤金罗,向她示以礼节性的微笑和点头算是招呼时,这个独孤金罗当时好像并没有对自己还之以礼,甚至连微笑都没有! 而且无论是按常情还是礼数,她至少应该问候自己一声、给自己倒一杯茶递过来的。 宇文护一面与明帝说着话,一面便在心内犯起了嘀咕:莫非,自己进门之前,皇后和陛下正在斗气? 当他望着独孤金罗的后背时,突然想起来:宫中对后妃虽无明确的服饰式样,然而大体还是有些规矩和忌讳的。怎么,刚才自己好像记得她一身的缟素之服? 今儿是什么日子? 宇文护蓦地惊出一身冷汗来——一年前的今天,不正是皇后之父独孤信被自己赐死的日子么? 机敏的明帝发觉:宇文护离去之时,不知为何,脸色突然阴冷了下来。 明帝从头到尾地回忆了一番:自己刚才的举止言谈中,有哪地方做的不小心不礼貌,又惹得这位“太上皇”不高兴了? 宇文护离开后,独孤皇后依旧抱了小安煦从侧殿回到明帝身边。因见夫君兀自发愣,便轻声询问:“陛下,太师又为何事难陛下了?” 明帝摇了摇头,正沉吟着,抬头时,忽然发觉皇后今儿一身的缟素之服,蓦然联想起,今儿原是岳父独孤信的周年奠日! 一时,什么都明白了。 明帝虽什么也没有说,一双清碧明净的眸子里流露出了深深的忧虑和不安来…… 宇文护在一群属僚诸将的簇拥护卫下怒气冲冲地离开帝宫后,一面阴沉着脸登上车辇,一面在心里咬牙切齿:“独孤金罗,你这个贱人也不知轻重了!你悄悄祭拜罪人独孤信倒也罢了,竟敢怨怼记恨于我?当初我没有诛连你们兄妹诸人,如今,反倒把你们扶上了皇帝皇后之位!你不思报答我倒也罢了,竟敢恩将仇报!就算朝中三朝元老、百战功勋,又有哪一个敢如此轻蔑于我的?我看你是真的活够了!” 宇文护怒气冲冲地回到太师府,因见爱妾紫蕊亲自用托盘端上来红枣银耳粥和几样点心小菜时,这才记起,自己从卯时冒着冷风一路进宫听朝署政,直到这会儿,除了出门前只喝了半碗稀粥,这会儿早已是饥肠噜噜了。 他心思烦乱地一面端起碗,一面匆匆喝了一口粥,谁知粥是刚刚出锅,太热了些,又带着怒气忘了吹拂,骤然之间竟被狠狠地烫了嘴舌,直气得一把将碗狠狠的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紫蕊吓了一跳,一面使眼色令下人收拾,一面将热脸巾默默递到宇文护手中。 宇文护脸色铁青,一面挥手令紫蕊下去,一面气呼呼地命左右即刻召侯伏侯龙恩兄弟二人,并命司录尹公正和膳部下大夫李安进府议事! 此四人皆是他无话不谈的腹心或是儿女亲家。 此事决不能再与贺兰祥、于谨、尉迟纲等人计议了。他们皆是陛下的儿女亲家,他们的未来的儿媳妇,正是皇后所生的女儿。只怕话未出口,便会遭到他们嫌疑,反说自己气量太狭小,跟一个女人家计较。 然而,他太清楚了:天下很多事情,往往就是在女人那里翻的船! 四人闻听宇文护之言,皆以为太师所患有理。 李安道:“太师,独孤金罗原本罪人之后,因太师之恩,才得有母仪天下之贵,她不仅不知感谢太师扶立大恩,反而恩将仇报!如此心胸狭隘之人,哪里配为一国之母?太师不必烦恼,此事可以督促陛下下诏废后,另外聘定册立家世清白、性情娴淑的功勋之女为后!” 尹公正沉吟道:“废后之计恐怕不大容易。我观陛下与独孤皇后两情相悦,若皇后没有触犯后宫禁律的证据,陛下也不会轻易答应废后,就算朝中百官面前,也总得有个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行。” 侯伏侯龙恩道,“太师,属下以为,不如先为陛下多选天下美女入宫,只要独孤皇后不得专宠于陛下,自然平安无事。只有陛下有了新宠,废不废后,处境也不过又一个长门宫的陈阿娇罢了。” 宇文护觉得这倒是个法子。 于是便命内史上表,言说泱泱帝宫,六院虚设,内外唯四夫人而已。为使国祚繁延,龙嗣茂盛,故请陛下诏敕普选天下良家女子充实后宫,并请选聘二品以上功臣之女充实嫔妃之位。 孰知,凡事都肯听从宇文护的明帝,在诏敕普选天下美女之事上,竟是一反常态的反驳:“诸公自拥立朕入篡大位以来,朕声德未建,寸功未成。非朕喜好简约,皆因忧顾大周初兴,黎民不富,军资匮乏。九州未一,四方犹梗,朕愿与诸公齐心协力,强国固本。以故,岂敢先饱一己之私欲而使天下生怨,神鬼共愤?诸公美意,朕虽心领,却不敢依从。” 于谨、尉迟纲见陛下反对充实后宫,原也不知内情,倒纷纷赞扬明帝起来。 宇文护清知陛下与独孤皇后情义笃密,见此计行不通时,越发心神不安了:与自己有着杀父之仇、又被陛下如此专宠的独孤金罗,每天在陛下枕头旁煸风点火,自己岂能活得踏实? 不是他一定要与一个女人过不去,自打他辅政以来,想要谋除自己性命的人实在是前赴后继。无论是废帝宇文觉,还是宇文觉的左右腹心,及至朝中开国大臣赵贵,李远,独孤信等,竟是几番预谋又几番被自己平定! 不是自己防范的紧,恐怕性命早已休矣! 当今陛下的皇后独孤金罗这般记恨自己,一定要替父报仇的话,他宇文护岂有未来? 他岂敢掉以轻心? 这年的天象实在是奇怪: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末结束,竟然没有下一场雨雪。而到了三月上旬的一天,突然之间天降大雪,铺天盖地,整整三天三夜,帝京长安内外竟是平地三尺,沟满渠平。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虽说转晴了,然而,一时间雪化冰销,长安城大大街小巷夜间冰滑难行,白日泥泞满地。行人车马竟是步履维艰。 帝宫里,除了常值官每日在宫中处理积案和紧急军报之外,因百官车马着实难行,朝廷便发诏放了几天的朝。 不知何故,这几天夜里,伽罗一连做了好几个相同的奇梦:大姐披了件长而曳地的黑衣,飘然而来又飘然而去,见了伽罗,竟然毫不理会地径直而去。 伽罗从梦中惊醒后,躺在那里呆呆地胡想:这个梦大非寻常,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于是,一直想着进宫看看。只是望着泥雪满地,清知路不好走,又怕弄污了朝服,再说,也没有什么进宫的理由,故而犹豫了两天没有进宫。 她哪里料得到:原来,这个异梦,竟然预兆着一桩突如其来的奇祸—— 大周皇后独孤金罗突然病了。 这场病来得既突然,又莫名其妙。 起初,皇后只是觉得自己心内发热发渴,不停的喝水,喝冰凉的冷水,接着便开始呕吐腹泻起来。 几个太医轮番诊脉问切,用了药,折腾了好几天,不仅不见病势减缓,反倒一天天加重了。 明帝连着几天放朝,白天黑夜的守在皇后的病榻前。眼见皇后病势一天天加重,一张英俊儒雅的脸也是憔悴不堪的,性情也显得急躁起来,几番欲下令处罚太医的医治无力。 太医惊惶相顾,却手足无措…… 独孤金罗原不想惊动伽罗的,病到此时,心下已经预感到事情不妙,这才让明帝急召伽罗入宫。 独孤伽罗正和婆母两人商议小姑五妹的婚聘之事时,突见大姐宫中的贴身侍卫何泉匆匆来到府中。 一望见何泉的脸,伽罗即刻便猜到宫里有了什么事! 伽罗急忙命人沏茶上点,谁知,何泉根本顾不上吃茶也顾不上落座,一面口传陛下和皇后圣诏,一面就催伽罗当下就更衣,随他一起进宫觐见。 伽罗闻言吃了一惊,一面更衣,一面问何泉,“娘娘,她还好吗?” 何泉垂着眼睛说:“奴才回夫人的话,娘娘只是想夫人了。” 伽罗却是不信:若无大事,姐姐不会命何泉亲自来到府上,又立等着自己进宫。 “娘娘是不是病了?”伽罗盯着何泉的脸继续问。 何泉犹豫了一下:“娘娘,娘娘的身子骨儿,是,是有些不大好。” 伽罗突然联想到自己做的那个异梦,一时间,手脚都软了! 此时车马已经备好,伽罗也已更上了二品命妇的羽绣鞠衣,戴好了八钿金饰,因方寸俱乱,在系结水苍玉佩丝带时,手抖得竟连钩带都捏不住了…… 待伽罗匆匆来到后宫姐姐的寝殿那时,一眼便望见躺在病榻上已瘦得不成样子的大姐了! 伽罗一看见大姐成了这样子,顿时魂飞魄散! 天啊!前后统共不过十来天的时间,姐姐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这样子?一张脸儿黄如蜜腊,两只眼窝深陷吓人,说一句话竟要喘上好几口大气。 伽罗握着姐姐的手,大姐的两只手冰凉得吓人,伽罗一时心痛如绞,强忍悲咽问:“大姐,你这,这是哪里不舒服了?” 大姐勉强露出一丝笑来,“伽罗……你来了,姐姐,好想你。其实,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般劝说着伽罗,自己一把握住伽罗的手,再也禁不住哽咽起来。伽罗突然听到了小安煦的哭声,寻声望去,只见两个宫人在那边哄着小安煦,因怕她扰了皇后姐妹俩的说话,不敢让她到近前来。 见安煦一直哭闹,伽罗急忙跑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仍旧来到姐姐床前。 小安煦许是感觉到了什么,上前拉着母后的手,不停地哽咽着。 大姐望着小安煦,越发流泪不止了:“伽罗,只怕,姐姐,天命不久了。以后……你,你要常,常进宫来,看看,小安煦……可怜她,两岁的孩子,就,就怕,没,没了娘亲……” 伽罗直觉得肝肠寸断!她一手紧抱着小安煦,一手拉着大姐的手,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忽然,伽罗一面强忍悲楚劝着大姐,却听到背后似有人在抽咽。 转脸去看时,原来,大姐夫带着他的四弟宇文邕、五弟宇文宪两个兄弟前来探望皇后。 走进屋来,因见大嫂正与胞妹伽罗说话,不便上前打扰,便伫立在幔帷后等候。谁知竟听到了大嫂与胞妹的一番令人心碎的话别,一时间,两人皆禁不住悲咽起来…… 明敬皇后盛大而隆重的葬仪结束了。 年仅二十四岁、美丽绝伦的大姐,荣华至尊的帝后生涯拢共不到半年,便流星一般永远消逝在无垠的浩茫苍穹里。 潇潇细雨、瑟瑟冷风中,素服丧冠的大臣和命妇们相继离去了。 陵园墙外响起一阵又一阵辚辚的车轮之声。 伽罗兀自于凄风冷雨中,一动不动的跪在大姐那巨大的坟墓前…… 大姐她究竟得的什么病?为什么连御医的说法都不一? 伽罗曾在大姐大殓停柩期间询问过大姐。 大姐夫神情沉默、始终未作一语。 大姐夫一定知道些什么! 伽罗越发疑骇了! 这是自父亲去后,伽罗再次历经失去亲人的打击。 大姐之死,令她再一次陷入了对灾难的恐惧之中……

武帝离开太师新建府第回到寝宫时,正好是上灯时分。 爱妃李娥姿微笑着迎上来,一面为他脱去龙袍更上常服,一面低声奏禀:族兄宇文孝伯和下大夫王轨二人已在小书房等候他多时了。 当武帝踏进小书房落座未稳,两人便迫不及待地向他透露:太师、大冢宰宇文护诸子和心腹一党,因争权夺利发生了内讧。眼下两边刀剑相向,已呈崩裂之势……“陛下,时机终于到了!”王轨急切地说。 “陛下,动手吧?”孝伯望着武帝的眼睛说。 武帝忽地从御座上站起身来,却慢慢探出身子,伸手从旁边的楠木御案上的大笔筒里取出一卷东西来。 “二位来得正好,我有一样好东西,正要请你们来看看。”武帝一面说着,一面将那卷东西徐徐展开在桌上。 两人急忙探头去看,原来竟是一份图文并茂的《象经》。 “陛下?”孝伯、王轨两人疑惑不解地望着武帝的脸。 武帝兴致勃勃地指着《象经》说:“这可是我琢磨了好几个月才制出来的。你们看,比波斯国传过来的那套盘戏的玩法是不是更有意思?”一面说着,他一面打开一个紫檀木的棋盒,从里面拈出几枚棋子摆在棋盘上。 棋子有茶瓯大小,颗颗浑圆,墨玉制成。于烛光下闪着沉冷的光泽。这是今年上元节前夕西域于阗国遣使不远万里贡奉而来的。 孝伯、王轨见陛下竟还有心玩盘戏,一时真有些哭笑不得。 武帝一面摆着棋子,一面指着自己制作的《象经》笑道:“除了日月星辰、车马士象,你们看,这个过河的卒子,只要一过了这楚河汉界,就可以横冲直撞,厉害无比。稍不留神,车毁马亡事小,就连御座上的这个窝囊废也无处可躲了!”孝伯和王轨四目相视……十七年前,武帝的父亲、北周太祖宇文泰临终时托付侄子宇文护辅佐幼主,宇文护因大权独揽而野心渐生。太祖驾崩未足三个月,宇文护便废弑了不甘听命的十四岁的闵帝。 闵帝是武帝同父异母的三哥。 为了遮人耳目,宇文护又拥武帝的大哥、二十二岁的宇文毓嗣位,号明帝。值明帝嗣位的第二年,宇文护勉强归还部分朝政于明帝。然而,军国大权仍旧把持在宇文护手中。此时,宇文护发觉表面看上去性情懦弱的明帝,在处理一些朝国之事上竟是出人意料的果断明敏,理政不久便显出了过人的天聪。 而且,这位被自己一手扶上帝位的明帝并非处处都肯俯首听命。 宇文护开始寝食不宁。他懊悔当初自己怎么没想到扶持太祖的几位幼子为嗣。 明帝嗣位的三年中,宇文护数次令手下对明帝暗下毒手,每次都被机敏的明帝不动声色地躲过了。 明帝与武帝的兄弟情分比别的兄弟更亲密些。私下无人时,明帝常对武帝忧叹家国:“四弟,奸相包藏祸心,杀气时露。只怕我迟早会和老三一样遭到奸相的暗算。我一人身死实不足惜,最担心的是眼下大周强敌四邻。奸相一旦夺重,江山社稷必生动乱啊!”明帝嗣位的第三年春,大周将士平定边乱大捷而归,明帝在重阳阁宴赏立功将士。因多饮了几杯,不觉放松了戒备。当他尝了两块一向喜爱的糖饼之后,即刻便觉腹内灼痛异常起来。 到底没有躲过奸相的暗算!那天,武帝正好坐在紧挨大哥旁边的位置。他虽感到了大哥的反常,却以为大哥是因为大周的凯旋而激动,万没有料到大哥当时已中了毒!大哥握杯的手抖得很是厉害。武帝有些诧异地望着大哥:一向沉敛持重的大哥,今天怎么了?过了会儿,武帝看见大哥转过脸来,用慈爱如父的目光定定地望了自己一会儿,尔后旋过脸去,巡视了满朝文武一番。突然,他抬起手指着武帝,当着群臣的面大声颁诏:“众位爱卿……朕自享大位以来,九州未一,敌国相峙,为此常存憾恨……朕近日颇感身心疲惫,自知天命不久。大周至今储君未定,朕一旦归去,社稷必因虚旷无主而生动变。朕的儿子尚在幼年,不堪朝廷大任。今日,朕当着众位爱卿正式传诏:朕之三弟早亡,朕之四弟鲁王宇文邕,为人宽仁大度,定能不负众望弘我大周。朕死之后,按诸弟长幼之序,当传位于朕之四弟鲁王邕……朕望大周太师、晋国公护兄,大宫伯于翼大将军,还有在座的诸位公卿大臣,协和同心匡扶新帝,坚守人臣之大节,勿忘太祖之遗训……”大哥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在龙袍之上……武帝不知满朝文武当时是如何惊慌变色的。当他惊痛万分地扑到大哥身边时,大哥一面大声喘着气,一面死死地抓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弥留的目光中流露出无以言说的希冀和悲怆……大哥因担心朝廷动变可能引发杀伐争重、天下大乱的局面,也为了他这个兄弟能够顺利继承帝位,至死未在群臣面前流露出自己遇毒的真相……很多年过去了。然而大哥临终口传遗诏时那强抑灼痛却不动声色、刚毅镇定的神情,弥留之际那沉甸甸的目光,常常会在半夜时分突然闯入武帝的梦中,令他骤然惊醒,不敢松怠……两位皇兄相继死于奸相毒手后,武帝成了大周国的第三位傀儡国主。 他这个嗣帝,一做竟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宇文护始终不再提还政之说。而武帝无论是在家事还是国事上,似乎只肯听凭和依赖太师的主见。朝臣面前,总是赞叹宇文护乃当今的管仲和周公。私下与宇文护见遇,虽有君臣之别,却从来只以家礼相待,以皇兄称之。宇文护也就以管仲、周公自居。 一年又一年,眼见大周国的第三位嗣君做到三十多岁仍旧显得懦弱无能时,朝中大臣或因心灰而退隐,或虚与周旋,也有干脆投奔到宇文护麾下以捞得荣华富贵的。 宇文护从最初的疑虑重重到渐渐释然,更加专横跋扈了。太祖生前扶持的忠臣良将如独孤信、李远、孙恒、宇文贵等,也相继被开缺或是害死。从京师朝廷到各州郡县的军国大权,几乎全被宇文护的儿子和党羽们把持了。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整整十三年里,武帝这个“无能”的傀儡嗣君,竟是咬着一个字挺过来的:等!他十分清楚:眼下的大周国,东邻大齐,西接吐谷浑,南有强陈,北有突厥,危机重重。任何一点的内乱动荡,都可能引发异邦外族乘虚而入。为江山社稷考虑,当下最关键的不是谁来主政,而是内安外交、积蓄国力。 只要国家安定、百姓得乐,无论奸相如何专权擅政,他都能视而不见……今天是宇文护的生母阎氏八十五岁大寿。武帝亲临贺寿,第一次驾临刚刚落成的太师府第。即便是居住在皇宫大内的武帝,若非亲眼所见,他也绝料不到新建太师府竟会如此奢华富丽:从太师府门外数里长街到太师府内,高大的殿堂台阶和甬道两旁,层层阵列着全副盔甲、荷戟扶钺的卫兵。整个太师府内,黄顶碧瓦、飞檐画栋不知有几重几进。亭台园林,曲涧回廊,无一处不阔于皇家御苑。正殿外几十级台阶栏杆皆是镂空花鸟,台阶中的斜坡上是石头雕成的游龙戏珠。偌大的镶石青砖大平台上,一对赤铜镏金的雄狮两人多高,正堂地面的镏金大砖能照出人影。正殿内,一条锦毯沿阶一直铺向太师座。太师座正中偌大的雕龙楠木扶椅上,赫然铺着绣有云水盘龙图的明黄锦垫。一围多粗的四架顶梁上,五彩盘龙腾腾欲飞。其殿堂台阶的巍峨高大、摆设铺陈的奢华张扬,已远远超过了帝宫建制!寿宴之上,九九八十一名身着青绫粉绡的乐伎,铜钹鼓磬、丝竹管弦齐发;在清平仙乐袅袅萦回之中,七七四十九名红罗绿绮的绝色美女轻歌曼舞,疑如仙子。而一向节俭修身的武帝,即使是皇宫大典,也从未动用过如此阵势庞大的鼓乐歌舞……以往十三年中,无论奸相如何僭越,武帝都能做到不动声色。然而,在四方未平、强敌逼伺、家国危困之际,边陲前线御国杀敌的大周将士们每天每时不仅要面临流血送命的危险,还要忍受严寒酷暑下缺衣少粮和兵马不足之苦。奸相如此大肆侵吞挥霍资财,这才是武帝忍无可忍的!夜深时分,激愤难抑的武帝独自在屋内踱来踱去,仿如一只被关进栅笼的狮子。他目光阴厉、神情威烈——除了爱妃李娥姿,满朝文武甚至所有的宫廷卫士中,恐怕没有一个人会料到,一向温和憨厚的武帝还有这样的神情!此时的武帝两手攥得快要出血:奸相一党丧心病狂,恶贯满盈,又逢内部崩裂之际,此时乘势诛逆,必得人神共助!娥姿发觉:这两天,武帝每到夜半时分又开始出现虚热冷汗之症了。 自长兄明皇帝被毒弑后,武帝嗣位的这十多年里,每当他遇有什么重大心事时,夜间总会出现这样的症状。 娥姿用汗巾轻拭着武帝身上的虚汗,一面轻轻地为他抚捏着额头的印堂、太阳,脊背的心俞、关俞,颈部的风池等穴位,使他绷紧的心神渐渐得以舒缓……武帝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 十几年来,多少云谲波诡、刀光剑影的夜晚,他都是在李妃这般深情的抚摩中放松绷紧的神经和身心并一天一天撑过来的。 待听到武帝的呼吸渐渐缓弛下来时,李妃一面用柔软如绸的手在他身上轻轻游走,一面幽幽低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音……武帝焦躁紧张的心绪在爱妃李娥姿的似水柔情中渐渐平息下来。他呼了几口气,仿如在半昏半睡中,轻轻握着娥姿的手,沉吟再三后,终于把一桩天大的心事吐露给了娥姿……娥姿这一惊实在是非同小可!可她表面却未显露出紧张。 自小便开始历经世事和命运沉浮的娥姿,加上多年来和武帝一起过着刀光剑影、韬光养晦的日子,早就练成了机敏的心智和沉练的外相。 此时,她把脸儿偎在武帝的膀子上,停下了歌吟,而绢绸般柔软的手依旧在武帝胸腹上游走着……李娥姿原是南朝王公之女。当年,娥姿的父亲安国公在江陵之战中城陷被俘,公府上下男女老少数十口统被当时还是北魏太师、大冢宰、大司马的武帝的父亲宇文泰的部下俘虏。 那是一个酷寒的隆冬季节。南朝被俘的王公贵族们连同他们的父母妻妾及儿女,和数以万计普通的南朝俘兵一样,被人用同一条绳索捆缚着,千里迢迢、顶风冒寒地被一路押解到北魏都城后,分配到各王公将相的府上为奴为婢。 娥姿的父亲在押往北朝的途中便因病身亡,全家人被四分五裂分发到北魏各王公府上为奴为婢。生得颇有几分姿韵又知书达理的十二岁的李娥姿被太师宇文泰留下,赏给了当时还是鲁国公的武帝做了侍女。 娥姿自幼攻书习文,就算沦为奴婢,她身上的高逸气韵也仍旧难以遮掩。武帝很快发现了娥姿过人的才智,于是将她收为侍妾。娥姿文采横溢,闲暇时仍旧博览古今籍册,偶尔也能为武帝释译今古,武帝越发引她为知己。武帝奉明皇帝遗诏嗣位后,娥姿又从夫人被册为姬嫔帝妃。奸相擅政的十几年里,夫妻二人患难与共、相知相依。 后宫六七位嫔妃当中,武帝所有心事只有李妃一人尽皆知悉。 武帝在李妃的抚摩下渐渐入睡了。 娥姿却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心内蓦地一动!天色微亮时分,娥姿终于忍不住摇醒了武帝……武帝虽觉此计颇为稳妥,转而又有些犹豫:“娥姿,如此为之……是否会遭天下物议?”“陛下,为了大周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非常之时,只能以非常之法而了断啊!”娥姿道。 武帝又沉思了一番:“此事……是否与孝伯和王轨再商量商量更为稳妥?”李妃忙道:“陛下!家国存亡的生死关头,少一人知悉便可多一分安全。当年三皇兄闵帝与大臣谋除奸相,便是知情者告密导致了杀身之祸。臣妾以为,陛下若担心势单力薄,倒是六弟卫王,与陛下原本一母同胞的手足兄弟,又因新近被奸相罢黜而对奸相仇怨,陛下不妨与六弟合力为之!”武帝和李妃二人又再三地斟酌了各处细节,觉得万无一失时方才决定依计而行……天和七年三月,太师、大冢宰、晋国公宇文护率部出巡同州返京。 宇文护依例进宫,到文安殿面见武帝并禀说西巡诸事。叙谈中,宇文护看出武帝面露忧烦之色,疑惑地问:“陛下面露忧色,可有什么烦恼之事?”武帝犹豫了一会儿,叹气道:“唉!皇兄不知,太后虽春秋至尊,这两年竟越发醺饮无度,酒后常有失态之事。弟虽数次劝谏,太后不仅不肯听从半点,反倒呵斥弟多事。弟闻听百官常有私议,此虽后宫家事,但毕竟有伤朝廷脸面,故此烦恼。”宇文护点头道:“哦,此事臣也有所耳闻。”武帝沉吟了一会儿说:“皇兄,太后一向都听皇兄的。此事,若皇兄亲自劝谏太后一番,弟想,太后当会稍加戒减的。”宇文护面露犹豫:“这个……”武帝面带愧色:“咳!皇兄常年南征北战、日理万机,为军国大事操劳忧患,正值壮年却已是须发多白。弟每日在京城宫中坐享安逸,本不当再以此烦琐家务加累皇兄,可是酗酒之事弟也曾劝诫太后多次,太后不仅不听,还呵斥弟多嘴碎舌。弟遥想当年儿时,太祖征战南北,曾把太师府家中内外诸事尽付皇兄一人掌理。皇兄那时虽说年长,却也只不过是一介少年,而阖府老少主仆百余人,皇兄一人竟能处处料理得不严而肃,不怒而威。上下人等、兄弟姐妹,有谁不钦服敬佩的?如今,皇兄在外征杀御敌,回朝替弟分担万机之劳,我大周国方得有今日之大周,朝野也算得一片清平。弟生性喜静不喜动,平时既不能助皇兄处理军国繁事,如今竟连内宫也难料理得齐全了,说来实在惭愧……”闻听此言,宇文护一时记起当年太祖率兵南北征杀时,兄弟姐妹甘苦与共的诸多往事,不禁触动了几分亲情来:“哪里!哪里!我不过是仗着诸位长辈的扶持和兄弟的抬举罢了。陛下,太后酗酒之事,不是为兄有意犹豫推脱,只不知从何开口,才不致伤了太后至尊,又可使她从此稍知戒减?”武帝见说,忙捧出一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酒诰》,双手递给宇文护:“皇兄,这段日子为太后酗酒之事所扰,弟参照周文王的《酒诰》,加上一些感悟,得了这份《酒诰》。皇兄请看,若以此劝诫太后,还算稳妥吧?”宇文护接过《酒诰》浏览了一番,不禁动容道:“嗯!此《酒诰》言辞恳切,至纯至孝、至情至理,极是感人!太后闻听定会有所醒悟。”武帝面露喜色:“弟几番想以此《酒诰》劝诫太后,却又怕太后不待弟读完便大发雷霆。因太后一向敬服皇兄,此《酒诰》若由皇兄宣读并劝谏一番,弟再跪请太后为国为家今后饮酒稍加戒减,不知可行得通?”宇文护想了想:“嗯,这主意不错!臣愿替陛下排解忧烦,臣这就和陛下一同到掖宫劝诫太后。”二人当下便离开文安殿,过掖门、穿御花园,一路径往太后所居的含仁殿而去。 正值阳春三月天,御花园里绿柳依依,红桃灼灼。因劝诫太后戒酒本属家事,两人也未带左右,一路踱廊过桥地来到含仁殿外。 宇文护来到殿外时,神情略犹豫了一下,一只手不自觉地扶在腰间的剑柄上,双眼在四周迅速睃巡了一番,见没有什么异常时,方才缓缓移步进殿。

武帝焦躁紧张的心绪在爱妃李娥姿的似水柔情中渐渐平息了下来。他长长地呼了几口气,仿如在半昏半睡中,轻轻握着李妃的手,沉吟再三后,终于把一桩天大的心事吐露给了李妃…… 李娥姿这一惊,实在是非同小可! 武帝离开太师新建府第回到寝宫时,正好上灯时分。 爱妃李娥姿微笑着迎上来,一面为他脱去龙袍、更上常服,一面低声奏禀:族兄宇文孝伯和下大夫王轨二人已在小书房等候他多时了。 武帝踏进小书房,落座未稳,两人便迫不急待地向他透露:太师、大冢宰宇文护诸子和亲腹一党因争权夺利发生了内讧。眼下两下刀剑相向,已呈崩裂之势…… “陛下,时机终于到了!”王轨急切地说。 “陛下,动手吧?”孝伯望着武帝的眼睛说。 武帝忽地从御座上站起身来,却慢慢地探出身子,伸手从旁边的楠木御案上的大笔筒里取出一卷东西来。 “二位来的正好,我有一样好东西,正要请你们来看看。”武帝一面说着,一面将那卷东西徐徐展开、摊在桌上。 两人急忙探头去看:原来竟是一份图文并茂的《象经》。 “陛下?”孝伯、王轨两人疑惑不解地望着武帝的脸。 武帝兴致勃勃地指着《象经》说:“这可是我琢磨了好几个月才制出来的。你们看,比波斯国传过来的那套盘戏的玩法是不是更有意思?”一面打开一个紫檀木的棋盒,从里面拈出几只棋子摆在棋盘上。 棋子有茶瓯大小,颗颗浑圆,墨玉制成。于烛光下闪着沉冷的光泽。 这是今年上元节前夕西域于阗国遣使不远万里贡奉而来的。 孝伯、王轨见陛下竟还有心玩盘戏,一时真有些哭笑不得。 武帝一面摆着棋子,一面指着自己制作的《象经》笑道:“除了日月星辰、车马士象,你们看,这个过河的卒子,只要一过了这楚河汉界,就可以横冲直撞,厉害无比。稍不留神,车毁马亡事小,就连御座上的这个窝囊废也无处可躲了!” 孝伯和王轨四目相望…… 十七年前,武帝的父亲北周太祖宇文泰临终时托付侄子宇文护辅佐幼主,宇文护因大权独揽而野心渐生。太祖驾崩未足三月,奸相宇文护便废弑了不甘听命的十四岁的闵帝。 闵帝是武帝同父异母的三哥。 为了遮人耳目,宇文护改立武帝的大哥、二十二岁的宇文毓为嗣,号明帝。直明帝嗣位的第二年,宇文护勉强归还部分朝政于明帝,然而,军国主要大权仍旧把持在宇文护手中。此时,宇文护发觉表面看上去性情懦弱明帝,在署理一些朝国之事上竟是出人意料的果断明敏,理政不久便显出了过人的天聪。 而且,这位又是被自己一手扶上帝位的也并非处处都肯伏首听命。 宇文护开始寝食不宁起来。他懊悔当初自己怎么没想到扶持太祖的几位幼子为嗣? 明帝嗣位的三年中,宇文护数次令手下对明帝暗下毒手,每次都被机敏的明帝不动声色地巧妙躲过。 长兄明帝与武帝的兄弟情份比别的兄弟格外亲密些。私下无人时,明帝常对武帝忧叹江山和家国:“四弟,奸相包藏祸心,杀气时露。只怕我迟早会和老三一样遭到奸相的暗算。我一人身死实不足惜,最担心的是眼下大周强敌四邻,奸相一旦夺重,江山社稷必生**啊。” 明帝嗣位的第三年春,大周将士平定边乱大捷而归,大哥明帝在重阳阁宴赏立功将士。因多饮了几杯,不觉放松了戒备。当他尝了两块一向喜爱的糖饼之后,即刻便觉腹内灼痛异常起来。 到底没有躲过奸相的暗算! 那天,武帝正好坐在紧挨大哥旁边的位置。他虽感到了大哥的反常,却以为大哥是因为大周的凯旋而激动,万没有料到大哥当时已中了毒! 大哥握杯的手抖得很是厉害。武帝有些诧异地望着大哥:一向沉敛持重的大哥,今天怎么了? 过了会儿,武帝看见大哥转过脸来,用慈爱如父的目光定定地望了自己一会儿,尔后旋过脸去,巡视了满朝文武一番,突然,他抬起一手指着武帝,当着群臣的面大声颁诏:“诸公……朕自享大位以来,九州未一,敌国相峙。为此常存憾恨……朕近日颇感身心疲惫,自知天命不久。大周至今储君未定,朕一旦归去,社稷必因虚旷无主而生动变。朕的儿子尚在幼年,不堪朝廷大任。朕今当着众位爱卿正式传诏:朕之二兄早亡,朕之四弟鲁王宇文邕,为人宽仁大度,定能不负众望弘我大周。朕死之后,按诸弟长幼之序,当传位于朕之四弟鲁 王邕……朕望大周太师、晋国公护兄,大宫伯于翼大将军,还有在坐的诸位公卿大臣们,协和同心匡扶新帝,坚守人臣之大节,勿忘太祖之遗训……” 大哥话未落音,一口鲜血喷在龙袍之上…… 武帝不知满朝文武当时是如何惊惶变色的,当他惊痛万分地扑到大哥身边时,大哥一面大声喘着气,一面死死地抓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弥留的眸光中流露出无以言说的企冀和悲怆…… 大哥因担心朝廷动变可能引发的杀伐争重、天下大乱的局面,也为了他这个兄弟能够顺利继承帝位,至死都未在群臣面前流露出自己遇毒的真相…… 很多年过去了。然而大哥临终口传遗诏时那强抑灼痛却不动声色、刚毅镇定的神情,弥留之际那沉甸甸的眸光,常常会在半夜时分突然闯入武帝的梦中,令他骤然惊醒,不敢松怠…… 两位皇兄相继死于奸相毒手后,武帝成了大周国的第三位傀儡国主。 他这个嗣帝,一做竟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宇文护始终不再提还政之说。而年过而立的武帝无论是在家事还是国事上,似乎只肯听凭和依赖太师的主见。朝臣面前,总是赞叹宇文护乃当今的管仲和周公。私下与宇文护见遇,虽有君臣之别,却从来只以家礼相待,以皇兄称之。宇文护也以管仲、周公自居。 一年又一年,眼见大周国的第三位嗣君整整做到三十多岁仍旧还是一介懦弱无能的嗣君时,朝中大臣或因心灰而退隐;或虚与**;也有干脆投奔到宇文护麾下,以捞得荣华富贵的。 宇文护从最初的疑虑重重到渐渐释然,更加专横跋扈了。太祖生前扶持的忠臣良将如孤独信、李远、孙恒、宇文贵等,也相继被开缺或是害死。从京师朝廷到各州郡县的军国大权,几乎全被宇文护的儿子和党羽们把持了。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整整十三年里,武帝这个“无能”的傀儡嗣君,竟是咬着一个字挺过来的:等! 他十分清楚:眼下的大周国,东邻大齐,西接吐谷浑,南有强陈,北有突厥,危机重重,任何一点的内乱动荡,都可能引发异邦外族趁虚而入。为江山社稷虑,当下最关紧的不是谁来主政,而是内安外交、积蓄国力。 只要国家安定、百姓得乐,无论奸相如何专权擅政,他都能视而不见…… 今天是宇文护的生母阎氏八十五岁大寿。武帝亲临贺寿,第一次驾临刚刚落成的太师府第。即令是居住在皇宫大内的武帝,若非亲眼所见,他也决料不到新建太师府竟会如此奢华富丽—— 从太师府门外数里长街到太师府内,高大的殿堂台阶和甬道两旁,层层阵列着全副盔甲、荷戟扶钺的卫兵。整个太师府内,黄顶碧瓦、飞檐雕栋不知有几重几进。亭台园林,曲涧回廊,无一处不阔于皇家御苑。正殿外几十阶台级栏杆皆是镂空花鸟,台阶中的斜坡上是石头雕成的游龙戏珠。偌大的镶石青砖大平台上一对赤铜琉金的雄狮两人多高。正堂地面的琉金大砖照出人影。正殿内,一条锦毯沿阶一直铺向太师座。太师座正中偌大的雕龙楠木扶椅上,赫然铺着绣有云水盘龙图的明黄锦垫。一围多粗的四架顶梁上的五彩盘龙腾腾欲飞。其殿堂台阶的巍峨高大,摆设铺陈的奢华张扬已远远超过了帝宫建制! 寿宴之上,九九八十一名身着青绫粉绡的乐伎们铜钹鼓磬、丝竹管弦齐发,清平仙乐袅袅萦徊之中,七七四十九名红罗绿绮的绝色美女轻歌曼舞,疑如仙子。 而一向以节俭修身齐家的武帝,即使是遇皇宫大典,也从未动用过如此阵势庞大的鼓乐歌舞…… 以往十三年中,无论奸相如何僭越,武帝都能做到不动声色。然而,在四方未平、强敌逼伺、家国危困之际,边陲前线御国杀敌的大周将士们每天每时不仅要面临流血送命的危险,还要忍受严寒酷暑下缺衣少粮和粮草兵马不足只苦。奸相却如此大肆侵吞挥霍公私资财, 这才是武帝忍无可忍的! 夜深时分,激愤难已的武帝独自在屋内踱来踱去,仿如一只被关进栅笼的狮子。他的目光阴厉、神情威烈——除了爱妃李娥姿,满朝文武甚至所有掖宫的宫人卫士中,恐怕没有一个人会料到,一向温和憨厚的武帝还有这样的神情! 此时的武帝两手攥得快要出血:奸相一党丧心病狂,恶贯满盈,又逢内部崩裂之际,此时乘势诛逆,必得人神共助! 娥姿发觉,这两天,武帝每到夜半时分又开始出现虚热冷汗之症了。 自长兄明皇帝被毒弑后,武帝嗣位的这十多年里,每当他遇有什么重大心事时,夜间总会出现这样的症状。 娥姿用汗巾轻拭着武帝身上的虚汗,一面轻轻地为他抚捏着额头的印堂、太阳,脊背的心俞、关俞,颈部的风池等穴位,使他绷紧的心神渐渐得以舒缓…… 武帝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 十几年来,多少风诡云谲、刀光剑影的夜晚,他都是在李妃这般深情的抚摩中终于放松了绷紧的神经和身心,一天一天撑过来的。 待听到武帝的呼吸渐渐缓弛下来时,李妃一面用柔软如绸的手儿在他身上轻轻游走、一面悠悠低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音…… 武帝焦躁紧张的心绪在爱妃李娥姿的似水柔情中渐渐平息了下来。他呼了几口气,仿如在半昏半睡中,轻轻握着娥姿的手,沉吟再三后,终于把一桩天大的心事吐露给了娥姿…… 娥姿这一惊实在是非同小可!可她表面却未显露出紧张。 自小便开始历经世事和命运沉浮的娥姿,加上多年来和武帝一起过着刀光剑影、韬光养晦的日子,早就练成了机敏的心智和沉练的外相。 此时,她把脸儿偎在武帝的膀子上,停下了歌吟,而绢绸般柔软的手儿依旧在武帝胸腹上游走着…… 李娥姿原是南朝王公之女。当年,娥姿的父亲安国公在江陵之战中城陷被俘,公府上下男女老少数十口统被当时还是北魏太师、大冢宰、大司马的武帝的父亲宇文泰的俘虏。 那是一个隆冬酷寒季节。南朝被俘的王公贵族们连同他们的父母妻妾和儿女们,和数以万计普通的南朝俘兵一样,被人用同一条绳索捆缚着,千里迢迢、顶风冒寒的被人一路押解到北魏都城后,分配到各王公将相的府上做奴为婢。 娥姿的父亲被押往北朝的途中便因病身亡。全家人四分五裂分发到北魏各王公府上为奴为婢。生得颇有几分姿韵又知书达礼的十二岁的李娥姿被太师宇文泰留下,赏给了当时还是鲁国公的武帝做了侍女。 娥姿自幼攻书习文,就算沦为奴婢,她身上的高逸气韵也仍旧难以遮掩。武帝很快发现了娥姿过人的才智,于是将她收为侍妾。娥姿文采横溢,闲暇时仍旧披览古今籍册,偶尔也能为武帝释译今古,武帝越发引她为知己。废魏建周后,武帝被封为鲁王,武帝奉明皇帝遗诏嗣位后,诏娥姿所生的皇长子宇文-嗣袭武帝鲁王的封号,娥姿也从侍妾到夫人,又从夫人被晋为姬嫔,最后册为帝妃。奸相擅政的十几年里,夫妻二人患难与共、相知相依。后宫六七位嫔妃夫人当中,武帝所有心事也只有李妃一人尽皆知悉。 武帝在李妃的抚摩下渐渐入睡了。 娥姿却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心内蓦地一动! 天色微亮时分,娥姿终于忍不住摇醒了武帝…… 武帝虽觉此计颇为稳妥,转而又有些犹豫:“娥姿,如此为之……是否会遭天下物议?” “陛下,为了大周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非常之时,只能以非常之法而了断啊!”娥姿道。 武帝又沉思了一番:“此事……是否与孝伯和王轨再商量商量更为稳妥?” 李妃忙道:“陛下!家国存亡的生死关头,少一人知悉便可多一分的安全。当年三皇兄 闵帝与大臣谋除奸相,便是知情者告密导致杀身之祸。臣妾以为,陛下若担心势单力薄,倒是六弟卫王,与陛下原本一母同胞的手足兄弟,又因新近被奸相罢黜而对奸相仇怨之际,陛下不妨与六弟合力为之!” 武帝和李妃二人又再三再四地斟酌了各处细节,觉得万无一失时方才决定依计而行…… 天和七年三月,太师、大冢宰、晋国公宇文护率部出巡同州返京。 宇文护依例进宫,到文安殿面见武帝并禀说西巡诸事。叙谈中,宇文护看出武帝面露忧烦之色,疑惑地问:“陛下面露忧色,可有什么烦恼之事?” 武帝犹豫了一会,叹气道:“唉!皇兄不知,太后虽春秋至尊,这两年竟越发醺饮无度,酒后常有失态之事。弟虽数次劝谏,太后不仅不肯听从半点,反倒呵斥弟多事。弟闻听百官常有私议,此虽后宫家事,毕竟有伤朝廷脸面,故此烦恼。” 宇文护点头道:“哦,此事臣也有所耳闻。” 武帝沉吟了一会儿说:“皇兄,太后一向都听皇兄的。此事,若皇兄亲自劝谏太后一番,弟想,太后当会稍有戒减的。” 宇文护面露犹豫:“这个……” 武帝面带愧色:“咳!皇兄常年南征北战、日理万理,为军国大事操劳忧患,正值壮年却已是发须多白。弟每日在京城宫中坐享安逸,本不当再以此烦琐家务加累皇兄,可是酗酒之事弟也曾劝诫太后多次,太后不仅不听,还呵斥弟多嘴碎舌。弟遥想当年儿时,太祖征战南北,曾把太师府家中内外诸事尽付皇兄一人掌理。皇兄那时虽说年长,却也只不过是一介少年,而阖府老少主仆百余人,皇兄一人竟能处处料理得不严而肃,不怒而威。上下人等、兄弟姐妹,有谁不钦服敬佩的?如今,皇兄在外征杀御敌,回朝替弟分担万机之劳。我大周国方得有今日之大周。朝野也算得一片清平。弟生性喜静不喜动,平时既不能助皇兄署理军国繁事,如今竟连内宫也难料理得齐全了,说来实在惭愧……” 闻此言,宇文护一时记起当年太祖率兵南北征杀时,兄弟姐妹甘苦与共的诸多往事,不禁触动了几分的亲情来:“哪里!哪里!我不过是仗着诸位长辈的扶持和兄弟的抬举罢了。陛下,太后酗酒之事,不是为兄有意犹豫推脱,只不知从何开口,才不致伤了太后至尊,又可使她从此稍知戒减?” 武帝见说,忙捧出一份誊得工工整整的《酒诰》,双手递给宇文护:“皇兄,这段日子为太后酗酒之事所扰,弟参照周文王的酒诰,加上一些感悟,得了这份《酒诰》。皇兄请看,若以此劝诫太后,还算稳妥么?” 宇文护接过酒诰浏览了一番,不禁动容道:“嗯!此酒诰言词恳切,至纯至孝、至情至理,极是感人!太后闻听定会有所省悟。” 武帝面露喜色:“弟几番想以此酒诰劝戒太后,却又怕太后不待弟读完便大发雷霆之怒。因太后一向敬服皇兄,此酒诰若由皇兄宣读并劝谏一番,弟再跪请太后为国为家,请太后今后饮酒稍有减戒,不知可行得通?” 宇文护想了想:“嗯,这主意不错!臣愿替陛下排解忧烦,臣这就和陛下一同到掖宫劝戒太后。” 二人当下便离开文安殿,过掖门、穿御花园,一路径往太后所居的含仁殿而去。 正值阳春三月天,御花园里绿柳依依,红桃灼灼。因劝戒太后戒酒本属家事,两人也未带左右,一路度廊过桥地来到含仁殿外。 宇文护来在殿外时,神情略犹豫了一下,一只手不自觉地扶在腰间的剑柄,双眼在四周迅速睃巡了一番,见没有什么异常时,方才缓缓移步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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