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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十七章

武成二年夏四月,朝廷诸公忍悲含痛,遵奉明帝的遗诏,拥立十七岁的宇文邕践祚帝位。 宇文邕在朝廷文武百官的拥戴中,被法驾仪仗鼓乐隆重迎入帝宫,入践大位,号武帝。 一并随驾迎入帝宫的还有武帝的生母叱奴氏太后,武帝的爱妃李娥姿,以及武帝与李妃所生的长子宇文赟、次子宇文赞,并武帝的两位姬嫔母子等人。 武帝宇文邕十三岁的一母胞弟宇文直,因眼前尚未成家,也一同随太后入宫居住。 至此,北周武帝宇文邕开始了大周国第三位傀儡国主的帝宫生涯。 武帝宇文邕虽是奉先帝明帝遗诏入篡大位,毕竟只有十七岁,已把持了大周所有军国大权的太师宇文护,自然不须再考虑什么还政之说了。 明皇帝临终口传遗诏,把军国朝政和万机之重,以及辅佐幼主之事,托付于宇文护和于翼两人共同署理时,宇文护当即便对于谨和于翼父子生出了疑虑:于翼的夫人是明皇帝的胞姐,他的父亲于谨素有“帝王佐材”之称,父子二人一向有见风转舵之术,他猜想,恐怕见明帝开始亲政,私下和明帝早就有了勾结和谋划吧。 亏得自己下手早!否则,死无葬身之地就是自己了。 宇文护决计防患于未然。 武帝即位伊始,他便逼武帝下诏:削去于翼手中兵权并除去渭州刺史和军司马之职。加拜为柱国将军,转任朝廷小司徒。 这样,表面对于翼更加崇重了。实际上,谁都明白,宇文护这招用的是敲山震虎之计。 他就是要让满朝文武大臣看看:尽管大周朝廷五年更替了三位国主,大周国朝廷社稷,还是他宇文护说了算! 武帝迁入帝宫后,居住在含仁殿的叱奴太后和紫云殿的李娥姿便派人召独孤伽罗携女儿杨丽华入宫觐见。 伽罗以往常到宇文邕的府上拜见,早就记下宇文邕的生母、如今的叱奴太后喜欢什么口味的菜肴和点心了。 这次进宫之前,亲手做了四样点心,又摘了一筐自家园子里结的花皮大西瓜,带着女儿小丽华,乘辂入宫觐见太后和李妃。 进了宫门,望着满眼熟悉的亭台楼阁,一种悲凉伤痛不觉骤然袭上心头! 曾几何时,自家大姐还是这座富丽浩大的后宫主宰。她清楚地记得大姐被众位文武大臣法驾礼乐隆重迎入后宫时金鼓齐鸣、礼乐皆发的热闹场面。记得美丽的大姐鹅冠凤旒上那饰金镶翠的闪闪光华,长而拽地的明黄蜀锦长裙上的仙凤展翅、牡丹缠绕的熠熠彩辉,荣华至尊和雍容富丽,竟仿佛是昨天的事…… 荣极一时的大姐,花容月貌的大周独孤皇后已风流物散,与他贵为天子却同样未免遭人荼毒的夫君,双双相聚于地下…… 不谙世事的小丽华却是兴奋的一路蹦跳、一路玩耍,又是掐花儿又是捉蝶的,哪里晓知母亲此时的悲凉? 待来到含仁殿外时,伽罗急忙长长地呼了两口气,命自己尽快恢复了常态,一面笑吟吟、喜盈盈地踏上了高高的宫殿玉阶…… 风韵犹存、面如满月的叱奴太后今儿一身绮罗常服,高高的贺仙髻饰以翠翘花钿,正跟武帝的爱妃李娥姿两人伏在案几上,欣赏太师、大冢宰宇文护刚刚晋献来的一樽白玉斗。 伽罗进了殿,见了太后便施在大礼跪拜。小丽华也跟着跪下,满口脆生生地叫着“皇奶奶大安”,“皇妃娘娘好”的。 太后喜得忙拉丽华到身边:“哦哦!免了,免了!咳!都是自家人,哪里来的这么多礼数?唉呀,瞧瞧伽罗把这么一点儿的小人儿训得,可怜见儿的。来,乖,到皇奶奶这里来。” 一面早已搂到怀里,细细地上下打量起来,一面啧啧夸道:“哟哦!真不知伽罗和那罗延两口子前世是怎么修的?怎么得了这么俊俏花朵儿似的一位小仙女儿?来,让皇奶奶好好瞧一瞧。” 转脸又对李妃说,“娥姿,你瞧瞧,这眉眼,这神态,多像你大嫂明敬皇后啊!” 转脸又对李娥姿道:“我看,倒比你大嫂还要俊几分呢!” 李妃笑道:“是啊,小丽华不仅比大嫂更俊,也比大嫂更有福相呢!” 婆媳两人正在夸小丽华,李妃和武帝的长子宇文赟手里拖了个大风筝,从外面一头跑进殿来,后面紧紧跟随着三四个宫人,一路小心护着,生怕他跌倒了。 这个赟儿,往日在武帝的旧邸鲁公府和大姐的后宫,也曾与丽华多次遇见。赟儿见是丽华到来,一面叫着妹妹,一面就把自己手中的风筝送给丽华玩儿。 一时,又向母妃要果子,李妃忙令人端了过来,赟儿接过果子,双手小心地捧着,递到丽华面前。 伽罗未免感到罕奇!对太后夸道:“太后,怎么这么点儿的小人儿,倒这么懂得礼数?看来,太后和陛下、娘娘平时真是教导有方啊。” 太后呵呵一笑:“哪里!也不过是凭着他长这么大的。” 李妃虽一脸的得意,却是笑而不语。 因见赟儿坐在那里教丽华怎么放风筝,叱奴太后笑道:“这两个孩子!怎么一见面就这么亲热?莫非真是前世的缘份吗?”一面又揽过小丽华问,“乖,来,对皇奶奶说,给我们家做个媳妇儿成不成啊?” 小丽华眨巴着一双大眼问:“皇奶奶,我给你们家做了媳妇儿,就可以天天到宫里来玩了么?” 叱奴太后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是啊!是啊!那时,你就和皇奶奶一样,天天待宫里了。” 丽华转过脸来,望着母亲,“母亲,做了皇奶奶家的媳妇儿,就可以天天在宫里玩了,那你也来做皇奶奶家的媳妇儿吧?” 伽罗闻言楞了一下,接着,和众人一起直笑得前仰后合。 正说笑得热闹,忽听外面禀报“陛下驾到”,伽罗就要带着丽华回避,叱奴太后搂着丽华,吩咐伽罗,“伽罗,你别回避,咱们原本就是一家人,这才几天?就别拘于什么礼数了,倒弄得大家一下子都生分似的。” 原来,武帝每天早朝之后,都要先到太后的含仁殿来问安的。 伽罗见武帝进来,急忙就要叩拜,叱奴太后一把拉住,“这又不是他的朝堂之是,是后宫家人相见,免礼了。” 武帝忙道:“夫人就听太后的,免礼吧。” 太后赐了武帝坐,伽罗见赟儿此时已悄悄蹭到武帝跟前去了,却分明比刚才拘谨了一些。 看样子,这个赟儿既有些怕他的父皇,又想亲近于他。 武帝看见太后怀里的小丽华,笑道:“哦,这是小丽华吧?又长高了。” 小丽华见说,看到母亲使的眼色,忙从叱奴太后的怀里钻出来,来到武帝面前,小腿儿一弯,跪在厚毯上叩了几个头,仰着小脸儿望着武帝道:“民女杨丽华给陛下请安。” 大伙一楞、随即都大笑了起来,叱奴太后笑得泪都出来了,她一面指着伽罗,一面笑道:“哎呀伽罗,瞧瞧你,看把这么点儿的小人儿约束成什么样了?这么大点儿,就知道看你的眼色行事,这,这不难为孩子么?” 武帝赶忙起身搀起,“免礼免礼,平身!” 一面转脸呵呵笑着,对李妃吩咐,“请娘娘看赏吧!” 李妃一面笑着,一面早已裉下自己腕上波斯国进贡来的纽丝镶翠镯子赐予丽华。 小丽华又跪在李妃面前:“民女谢娘娘恩赏!” 此时,赟儿见了,也跟跪下道:“赟儿也谢娘娘恩赏!” 太后在一边笑问,“这倒奇了!你母妃赏人家丽华呢,又不是赏你,你倒是谢什么赏啊?莫非也想讨赏不成?” 赟儿说:“皇奶奶刚才不是说,让丽华妹妹给我们家做媳妇儿吗?我怎么不该谢赏?” “啊?”太后越发惊异了,“你,你个小猴崽子,竟知道什么是媳妇儿么?” “怎么不知道?咱们家的媳妇儿,长大以后,就是皇后,再长大了,就像奶奶,就是皇太后了!”赟儿很利落地答道。 “啊?”太后怔了怔,越发开心大笑起来。 “真是个小猴儿精啊!”太后一面开心地笑着,一面摘下自己衣袂上的一块佩玉,“来,丽华,皇奶奶这里也有赏呢。” 话音刚落,还没等丽华过来接赏,赟儿先已跑了过去,要接过太后的玉佩。太后握着玉,“嗳!孙儿,这可是赏你丽华妹妹的,不是赏你的啊。” 赟儿道:“孙儿知道,孙儿是替丽华妹妹谢皇奶奶赏的。” 就见他接过玉佩,生怕摔跌了,两手捂着,攥得紧紧的,小心来到丽华跟前时,才伸开双手,把玉佩递到丽华面前。 小丽华一屈双腿:“谢谢赟哥哥!” 叱奴太后望着两个小人儿笑道:“老天,真是奇了!伽罗,你可记下了,今儿我这个玉佩,可是我们家孙儿给你们家丽华的定亲礼物啊!你可不许赖账哦。” 伽罗一面捂着胸口,笑得泪都出来了,一面又扯过丽华,令给叱奴太后叩了头,谢过太后的赏礼。 武帝、李妃,以及武帝的两位姬嫔和两旁侍候的宫人们,今天都被两个孩子逗得,俱都是欢笑不止的。 伽罗辞别太后和陛下,李妃亲自把伽罗送出几处宫殿,一路走,一路低声说:“妹妹,大哥大嫂活着时,咱们彼此就是无话不谈。眼下,朝廷里风云不定,我心下常存忧惧,陛下也很郁闷,有时,他一整天都不肯说一句话。和入宫前相比竟似变了个人。我如今人困在宫里,外面的好多事竟是两眼一抹黑。妹妹常带丽华来宫里,和我说说话儿,相互帮衬些,姐姐心里就能踏实一些儿了……” 伽罗握着李妃的手说:“你我本是荣辱同命的姐妹,我一直敬爱姐姐的为人。姐姐放心,以后,外面诸事,妹妹自会留些心的。” 告别李妃,听车轮辚辚辗在青石板辅就御街,伽罗思量:自己原以为,这个李妃不过是陛下身边一位侍候衣服鞋袜的侍妾,不承想,她平素不声不响,不张不扬的,原来竟也是个极有心计的主儿!听她言外之意,可以揣知,她很被陛下宠爱和信任,而且凡事都肯与她商议的。 这位李娥姿,她原是南朝梁国官吏之后,自幼受南朝文化熏陶,天资聪慧又饱读诗书,除了和自己一样曾遭遇亲人骨肉的生离死别之外,又比自己多历劫了一番国破家亡、异国为奴的坎坷。虽说陛下已聘定突厥公主为正妻,因突厥公主眼下尚小,要等到及笄之年才能迎归中原的。因而,眼下她实际上已是掌管大周六宫之首的宫主了。 似这样,能从千千万万的南朝俘奴中一路挣扎出来,最终成为大周国皇帝陛下的宠妃,心智学识自然也是了得的。 从今天的事可以看出,陛下和李妃,还有叱奴太后都有心与自家结为儿女亲家。 伽罗想,这里面的原委,恐怕并非只是与大姐情份笃好之故,更主要的,应是近几年已呈腾达之势的随国府。自从朝廷六大柱国相继衰落,杨家因公爹的百战功勋,在朝廷中开始显露出了新的实力。加之伽罗嫁到随公府之后,一连促成了杨家与朝中重臣尉迟纲的几桩联姻,越发令杨家显得引人注目了。 伽罗想,女儿丽华眼下年纪还太小,武帝父子眼下尚且自身难保,她根本不想把女儿和全家的命运,押在一个自身难保的傀儡皇帝身上的。 正踌躇为难之时,她突然记得,叱奴太后今天在园子宴游时,陛下的胞妹顺阳公主也陪伴在太后左右。杨坚的二弟娶回尉迟纲的女儿为妻后,便轮到了杨坚的三弟了。三郎眼下还未曾定婚,前一段日子,她有心促成三郎与宇文宪的胞妹阳平公主的婚事。谁知宇文宪执意不肯,她也只得作罢。 太后眼下所想的,不过是想和朝中武将联姻。如果促成了陛下的胞妹顺阳公主和三郎的婚事,两家既已联了姻亲,丽华与宇文赟的事便可借丽华年纪尚小,往后推一推了。 如此,将来武帝果然能不负众望龙腾九霄,杨家一样也算得皇亲国戚。如果武帝的前景和他两个皇兄一样遭到覆灭,顺阳公主不过是宇文家的女孩子,又嫁到杨家做了媳妇,根本不至于影响到整个随国府的命运…… 自从婚后不久杨坚被公爹招到麾下,转眼已是几年过去了。 几年里,小夫妻团聚的日子,实在屈指可数。 这年秋天,伽罗把三郎和顺阳公主的婚事操办利索,见府中一时半会儿的没有什么要紧事,便带着女儿丽华离开京城长安,前往穰城夫君的戍地探亲。 婚后,伽罗还是头一次到丈夫的戍地探望。 两辆篷车,伽罗母女,加上丽华的奶妈,丫头,左右府兵等拢共十几个人,众人一路日行夜宿,除去风雨天气,边走边看,直走了一个月才赶到穰城。 自从公爹杨忠与诸将合力攻克江陵,江北版图尽归大周后,公爹便一直被朝廷派在江北一带,总督水陆两军,戍守随州、穰城等诸州军事并掣肘江南陈国。 虽说穰城不过一介边僻小郡,比起京城实在太不起眼,伽罗还是一下子便喜欢上了这里。 这里比起北方气候温暖,民间也稍嫌富庶。她真想就这么一直待在这里,与夫君晨昏相伴,再也不用去面对京城朝廷的风云诡变,再也不用担心因王权更替的争斗而祸及家宅。 然而,与夫君相伴未足月,伽罗便开始牵挂起京城诸事来…… 她心里明白,其实,自己并不是那种真能心甘情愿寂寥淡泊一生的女人。 天性的她,更渴望至尊的辉煌…… 当年,当大姐骤然贵成为母仪天下的大周皇后,伽罗以皇姨的身份被诏见,当她第一次迈入帝宫,当她被赐以国礼而享受盛大的宴游歌舞之后,她便常常梦见自己成了那座神圣而富丽的帝宫的女主人。梦见在百鸟朝凤的音乐声中,在朱轮叠鼓,纛旌飘扬,也梦见自己头戴皇后冕旒,身着曳地衮袍,和夫君一起享受百官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即使清知是梦境,她也仍旧会久久地沉醉其中…… 虽说朝廷权力之争给自家带来一次又一次灾难,她仍旧无法不梦想荣华至尊,因而,也无法不去关注帝宫的风云变幻。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大周国的第三位傀儡皇帝宇文邕,随时都有可能龙腾于九霄…… 她想,自己不能离京城太久,更不能离帝宫太远…… 即使心系帝京,伽罗还是觉得与夫君团聚的这些日子,是几年来最开心,也是最放松的一段时光了。 只要公务稍有闲暇,杨坚便会匆匆赶回后庭来陪伴她们母女。 在夫君身边,又远离了婆母和一群大姑子小叔子们,伽罗没了一点拘束,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少女时代。有时,她会穿了军士的公服,扮成杨坚的左右属僚或是侍书模样,或是到校场,或是去军中,亲睹丈夫是如何讲兵演武、校阅大军的。有时干脆潜到夫君的府衙,察看杨坚是如何署理公务,披阅军报,听讼断案的,时日不久,竟长了不少的见识。 这时,伽罗发觉自己又有喜了。 当她把消息告诉杨坚后,杨坚实在欢喜异常。 因见天气一天天转凉,伽罗怕再耽搁下去,天寒地冻、风雪泥泞的,不好赶路,便决定即刻返回京城。 虽说小夫妻一时难舍难分的,伽罗又觉得这次的妊娠反应很是厉害,还是坚持咬牙上路了。 杨坚整整送了伽罗两天的路程。一路上,两人你嘱托我、我嘱托你的,怎么都有说不完的话。末了,伽罗怕杨坚耽误公务,一定要杨坚返回时,杨坚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返回穰城去了。 伽罗却是一路呕吐,一路赶路。 说来也奇,远远地,当伽罗一眼望见京城那一望无际的雕梁画栋和楼塔城墙之时,一路之上所有的不适,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伽罗回京后,乘身子还不算明显,亲自牵线,又分别促成了杨坚的侄子杨雄和杨达哥儿俩与朝臣之女的婚聘…… 眼下,杨坚的四弟五弟和两个妹妹,相继也都到了婚聘的年龄,伽罗也开始在朝中文武大臣子弟中悉心筛选。即使还未到嫁娶年纪,只要定下婚约,彼此都会相互关照了。 几番遭遇灾难动变的伽罗明白:国有二主,朝野不安。此时,无论做官还是为人,既不可明显攀附一方,也不能势单力薄。必得把自己生命的藤蔓尽可能多的与别的许多藤蔓树干相扯相缠扭作一团……

杨坚在京城府上为公爹守制的第二年,伽罗生下了他们的三女儿丽君。 天和六年春,杨坚为父亲杨忠守制三年期满,上表言明自己在江北一带戍守多年,对南朝兵备并大周水军武备熟悉谙练,恳请朝廷诏准依旧派任江北。 未几,朝廷下诏晋迁柱国将军、随国公杨坚任随州总管,戍镇江左、穰、邓等地并诸军事。 夫君刚刚离开京城,伽罗便再次接到宫中李妃娘娘召她觐见的口谕。 伽罗料定,此番李妃召她进宫,必是重提儿女婚事。 女儿丽华和陛下的长子赟儿眼见相继到了及笄之年。 这次,伽罗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继续再往后推脱的理由了。 杨家一旦与宇文邕结成儿女姻亲,夫君杨坚必然将被置于权力之争的漩涡中心,公爹已逝,眼下,是不会再有谁他共担风险了。 伽罗实在不想走这一步险棋。 左右为难的伽罗,不觉在心内怨责起当今陛下来:当初,怎么也料不到,整整十年的嗣帝生涯,眼见已近三十岁的大周后帝宇文邕,至今连半点军国权力未曾掌理,怎么还能如此安然无动? 莫非,他真的不知他与宇文护之间,最终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结局么?莫非,他真的不知,即令他心甘情愿将这个嗣帝做到老死,宇文护又心甘情愿这么着下去么?即使宇文护愿意这么着,宇文护的儿子孙子,左右亲腹们,又心甘情愿这般下去么? 整整十年还能如此不动声色,这个宇文邕,忍耐力也实在太惊人了点。 伽罗真的有些怀疑了:也许,这位陛下早已被岁月磨砥得没有了半点的男儿血性了? 大姐明皇后和大姐夫明皇帝崩天后,伽罗唯一的希望便是陛下宇文邕潜龙腾飞的一天。于是,陛下韬晦待发的日子,便是伽罗和夫君守藏以保全身家的日子…… 宇文护前后当政十四年,伽罗和夫君杨坚一起整整韬晦十四年。 十四年是很漫长的日子。少年长成中年,中年变成老人。 十四里,对于宇文护,他们并非不想妥协附和。 然而,即使他们愿意向奸相妥协,奸相也决计不会放心和他有着杀父弑姐深仇的随国夫人独孤伽罗。 如果没有李妃一再催促两家儿女联姻之事,或许,他们夫妇还能继续韬晦下去。虽没有大富大贵,至少阖府还能安安生生的活着。 公爹杨忠乍亡,杨坚羽毛未丰,李妃这般催促,伽罗竟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了!而以眼下局势,朝中大臣,无论谁与当今陛下联姻,都会被宇文护狠狠盯上的! 进退维谷,独孤伽罗忧心如焚! 长夜深沉。 伽罗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难于入睡。直到天快亮时,刚刚眯上眼,便突然听家将李圆通过来禀报,“夫人!太师府的幕宾赵昭有急事求见。” 此时的赵昭早已和杨坚成为至交。伽罗听说他到来,便预感到有什么紧急之事,忙说了一声,“请”,赵昭早已踏进屋来,伽罗看他神色惶张,忙问,“赵大夫,出了什么事?” 赵昭满脸是汗的说,“夫人,我从太师府跑来,太师得到隋国府与陛下联姻的消息,这会儿正在拟诏,要派人前往随州诛杀随国公呢!” 伽罗大惊,“啊!可是,可是,此事还只是初议,并未议定啊!” 赵昭说:“如此甚好!夫人平素也常到太师府走动的,快去求求太师的爱姬紫蕊夫人,兴许还能救随公一命?” 伽罗一面惊惶哆嗦着,一面流泪不止,她更上朝服,顺手拿了一支觐见常用的玉铤,慌慌张张地出门,不一会儿便来到太师府门前。 天好似还未大亮,太师府的大门洞开,竟不见有卫兵把守,看上去,里面一团昏昏昧昧阴阴沉沉的,倒像是阴曹地府一般。 伽罗一路哭泣、一路径直入门,四处也没有看见紫蕊夫人,却一眼看见太师宇文护正背对着客厅的书房,好似在匆匆拟诏。 伽罗走到宇文护身边,从旁边隐约窥见,诏书之上的内容,果然正是命兵马前往随州、即刻捕杀杨坚的内容! 伽罗哭道:“太师!伽罗之女与陛下之子的婚事,伽罗实出无奈,其实,眼下也并未真正议定,请太师手下留人啊!” 宇文护连脸都未转过来,只管一面继续草诏、一面怒气冲冲地说,“哼!没想到,你这个罪人之后,竟然首鼠两端,一面贿赂麻醉紫蕊和我,一面又和掖宫后妃里通外合,欲结为姻亲、联为死党!哼!杨坚原系武将,又手执兵权,他若不死,与宇文邕一旦内外串通,岂非大患?” 伽罗绝望极了!她全身发抖,四下乱瞅,希望能找一把剑来杀死奸相,可惜四面空空如也。一时,又见他双手托起天子玉玺,就要往诏书上盖的一刹那,伽罗却发觉手中的玉铤竟然变成了一把短剑,她不及思量,高高举起短剑,斜刺里狠狠朝着太师的后脑勺猛地砍去! 太师哼都没哼一声,匍地一声便栽倒在地上! 伽罗手中的剑竟然断为两截,手中握的那半截,形状极像一个剑柄。 伽罗一时间惊骇恐慌极了,她一面喘着气,一面转身就要往外跑!不想,刚一迈腿,裙角突然被人扯住——原来,太师只是被她打昏了过去,此时已经醒来,一面在地上蠕动,一面趴在那里,死命拽住自己的裙角! 伽罗眼见爬在地上的宇文护,转眼之间突然变成了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巨蟒,不觉魂飞魄散地大声喊叫起来! 她被自己的叫喊骤然惊醒! 这才发觉,原是竟一场恶梦! 大汗淋漓的伽罗抚着咚咚急跳的心,一面大口喘着气,一面想着刚才的恶梦,恍忽记起,梦中自己用来砸宇文护所用的那个玉铤来——自己初嫁隋国府时,婆婆曾交给自己一样东西,婆婆说,此物虽不是什么珍奇之物,来历却颇有些玄机,是当年曾抚育杨坚好几年的嵩山尼师所遗之物。 伽罗当时并未觉得此玉铤有何特别之外。她自小生在王公之家,见过的罕奇珍宝太多了。觉得质地色泽和做工都算不得上乘。故而一直放在柜中,未曾再动。 此时,神使鬼差一般,伽罗匆匆起身,翻箱倒柜了一番,终于将搁置在箱底数十年的那支玉铤翻了出来。 伽罗将玉铤拿在手中,这才发觉此铤与一般觐君所持的玉笏的不同之处来:此铤格外坚厚,且沉如铁铜! 旭日的光芒斜洒厅堂,正好映在伽罗手中的玉铤上。伽罗细心去瞅,见玉铤之上原来还镌刻着一些玄秘莫测的字符,有些梵文佛经上的字符。 伽罗拿来纸笔,比着玉铤之上的字符,一笔一画地抄下来后,乘车来到京城外的法门寺,欲请人帮忙识别。 不想,伽罗来到寺里时,恰在听几位居士说,少林寺的大禅师此时正好这里朝山的消息。伽罗实在喜出望外,急忙寻到大禅师,将自己一笔一划描下来的字样拿出来,请大禅师帮忙辨认。 大禅师常年翻译梵文佛经,果然认得这些字,不则一时,便挥笔将梵语翻译了下来。然而,却神色凝重地叮嘱道:此偈暗藏杀机和惊变!诸事须万分小心…… 伽罗望着大禅师的深邃的目光,点头领悟,三拜之后,才郑重地接过译文。 天哪!原来又是四句偈语: 不死不生, 不晦不明。 不发不收, 不毁不兴。 原来,人生世事,竟然无处不是玄机道道,迷雾重重…… 伽罗辞别大禅师回到府上,黑天白日,朝思暮想,走火入魔一般,吟咏默诵,目光迷惘……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晚一梦惊醒,独孤伽罗骤如醍醐灌顶…… 此时正值随国府园中石榴成熟的时节。 这些石榴原产于胡番,伽罗和府中园丁们一起经心施肥、浇水,又几番疏果剔果,剩下有数的果子,便个个长得赛似茶碗一般大小。 除了石榴,伽罗还备下了另外两样礼物:一支玉铤,一册用蝇头小楷滕写得工工整整的《酒诰》。 最近,伽罗几次进宫拜见叱奴太后时,都发觉太后酒意醺醺的。 太后春秋正盛,嗜酒太甚,恐伤肾肝脾胃。这份《酒诰》是以晚辈的口吻,述说饮酒不节对身心可造成的诸多伤损,并委婉劝戒太后减少饮酒。 一品大妆的伽罗进宫后,先觐拜了太后,呈上黄梨和石榴两样自家种的果子,和太后说笑了一会儿,这才来到阿史那皇后的寝宫。 恰好陛下也在。 伽罗见他一身常服,正跟阿史那学弹琵琶呢。见伽罗到来,一面笑道:“随国夫人免礼,赐坐。”一面命左右宫人赐茶上点。 生着异域眉眼的阿史那皇后仍像个没心没肺的大孩子。只不知何故,进宫转眼也有好几年了,陛下又常伴在她左右,怎么至今竟没有怀上一男半女?倒也不知忧愁,每日只管歌舞娱乐。 见伽罗送来的这么大个儿的石榴,阿史那惊喜得什么似的,抱在手中左看右瞅的,啧啧称叹! 陛下见阿史那皇后喜欢,便亲自洗手挽袖,替皇后剥石榴。陛下把红宝石般晶莹透亮的石榴籽递到皇后手中,皇后尝了尝,连连点头:“嗯!好甜。”又孩子似的,举着石榴让陛下尝。 两人此时不像是一国至尊的皇帝皇后,倒像两个大孩子似的。伽罗瞧着,禁不住也笑了。 其实,机敏过人的伽罗登时明白了:原来,陛下已经把他的所有希望,全都寄托在这位突厥公主身上了! 此时,武帝又命乐师为随国夫人奏乐。 音乐徐徐扬起。浑厚而怆凉。辽远而悠然。接着歌声扬起,歌手用的是突厥语言,伽罗听出来了,此曲正是当年太学同窗那会儿,那两个突厥王子们混声齐唱的那首《敕勒川》。 歌声在十数种胡乐的烘托下下,比及当年,越发显得雄浑壮美,悠远苍凉。 伽罗用眼睛的余光悄悄打量了一下武帝,发觉陛下此时望着殿外的天空,神情竟是恁地悲慨怆然! 伽罗觉得自己的眼睛骤地酸胀起来。 她强抑自己的情绪,装着一心欣赏音乐的模样,心下却在惊叹:陛下,四公子!原来,你仍旧还是原来的你啊! 可是,你为什么迟迟不发?莫非,整整十多年里,你果然没有一次勃然突发的机会吗? 伽罗最后才来到李妃的紫云殿。 果然,两人说了一番家常闲话,李妃便重新提起了丽华与赟儿的婚姻。 一向娴静的李妃,这次真的显得有些焦急了。 伽罗望了望左右,李妃知道伽罗有话要说,忙退去众人。 伽罗握住李妃的手儿,低声问道:“姐姐,你真的没有想到,眼下,你我还有一样远比儿女亲事更要紧的大事,等着姐姐去做的吗?” 李娥姿迷惑不解地望着伽罗,“妹妹,有话直说无妨。” 伽罗沉吟了片刻,“姐姐,陛下今年多大了?” “眼见就要过三十寿辰了。”李妃道。 伽罗点点头,“姐姐,人说三十而立。可是,陛下为何直到眼前,竟然还寸权未掌的一介嗣君呢?” “唉!妹妹,太师至今未有还政于陛下的意思,眼下保命尚且难说,谁又敢去争去辩?”李妃道。 伽罗道:“姐姐糊涂啊!江山原本就是陛下的江山,朝国原本也是陛下的朝国。别人一直霸着不还,咱本该讨回的,怎么是‘争’哪?” “我想,太师怎么着,也该在陛下三十岁寿辰前后,至少部分还政于陛下吧?”李娥姿一脸茫然的说。 “姐姐!你就没想过,陛下迄今为止,已经整整做了十年的嗣帝了。而且,随着陛下年岁增加,宇文护至今不肯还政,两相对峙,又真的能维持很久么?” 李妃不觉垂泪道,“妹妹,我心下岂不明白?此事越拖得久,对陛下越不利。我曾问过陛下,可是,陛下或是沉默无语,或是阻止我提及此话。” “姐姐,陛下一向不是沉溺女色之君,也非忘情负义之人。陛下一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现在,为何会和一个语言不通、志趣迥异的胡番女子天天待在一起?陛下不是爱她,而是因为陛下眼下最后的希望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啊!姐姐为什么不想个办法,让陛下重新回到姐姐身边?” “妹妹,姐姐哪里能比得上她?她不仅贵为一国公主,背后又有十万兵马为后盾。”李妃沮丧地说。 “姐姐错矣!皇后即使真有十万兵马,究竟又有多大用处?皇后嫁过来好几年了,宇文护不是仍旧没有因惧于突厥的势力而还政于陛下吗?” 李妃说,“可是,自从皇后入宫以来,我越发猜不透陛下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思了。往日,我也曾劝说陛下除掉奸相。可是,陛下说,稍有不慎,或事不机秘,或失之万一,即使便会遭遇两个皇兄同样的恶果!那时,漫说他和太后,恐怕,就连皇儿们的性命也难以保全了。” 伽罗冷冷一笑:“姐姐,你以为这样盘踞蜇伏不动,就能保得住太后,保得住儿子了?宇文护真的甘心一辈子做这么个辅臣么?姐姐,难道你就没有想一想,事情其实已经到了火烧眉毛、你死我活的紧要关头了么?” 李妃的觉得自己的心已抽成一团了,她泪流满面的抓住伽罗的手:“妹妹说的正是!可是,陛下他手中并无一兵半卒,如何对付奸相?我想,眼前,陛下毕竟有了皇后,奸相欲做什么丧天害理之事时,就不顾忌突厥人吗?” 伽罗道:“他当然会顾忌突厥人!可是,他虽不敢公然废弑陛下,却随时会设下意外的陷阱,不动声色地致陛下死于非命!姐姐,孝闵帝,明皇帝,还有我大姐明皇后,外人眼中,哪一个人又不是死于意外和急病的?” 李娥姿的神色越发惊恐起来:“妹妹……如此,如何是好?” “姐姐!陛下年近三十岁,仍旧不得亲政。这已经证实,宇文护压根儿就不想再还政于陛下了!姐姐,你是情愿坐而待毙呢,还是敦促陛下,使他及早主动奋起?” “妹妹?” 伽罗继续说:“姐姐,你我姐妹其实同命相系!我父亲,我大姐,你们的大哥、三哥,全都是死于奸相之手!接下来,就该轮到你的夫君和儿子们了啊!” “妹妹,我早就想到这些了。可是,我每每对陛下提及,他总是十分烦躁,根本不容我说下去。”李妃呜咽道。 “那就要看姐姐是如何提及的!陛下天性沉稳绵缓,姐姐若能从旁稍加激励,或许,陛下他早就潜龙腾飞了,哪里还会等到这会儿?”伽罗紧追不舍。 “妹妹,你肯定有什么主见了。妹妹,你说吧,只要陛下和皇儿能安渡危困,娥姿一人一身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李妃望着罗,目光坚定地说。 伽罗见说,转身从一个红花的锦包里,取出一个匣子来。 李妃见伽罗慢慢地打开匣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支朝臣面觐君王、太后、皇后或是辅国太师所持的一支玉铤来。 “玉笏?”李妃不解的望着伽罗,又看了看玉铤。 “姐姐!这不是一支普通的玉笏!它是一把能斩贼头颅的宝剑!”伽罗突然压低声音咬牙对李妃道。 “啊?”李妃惊骇地低叫了一声。 伽罗望了望左右,对李妃附耳低语了一阵。 李妃突然全身颤栗起来,她牙齿格格地打着战:“可是,可是,就凭、凭他,他,一人之力,就凭这,这个?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而且,陛下也不止自己一人。他至少还有两三个人可用。”伽罗坚定地说。 “谁?” “陛下的一母胞弟,卫王宇文直!你,太后。还有你们已经十几岁的长子赟儿!怎么能说只是陛下一人?” “五弟?他可一直都是奸相的人啊。” 伽罗道,“你不知道,卫王原是附和追随宇文护的。可是,前年秋天,自从卫王率大军与陈国大将淳于量、吴明彻于沌口作战,王师失利,致大周水军全军覆没之后,便被宇文护罢官除职,至今被闲置一年多仍不肯复用。我听人说,卫王眼下十分憎恨宇文护,几番与属下商量要除掉奸相的。而且,卫王本系陛下的胞弟、太后的亲子,眼下又居住在宫中,姐姐可说服陛下联合卫王、共图大计!” “妹妹说,还有谁可信?外人,可是不能随意到太后寝宫的啊。” “此人眼下就在在宫中!” “谁?” “叱奴太后含仁殿带剑卫士何泉!” “他?” “姐姐,他原是我大姐明皇后在后宫救活的一个南朝小俘虏。当年没入宫后,患了风寒,全身烧得如火炭一般,一个人爬到屋外去抓雪吃。我大姐和明帝在后宫偶尔发现了他,命御医精心诊治,终于捡得一条性命。后来,他便被大姐留在身边。大姐和明皇帝崩驾后,他一直还在宫里担任御卫。另外一个便是何泉的朋友,也是南朝人。当年我大姐在世时,十分厚待两人。宇文护也曾收买过两人,何泉当时便告诉了我大姐。大姐和大姐夫之死,何泉对奸相也恨之入骨。事情证明,这两人都是自己人。举事之时,他们都会听从姐姐吩咐的!姐姐,只要宇文护一人身死,宇文护一党便群龙无首!那时,大势所趋,陛下以至尊天子诏布天下,定夺乾坤,满朝文武大臣,兵马大军,谁又敢不听大周国真正的国主,皇帝陛下圣意?” 李妃望着伽罗,一时惊呆了! 她竟没有看出,这个独孤伽罗竟是如此了得! 伽罗紧紧地握着李妃的手,一字一句的咬牙道:“姐姐!咱们姐妹原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生死同命之人。今天我对姐姐说的这话,已经犯了血溅满门的滔天大罪!今天妹妹出的这些主意,姐姐一定要让陛下认为是姐姐自己想出来的才好。十多年的韬晦日子,陛下的性情已是越来越犹疑,也越来越小心了。正是因为这个,才使得陛下一天天,一年年地,错过了太多的机会,耽误了太多的日子!而且,越往后,奸相会越发小心,陛下的机会却会越来越少了,而死的威胁也会越来越大!” 李妃咬牙点头:“妹妹,姐姐明白,妹妹放心吧!”

天和七年三月的一天。 桃李芬芳,百花争艳。 伽罗正在随国府果园一面看花品茶,一面吩咐奴婢们剪枝浇水,整理果园。 突然,随公府的家将李圆通慌慌张张一路跑来,气喘吁吁地上前禀报:“啊!夫人!今儿小的出门,见外面到处张贴着朝廷露布,陛下已经诛杀奸相宇文护并奸相诸子,诏敕继续捕获捉拿宇文护余党……” 伽罗闻听此讯,登时热泪喷涌! 伽罗当即命李圆通捧来美酒香烛,在佛堂的神龛后取出藏在后面的父亲独孤信和大姐独孤金罗的灵牌,祭洒叩拜三巡之后,泣不成声地说:“父亲,大姐,大姐夫,奸相终于被诛除了!独孤家的冤仇已报,请你们的在天之灵……安息吧!” 一时,竟因悲喜交集,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奸相被诛的第三天,伽罗便接到宫中李妃李娘娘召她进宫觐见的懿旨。 伽罗按一品命妇的大妆精心打扮起来:高高的望仙髻上饰以滴珠翠翘,蜀锦夹袍上绣着撒花牡丹,肩披饰以金绣彩羽的霞帔,乘着随国夫人的一品命妇车辂,一路车轮隆隆的进宫觐见。 三月的长安帝京,桃红柳绿,春色明媚。货栈酒肆,客店杂艺,男女老少,骡马骆驼,叫卖声,车轮声,丝竹声,此起彼伏。王孙公子,行者商贾摩肩擦踵,人流如潮,熙熙攘攘,汇成独特的繁华风光。 随国夫人此番入宫诣拜,再不似往日那般,为避人耳目,或是扮成宫监,或是扮成女官,悄悄进出了。 李妃的紫云殿已修缮一新,朱栏玉阶分外耀眼。 一身鹅黄绣花云缎,头戴珠光闪耀八章贵妃冕旒的李娥姿,闻报随国夫人到时,匆匆降阶而迎。 今日的李妃,真是从未有过的娇媚动人了。 望着富丽堂皇的李妃娘娘,伽罗心内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酸涩。 “妹妹!” 李妃热切地叫了一声,一面早已伸出手来,一把挽住伽罗的胳膊,一路携着手儿,一路亲热的问候着,并肩踏上贵妃寝殿。 “姐姐今天好气色啊!我直以为是仙子下凡了!”伽罗上下打量着李妃,笑呵呵地夸赞。 “唉!姐姐老了,哪里能比得仙子呢!”李妃慨叹道。 伽罗道:“可我怎么看着,觉得姐姐倒比起当年在鲁国府那会儿,更加风韵绝妙了呢!” 李妃笑了起来。 那时的她,不过只是一名普通的侍妾,整日戚戚惶惶的看人脸色过活。如今,她已贵为大周陛下最宠爱的贵妃,若说风韵比往日美妙,此话一点不假。 姐妹在殿堂内依序坐定,李妃命宫娥沏上进贡的新茶和各式果点,彼此略说了会闲话,品了茶,李妃道:“妹妹,我看今儿春和日丽,园子里的诸多花儿都开了,你我姐妹到御苑里,一面随意走走看看,一面说话如何?” 伽罗笑道:“妹妹自然听姐姐安排。” 在一群嫔姬女官们的簇拥下,李妃携着伽罗的手,李妃的两个女儿由几个小宫娥牵着抱着,众人一路说笑,一路来到御苑踏青赏花。 一走进花园,一向宁谧的御园即刻便是花团锦簇,笑语四起了。众人正沿园中小径漫步时,忽闻远处的水上亭间有笙歌琴瑟悠然飘来。湖面水汽萦萦,碧波拱桥,湖畔锦花明灭,人在回廊行走,耳畔是仙乐袅袅,一时,直仿如人在云中梦里一般。 伽罗悄悄打量李妃:发觉她的神情气质与往日判若二人。帝王后妃的雍容华贵,已然代替了往日的忧虑戚惶。 似曾相识的情形,令伽罗再次蓦然记起自家大姐明敬皇后独孤金罗来,忽觉心酸眼涩,又不得不强忍悲楚,仍旧笑容可掬的模样。 此时,心下思量,陛下如今已经亲理万机,接下来的一样大事,恐怕就该册立太子了。陛下已三十有余,皇后阿史那至今尚未育有嫡子。当今陛下恐怕决不会再重蹈太祖当年的覆辙,非要立嫡为嗣,结果使权臣擅政,诸子遭难。 她因而断定:李妃的长子宇文赟,极有可能会被立为大周储君皇太子。 今非昔比,不知李妃是否还会像往日那样,再次主动提出与随国府结为儿女亲家? 正猜测之时,便听李妃道:“妹妹!如今奸相已除,四海清明。今天姐姐召妹妹进宫,就是想把赟儿和丽华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伽罗闻言心内一热:“姐姐,妹妹一向听姐姐的。只是,如今姐姐和鲁王已贵非往日了。人说皇家无私事,儿女婚事更是朝廷百官注目的大事。恐怕,眼下,已不是你我姐妹二人就能定下的事了。恐怕,此事须得陛下恩准,妹妹方敢高攀……” 李妃握紧伽罗的手:“与妹妹结为儿女亲家,不独是姐姐多年的心意,其实更是陛下的主意。此事,我也已请了太后的旨意,并禀明皇后知晓,才召你进宫相商的。姐姐决不会忘了妹妹危难之时的至情至义,全力相助。妹妹如今若再说什么高攀的话,分明有意疏远姐姐了。” 伽罗忙道:“姐姐既如此看重妹妹,妹妹自然乐于遵命。其实,妹妹心下喜欢赟儿的好学上进,知情知礼倒在其次,难得的是,两个孩子打小儿友好亲和,又一向彼此惦念,这才是夫妻最难得的啊。” 李妃高兴的握紧伽罗的手:“此事,姐姐和妹妹一样,也是因为赟儿一心惦着丽华的缘故。如此,我就要托媒人前往随国府求聘了。” 伽罗仍旧有些担忧的说:“姐姐,你心里先有个防备,妹妹有一种预感,在鲁王和丽华的婚聘之事上,宇文孝伯,王轨和齐王他们,恐怕会从中作梗。” 李妃不解地问:“哦?他们为何会与你家夫君过不去?” 伽罗道:“姐姐,今天妹妹说句只可你我姐妹知道的话:鲁王赟儿乃陛下的长子,姐姐又一向为陛下所亲爱。所以,鲁王极有可能要被陛下立为太子。所以,赟儿现在不管聘定谁家的女儿为鲁王妃,都必然会引起另外一些人的警觉。不是齐王要猜疑,便是卫王要忌讳,不是尉迟家族的人感到不满,就必是于谨家族的人心生戒备。” 李妃恍然而悟:“若说这个,其实,我心下也些担心。鲁王虽为长子,可是,从北魏到如今,历来就有子以母贵,立嗣以嫡不以长的规矩。陛下就是厚爱赟儿,若朝中有人执意反对,恐怕,鲁王也不一定能被立为太子。” 伽罗道:“这个,姐姐尽管放心吧!别说皇后没有嫡子,即使现有嫡子,陛下也不会立突厥之后为太子的。更何况,太祖当年立嗣以嫡不以长,才导致朝纲整整颠倒十六年。如今陛下何其英明?他岂会重蹈覆辙?” 李妃不觉喜形于色,“妹妹说得有理!听了妹妹的话,我心里越发有数了。妹妹,聘定丽华为鲁王妃,我是铁了心了。纵使有人不高兴,也决拦挡不了的。” 见李妃如此自信,伽罗顿然悟出:自诛除奸相,陛下果然比往日更加宠爱于她了。 果然不出伽罗所料。 建德元年三月下旬,武帝诛杀了擅权十六年的奸相宇文护开始亲政不到一个月,便率先诏定,立皇长子宇文赟为大周皇太子。 当年,太祖宇文泰立嗣以嫡不以长,才使得权臣有隙可乘。故而,在册立皇长子宇文赟为太子一事的廷议上,满朝文武并无太多的异议,或者没敢提出异议。一是因为宇文护之乱,深为当今陛下深恶痛绝;二是武帝本人便是庶出,而非嫡子。 册立长子为嗣之后,武帝委托宇文孝伯、尉迟运、长孙览等为太子宫正和辅弼,同时,命郑译、刘昉、皇甫绩、颜之仪等几位博学多才者,分别担任太子东宫的宫伊、记事、洗马等职。 齐王宇文宪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自己这个四皇兄了——一直以来,他都自认为自己的文韬武略在诸多兄弟中堪称一流。三哥闵帝不如自己,大哥明皇帝也不如自己,四哥更不及自己。 然而,他万没有料到,一向言行木讷迟缓,整整做了十三年傀儡嗣君,十人中倒有六七人认定是窝囊废一个的四哥,几乎是在没动一兵一卒、一刀一剑的情形下,转眼之间,便已扭转了乾坤! 整整十三年啊! 一个人,再怎么能胸藏谷壑,那么久的日子,也不可能连一点点的兆头都没有显露! 而几乎垄断了大周所有军国兵马大权的宇文护和他众多儿子女婿并亲腹们,几乎是在稀里糊涂的情形下,一天之内,便全都成了他的“剑”下之鬼了! 这实在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那天,齐王奉旨进宫,当他一脚迈进大德殿那时,骤然惊悉四哥已经诛除了奸相,并且连同他的诸子诸婿和亲腹党羽那时,一时间,他竟然迷惑,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听错了? 然而,当他抬起眼来,当他第一次面对神情威烈,灼灼逼人的四哥宇文邕时,当他突然听到四哥以从未有过的低沉而威厉的声音诏命长孙览、于翼、尉迟运等人率兵进驻太师府,收缴奸相兵符官印,并诏敕捕杀宇文护诸子亲党那时,齐王才明白了:原来,朝廷已经发生了翻来覆地的政变!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直到那时,他才发觉大德殿内早已站满了荷刀佩剑的戍卫和将士。 他实在不明白:还是这座宫殿,还是这么一群文武百官,转眼之间,在宇文护整整擅政了十六年后,一手提拔扶植起来的满朝文武大臣,怎么一下子全都成了陛下的人马了? 常山公于翼、卫王宇文直、蜀国公尉迟迥、吴国公尉迟运、邓国公窦炽、申国公李穆、邓国公窦炽、绥德公陆通,还有大将军司马消难、达奚震、陆通,下大夫王轨、长孙览……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地伫立于殿下,分别领受陛下每一道捕拿宇文护余党的诏敕……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诛除了太师宇文护,原本就是大周国的皇帝陛下的宇文邕,当然是大周国的第一主宰了! 更何况,大周国的朝廷文武,兵马将士,宫禁戍卫,所有的一切,原本就属于大周皇帝陛下的? 哪怕宇文护总揽朝政一百年,他仍旧还是臣僚,而不是国主! 能这般于旦夕之间便挽狂澜于霎那,定乾坤于斗室,扭天地于股掌者,谁又不服? 那一刻,当齐王面对一扫往日木讷迟缓,雄风勃发,威厉逼人的四哥、当今大周国皇帝陛下时,他突然感到双膝瘫软,全身发抖! 他见识了什么是潜龙腾发! 一条整整潜伏了十三年的真龙天子啊! 那一刻,齐王突然感到了巨大的恐惧:自己一向被人视为宇文护的心腹左右,否则,也不会晋命他为掌管大周国兵马的大司马之职。 其实,他自己也明白,他不过是仗了武略过人的光。而且,宇文护如此拢络自己,不过是做给其它兄弟诸王,宗室皇亲和朝中大臣们看的。 他无法料定,这位勃然突发的皇兄,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宇文护的亲腹?会不会像除掉宇文护其他亲党那样,对自己满门诛灭?那一刻,他突然感到心惊内跳,不由自主地伏在地上叩头请罪起来,不知这位勃然而发的皇兄接下来会怎样处置自己? 他料定自己是性命难保了。然而,他仍旧希望陛下能看在手足兄弟的情份上,看在自己当年虽为奸相亲近,却从不曾谄害过陛下,相反,有时还有意在奸相与陛下之间做些通融的份上,在诛杀自己时,至少放过自己的妻儿家小。 当他匍伏于天子脚下簌簌发抖那时,万没有料到,陛下竟然亲自走下御座,伏下身来,双手搀着他的胳膊:“五弟!你我原系同胞!天下者,乃太祖之天下。奸相宇文护无君凌上,将图不轨。吾所以诛之,以安社稷而固江山。你我兄弟,亲则同气,仇者同忾,休戚与共,何来请罪之说?” 齐王闻听此言,心底顿生暖意,不觉暗暗吁了一口气,待起身那时,直觉得背部凉惨惨地浸了一层的冷汗…… 他奉诏起身,与众朝臣一起听命。 陛下诏命诸臣率兵捕拿宇文护诸多的党腹亲信并罪及后人,抄没其家财资产时,他才明白,自己躲过了一劫! 陛下诏命他率兵捕杀侯伏侯龙恩兄弟二人,大将军万寿。 当他奉诏出门时,陛下叫住了他,诏命他一同捕杀内史膳大夫李安! 齐王有些不解地问:“陛下,李安不过一介宫监,杀他却为何事?” 不想,陛下脸色蓦然一沉:“李安丧心病狂,进献毒饼而弑先帝明帝一事,五弟莫非一点都没有听说吗?” 刚刚缓过一点神来的齐王宇文宪闻言,顿时惊得脸色刹白,连忙喏喏奉诏而去…… 奸相擅政十几年,朝中文武百官中,哪个是凭着攀附奸相而得富贵者,哪个是凭实力为官者,哪个是为虎作伥者,哪个是首鼠两端者,哪个才是真正对他忠诚无二者,齐王想,武帝心内应该是极有数的。 皇兄亲政以后,他即被晋拜为大冢宰,却除去了以往的大司马之职。齐王当然明白:表面上看,他在朝中更尊贵了,实则是被并不十分信任自己的皇兄削去了军权。 可是,令人不解的是,大司马一职,皇兄并没有晋给他的左右近臣,倒是交给了一个年迈愚忠的陆通。 这说明,潜伏龙潭十几年的皇兄,眼下一时,其实对谁都不是很放心的。 他有些释然了。 而且,自己这个大冢宰一职,据说,陛下的一母胞弟卫王,原以为助陛下诛除奸相立下大功,陛下一定会将此职晋拜于他的。不想,皇兄却以长幼之序,将大冢宰之职晋命了自己。后来,卫王又通过叱奴太后,请求陛下晋他为总戎大周兵马的大司马。 没料到,陛下只晋他为大司徒之职。 自此,卫王竟觉得是自己挡了他的道儿,故而,处处有意与他过不去。他听说,卫王几番在陛下面前撺掇,说他实为宇文护亲腹,奏请陛下及早除之,免留后患,还不时当面为难并羞辱于自己。 齐王因卫王是陛下的一母胞弟,处处忍让甚至有意拢络他,以求全身免祸。 幸好四哥宇文邕虽疑心甚重,毕竟怀有一统天下的帝王雄图,加上自己一向有百战之功,还亏得朝堂之上皇兄的几位旧日心腹如王轨、宇文孝伯、尉迟运、贺兰祥等,往日与自己的私交也一向颇好。众人俱知他齐王本是靠着武略立身,而非凭着趋炎附势才为宇文护重用的实情。 齐王心想,虽说眼下皇兄对自己心存疑虑,只要自己能谨慎从事,一心奉公,总有一天,皇兄会明白自己的。 若说疑心,整整十三年的险恶危困,每天在夹缝求生的傀儡生涯,即使天性再敦睦仁厚者,也难免易了性情。 更何况,朝廷万机,社稷如山,天灾人祸,内忧外患……从古到今,又有几个不多疑的皇帝呢? 陛下多疑,他自己又何尝不多疑? 这些年里,只因孤伽罗常来常往于齐王府,像儿女敬奉母亲一样,孝奉自家母亲齐太妃,渐渐地,齐王与杨坚之间,也渐渐亲敬起来了。 起初陛下册立他哪个儿子为一国储君的太子,是嫡是庶,是长是幼,齐王倒也并不介意。若说他以往对帝位还有几分觊觎之心的话,当他见识了当今陛下、皇兄宇文邕的威烈天纵之后,他已经决不敢再对帝位心存任何幻想了。 然而,一俟他获悉,眼下皇兄正在议聘杨坚的长女杨丽华为太子妃时,他骤然惊骇起来—— 往年,他曾请相士赵昭为杨坚看相。赵昭对自己言说杨坚贵至公卿。可是,后来他才发觉,赵昭从那时起,竟与杨坚成了密友。 这说明了什么?只能说明赵昭肯定是看出了什么!当初他在自己面前,一定是刻意为杨坚遮掩了什么! 齐王决计再一次请人为杨坚看相。 长安城外有个名叫强练的巫者,平素乱发披肩,不僧不道。然而据说占卜却是极灵验的。听说当年宇文护被四皇兄诛杀之前,强练曾化为乞丐,手拿瓠瓢,行至宇文护府前乞讨时,以瓠击门,手中瓠破,满口疯疯颠颠地嚷嚷什么“瓠破籽苦、瓠破籽苦。” 当时,众人皆不知此话藏着什么禅谶。两天之后,宇文护身死帝宫,诸子尽被诏命诛除。 人们这才顿然悟出强练的话中的玄机:护破子苦。 宇文宪决计以重金聘请强练为杨坚再看一次相禄。 宇文宪等到母亲寿辰那天,杨坚夫妇过齐王府来吃酒席间,他悄悄退到到屏幔之后,请躲在那里的强练窥视察杨坚之相:“相士,此人相禄如何?”宇文宪急切地询问。 强练沉吟片刻:“王爷,此人天角洪大,眼如曙星,左角为日,右角当月,乃贵极人臣之相!”强练话到嘴边时,将“贵极人君”的“君”字,改为“贵极人臣”的“臣字”了。 其实,强练已经勘破:此人龙形已成,人力已无奈。一旦说破,有害无益,于是有心佑护,以顺天意。 即令如此,当时的宇文宪仍旧觉得头“轰”地响了:贵极人臣?至少官至一国太师、宰相之位啊! 果然,陛下竟要聘定他的女儿为太子妃了! 如此下去,杨坚肯定是要比自己运途洪大了…… 近日,据太子东宫宫正、族兄宇文孝伯和尉迟运二人透露,太子东宫的一帮子宫伊属僚如郑译,刘昉,王端,皇甫绩……竟个个与杨坚交好…… 陛下一旦聘定他的女儿为太子妃,今日的太子妃,自然是大周国未来的一国皇后,皇太后。 而未来一国之君的岳父,一国之君的外祖,皇后或是皇太后之父的杨坚若官至一国首辅的太师宰相之位,嗣帝又一旦幼弱嗣位,外戚干政…… 为了宇文天下,也为了自家的前程性命,他想,自己决不能再做壁上观了! 这天早朝散朝,他请求单独面见陛下,有事要奏。 “陛下,臣闻陛下欲纳杨坚之女为太子妃,不知是真是假?” “嗯,随国公长女杨丽华,仪态端庄,才学过人,朕是有此打算。” “陛下,臣闻有善相者说,杨坚此人相貌非常,天角洪大,王有天下,龙犀入顶,眼如曙星,顾盼闲雅,望之如神。就是臣每每见望,恍若自失。臣忧虑,此人恐非人臣。若聘其女为太子妃,将来恐有不虞之患!臣以为,陛下不纳其女为太子妃,并请陛下对杨坚及早扼制,免遗社稷大患。” 武帝点头说:“杨坚相禄,止武将而已。不过,五弟提醒的也有道理,太子妃一事眼下尚未议定。五弟放心,不管最终议定何人之女为太子妃,朕自然都会注意权衡调度,决不致使外戚势力过于偏重。” 武帝这般敷衍着齐王,心内却在冷笑:“身为宗室王爷,面对一位普通属臣,怎么会恍若自失?朕也曾与杨坚对坐,怎么就没有这种感觉?你自己心怀鬼胎,当然要自失了。如今,想借朕的手来替你除掉情敌,又不到什么正当借口,竟拿黄老相术为凭,可笑!” 武帝从来不信什么神佛报应。眼下大周境内寺院林立,释老弟子竟占百姓三分切一。为了求兵取地,他正在准备断除佛道二教。 齐王见自己的话没能引起武帝的重视,便将此事的厉害告知内史大夫王轨。 王轨性情一向爽直,也曾听孝伯说,皇太子自被立为大周国嗣君之后,远贤臣亲小人,每天和郑译、刘昉等人黑天白日地狎昵厮混。打从太学同窗那会儿,王轨便对郑译看不上眼。两人之间常有口诛笔伐的争执发生。后来,两人同为陛下幕府的属僚,因各执己见,越发时有舌战了。 郑译等人一向信服杨坚,杨坚若为储君岳父,他们必会更追随杨坚左右,形成太子一党,将来嗣主继位,必生误国误君之虞。 王轨虽武略过人,性情却一向忠直,说话也从不知避嫌。此时,竟当着诸多朝廷常值官和内史的面,骤然直谏:“陛下,臣闻皇太子既无令德,又举止轻浮,近日越发狎昵小人,疏远贤士,只恐难以担当社稷之重!” 武帝一听,不觉心生烦恼:十几年的嗣君生涯里,身家性命尚难保全,自己三十多岁才开始亲政,故而,对长子又怎么会有雄怀天下的教诲?他清知,太子并非天生雄韬伟略之辈,加上亦非从小教诲,眼下,也只能从长计议,慢慢扶植罢了。因而,今忽闻王轨对太子发此怨言,骤然触动心事,半晌沉默无语。 不想,王轨刚刚奏罢太子,紧接着又奏起杨坚来:“陛下,臣闻听陛下欲纳聘杨坚之女为太子妃,此事万万不可。臣闻听随国公天角洪大,王有四海,貌有反相,日后定然不甘人臣,请陛下及早除之!” 王轨这般直言无讳,哪里知道,不仅太子东宫那边的郑译、刘昉、皇甫绩等人与杨坚相好,就连陛下殿中的常值官如内史大夫来和,梁彦光,长孙览,王谊等人,平素也皆与杨坚私交甚密。众人见王轨正在奏报太子的不是,突然又转而奏禀杨坚貌有反相,并请陛下及早诛杀的话时,俱都大吃一惊! “王有天下”四字,可是帝王天子最恶忌的事啊! 起初,武帝见王轨奏禀太子的不是,一时无话可说。忽听他又说到杨坚,所奏内容竟与齐王前日所奏一般无二,即刻便悟出:原来,自己一向信任的王轨,竟与齐王串通一气,不独贬损太子,为了阻止太子与杨家的联姻,竟不惜以相禄之说谄害人时,当即便沉下脸来:“依你之言,天运果然的话,人力又岂奈何?朕以为,凡事万物,在德不在瑞,在人不在天!” 武帝驳得有理,王轨怔在那里,一时竟无话可辩。 王轨去后,武帝半晌未语。因见内史下大夫正在整理各地奏章,便令长孙览、梁彦光等人退去,却命内史下大夫来和一人留下。 梁彦光和长孙览二人下殿时,深深望了来和一言,来和当然明白众人的意思:随公的性命好歹,全凭来大夫成全了! 众人去后,武帝问道:“来大夫,前天,齐王曾与朕言,随公杨坚乃王有天下之相。今日,王轨也有此说。朕闻知来大夫一向善观禄相,来大夫往日也曾见过随公,以来大夫所观,随公的相禄究竟如何?” 来和闻言,缓缓奏禀道:“启奏陛下!以臣之察,杨坚之相乃忠节武将之相,其禄可镇守一方。若为将帅,收江南、镇燕北,必攻无不克。至于五柱入顶之说,古相书自古多有争异。比如,额角有柱入顶者,古人郭璞在《尔雅·释天》中有说,‘数起角亢,列宿之长,’指的是南极寿星。杨坚之相,正如南极寿星‘肉柱入顶,额亢身短’之相,此相应主长寿之运。陛下,武将又长寿者,必为刀枪不入的百战勋将。” 《尔雅·释天》一文,武帝往日也曾读过,不觉点头称是。 来和又道:“陛下,眼如曙星者,乃胸有武略,威慑敌胆之相。如古代名将霍去病,樊哙,卫青,还有关羽,张飞,皆目如曙星,炯炯逼人。陛下,从古至今,凡忠勇威武之将,籍志记载,也俱是各有奇相者。” 来和这番解说有几分道理,武帝点头以为然。 来和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而,来和又哪里清知武帝此时的真实心理? 若说杨坚有“王有天下”之相,天下任何一个帝王都不可能不深恶厌绝的。然而,对于整整做了十几年嗣主的陛下,眼下最想做的便是尽快完成南北一统的帝王大业,南平陈国,东征齐国,北靖边扰,正值用人之际,这个时候,岂会因为什么“相禄之说”便诛杀武将? 即使是心下恶忌,非除不可,他也自会留待天下平定以后! 也正是这个原故,当初在诛杀宇文护及其左右亲腹时,他不舍得罢除奸相近臣宇文宪,以及宇文盛、贺兰祥等人。因为他们这些人统为朝廷国家文经武纬之才。 其实,亲政以后,在聘选太子妃一事上,武帝曾在于翼、尉迟迥、窦炽、长孙览等几位鲜卑重臣和汉族世家中一直犹豫不定。 太子妃当然不能出身普通官吏之家。其家族父兄权势既不能过于庞大,过于炙手可热,也决不能根基不稳,势力太弱。而且,太子妃本人,也必得具有过人的才学和仪貌。 勿须齐王和王轨多言,他也十分清楚,无论是外戚还是宗室诸王,还是别的任何一家朝臣的势力,他都会适时调度遏制的。 他当然明白,无论杨坚有无“王天下之相”,只要他的女儿被选为太子妃,他也必得抑制杨坚个人的权势,最终,使外戚、大臣、诸王之间的势力呈三足鼎立之势,形成相互牵制和抗衡。 如此,在议立太子妃一事上,因王轨竟与宇文护旧臣齐王串通一气,执意阻挠,反倒坚定了武帝要择杨坚之女为太子妃的主意。 这些年里,伽罗一人留守随国府,小到衣食住行,大到子弟婚嫁,人情往来,诸多应酬,虽说千头万绪,倒也从未让杨坚牵挂分心过。 伽罗在家中如此操持,杨坚也从不敢荒废一点光阴。每天,除了审阅公案,练兵演武之外,闲暇时分,便翻阅研读今古诸般兵书。岳父陪送到杨家的一部《兵家秘笈》,他更是从头到尾研摩得通透明澈。这些年的南北征战中,每逢用兵布阵,凡天文地理,兵力悬殊与秘笈中所述相似者,杨坚常会试着运用个中谋略,令他诧异的,往往皆能出奇制胜! 往日,在太学同窗当中,杨坚读书做文章皆不在前列,常自嘲“不通书语”。外人哪里知晓,他不过是对那些自认为于家于国无益的“书语”不通罢了。但凡有关治国理民、兵家武略方面的书卷,他从来都是夜以达旦的深析苦究,连一些生涩难懂的字词都是反复揣摩,直到领悟透澈方才罢手。 远离京城的杨坚在自己任上一心谨奉公职,哪里知道,此时的帝京长安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政变:做了整整十三年傀儡皇帝的宇文邕,一朝潜龙骤发,把揽大周军国朝政整整十五年的宇文护及同党,竟于一天之间尽被诛除! 更料不到的是,这一场扭转乾坤的政变背后,竟有自家夫人独孤伽罗的一份智谋在内…… 天下既定,武帝诏敕各州总管分别入朝觐见。 杨坚奉诏回京之时,陛下已经亲政数月了。 此番奉诏回京,杨坚另外还有一样大事,便是商定与陛下的儿女亲事。 闻听一些风声的京朝百官,纷纷以为杨坚接风等为借口,竞相登门拜访,与随国府密切交结。 随国府骤然热闹了起来。 宾客散尽,从早到晚,整整忙了一天的伽罗终于和夫君单独相守了。 一番激情,伽罗与杨坚相依相偎,享受着久别相聚的幸福,此时偶尔记得一样事来:“夫君,咱们家有一样宝贝,未经夫君允许,我已把它送人了。” 杨坚抚着伽罗的头发:“我倒不知,咱们家还有什么天大的宝贝,非得经我的允许才能送人的。” 伽罗笑道:“我把少林智仙尼师留下的那支绿玉铤,献到宫里去了。” 杨坚一笑:“那也算不得什么奇珍异宝,宫里怎么会稀罕那个?” 伽罗道:“所以啊,我送到宫里以后,就被陛下砸碎了!” “啊?却是为何?”杨坚大惊失色。 “夫君,陛下正是用那支玉铤砸碎了奸相的后脑勺。玉铤也被撞碎了。” “啊?伽罗,你?”杨坚直起了身子,惊骇地望着伽罗。 “夫君,宇文护劝太后戒酒的那份《酒诰》,也是我一并送进宫里进去的。” “啊?莫非,此事,你,你也参预其中了?”杨坚早已从长孙览等好友口里得知陛下除奸的过程。却不知,陛下除奸的玉铤和《酒诰》,竟是出自伽罗之手! 他当即便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来! 然而,当伽罗把大禅师所译玉铤之上的四句偈语吟诵一遍后,杨坚越发感到惊心动魄了! 原来,那位曾抚育自己多年的少林尼师留下的那支玉铤,竟然含着如此惊人的禅机! 不死不生, 不晦不明。 不发不收, 不毁不兴。 陛下若无十几年的韬晦,如何彰显天纵威烈?宇文护不死,陛下不生。陛下不勃而发,如何收回皇权? 而末了一句,杨坚却甚感疑惑:不毁不兴,又含着什么深意呢?是玉铤毁而大周兴? 如此,智仙尼师为何要把玉铤遗给自家而不干脆直接启示宇文邕呢? 他突然预感到:偈语所藏的个中玄机,恐怕决不会如此简单!应该还有更深的含义…… 伽罗见杨坚一脸忧虑,便道:“夫君,伽罗不是为了逞能,也不只是为报杀父弑姊之仇。你想,奸相擅政,陛下和太子自己尚且生死未卜,李妃却一次又一次地催逼丽华与太子的婚事。伽罗既不能回绝,又不敢应下,无奈之下,只好孤注一掷,釜底抽薪……” 杨坚叹了口气,虽对伽罗的心智谋略深自惊叹,却也甚为伽罗走的这步险棋感到巨大的后怕。 他开始担忧:伽罗此番虽显示了她过人的谋略,相助陛下扫平宿敌。然而,如此一来,当今陛下一旦静下来想一想,必然会对伽罗和自己心生设防……

大周帝宫,紫宸殿内。 一身布衣常服的武帝独自伫立于窗前,久久地凝视着远处的天空。 从背影上看,武帝宇文邕的身姿依旧挺拔而英武。 当他转过脸来时,当年那个少年宇文邕,如今竟已是满脸沧桑、神情深沉,美髯飘逸的一位中年汉子了。 岁月实在是蚀人。 大周武帝伫立在那里,耳畔萦徊着内史下大夫王轨刚才的一番私密告诫: “陛下!太师擅政已整整八年!至今仍未有还政于陛下的半点意思。就算陛下可以任凭他人始终专擅,他人又岂能满足一直擅政下去么?” 武帝的眉头越皱越紧。 渐渐地,他一双沉郁的眸子显得威烈起来。 紫檀架上,是父亲宇文泰留下的陆斩犀兕、水屠蛟龙的盖世宝剑。 武帝慢慢走到宝剑前,双目炯炯地凝视片刻,尔后,双手将宝剑缓缓取下,托在两掌之间,眯着眼,细细地观赏着镶嵌着七星珠宝的剑鞘。 他左手托着剑,右手轻轻地抚摩着剑鞘上的七星,当手掌渐渐滑到剑柄之处时,攥住剑柄,慢慢用力握紧,末了,只听“砉”然一声,转眼,已然拔剑出鞘! 慑人的剑光刹然迸射! 他一把扔掉剑鞘,双手握紧剑柄,将剑慢慢地、高高地竖举在面前。 剑光骤然流泻迸溅于正午的阳光之下,灼灼逼人。 武帝的眉宇和双目随着剑光一点点闪动起来,剑芒即刻便映入一双碧澈如剑刃般的眸子里。 蓦地,只见他双手将剑凭空一划、横斜里刺去! 骤然间的神威电发,与平素那个一向举止木讷而迟缓的大周陛下,顿时判若两人! 威勇勃发的武帝挥剑上下左右横竖劈斩,一时间电光飞射,横扫八极,令人目眩魂惊。 此时的武帝,面前呈现出的是自己少年时代随父出征、阵前杀敌那时,敌众兵马血肉横飞,纷纷退避、溃败四逃的酣战情形…… 收剑入鞘后,仍旧沉浸在壮怀激越的情绪中,久久不能平静。 转过脸时,宇文邕犀利的目光,渐渐恢复到以往的茫然和无神。 蓦地,有禀报声一路传来:启禀陛下,突厥国大周使臣羽书回朝—— 武帝打了一个激凌,转过脸来,令宫监速传信使进殿。 信使趋步进殿,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封书信:“陛下!” 宫监双手奉上书信。 武帝急切地一把撕开信封,匆匆浏览了一番,即刻面露惊喜! 原来,大周派遣四位王公率众长途跋涉北上突厥,请求突厥大可汗允准大周国迎娶阿史那皇后回归中原。突厥可汗见北齐国力昌盛超过大周,遂生悔婚之意,撕掉旧日婚约,并公然羞辱大周使臣…… 大周使臣几年间,一次又一次地往返于突厥和大周之间,迎娶十几年前太祖为两国聘定的婚事。大周使臣的真情执着和不屈不挠,最终感动突厥可汗,终于答应了婚事。 来信说:突厥汗国眼下正在准备公主的嫁妆,即日便可启程南下。 更让武帝喜出望外的是,突厥汗国郑重应允:大周一旦对北齐举国征讨之际,突厥愿派十万兵马,从北部直接攻打北齐,助大周一举平定! 突厥自从几年前吞并了周边大小诸多游牧部落之后,眼下,东西疆域绵延已达万里之长,拥兵十数万众。南邻周、齐,东逐契丹,北接漠北,南北大小诸国,竟相与之求结亲好。恰逢此时迎回突厥阿史那公主,无疑的,为一向并无半点兵权和实力的武帝骤然平添了巨大的势力! 如此一来,对内,使他与奸相的抗衡平白多了一道坚实的盾牌。对外,将来大周对北齐举国兴兵之时,不仅不会再为西北部落的乘虚而入忧患,反倒增添了十万精悍兵马! 终于看到一抹曙色了! 大周武帝宇文邕对空遥拜默祷:“父亲!请您老的在天之灵保佑儿子!使儿子能及早完成父亲未竟的宏图!” 天和三年春,二十六岁的武帝终于迎回了他的正妻——突厥阿史那公主、大周皇后。 迎娶大周皇后的典仪异常隆重而富丽。 皇家卫士,国礼大乐,百官朝贺,彩旌飘摇,长安城内万人空巷,展示着从未有过的热闹盛况。 阿史那虽对中原诸多风俗习惯不大适应,然因从突厥陪嫁到中原来的左右下人有数百人之多,除了服侍她日常的衣食住行之外,另有一支突厥的歌舞乐伎。武帝对皇后不仅处处体贴入微,每天都会抽些时间陪皇后欣赏胡人的音乐和歌舞。故而,乍入中原的阿史那皇后倒也不觉得孤独烦闷。令使臣带回故乡的信中,对突厥汗父说她在中原很是开心。说大周国的繁华富丽远远超出了她往日对中夏的想象。还说大周陛下对她很好,宫中诸位嫔妃姐妹也对她敬重亲爱。 阿史那入主大周六宫之后,突厥汗国与大周两国的往来骤然密切笃好。此后,大周先后几次对北齐用兵,突厥皆从北方响应,南北夹击,使齐国腹背受敌,接连失掉十数座城池。 大周国的版图,正在继续的向外拓张着…… 伽罗踏进李妃寝殿时,见李妃的女儿贺公主的奶娘秀月和几位宫娥们领着小公主,在寝殿外面的小花园边编花冠。 见伽罗进门,秀月笑吟吟地一揖:“夫人来了?娘娘正等着你呢。” 伽罗也不急着上台阶,一把抱起贺公主,亲了亲她花朵似的小脸儿。一面和秀月一起编花冠,又为小公主戴在头上。 娥姿听到小公主的笑声,走出殿堂。 伽罗猜想,不知李妃今儿急匆匆召自己进宫有何要事? 伽罗见娥姿今儿一身的青绮襦裙,淡素装扮,更衬得她的清丽婉约,肌肤如玉。奶娘秀月知道夫人和娘娘有话私下说,便哄着小公主,守在门外。 这个奶娘虽是乡下人,却天生得机灵聪颖。虽说贺公主已好几岁了,李妃却一直不舍得放她回家。如今留在身边,一是帮着照看公主,二是命她带着公主在各宫监宫娥中间和宫中各院四处走动,成了李妃的心腹和耳目之一。 伽罗来到李妃的内殿时,不觉暗暗打量了李妃一眼:阿史那皇后迎归大周帝宫,李妃过去主掌六宫的地位,无疑会有些落势。伽罗从娥姿的神情上,一时倒也没看出什么来。 然而,当两人说了一会儿家常儿女的话,娥姿的眉眼间便开始透出了难以掩饰的戚怅来。 原来,陛下为了安抚乍离故土,还不大习惯中夏习俗的皇后,这段日子以来,几乎日夜陪在正阳宫皇后的身边。一是设法令她开心,二是每日亲自照顾起居饮食。偶尔到李妃的寝宫一趟,也是少言寡语、满腹心事的样子。 伽罗劝慰李妃:“姐姐应看开一些。眼前,陛下必得拢络住皇后的心才是。她的背后,不仅有整个的突厥王国,更有十万兵马的援军在那里呢!如今,陛下和你,还有几个孩子的安危,亏得有了这位突厥公主,有人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李妃垂泪道:“妹妹,姐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是,还是有些难受。往日,陛下有什么心思,总肯跟我商议一番。现在,他就是偶尔到我的寝宫一趟,不过是来看看孩子,竟是一语也不发了。我以为,皇后进宫之后他会开心一些。可是,我看他现在倒是越发心思重重了。” 伽罗叹了口气。人都有无奈和烦愁之时。庶民如此,王公大臣,皇帝后妃也无不如此。她想,就算擅权多年的宇文护,也会一腔无奈和烦愁。 伽罗与李妃闲话的当儿,刚刚修习完功课的李妃和陛下的两个儿子,宇文赟和弟弟宇文赞两人来到母妃的寝宫问安。 赟儿和赞儿哥儿俩,不久前已被晋为鲁王和汉王 见独孤夫人也在母妃寝宫,鲁王宇文赟拜见了母妃之后,转身对着伽罗深深一揖:“将军夫人辛苦了。丽华妹妹和弟弟们都好么?夫人怎么没带妹妹一起进宫来?” 伽罗见赟儿虽说身子仍旧和儿时一样瘦弱,五官却是一天天越发清奇俊朗了。而且,言谈举止也比儿时更稳重知礼了。于是满脸笑道:“今天来得急,改天再带他们来拜见鲁王。” 鲁王笑道:“如此,请夫人代我问候丽华妹妹和弟弟。” 伽罗发觉,以往自己进宫,赟儿一直称自己为姨娘,这次进宫,却开始改口称自己“夫人”了。想是李妃教导的,于是对李妃夸道:“姐姐真是好福气!怎么鲁王转眼就成了大公子了?在我眼里,还是以前那可爱顽皮的小模样儿呢!” 李妃满脸怜爱地望着两个儿子:“我今天召妹妹进宫,正是要和妹妹商议丽华和赟儿的亲事呢。” 宇文赟听母妃说这话,心下便明白:因母妃和独孤夫人私交甚好,所以母妃一直想要促成他和丽华妹妹的婚事。这两年,妹妹一天天大了,不便常来宫中走动了,他竟越发惦记起那个温柔妩媚的妹妹了。 因知道母妃要和夫人提及婚聘之事,便招呼弟弟向母妃和独孤夫人告辞。临出门,又嘱托母妃:“母妃,别忘了托夫人把玉佩带给丽华妹妹。” 李妃一笑:“记着呢。” 见鲁王和汉王离去,李妃从腰间摘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托在手中:“妹妹,你看,这是于阗国王贡来的。鲁王交待,请独孤夫人哪天进宫时,给丽华妹妹带回府去。” 伽罗接过美玉赞赏了一番,心下倒被鲁王事事都惦挂着丽华的一份真情感动了。 然而,当李妃再次提及儿女的婚事时,伽罗却甚是忧虑这位鲁王的吉凶祸福。伽罗也清知李妃这般急着要把两家婚事定下的原故:眼下,突厥公主阿史那已经入主后宫,万一皇后有了嫡子,鲁王的前程越发无望了。她这是想及早为自家儿子拉一份势力和支撑呢…… 虽说武帝已有了突厥国做靠山,然而,转眼皇后已经嫁过来大半年了,宇文护仍旧还没有还政于陛下的意思。 若宇文护压根儿就不再打算还政于陛下的话,漫说鲁王赟儿吉凶未卜了,就连陛下宇文邕自己的性命安危,恐怕也已是迫在眉睫了…… 伽罗岂敢这时定下两家儿女亲事? 然而,伽罗清知,李娥姿也是一等一的机灵人,此事也不好一直这样拖延下去的。否则,她一旦悟出自己犹豫的真相,肯定会转而寻求别的三公大臣之女了。 如此一来,一旦陛下有了潜龙腾飞之日,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想到此,伽罗握住李妃的手道:“姐姐牵挂此事,妹妹何尝不着急?虽说两个孩子的年龄眼下倒也不大,若能早些议定他们的婚事,你我姐妹心里都踏实了。虽说妹妹眼下是随国府的当家媳妇,可是,与陛下的儿女联姻,是随国府天大的一桩事。即使只是聘定婚约,也必得办出一流皇家和随国府的风光和隆重才是。待妹妹回府后与公爹和杨坚父子商议一番,再回禀姐姐好么?” 李妃不知伽罗的心思,满脸喜色的说:“妹妹说的有理,如此,烦劳妹妹多操心了。” 伽罗心神不定回到随公府上,连着几天也没有想出如何继续拖延此事的法子。即使说是与杨坚和公爹商议,书信往来,再慢,也不过是一两个月的事,李妃在宫中一直等着自己的回话,迟早得给她一个准信。 她在府上,一面给夫君杨坚写信商议如何应对之策,一面发愁如何拖延应对之时,随国府突然发生了一桩塌天似的大事,竟把此事搁置了下来—— 正在率兵征战于青州一带的公爹,突然被属下抬回随国府来了! ——原来,公爹日夜征战操劳,在军中忽染风寒,来势汹猛,一时针砭无效,竟日渐沉重了。 被属僚日夜兼程地送回京城时,已经是病入沉疴了。 太师、大冢宰宇文护和陛下宇文邕已经几番亲到府中探看,因见病势沉重,一面命太医轮番来府上救治,一面八百里加急,诏敕杨忠嗣子、随州刺史杨坚火速归京侍疾。 杨坚见诏,直惊得魂飞魄散! 他急急收拾行装,风雨兼程的一路从随州直奔京畿。 这天,杨坚一行人马快赶到驿站时,天已经到了擦黑时分,人马快行至襄邑驿站时,就着朦胧的昏光,见通往的襄邑官道的三岔路口上,有几盏灯笼,灯下似有旌旗摇动和一些人马守在那里。远远地,杨坚便听到有人叫道,“来者可是大兴公吗?” 杨坚高声答道:“正是在下。请问您是哪位朋友?” “唉呀!果然是大哥!我是庞晃!大哥,兄弟在此等候大哥多时了。” 杨坚闻言,不觉心头一热。 原来,去年他上任路经襄邑时,武帝的胞弟、卫王宇文直久闻杨坚的盛名,故而派他的亲僚庞晃大将军到驿站迎接和拜诣杨坚,有意结纳拢络一番。 庞晃虽系骁勇之将,却也饱读诗书。以往在京城时,便与高颎、来和颇有往来。得知杨坚韬略过人又轻财好义,早就有心结识。 在为杨坚接风的酒宴上,颇通相术的庞晃第一次与杨坚相对而坐,一眼望见杨坚的面相,便深感震惊! 待退去众人后,庞晃惊叹道:“啊!兄弟今观大兴公面有日月河海,且天角洪大、赤龙自通,此相自古便在图箓之列,称谓‘伏羲之相’。兄弟能一识大兴公,实乃三生有幸!唯愿大兴公九五之日,还请多多提携,勿忘今日兄弟之交。” 庞晃乃当今陛下胞弟卫王的连襟,又是卫王的智囊。听他口出此言,对杨坚来说,已是三次历经此事了。此时也早已知道如何应对了,于是呵呵一笑道:“你我兄弟一见如故,贤弟竟如此抬举于我,今后,无论贫富宠辱,都当肝胆相照,相扶相携。至于‘九五’之说,即使你我无心闲议,一旦有心之人得知,你我兄弟那时恐会被人诬为图谋反乱。故而,图箓之说,还望贤弟万勿与他人言及。” 庞晃道:“大兴公,兄弟清知此言一旦泄漏,必致剐身灭族大祸!兄弟今既勘破真相,也不敢隐瞒大兴公。兄弟谨望大兴公以后诸事珍重小心,守时待世,方不负兄弟今日一片坦诚嘱托。” 杨坚见说,一时握紧庞晃的手,使劲摇了摇,“贤弟今日嘱托,为兄已经谨记在心了。” 几天前,庞晃便从前往随州发诏的校尉口中得知,大司空、随国公杨忠病重,朝廷急诏杨坚回京侍疾的消息。 庞晃清知,杨坚见诏后一定心急如火,白天急着赶路,清知是留不住的,便早早地备下丰盛的酒肴,算定了杨坚赶到的时日,率左右在兵驿外的三岔道上,亲自候着。 到了掌灯时分,远远看到一队车马匆匆奔来,果然正是往京城赶路的大兴公杨坚! 庞晃一把上前握着手,要杨坚到自家府衙去停宿一晚。杨坚推说明早天一亮就要赶路,不便打扰。庞晃哪里肯听?说为大兴公饯行的酒宴早已备好,左右随从的床铺热水等也俱已备好。什么都是现成的,比驿站更方便。今晚和明早一早,也会有人喂马添料,备好早饭叫醒他们,根本不会耽搁半点行程。 杨坚见他如此诚恳,不好再推脱,便随他来到署衙。 酒过半酣,庞晃见杨坚神情忧郁疲劳,便请出一位绝色女子来,令她为杨坚抚琴一曲以助酒兴。 庞晃见杨坚很是赞叹美人的琴艺,便令美人前来拜见杨坚,又说杨坚独身一人在外,无人照顾起居,要将美人赐与杨坚为侍妾。 杨坚急忙推辞道:“兄弟的心意大哥领了。这个,大哥却是万不敢领受。” 庞晃笑道:“大兴公,莫非顾忌嫂夫人烦恼么?” 杨坚笑道:“哪里的话。我与你大嫂两情相悦,是大哥自己不愿有负于她。” 庞晃叹道:“唉!大兴公真乃性情至纯之人,今日幸得见识!”一面说着,一面命左右捧上来两个匣子。其中一个匣子里,装着一支百年老人参,“大兴公,这支老山参是从高丽国得来的。替兄弟尽份孝心,使老令公服用后病体得以早日康复。” 说着,又打开另一个匣子,里面晶莹夺目地卧着一件翠玉头饰和一双翠镯,“大兴公,此乃龟兹国出的上等冰翡翠,请大兴公带给京城嫂夫人。改日,小弟回京时,再当面拜诣久负盛名的嫂夫人。” 杨坚见是给父亲和伽罗的礼物,这才替父亲和夫人谢过庞晃,令属将小心收好了。 杨坚快马加鞭赶到京城长安随公府时,父亲正全力支撑着、等着爱子的归来。 在病榻前,征杀一生的柱国大将军杨忠慈爱万分地握着爱子的手嘱托一番后,又将藏匿于心中十数年的一桩事透给儿子: 十多年前的江左之战中,杨忠部下攻克了敌国城池,生擒了敌将柳仲礼。出于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杨忠未忍杀掉俘将柳仲礼。在押解柳仲礼回长安的一路之上,还对他处处格外关顾,优遇甚厚。孰知,柳仲礼被押到京师之后,竟然私下密告宇文泰,说杨忠部下破城之后,在城中大肆抢劫公私金宝珍玩。 宇文泰闻言勃然大怒,当即便命人将杨忠拿下并依律斩杀。 独孤信、于谨、赵贵等十多位朝臣见状,纷纷为杨忠求情。 宇文泰见众人都来为杨忠求情,念及他十几年来拚杀疆场,劳苦功高,或者觉着天下未定,留着杨忠还有些用处,这才当庭释放了杨忠…… 攻城破敌,生死未卜,刀山剑林,以何激励将士奋勇拚杀? 满腔羞愤的杨忠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太师府,两军交战,尸连横野,攻城破敌之后,百姓俘兵尽没为奴,你死我活,何谈仁义?自己做为一介军帅,竟然怀妇人之仁。在俘获柳仲礼时留了他一命,结果竟有今日之患! 以后的日子,杨忠每逢敌我交战,克敌破城之后,所获敌国俘将,杨忠必先历数其罪后当众斩除。 杨忠嘱咐杨坚道:“那罗延,你本性忠厚良善。然而,古人从来就有‘慈不领兵,义不掌财’。为父今天告诫吾儿:欲成大事者,必得当断则断!嫌仇宿敌,除恶务尽,切莫养虎遗患!” 杨坚握着父亲的手,一面垂泪,一面谨遵教诲。 杨忠弥留之际,仍旧放心不下:“那罗延,为父去后,你仍须以韬晦而保身。守制三年后,若朝廷二主依旧对峙未决,有人还会再来拢络吾儿。吾儿须记,仍以远离京朝是非之地为计,万不可图眼前一时之贵,而遗千载之恨……” 杨坚泣不成声地点头听教…… 父亲的骤然长逝,令杨坚顿觉天塌地陷! 这个世界上,时时处处把自己庇护于他温暖羽翼之下的父亲,转眼,竟永远的离开自己了。 杨忠薨殁之后,朝廷颁诏:谥封大宗伯、御史中大夫、随国公、柱国将军杨忠曰桓。并赠太保、同朔等十三州诸军事,同州刺史,本官如故。诏其嫡子杨坚嗣袭其父爵位官职,并诏夫人独孤伽罗为一品随国夫人。 连着七天七夜,随国府从早到晚车马盈门。上自陛下和太师宇文护,下至朝廷在京文武百官,纷纷到府中吊唁慰问。 慈父乍薨,杨坚急痛攻心,头晕目眩、气短神迷。伽罗强忍悲楚,撑着主持大丧,分派诸多子弟亲近,打点支应,拟定丧葬仪程并迎来送往,发丧守灵,请释迦做道场超度死者亡灵等,把个百无头绪的葬礼,倒也铺排得妥妥贴贴,悲而不乱。 公爹去后,伽罗开始为杨坚忧虑起来:夫君眼下已嗣袭了公爹的一品爵位官职,从今往后,不仅要以柱国将军、随国公的身份单独率部攻城伐国、阵前杀敌,更要单独面对霎息万变的王权动变。 而朝中百官个个小心,清知眼下“二主”之间的局势,越发风诡云谲、变幻莫测了…… 一身蜀锦袍服的大周国太师、大冢宰宇文护背手伫立在自家的小客厅里,他的脸色看上去很憔悴,很阴厉。 冬去春来,庭院中那株海棠树密密匝匝的花瓣在风中一阵一阵的飘零着。一年又一年,海棠花开了谢、谢了又开,从小树长成了参天大树。落花时节,竟是满天飞扬。 他心绪也似这满树的落花飘摇不定。 昨晚,他又梦到叔父、太祖宇文泰了! 前几天,他安排了一场游猎。他与陛下宇文邕并辔而驰时,暗中,当一位向有百步穿杨的善射者,将满弓的箭簇瞄向堂弟宇文邕之时,箭羽未发,突然弓断箭折,竟将那位善射者的一只眼珠弹一出来…… 宇文护闻听,骤感心惊肉跳! 这些年,他每次梦见太祖,太祖都是手握宝剑、满脸怒气地痛斥他的不仁不义!太祖手中的利刃凉冰冰地直触在他的后颈之上,直如一条毒蛇吐着嗖嗖的冷气,直逼他的后颈。 每次从恶梦中惊醒,他总是大汗淋漓,恶心呕吐。爱姬紫蕊一面起来亲自为他捧茶抚慰,一面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抚拍。如此,好久,他才能重新入睡。 到了第二天,整整一天里,他仍会感到脖子发凉,总觉得有一股子看不见的凉气一阵一阵地袭过他的后颈…… 随着第三位嗣帝年龄渐近而立之年,他越来越感到一种危机向他渐渐逼近。 对这位陛下多年的冷眼旁观,从表面上看,他平时总是不大言语,对自己也算得毕恭毕敬。每在后宫见遇,他对自己也从来都是以“皇兄”称呼自己,为人处事也多年如一日的敦厚闲逸。 十数年来,他已在陛下的帝宫中处处安插下自己的耳目。据众人密报,有说陛下平素只爱读书、弹琴。有说最近常和那个放荡不羁、痴迷丝竹弦管的郑译等文人厮混一起,或是弹琴谱曲,或是诗赋歌咏。还领着郑译跑到他阿史那皇后的寝宫,观赏突厥公主带来的那些胡人音乐歌舞。 听说,这位陛下最近又迷上了从西域国传来的一种名叫象棋的盘戏。陛下还为这种盘戏研制了一套技法,叫做“象经”。象经制成,召集百僚讲说,并与大臣们切磋棋艺。有时,和王轨、宇文孝伯他们玩盘戏一玩竟是整天通夜!如此,到了早朝,陛下常常假托头痛胸闷,不肯听朝。 宇文护也曾和颜悦色地劝说陛下不可“玩物丧志”,心里却暗自高兴。 他就是想让百官们看看:这个陛下,又有什么指望? 有时,他也想方设法主动试探。或令左右臣属找到陛下,在陛下面前抱怨太师的诸多不是。孰知,陛下在背后反倒处处为他拦挡。言说太师乃当今周公、管仲。又说,若非太师,大周国岂有今日之繁?说大周可以没有他宇文邕,却不能没有太师。 有时,宇文护有意令一两个臣僚寻到陛下,说太师不在京中,要他定夺某件要紧朝事。他或是说,“朕这会儿正忙着呢,等太师回京再定夺吧!”或是说,“明儿早朝请大冢宰和百官共同定夺吧。朕难以决断。” 宇文护常常思忖:面对这样一位陛下,要么他果然是大忠大愚;要么,他便是天下第一大奸大滑之人。 无论如何,他总有几分抹不去的疑惑:这个陛下,有时仿如一只全身长满了看不见又溜光粘滑芒刺的怪兽,几乎让人找不到可以下嘴的地方…… 他像当年一样,曾先后设计过几次意外的事故。然而,似乎总有某种天意使他不得遂意。 他甚是疑惑:莫非,叔父宇文泰的亡灵,果然在九泉之下佑护着宇文邕不成? 如此,只怕更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可是,眼下最让他头疼的不仅是宇文邕已年近而立,还有就是,这个陛下竟然已经娶回了突厥阿史那公主为大周皇后!这样,无形之中,宇文邕等于拥有了一个强大的突厥王国做后盾。 如今,再想公然弑除他并篡位自立,恐怕突厥国大可汗也决不会坐而视之,必然会借机侵掠大周。 那时,诸王诸公,文武百官,一旦内忧外患交相攻迫之下,他很难断定,自己果然能够镇得住! 然而,眼下这样子,无论如何也不是长久之计:或是还政,还是杀掉宇文邕另立,或是干脆篡代,他到了不得不即刻选择一样的时候了。 他无法料定:一旦还政于陛下之后,自己将会有怎样的结局?他也不知明皇帝临终之时,有没有什么不利于自己的遗诏私下留给宇文邕? 这几年里,太祖生前的几位元勋老将相继去世,如于谨,杨忠,宇文丘,尉迟纲,长孙俭,宇文贵,豆卢宁,贺兰祥,达奚武,王雄……遍视当今朝廷中,机要之臣已多为自己腹心。 即使到了眼下,仍旧还是有人劝他还政于嗣帝,并晓之以利害。如朝中元老大宗伯、邓国公窦炽,甚至还有自己的堂弟豳国公宇文广等,俱以嗣帝宇文邕已经年长为由,几番劝他还政。 他虽心内烦恼,却也清知长此下去,终究不是法子。因此常常犹豫不决,也常思就此罢休,退隐山林……然而,他的诸子诸婿和亲腹左右闻听,却是个个坚决反对。 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一旦还政于陛下,最终还要还军权与陛下。一旦到了手中既无兵马、又无权力之时,何以自保? 宇文护曾有意询问朝中擅长玄象之术的庾季才:“庾大夫,近日天道何如?” 庾季才答道:“太师,季才荷恩深厚,敢不尽言?季才上观天象,见辅星有变,恐不利太师,请太师归政于天子,退隐府第。自享颐年而受周公、召公之美誉。不然,恐有不测。” 宇文护闻言,神情顿然不悦:“我也有退隐之意。只是几番请辞,未获陛下诏准罢了……” 有时,他真的感到了懊悔:自己真不该走得这么远! 可是,上苍又何曾留给他功成身退的机会了么? ——自从废弑孝闵皇帝,又除掉了明皇后独孤信之女,接着便是明皇帝。不料,明皇帝又突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口传遗诏扶立他的四弟宇文邕…… 一切,看似仍在他的掌控之下。可是,一切又总是无可奈何的,身不由己的。 他决定再当面一试:尚未亲政的陛下,是否真的不想自己辞隐? 当太师宇文护踏上阿史那皇后的正殿台阶时,袅袅悦耳的丝竹音乐声嘎然而止! 对于太师突然闯入后宫的情形,陛下宇文邕早就习以为常了。 陛下正在与皇后一起欣赏胡旋乐舞。他顿然心生妨意:好一个会享清福的陛下啊! 见太师驾临,武帝急忙挥去左右,请太师上座。 太师微一拱袖,算是对陛下和皇后有礼了。之后,一拂袍角,坦然就座。 皇后微笑过来,亲自为太师斟上美酒,捧来果点。因汉语还不大熟练,皇后操着夹生的胡话和汉语,客气地双手举觚:“皇兄,请您,酒,果了。” 宇文护望着这位年轻的碧眼卷发的突厥女子,客气的还之以礼:“臣恭谢皇后。” 皇后敬完酒,微笑着退去。 看来,她倒也明白进退行止。 太师一面目送皇后退去,一面暗暗打量身边的陛下。见他一身的棉布常服,眉目温和,神情宁静。此时,陛下一面举起觚杯,一面劝道:“皇兄,这是皇后以突厥之法酿制的美酒,请皇兄尝一尝。味道如何?” 宇文护举觚呷了一口,不觉微微呛了喉咙,嘴里赞道:“啊!好烈,的酒!” 宇文邕笑了,忙亲自夹起一大块肉送到太师面前,“呵呵,咱们鲜卑人以前都是喝这样烈的酒。入关这么多年来,倒也习惯汉人的淡酒了。” 宇文护品了品后味:“嗯,后味还是比汉人的酒醇厚绵远!” 宇文邕笑道:“他们那些游牧族的女人个个都会做酒。这酒是皇后亲自选料酿制的,我早给你留了一大瓮。过几天,等你寿辰之日一并送到府上的。” 宇文护点了点头。 宇文邕看出宇文护今天似有什么话欲说未说。因见他又连着饮了几口酒,忙将几碟酒菜果点往他近前摆了摆,顺便与他聊着皇后的口味喜好,太后的身子等闲话。 宇文护点着头,却是心不在焉的。 今天,他在宫中,见到陛下每天活得竟是这般悠闲自在,怀拥美人,饮酒听曲。实在让他有些嫉妒! 不是嫉妒他的身份,而是他的这份悠然自在。 而自己自从承领叔父宇文泰的遗托以来,却如上了机关的木牛流马,再也难得停下来了,更极少有这种悠闲自在的时刻了。既为着大周朝廷,内交外睦,也为着自己特殊的环境和身份,他不敢稍有半点的松怠。 他在想,自己每天操这份心,担这份惊,还名不正言不顺的,到底为了什么?若只为荣华富贵,自己眼前的荣华和富贵还不够显赫么? 他犹豫着:今天既然来到帝宫,话总归是要说的,不管后果如何。 见太师如此心神不定,宇文邕一面喝酒闲话,心下却在迅速思忖:宇文护今天闯入后宫,到底有什么正事欲说,又这样犹豫不决,难以出口的? 宇文邕心里这样猜想,却依旧让酒布菜,又让琴师弹奏《渔樵问答》以下酒。 因见宇文邕始终不问自己今天进宫来有何事要说,宇文护到底耐不住了。 他兀自叹了气说:“陛下,我欲还政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宇文邕心下一喜,却蓦然悟出,别看他犹豫不定的,其实,仍旧不过是在试探自己。 自己已年近三十,早到了亲政的年纪,他真想还政,只须在朝堂之上,公明正德的宣布就是了,何必要私下相问? 宇文邕坚决地说:“皇兄何出此言?你我俱为太祖至亲,还分什么你我?更何况,皇兄理政十数年来,天下安定,海晏河清,国力渐盛,与民生息。当今大周,可以没有邕,却决不可以没有皇兄!你清知,我平素是个爱清静的人。眼下,四方犹梗,南北未一。你我兄弟正欲齐心协力实现太祖未竟心愿之际,皇兄此时便思龙蟠风逸,岂不上辜负太祖厚望,下使弟难堪万机重负么?” 宇文护见说,轻嘘了一口气,却说:“唉!陛下,你我虽为至亲骨肉,却毕竟有君臣之分。臣若领政太久,即使是陛下信任,即使为兄也情愿赴汤蹈火以效朝国,可是,确难保他人有什么闲话啊!” 宇文邕说:“皇兄一心赴国,何必在意小人之言?皇兄,家国之重,皇兄万不可此时卸重!明日朝堂之上,我当为皇兄辟清闲言!谁再敢胡言乱语,离间你我兄弟情义,定然从重处罚!” 宇文护听陛下这般说,一时竟如释重负一般松了一口气。 他希望的正是这种结果:“啊!既然陛下如此寄望并信任于臣,臣只好继续勉力支撑吧!” 宇文邕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却举起酒杯说:“弟感戴皇兄为大周操劳,敬皇兄一杯!” 宇文护面带喜色地举杯:“为了咱们大周的国运长久,百姓富庶,咱们兄弟共饮此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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