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18 09:58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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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二十八章

黎明,火车到达廊坊,菖蒲下了车。从廊坊到他的目的地萍水县城,还要走八十里旱路。两天前,他已将行李书籍托运,但是要等到八点以后才能提货,便在候车室临窗的一张绿椅上坐下来,借着灯光看书。两扇百叶窗大开,窗外是一片花树,野外蛙声聒噪,天边一弯晓月。忽然,他感到脖颈后面有一股热烘烘的气息烤人;惊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白粗布汗褂儿的大汉站立窗外,面貌十分粗野,但是眼神里却流露着天真稚气。“你喜欢读书吗?”菖蒲问道,“请进来坐。”“字儿认得我,我不认得字儿。”大汉呵呵笑道,“满脑瓜子高粱花儿,肚子里没一滴墨汁儿。”“那你为什么站在我的背后呢?”菖蒲警觉起来。大汉脸红了红,说:“我想跟您打听一下,这书里说的是什么故事,讲的是什么道理?”菖蒲听他出言不寻常,笑问道:“请教你老哥贵姓大名,做什么营生?”“学士先生,您折我的寿哩!”大汉慌忙说,“小的姓熊,外号熊大力,赶脚为生。”“我叫俞菖蒲。”喜蒲走出候车室,“我正要到萍水县城去,你送我一趟吧!”“您在哪一行发财?”“我刚从大学毕业,想在萍水县城办个抗日学校。”“好先生!”熊大力大叫一声,跪在菖蒲面前。菖蒲被他这个突然的举动惊呆了,发慌地说:“不要这样,快请起!”他想把熊大力拉扯起来,熊大力却像铁铸在地上,他用尽气力,纹丝不动。“好先生,您得答应我,扯旗招兵打鬼子,收我在您帐下当敢死队,我才起来。”熊大力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说。菖蒲深受感动,从衣兜里掏出未婚妻殷凤钗送给他的那柄檀香扇,一折两断,说:“言而无信,有如此扇!”熊大力又叩了个碰地响头,才站起身。原来熊大力本是关外人,两膀有千斤膂力,春天耠地他一个人拉铁犁,秋天轧场他一个人拉石磙,跑起来半天不歇口气。他饭量大,吃得多,地主家都不雇他扛长工,可是一到农忙时节,却又争着雇他打短。所以,他家常常揭不开锅。千斤膂力挣不出一个人的吃喝,老娘一年到头挎着竹篮子讨饭。日本鬼子占领他的村庄,设立巡警所,警官是个过去贩卖海洛英的日本浪人。这个家伙是个三寸丁的小矮子,却喜欢骑一匹高头大洋马,强迫中国人给他当上马石。中国人手脚落地,脊梁朝天,小鬼子的铁钉大皮靴踏在中国人的脊梁上,爬上马去。熊大力咽不下这口气,闯人巡警所,刀劈了这个骑在中国人头上的恶棍,然后背着老娘逃走。半路上,鬼子和伪军四面包围了他,老娘死在枪弹下,他拼死搏斗,抢了一匹战马,逃进了关。几年来,就在廊坊到萍水的古驿道上赶脚糊口。一年又一年,忠心的马儿一年年瘦下去,老下去;他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冬住破庙,夏蹲房檐,真是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菖蒲在候车室窗外的花树下,听熊大力倾吐苦情,不知不觉天光大亮。菖蒲从胸中吁出一口闷气,说:“好朋友,咱们先去吃饭。”熊大力到车站栅栏外的草地上去牵他的老马,到土井饮牲口。出车站不远,一家小饭铺正在下板,菖蒲便一直走了过去。小饭铺的老板娘是个很会做生意的女人,眉开眼笑欢迎贵客,服侍菖蒲刷了牙,洗了脸。菖蒲点了几样吃食和炒菜,熊大力饮了牲口回来,把老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菖蒲隔着纱窗招呼他进来吃饭。在生人面前,熊大力十分口羞,低着头,小口小口咬着大饼。菖蒲不住给他夹菜,劝他不要客气,他更是张不开口,满头淌下黄豆粒大的汗珠。“好先生,您放我一个人到外边去吃吧!”熊大力哀求地说。菖蒲知道勉强挽留他反倒害得他吃不饱,便笑道:“方便就好。”熊大力抓起两大张烙饼,大步走出小饭铺,到他的老马身边,盘膝打坐在青草上,风卷残云般地吃起来。菖蒲要给他送两盘炒菜去,老板娘忙拦道:“公子,这不太失了身份了么!我送去。”吃过饭,已经快八点了,菖蒲掏出皮夹子,喊老板娘算账。老板娘吃吃笑道:“那个愣大个儿交过钱了。”菖蒲血涌上脸,急急跑了出去,喊道:“大力,这怎么使得!”“先生,咱们上路吧!”熊大力笑眯眯地说。“你辛辛苦苦才挣几文钱,怎么能花你的钱吃饭?”菖蒲把一张钞票塞给他。熊大力甩着手不肯接钱,满脸委屈的神色,说:“好先生,您这是瞧不起我,不赏我的脸。”菖蒲一阵心酸,含着泪说:“好朋友,等回到我的家里,我再一表心意吧。”他们来到车站,从托运处提取了两只大木箱,一只木箱装的是书籍,一只木箱装的是行李,都用稻草绳包扎结实,非常沉重。熊大力一弯腰,两手一抱,就举在了肩上,扛出门去,装在马背的大驮筐里。离开车站,菖蒲上了马背,坐在驮筐的蒲垫上,一手挽着给绳,挺直了腰板。老马被熊大力哟喝一声,放开四蹄奔走起来。这是明清两代遗留的一条驿道,沿路常有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一处处驿站早已化为一片片废墟,但是十里八里就有一座草亭,草亭下有卖茶水的、有卖吃食的、有卖瓜果的。正是暑伏时节,天气热得像扣了屉的蒸笼,首蒲每到一座草亭,就要买个西瓜,到古树荫凉里,下马歇一歇脚,吹一吹风,解一解喝。上马下马,都是熊大力张开双臂,将菖蒲抱上抱下。走一亭吃一亭,熊大力也渐渐不口羞了。

只有熊大力一人保驾,俞菖蒲走湖畔旱路,骑马飞奔龙舟渡口。龙舟渡口深藏在四面屏障的高岗之内,只有一条通道跟外界来往,村口高坡下就是码头。这个日环蚀形状的高岗,隆起在萍水湖的平沙岸上,远远望去,很像一座孤山。高岗上孤坟野树,荆棘丛生,断壁残垣,埋设蓬蒿,显得十分凶险阴森。俞菖蒲和熊大力距离龙舟渡口还有半里之遥,便从村口涌出一彪人马,一窝蜂似地包围上来。领头的人打着一面红统黄缎犬牙旗,人人身穿紫花布裤褂,羊肚手巾包头,打裹腿,穿洒鞋,前额上朱砂画符;他们有的手持红缨长矛,有的肩扛鬼头大刀,有的身背一张弓,腰挎一壶箭,滚滚雷声一般呐喊着:“站住,站——住!……”菖蒲向熊大力递个眼色,俩人跳下马,仁立在一棵浓荫蔽日的老龙腰河柳下。他们一共十三个人,越来越临近俞菖蒲和熊大力;犬牙旗摇了三摇,列成战阵,掌旗的人居中,左右各是六人,刀枪并举,箭上弓弦,杀气腾腾,如临大敌。熊大力忽然眼前一亮,手搭凉棚望去,只见那个掌旗的头领,身高六尺以上,膀大腰粗,四方大脸,一双扫帚浓眉,两只圆睁环眼,毛刺刺的络腮胡髭,活像一只出山虎,不禁自言自语:“这个人,好面熟。”菖蒲毕竟是个书生,神情不免有点紧张,小声说:“大力,赶快自报家门。”熊大力跨上一步,当胸一抱拳,高声喊道:“龙舟渡口的好哥们!县城里的齐老举人,打发我们来看望你们的龙头李大爷,商量保土安民,抗日救国的大事;我身旁的这位学士,是齐老举人的外甥俞菖蒲公子,我是俞公子的亲随护卫熊大力,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掌旗的大汉陡地一怔,猛收住脚,那十二名汉子也就原地踏步。突然,掌旗的大汉狂喜地大叫:“熊大力!”挥舞着大旗跑上前来。“磙子!”熊大力也欢呼着跑上前去。此人名叫金磙子,也是从东北逃进关内的难民,跟熊大力一路同行三个月,到萍水县才分了手,五六年不见了。金磙子流落在萍水湖,给袁大跑猪扛长工。袁大跑猪欺他是个外乡人,又是秤庞一般的实心眼儿,等他干完一年活,快要结账算工钱了,便暗中买通警局子,硬诬他是来路不明的逃犯,把他抓进监牢。等到第二年春耕时节,袁大跑猪又假充善人,把他从警局子里保出来,再当一年牛马,年末岁尾再抓进去。一连三出三进,金磙子终于打破了问葫芦,醒过梦来。他一出牢房,就像一头火牛,直奔袁大跑猪门前,吼叫着要把袁大跑猪捅上百八十个透明窟窿。可是,他虽有两膀子扳倒牛的蛮力,无奈敌不过袁大跑猪的打手人多,于是他又被抓回警局子。这一回,他可不再自认晦气,甘受其苦了;押送途中,走到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湖边荒野,他怒吼一声,挣断了身上的绳索,两只手像两把老虎钳,拧断了押解他的巡警的脖子,摘下那巡警的枪支子弹,逃进芦苇荡中,穴居野处,茹毛饮血。李托塔看中了他的大个子,更看中了他那支枪,收留了他,隐藏了他;直到县衙门和警局子鸟兽四散,金磙子才重见天日,李托塔挑选他扛那面红结合黄缎犬牙旗。金磙子把大旗深深插在地上,跟熊大力搂抱一起,摔跤打滚儿,烟尘弥漫。熊大力从弥漫的烟尘中爬起身,大笑道:“磙子,快带我们去面见你们的龙头大爷!”“列队,回营!”金磙子把大旗一挥。风吹大旗呼啦啦,俞菖蒲进入龙舟渡口。狭街窄巷,泥棚茅舍,柳小子地里,一片白沙演武场,刀枪架上,陈列着十八般武器。“你是个不够月份下出来的尿种!”柳荫中,一个铜钟大嗓门儿,吼声如雷。“袁大跑猪刚龇了龇牙,你就把脑袋夹在裤裆里想求和,滚你娘的吧。”“老人家,您不能逞匹夫之勇呀!”是鬼吹灯夏三那尖声细气的声音,“扣留阎铁山,得罪了郑三发;不放袁太子,袁大跑猪要动刀兵。腹背受伤,兵家大忌呀!”“我投靠齐老举人……”“齐老举人的外甥……像是共产党……”俩人的声音低下来,喊喊喳喳了。“老人家,齐老举人派来的贵客到!”金磙子大嚷一声。“在哪里?”柳枝摇曳,闪出一个老者。他六七十岁年纪,黄缎缠头,两道寿眉,寿眉下却是一双鹰眼,刀条子脸,三绺白胡;穿一件斜大襟半大夏布衫,黄铜疙瘩钮扣,腰间煞一条大红褡袍,下身穿一条黑绸灯笼裤,打鱼鳞裹腿,脚穿抓地虎快靴。“面前可是李龙头?”菖蒲从怀中掏出老举人齐柏年写给李托塔的信,双手呈递过去,“学生俞菖蒲,请多指教。”“岂敢,岂敢!”李托塔慌忙撩起夏布衫的前摆,擦了擦手,恭敬地接过信来,“俞公子,小老儿自幼失学,目不识丁,请光临舍下,犬女代拆代读。”这时,鬼吹灯夏三从柳棵子地里钻出来。在石瓮村,菖蒲跟鬼吹灯夏三见过一面,本是走私贩子的装束,眼前却换上了武士打扮,令人不能不拭目相看。只见他瘦小枯干,尖嘴猴腮,碎麻子,黑牙齿,两只锥子小眼滴溜溜乱转;他头戴一顶米黄色巴拿马凉帽,敞开白纺绸密扣小褂儿,露出腰间一条牛皮板带,插一把带鞘的匕首,下身也穿的是练武黑绸灯笼裤,却散着腿儿,脚下是皂鞋白袜。熊大力看那模样儿滑稽可笑,问道:“夏三掌柜,你改了行?”“夏某人文武全才!”鬼吹灯夏三一副傲慢无礼的嘴脸。“这是个春秋战国的年头儿,苏秦贩的是合纵,张仪卖的是连横,看谁的生意兴隆吧!”他翻了俞菖蒲一眼,悻悻而去:熊大力牵着马,菖蒲跟随李托塔,缓步走向他那青砖小院。“俞公子,请!”走到门口,李托塔存了一步,躬了躬腰,抬了抬手。“还是李龙头请。”菖蒲后退,不肯先行。“那么,携手而进吧!”李托塔一挽菖蒲的胳膊,正要进门,不提防从影壁后面蹿出一个女人,跳到门口,手扳着枪机,顶住了菖蒲的胸窝。这个女人色相已衰,但是风骚老辣,嘴角一颗豆粒大的美人痣,两只勾魂索命的媚眼;她头上插的是花妆楼,插满了金钗碧玉簪,鬓角上一朵绢制的绿叶牡丹花,两耳垂着叮当打脸的耳环,腕子上戴着黄澄澄耀眼的手镯;一身轻飘飘的男式裤褂,上衣扣着三个纽绊儿,松开四个纽绊儿,露出粉红的围胸,两只山羊xx子隐约可见,一双薄底快靴上缀着一朵颤悠悠的紫绒球儿。“胭脂,不得无礼!”李托塔喝道,“俞公子是一位文墨书生,你不要惊吓了他。”但是,菖蒲却沉住了气,面不更色,眼也不眨,毫无畏惧地迎住胭脂虎那多疑而又闪烁着欲火的目光。胭脂虎进发出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声,却又一拧眉毛,逼问道:“俞公子,你是不是想把萍水湖三家归一统,由你来独吞萍水湖。”菖蒲凛然正气,淡淡一笑,说:“我是想把萍水湖三家归一统,一致抗日;但是,我并不想独吞萍水湖,想吞下萍水湖的是日本鬼子。”胭脂虎收回了枪,变出一张笑脸,问道:“抗日不能光是我们三家,你们有多少人马?”“几十名学生。”“一群小把戏,添不了秤!”胭脂虎轻蔑地冷笑道。“我们还有萍水城的平民百姓!”菖蒲血涌上脸,“誓与县城共存亡。”胭脂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说:“让我们保土安民义和团进城,给你们助阵。”李托塔擂着胸膛说:“只要齐老举人看得起小老儿,信得过小老儿,小老儿情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父女二人,一个是真心实意,一个是另有打算。菖蒲沉吟片刻,才说:“县城里的各界首脑人士议定,守城之事,由城内的抗日武装担当;萍水湖的三家人马,当日寇攻城之时,从背后开火,以收前后夹击之效。”胭脂虎老大不高兴,脸上下了一层霜,说:“你们城里人,一肚子钟表的瓤子螺丝转儿,怕我们乡巴佬进城手脚不干净?”“胭脂,你不懂兵书战策!”李托塔一副内行人的神气,“我听着,人家俞公子是从孙子兵法里得来的见识。”他们进入院内,细作商量。

熊大力和金磙子三出三进萍水城,没有找见菖蒲;而且,寡不敌众,只得撤退。跑出十几里,二人穿过一块漫漫高粱地,便是一条大车道;半里外,疏疏落落的桑、枣、榆、槐中,掩映着一个小小的锅伙。他俩正想跑过去,歇一歇脚,喘一喘气,忽见一个头戴破斗笠的农民,牵着两头膘肥腿壮的大骡子,柳枝抽打着,从锅伙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金磙子三步两步迎上去,作了个大揖,说:“大哥,兄弟火烧眉毛尖儿,想借你这两头骡子骑骑。”那农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满身血污的大汉拦路,吓得咕咯双膝跪倒,说:“好汉爷,这两头骡子是东家存放在我这儿的;大兵来了,我扔下妻儿老小,只带它们逃了出来。”熊大力上前把他搀起来,和气地说:“大哥,我们也是穷苦人,不是万般无奈,也不忍叫你为难。”那农民哭道:“好汉爷,这两头牲口是东家的一双眼珠子,您们拉走,他不饶我呀!听您们说话,菩萨心肠儿,那就高抬贵手,把我放生了吧?”金磙子起了火,一把扯住两条缰绳,吼道:“你这个人真是房顶开门,六亲不认!你见死不救,就怪不得我手黑心狠。”熊大力的口气也硬起来,说:“榆木脑壳不开窍!你帮我们这个忙,等你遇到急难,我们也给你两肋插刀。”那农民又跪下来,抱住熊大力的脚踝骨,直着脖子哀叫道:“好汉爷,您们一定要拉走这两头骡子,那就先把我杀了吧!免得我眼瞧着一家人遭罪。”“大力哥,破子哥,不许违犯菖蒲的约法三章!”高粱地中,一个清脆的嗓音断喝一声,柳黄鹂儿从天而降。“柳妹子,你还活着!”熊大力又惊又喜,“菖蒲呢?”“他在等你们归队!”柳黄鹂儿脸上像下了霜,“不在他的身边,你们就知法犯法,拦路抢劫吗?”“这叫火上房,不拘礼!”金磙子怒冲冲地说,“菖蒲兄弟还活着,我更要骑上骡子赶快去找他。”“你敢!”柳黄鹂儿一手拔出枪,一手拔出匕首,“咱们败了,更要珍重名声;不失民心,才能重整旗鼓。”金磙子跺了跺脚,只得撒手。一阵乱枪,大道上传来追兵的脚步声,柳黄鹂儿、熊大力和金磙子急忙钻进高粱地,趴在浓密的豆丛下。追兵截住了那个农民,呼喝道:“看见从萍水城里跑出来的民众自卫军没有?”“没……没看见……”那农民哆哩哆嗦地答道。“妈的,你就是民众自卫军!”追兵拳打脚踢。那农民疼痛大叫:“长官,饶命!我看见了三个。”柳黄鹂儿向熊大力和金磙子递了个眼色,三人端起枪,只要追兵一进高粱地,就把他们撂倒。“在哪儿?”“顺这条大道,跑没影儿了。”“带我们去找!”“他们跑得鸟儿飞似的,怎么追得上呀?”“你不带路,就拿你交差!”追兵动手捆绑。那农民放声大哭:“长官,您们把我带走,我一家老小就活不成了。”柳黄鹂儿听出,追兵不过三四个,又朝熊大力和金磙子一努嘴儿,三人悄悄往外爬,准备突然袭击那几个追兵,搭救那个农民。几个追兵似乎另打起了主意,问道:“你在哪儿住?”“家里都有什么人?”“一个七十岁的老娘,还有一个老婆,俩闺女。”“闺女多大啦?”“大的八岁,小的还在怀里吃奶。”“你那娘儿们呢?”“二十一”“虽说是残花败柳,到底还没有老掉了牙!”一个追兵嬉皮笑脸地说。一个追兵马上说:“我们不追逃犯了,到你家去做客。”“穷家破舍,吃糠咽菜,招待不起贵人呀!”那农民哀求着。“我们水米不扰。”又一个追兵色迷迷地说,“还要积德行善,给你种下个儿子。”“不能,不能,天理不容呀!”那农民哭号起来。“给脸不要脸!”另一个追兵骂道,“不吃没味儿不上膘,打死你这个贱坯子!”枪托子像雨点般捣下来。柳黄鹂儿气得七窍生烟,恨得咬碎银牙,嗖地从高粱地里跳出来,匕首像一道寒光投过去,结果了一个追兵的狗命;熊大力和金磙子也抽出背后大刀,削掉了两个追兵的脑壳;剩下一个想跑,那农民扑上去拦腰抱住,熊大力拧断了他的脖子。柳黄鹂儿面带歉色,说:“大哥,为了遮掩我们,你受苦了;快牵着牲口,躲到严密的地方去。”那农民连磕了三个响头,扑簌簌淌下泪来,说:“三位救命恩人,骑上这两头骡子,快快远走高飞吧!”这时,熊大力和金磙子从四具死尸上摘下枪支子弹,又搜出七八十块银元,说:“大哥一片真心,我们也就实受了。东家欺侮你,我们找他算账;这点钱,留你过日子。”那农民摘下斗笠装银元,哭着说:“老言古语:‘顺民者昌’,我们全家老小供长生牌,烧福寿香,求老天爷保佑你们一路平安。”说罢,千恩万谢而去。熊大力和金磙子一人牵一头骡子,喜兴兴地说:“柳妹子,这两头骡子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快带我们去跟菖蒲兄弟大团圆吧!”“菖蒲吩咐我找齐你们几个人……”柳黄鹂儿皱着眉头想了想,“你俩骑骡子上盘山,到挂松崖上跟菖蒲相会,我还要找到长春和小藕。”“我们这两个一脚踢死牛的大汉子,怎么能叫你这个姑娘家在兵荒马乱里闯?”金磙子吵嚷着,“你回山,我们去找那一对小鸳鸯。”“磙子跟随柳妹子,回山护卫菖蒲兄弟要紧!”熊大力下令,“我踏破铁鞋,海底捞针,也要把长春和小藕找到。”“我不跟你兵分两路。”金磙子撅着嘴,“你是孟良,我是焦赞;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这是军令!”熊大力大喝道,“眼前我是你的队长,不是你的大哥,令下如山倒。”金磙子不敢犟嘴,说:“那就给你留下一头骡子,我给柳妹子赶脚,唱一出千里送京娘。”他们正要离去,桑、枣、榆、槐掩映中的锅伙那边,忽然又枪声四起。刚才那个农民,身背七十岁的老娘,他那个三十一岁的女人,怀抱着吃奶的小女儿,手拎着八岁的大女儿,跟头流星逃出来。“大哥,怎么回事儿?”柳黄鹂儿问道。“三位……救命恩人,赶快……赶快……”那农民气喘嘘嘘,上气不接下气,“六七个追兵,包围了……草料房,草料房里……不知什么时候……躲藏着小两口儿……”七十岁的老娘说:“花枝似的小媳妇。”三十一岁的女人说:“那个小伙儿更俊秀。”熊大力和金磙子说:“必是长春和小藕!”“不管是谁,不能见死不救!”柳黄鹂儿一挥手,三人钻进高粱地,沿着田垄,直奔锅伙。

这是一个冷清清的花烛之夜。洞房里早已经熄了红烛,但是小小的后院里,梅枝和竹梢上,还挂着八盏灯笼。阵阵风来,将梅影竹斑和摇曳的灯光,送进绿纱窗内,投映到新人的喜床上。床上,菖蒲并没有睡去,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室内一片朦胧。在他身边,凤钗像一株春雨海棠,身上掩住一条大红湘绣的合欢夹被,半边脸儿埋在鸳鸯戏牡丹的绣枕上,口角噙香,发出轻细的鼾声。他没有感到欢乐,只有烦恼。今晚,宵禁之后,街上路断行人,一顶小小的花轿将凤钗悄悄抬进门来,一直送到后院。草草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相拜,柳黄鹂儿搀扶着新娘子进入洞房。他揭下了凤钗头上的红巾,凤钗满头金驯、玉簪富贵绒花,但是脸上带着泪痕,没有一点喜色。而且,她一眼看见端进长生面的柳黄鹂儿,目光忽然一惊一疑,眉梢挂上了怒气,只吃了一着,就把筷子摔在了桌上。夜深人静,菖蒲听母亲房里已经安歇,便吹熄了梳妆台上的一对红烛。回到床边,他想拥抱着凤钗谈一谈心,却发现凤钗趴在床上啼哭。“你……你这是做什么呀?”菖蒲想把她抱起来,但是搬了几搬也搬不动凤钗那丰腴的身体,只得换在她身边躺下,“今天总算吉日良辰,你哭什么?”“我的命比黄连还苦!”凤钗抽泣着说:“一顶四人抬的小花轿,就像从人市上买来一个收房的丫头,把我抬进了你们家,往后谁看得起我。”“你要明大理,识大体,想一想眼前的时局多么险恶。”菖蒲婉言功道,“咱们是患难夫妻,更为情深义重。”毕竟是花烛之夜,新娘子的怨气很快就消散了。但是,当菖蒲给凤钗的香罗衫解到最后一个丁香扣绊的时候,凤钗又拨开菖蒲的手,突然低低地、严厉地问道:“那个俊俏的丫头是个什么人?”“我家哪儿来的丫头?”“就是那个搀我进房的小狐媚子。”“那是我家的客人,是母亲收留她住下的。”“把她赶走!”“母亲喜欢她,做儿女的怎么能赶走母亲喜欢的人呢?”“不是你母亲喜欢,是你爱着她!”凤钗又哭了。“我早猜到你背着我拈花惹草,果然不错。”“胡说八道!”菖蒲发了怒,“不要学你娘,要做一个贤慧的妻子。”“好!”凤钗从鼻孔里笑道,“明天我求母亲把她给你收房,家花没有野草香呀。”“你竟敢污辱一个清白的少女!”菖蒲气得浑身冒火,“过几天黄鹤儿就要进日知中学,你要讲点道德。”凤钗一听柳黄鹂儿过几天就要进日知中学去,又转怒为喜,千娇百媚地揉搓着菖蒲,软言柔语,低声下气,把菖蒲哄笑了。现在,凤钗甜蜜地睡去,却不知道她在丈夫的心上,留下浓重的阴影。菖蒲睡不着,他已经看得很分明,他跟凤钗之间并没有真正的爱情,一点也不知心。他轻轻地下了床,走到窗前,点起了一支烟,陷入了苦恼的沉思。忽然,他听见窗外一声轻柔的叹息,掀开窗帘一角望去,只见荷花缸旁,梅影竹斑和摇曳的灯光中,柳黄鹂儿披着母亲的一件斗篷,坐在藤椅上,手托着腮,正在守夜,怕灯笼失火。她是那么恬静,那么孤单。菖蒲想起凤钗刚才对于这位清白少女的污辱,深深感到一阵内疚,想走出去,劝她回房去睡。他刚要开门,凤钗又醒了,并没有睁开睡眼,只是伸出一只雪白的胳膊,在床上找他,他只得又退回去。后来,他刚刚朦胧欲睡,却又被一阵紧急的敲窗声惊醒。“俞公子,老举人请你马上到书房去。”是柳黄鹂儿在窗外呼唤他。凤钗在梦中吓得尖叫:“日本兵打来啦!”菖蒲匆匆穿上衣裳,说:‘’我去看看。”“你别走,我怕!”凤钗死死抱住他。“让黄鹏儿陪你。”“不许她进来!”凤钗慌忙倒在床上。趁这工夫,菖蒲快步走出去。一出后院小门,只见正院树下站立着好几个大兵,不禁一阵心惊。书房里灯火通明,他推门进去,只见舅舅披着一件长袍,正跟金雄飞和殷崇桂谈话。殷崇桂那沮丧的神气,就像被寒霜打蔫了的枯藤。“菖蒲兄,打扰了你的美梦!”金雄飞嘻皮笑脸,“兄弟奉命撤离萍水,特地前来辞行。”菖蒲血涌上脸,悲忿地问道:“还没见日本兵的影子,你们就望风而逃么!”“军机不可泄露。”金雄飞看了一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拔。齐老先生和菖蒲兄,我劝你们速离此地,如果愿意跟我们同行,我可以推迟一个小时行动。”“萍水是我生身之处,葬身之所,我要与萍水共存亡。”齐柏年拱了拱手,声音悲怆。“金营长,我看你还是个热血未冷的青年,大丈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愿你不负军人应尽之天职。”“金营长,你这一走,我的日子可怎么过?”殷崇桂可怜巴巴地说,“我要电请上峰收回成命,你暂且不要开拔。”“军令如山,令出必行。”金雄飞拍了拍殷崇桂的肩膀,“殷县长,你手下还有二十几名警察和一个保安队,我再拨给你三十条枪和一万发子弹,扩充队伍,维持治安,如何?”“我要这些劳什子有屁用呀?”殷崇桂拉着哭声说,“如今要跟日本兵打仗,谁肯吃这份送死的钱粮?”“金营长,送给我吧?”菖蒲说,“我们正要把日知中学办成抗日学校,这些枪支子弹正可以武装学生们。”“给谁都一样。’金雄飞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我们要轻装,不想带走,没人要就得毁掉。”“那就毁掉,毁掉!”殷崇桂连连说,“兵刃乃是凶器,不能流散民间,以免滋生事端。”“殷县长,这叫什么话!’济柏年大怒“日寇人侵,民众正该揭竿而起,你反而要销毁抗敌的武器,这岂不是汉奸行为?”他向金雄飞深深作了一揖,“金营长,请以国家民族为重,把这三十条枪和一万发子弹,借给我的学校。”金雄飞到底还是个年轻人,能够激起五分钟的热情。他一挥手,说:“菖蒲兄,你带人去跟我取枪。”于是,菖蒲到外院喊醒熊大力、柳摇金和柳长春,牵着四匹马,跟着金雄飞走了。从这一天起,菖蒲就东奔西跑地忙起来。座落在郊外古庙里的日知小学门口,挂起了中学的牌匾,十字街头,三岔路口,草亭茅店,渡口车站,张贴了招生简章。熊大力、柳摇金、柳黄鹂儿、柳长春带着他们的四匹马,搬到学校去住,不几天就有几十名青年报名。柳黄鹂儿离开齐宅,凤钗非常高兴,但是菖蒲一天到晚在外边跑,而且竟有两夜不回家,抛下她伴孤灯守空房,又气得她连哭了十二个时辰。这一天晚上,菖蒲从学校回来,身上挎着一支驳壳枪,兴冲冲走进新房。凤钗正坐在银烛台下,两眼痴呆呆失神,一对儿一对儿掉眼泪。菖蒲站在屋门口,她也没有发觉,菖蒲也不惊动她,只是微笑着欣赏她那娇媚的神态。新婚燕尔,凤钗显得有些‘憔悴,但是也并没有褪尽海棠春色;那一对儿一对儿的眼泪就像清晨的露珠,从花瓣儿上滴落下来。菖蒲见她哭得伤感,便轻轻咳嗽了一声。凤钗转过脸儿,泪眼中只见闯进一个带枪的人,毛骨惊然地尖叫了一声:“强盗!”扯过合欢被,蒙住了头。“凤钗,是我!”菖蒲走到床前,想拦腰抱起她来。“别碰我!”凤钗躲闪着。“你不愿理睬我吗?”菖蒲问道。“枪!”凤钗在合欢被里叫着,“扔出去。”菖蒲摘下枪,放在梳妆台上,笑道:“我没有轧子弹。”“扔出去,我怕!”凤钗在床上乱踢着。菖蒲并没有把枪扔出去,坐在椅子上,沉默着。后来,他一跺脚,站起身,说:“你睡吧,我还要出去走一趟。”“不许走!”凤钗掀开合欢被,拦住了菖蒲。菖蒲在床边坐下来,脸色非常忧郁。凤钗胆怯了,靠在丈夫的身边,拿起他的一只手,偷眼觑着丈夫的脸色。“明天是回门的日子吧?”菖蒲低低问道。凤钗点头一笑,说:“多谢你还记得,你得陪我回娘家住两天。”菖蒲沉重地摇摇头,说:“明天我得四出募捐。”“募捐做什么?”“好几十口人,都要吃饭。”菖蒲心情沉闷地说,“本来,日知中学的校董们都答应出钱,可是金雄飞撤离萍水,他们也都纷纷出走,到哪里去找他们要钱?这些天,吃的都是舅舅过去的那一点积蓄,至多也只能支持三五天了。咱家一无土地,二不经商,眼看自家也要吃不上饭,所以不得不到社会上募捐。”“咱家吃饭,你不必发愁。”凤钗在他的手上捏了捏,“带来的压箱子钱,还够咱家开销一些日子的。”菖蒲突然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问道:“凤钗,你……你有多少陪嫁?”“不是早就跟你说吗?”凤钗笑眯着眼,“我一片一片割你那皇娘岳母的肉,足够咱俩富贵一辈子。”“为了抗日,你能不能捐献出来?”凤钗像被捅了一刀似地叫起来:“你绕来绕去,你是要割我的肉喂鹰呀!”“想一想,亡了国,钱有什么用?”“难道榨干了我的陪嫁,就亡不了国吗?”“拿出一部份,行不行?”“一文也不给!”这一夜,新婚夫妻同床异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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