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0 01:56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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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三十章,第三卷第二十一章

栗子胡同一号院内院的主人一大早就被粗重的拍打门环的声音所惊醒,打开院门,冲进来臂戴红袖章的一男一女,他们一拍自己左臂上的红袖章说道:“我们是北清大学红卫兵,今天到你们家里破四旧。现在家里只许进人,不许出人,把全家人都集中到一个屋子,家里的东西一律不许转移、藏匿和销毁。一会儿大队人马就过来搜查。”说着,他们一个在院门口、一个在当院站定,两个人的红袖章上“红卫兵”三个字是毛泽东的笔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北清大学红卫兵联络总站”。这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四方院子。北房是三间,门在中间,一进门便是客厅,客厅各有一门通左右两间。靠西的一间住着这家的男主人鲁湘岭,是一位年已六旬的作家,靠东的一间住着女主人方可人,40多岁,是一家出版社的社长。西北角的耳房是厕所,东北角的耳房是贮藏室。东西厢房各是三间,也是中间开门,进门堂屋,左右各有一门通两边屋子。西厢房堂屋左右的两间屋子住着大女儿和二女儿。大女儿叫鲁敏,在天津南开大学上一年级。二女儿叫鲁继敏,在北京上中学,高二。东厢房两边的屋子里住着三女儿鲁续敏和最小的小女儿鲁敏敏。鲁续敏上初三,鲁敏敏上初一。南边,中间大门占去了一间屋子的宽度,左右各一间房,西边是厨房,东边是放煤、放菜、放自行车的空房。靠厨房的西南角是一个露天的水池,是一家人洗墩布、洗脏物的地方。厨房及卫生间都各有水龙头。靠放煤、放菜的空房的东南角上,又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房,堆放着许多杂物。院子是青砖地面,四边的房子都有高出地面的水泥阶,屋里也是水泥地面,青砖墙和红木门窗显得雍容、整洁。大女儿鲁敏在天津上大学,其余三个女儿在北京上中学,也大多住校,周末才回家团聚。文化大革命停课闹革命,无所谓周末不周末了,四个女儿昨天晚上正好聚到家中,今天一大早便面临着被抄家的局势。一家人很快聚到了北房正屋的客厅里。两个北清大学的红卫兵看到突然冒出来的四个女孩,有的年龄还和他们相当,立刻有了不同的感觉。原准备抄的是写过很多资产阶级文学作品的作家,及至他的女儿们一出现,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们面对的是几个大中学生及他们的父母构成的家庭,敌我气氛显得不浓了。男的红卫兵长下巴,厚嘴唇,剃着马桶盖一样的头,大概是不好意思面对四个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出来的刚刚起床的女孩,他站到了院门口。女的红卫兵是一个戴白框眼镜的矮个子,和男红卫兵一样穿着褪色的旧军装,看到左右厢房出来四个同时代的女孩,也减了几分革命的锐气,退到院门口站住,和自己的同伴低语道:“他们家四个女孩,有一个看袖章是南开大学的红卫兵。”厚嘴唇的男红卫兵点点头,他刚才也看见那个年龄最大的女孩衣服上别着红卫兵袖章,只是没有看清“红卫兵”三个大字下面的那行小字。一家六口人在客厅里坐下了,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的守卫者,便敞着房门,在对方的监视下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父亲鲁湘岭居中坐在一张低矮宽大的沙发式木椅里,光滑的木扶手、木椅座及木椅背给人以夏天的凉爽,也随时使鲁湘岭觉出屁股的瘦削。他照例斜倚着身子,使屁股不被硌得那么疼。他说:“待会儿他们就来抄家,咱们应该采取什么态度?”敞开的内院门使他的目光穿过自家亮晃晃的小院直看到大院的两重门,这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那里任何人出进,视线都可以直达这间客厅。妻子方可人坐在他的左边,皱着眉头说道,“他们有什么权力抄我们的家?你们不都是红卫兵吗?”四个女儿在学校都加入了红卫兵,但都觉得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大女儿鲁敏是四姐妹中最矮最胖的,一点不像出身于文化人家庭,倒像工农出身的,她在家中一贯的戏语是属于“母党”的,今天也自然而然地坐在母亲身旁。她说:“红卫兵想抄谁家都可以。”“那不对吧?”母亲迟疑地说道,“那你们也可以去抄别人家了?”鲁敏说:“谁家有问题,我们当然也可以去抄。”二女儿鲁继敏今天也是很自然地坐在了父亲的旁边,在这个家庭中,她总是扮演着“父党”的角色。她比姐姐高,也没有姐姐那么胖,显得很健美。这时,她对爸爸说道:“北清大学红卫兵可以来抄你。”母亲问:“为什么?”鲁继敏说:“北清大学前段时间有人贴了批判爸爸的大字报。”“批判什么?”鲁湘岭和方可人立刻都有些紧张,鲁继敏接着说道:“就是批判你写的《彷徨三部曲》。”做父亲的一下垂下眼不说话了,这是他三四十年代得以成名的作品。方可人转脸看着丈夫,也没话了:多少年的政治经验加上文化大革命以来事态,使她完全可以想象,一部旧时代的旧作品在今天完全可以冠以“封资修”的罪名,她愣了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你们没早一点告诉爸爸妈妈?”鲁继敏停了一会儿,才说:“爸爸不是身体不好吗?本来以为批判一阵也就过去了。”挨着大女儿坐的是三女儿鲁续敏,像等差数列一样,她比鲁继敏又高了一些,苗条一些,一个很俊秀的女孩。她既不是父党,也不是母党,从小就既不偏袒父亲,也不偏袒母亲,因此既不得到父亲的偏袒,也不得到母亲的偏袒,常常一个人在外面活动。这时,她甩了一下短发说道:“只要上了大字报被批判的人,差不多都要被抄家,我们学校就是。”四女儿鲁敏敏站在二女儿鲁继敏的旁边,和三女儿鲁续敏面对面。她更高一些,更瘦一些,是个很漂亮的女孩。那天,就是她在外院和在院墙上贴“最新动态”的马胜利发生了小小的冲突,她说:“要是这样的话,我们想抄谁的家,就先贴谁的大字报?”大女儿鲁敏这时说道:“我们南开大学就是这样。先把大字报大标语贴出去,说谁是黑帮、反动的学术权威,接着就可以去抄家。”她停了停,又接着说:“妈,咱家自己破过四旧吗?”方可人说:“破了呀。你们没看这挂钟上的玻璃都下掉了?”客厅墙上的老式挂钟,像童话中小房子的侧影。人脸一样大的指针盘下面,长长的钟摆像秋千一样不停地摆着。在指针盘的四点、八点处有两个黑洞,是插钥匙、拧发条的地方。挂钟原有一扇玻璃门可以开合,每次上发条时就打开玻璃门,玻璃上印着观音菩萨的彩色图案,前些日子已经摘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木框。木框镶着着龙凤铜饰,也都下掉了,棕色的木框显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望着已被破过四旧的大挂钟,大女儿鲁敏问:“破得彻底吗?”二女儿鲁继敏说道:“我和敏敏一块儿回来帮着破的。那个弥勒佛的石头笔架都给砸碎了。”鲁敏问:“书呢?”父母的房间里有很多书柜,放满了书。做父亲的屁股一定是被木沙发硌疼了,他的身体向前滑落一截,用拳头撑着一侧脸颊说道:“今天让他们破吧,该烧什么就烧什么,我写的那些书尤其该烧掉。”母亲双肘撑着大腿,很认真地说道:“那些书现在看来是有问题,我们早就应该处理掉,这样就主动了。”父亲越发向前滑落着身子,斜躺着用左手撑着头,右手摆了一下,“让他们破,更容易下决心。”母亲看到大女儿军绿色的衣服上还别着红卫兵袖章,便说:“我看见他们刚才看见你的袖章后,态度就好一些了。”她问另外两个女儿:“你们的袖章呢?”两人回答:“在房间里呢。”母亲挥手道:“你们去把它都戴上。”鲁敏敏噘着嘴嘟囔了一句:“人家是北清大学的红卫兵。”意思是北清大学的红卫兵厉害。母亲突然想起什么,看着大女儿说道:“你们南开大学红卫兵不是也挺有名的吗?”鲁敏敦厚地看着眼前,说:“那我们也不能保自己的家呀,再说我们和北清大学红卫兵又没什么关系。”方可人眼睛一亮,看着小女儿道:“卢小龙的妹妹不是你们实验女中红卫兵的头吗?你不是和她挺熟吗?”鲁敏敏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二姐鲁继敏的椅子站着,轻轻踢着地面,说:“人家卢小慧也不是靠着哥哥当上红卫兵的头,人家自己就反工作组,是反出来的。”全家人寂寞了一会儿,觉出在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及红卫兵地位的高低和重要性。母亲说:“咱家要是出个卢小龙,就没人敢来抄家了。”鲁敏敏依然低着头踢着地面,说:“那您要成了武克勤,不就更不怕人抄家了吗?”母亲双手拍膝叹了口气,想到了出版社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更显得忧心忡忡了。父亲这时将几乎平躺的身体撑起来坐直,双肘撑腿说了一句:“我真不该写那么多书。”全家人一时无语,他低着头身子前倾地坐着,过了一会儿说道:“我那些书越想越有问题,他们不抄,我自己也要抄,我要把我过去写的书全部销毁。如果允许我发一个声明的话,我要向全国读者道歉,希望他们把我的书都销毁。“他长叹了一口气,”那些东西写得实在是太无聊了,小资产阶级情调哇。“母亲想了想,看着女儿们说道:“你们还是把袖章戴上吧,这样好一些。”除了鲁敏,三个女儿都晃着身子出了客厅。院门口守卫的两个学生问:“你们想干什么?”四女儿鲁敏敏瞟了他们一眼,“戴上我们的袖章。”不一会儿,姐妹三人一边在袖子上别着红卫兵袖章,一边走出两边厢房回到客厅。两个北清大学的红卫兵有些焦灼地来回踱着步,看着大门外的动静。当四个女儿都臂戴红卫兵袖章坐在两侧时,屋里的气氛顿时发生了变化。鲁湘岭觉得气氛光明了,雄壮了,红袖章就像红旗一样有力量。方可人也觉得比较乐观了,她摘下眼镜用手搓了搓脸,笑着说道:“咱们家有四个红卫兵呢,革命家庭。”二女儿鲁继敏说:“爸爸千万别出问题,爸爸要是出了问题,我们就都戴不成红袖章了。”母亲说:“你爸爸是共产党员,我也是共产党员,我们都是革命的。”鲁湘岭站起来佝偻着身子在客厅里走了几步,走到门口时,看到院门口站的红卫兵,又转身走回来,说道:“看来,我的革命难一点。”他坐下了。二女儿拿过父亲的手轻轻摩挲着,摩挲了两下,说道:“咱们那天自己破四旧,还有什么东西没清除?”父亲说:“还有一些日记、笔记和书信,当时不都翻看过了吗?”鲁继敏有些担忧地说:“就怕翻得不仔细。”大女儿握住母亲的手背晃了晃,说:“咱们的贮藏室清查过吗?我记得那里堆了好多旧报纸、旧杂志。”母亲回答:“没有来得及翻,他们要翻出来,就都处理了算了。你爸爸过去什么都要留,什么《文艺报》啦,《人民文学》啦,《红旗》杂志啦,还有一年一年的报纸,说那都是历史资料。屋里堆得满满的,动都动不了。”做父亲的突然想起什么,一下把身子坐起来,说道,“我的写字台玻璃板下还压着一张与陆定一合影的照片。”陆定一是文化大革命中最先被打倒的彭、罗、陆、杨中的一员,这件事立刻使一家人极为紧张。二女儿鲁继敏说:“我们那天怎么没发现?”父亲说:“桌上放着砚台、笔筒,不太容易注意到。”鲁继敏看了看门外,两个红卫兵背靠院门站着,她对鲁敏敏说:“快进爸爸房间,把照片从玻璃板底下拿出来,他们看不见你。”鲁敏敏探头看看院门,又往后靠了靠,觉出自己可以行动的角度,她贴着墙壁移到父亲房间的门口。大女儿鲁敏斜着看见父亲房间的大玻璃窗了,便压低声说道:“弯下腰过去。”鲁敏敏一进父亲的房间,便弯下腰来到父亲的写字台旁。写字台贴窗放着,为了躲避红卫兵的视线,她弯着腰用比桌子还低的高度移到写字台里端,蹲在那里,用手撬起了玻璃板。因为慌张,玻璃板上的砚台倾流出墨汁来,墨汁流了一玻璃板,又沿着桌子流下来。外屋能看见的和看不见的人都十分紧张,又必须顾及着院门口的监视目光,鲁敏敏蹲在那里往外抽着照片。因为时间长了,照片粘在了玻璃板上,她用力撕着。照片撕下来后,还有一点残迹留在玻璃板上,她用力抠着。这时,大院门一片嘈杂,一群臂戴红卫兵袖章的大学生气汹汹地冲了进来,拥上台阶,进了小院门。为首的正是那天在墙上贴最新动态的马胜利。这边鲁敏赶紧压低声叫道:“敏敏,快回来。”鲁敏敏立刻放下玻璃板,因为动作仓促,玻璃板砰地一声落回桌子,发出碎裂的声响。鲁敏敏连忙猫腰出来,贴墙站在原来的位置,同时把那张四寸的照片对折又对折,塞到了裤兜里。她探头看了看,那群学生正在院门口听那两个打前站的汇报,便回头看了看墨汁流溢的写字台,立刻迅捷地贴墙进到爸爸房间里,抄起一块白毛巾蹲下身擦着写字台上的墨迹,一边擦一边探头观看院里的动静。看到那群人朝客厅涌进来,她赶紧将毛巾扔到墙角,一猫腰出了房门,依然背靠墙站在自己的位置。马胜利现在觉得自己的斗争水平极大提高,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真是“革命群众吼一吼,能让大地抖三抖”,过去扔铁饼也没有现在这样精神抖擞。听说李黛玉的父亲自杀了,他更加觉得李黛玉需要他的照顾。他在懵懵懂懂中觉得这是自己的又一个胜利。就好像水中捞虾一样,虾在手中跳着,其实已经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了,李黛玉现在就有点像他掌中一只可爱的小虾。在文化大革命中,他的革命创造力火山一样喷发了。他已经查清楚了,栗子胡同一号内院的作家,就是大名鼎鼎的鲁湘岭。过去这么多年不知底细,一旦要打倒这个趾高气扬的作家也十分容易。他是北清大学红卫兵联络总站的副总勤务员,既可以在北清大学叱咤风云,也可以管得宽一点,将手伸向全国。他让北清大学中文系的红卫兵分站写了一些批判鲁湘岭的大字报,这些大字报立刻就被转抄到其他大学,成了全国文化大革命中又一个新消息。现在,他亲自带领一批红卫兵到栗子胡同破四旧,抄鲁湘岭的家。他还灵机一动,以北清大学红卫兵的名义向全国发出了“建造红海洋”的革命倡议。与此同时,北京航空学院“红旗红卫兵兵团”也发出了相同的倡议:就是将所有的街道、机关、厂矿、学校的围墙都涂成红颜色,要建设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今天出动,他负有双重任务:建造红海洋和抄鲁湘岭的家。自行车、三轮平板车一路浩浩荡荡来到新街口。在他的指挥下,上百个红卫兵开始用红油漆涂刷这一带商店林立的街面,同时,他领着两个红卫兵率先冲进栗子胡同一号院,留下他们看守,准备大队人马完成了创造红海洋样板街的任务之后,便来抄家。一群人拿起刷子将红漆一道一道刷在店铺两边的墙上,真是畅快淋漓,每一刷刷下去都立竿见影。副食店、菜店、百货店、钟表铺、新华书店、药店的人纷纷拥到门口,用一种又胆战心惊又兴奋的神情看着他们,无一例外地对他们表示坚决支持。他们刷了几块红得彻底的墙,这便是样板,然后,拿着油漆将其余每一道墙都刷上几道,用油漆刷指着各店铺的营业员们说:“我们已经做了示范,你们要把自己门口的墙壁刷红。”说着,便把创造红海洋的传单贴在店铺的门上及水泥电线杆上。当一二十桶油漆都刷空之后,他们把空油漆桶东倒西歪地撂到店铺门口,骑上自行车、三轮平板车,一阵洪流似地卷进栗子胡同一号院。坐在大门口的四大爷冲马胜利点头哈腰地招呼着,他也便对四大爷非常客气地点点头,说了一句:“我们来破四旧。”一群人冲进内院。马胜利雄赳赳地踏进客厅。当他看到一家六个人中四个女儿都戴着红卫兵袖章时,这个阵势有点意想之外。四个女儿除了老大矮胖些以外,其他三个都是漂亮女孩,这对他也有一种隐藏在红卫兵袖章下的压力。靠左手站的最高挑的女孩,那天打过一个照面,她显得最小,也最俊。马胜利今天才发现,她的嘴唇一点不厚,那天觉得她厚嘴唇是一个错觉。她略低着头,目光上挑看着他,似乎还在无声的不满之中。马胜利用北清大学红卫兵联络总站副总勤务员的气派说道:“你们一家六口人是吧?”母亲方可人说:“是,都在这里。”马胜利问:“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吗?”没有人回答,过了一会儿,大女儿鲁敏开口道:“你可以讲一讲。”马胜利挥了一下手,上来几个红卫兵拿着浆糊桶在客厅的墙上刷开了,一会儿就贴满了十来张黄色的大字报纸。这是北清大学批判鲁湘岭的一份大字报,题目是:“鲁湘岭为哪个阶级彷徨?”大字报大大的题目用红笔勾画着,大字报中引用的毛主席语录用大一号的字书写着,大字报的最后几句话是:“彻底揭露反动文人鲁湘岭的反动真面目,抡起革命千钧棒,将他批倒批臭,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马胜利挥手一指,“看见了吧?”全家人惊恐地不安地看着墙上的大字报,马胜利觉出了革命舆论是革命行动的先行官的道理,他说:“你们现在先到院子里站着,我们要开始抄家了。”看见一家人有些迟疑,他说:“你们放心,金钱衣物我们分毫不取,我们要搜查的是封资修、反革命四旧。”他打量了一下四个戴着红袖章的女孩,看到她们被大字报打蔫的样子,心里生出冷笑。苗条的四女儿那张微黑发亮的俊脸上无可奈何的样子,让他再一次将她和李黛玉做了比较。看着她,他也找到了面对李黛玉时同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实在好。想到她们将会因为今天的革命行动而在明天丧失戴红袖章的权利,他就有一种在北清中学抽打米娜的快感,这也是自己过去杀鸡时获得过的快感。将鸡头翻过来,掖在反剪在一起的翅膀里,露出鸡脖子,拿起剪刀,几下就剪断了鸡的气管、血管。看着鸡血汩汩汩地往外流,流满一碗。鸡在手中不时扑腾着,他牢牢抓住不放,鸡垂死挣扎时,他用另一只手抓住鸡的双脚,高提起来,更有力地控制住它,听凭它在手中做用力的挣扎,这时,你能感到鸡的痉挛。鸡挺起来做最后的挣扎,喉咙便汩汩冒出带气泡的鲜血,每挣扎一下,冒一咕噜血泡,最后便直挺挺不动了。这时,你把鸡撂在地上,它还会扑腾一两下,而后就在点点滴滴的血迹中一动不动了。马胜利知道,今天不便于打人,也不需要打人。然而,他非常想有这个享受,就是上去将四个女孩的袖章都拽下来。如果他此时有这个权力,那绝对是很痛快的事情。看着高高挑挑的最小的姑娘低头垂眼地从眼前走到院子里,他感到非常解气:你那天的趾高气扬哪里去了?心中这样想着,嘴上不由得“哼”了一声。对方扭过头瞟了他一下,那一瞟又让你感觉她的嘴唇很厚,眼睛很大。马胜利冷冷地笑了。各屋的翻箱倒柜同时开始,一家六口人站在院子中央。马胜利也背着手来到院子里,拿着皮带的手向四面发布着指示:“该动的东西一样不要漏,不该动的东西一样不要动。”他充分显示了自己的权威。当红卫兵从各屋里跑出来请示时,他背着双手做着决定,尤其体会到了抄李黛玉家时体会到的感觉。为了亲自查看各屋的战斗情况,更是为了满足自己多年来的好奇,他逐屋进行了巡查。转了一圈,便看清了整个院子的格局:屋里的东西也都还平常,只是房间之多、水龙头之多、院子之宽大让他愤愤不平。六个人一人一间房,每间都比外院的房子宽大、明亮,这真是需要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东西两厢的房间是四个女儿住的,没什么可抄的。南边的厨房,放菜、放煤、放自行车的空屋,也没什么可抄的。重点抄的是正房,夫妻俩的房间都放满了书。鲁湘岭的房间迎门贴墙放着六个书柜。他老婆的房间迎门贴墙也放着六个书柜,书柜里满满当当摆满了书。马胜利看见红卫兵正东一本、西一本地挑拣着,便说:“不要这么缩手缩脚,除了马列主义、毛主席著作,都清下来。”书潮水一般从书柜中倾泻到地上,片刻成了两座书山。马胜利说道:“都扔到院子里。”于是,院子里出现了一座更大的书山。一家六口人眼巴巴地看着蓬蓬勃勃的革命行动。马胜利在房间里巡查着,看见写字台上的玻璃碎了,而且流散着许多墨迹,他显得很首长地问:“你们把玻璃打了?”正在抄家的红卫兵看了一眼,说:“我们一来就是这样。”马胜利皱了皱眉,看着写字台上零乱的样子,有了一点狐疑。他目光又落在墙角一条沾着墨迹的白毛巾上,走过去把它拎起来看了看,墨迹湿淋淋地露着新鲜的面貌。他俯身查看写字台上的玻璃板,在靠窗户的右前角,发现一张照片的残角。他看了看写字台四周,抽屉沿上也有淋淋漓漓的墨汁。他叫来最先看守的两个红卫兵问了几句,思忖了一下,背着手走到院子里,来到一家人面前。他两脚分立,双手背在身后,很权威地、有板有眼地、声音不高地说道,“请你们把手伸出来。”一家人莫名其妙,夫妻俩先老老实实地伸出了双手,马胜利点点头,“再翻过来,”夫妻俩又将手翻过来,马胜利又点点头,然后指着四个姐妹,:“也请你们把手伸出来。”三个姐妹把手伸了出来,只有那个最漂亮的小女儿双手握拳放到身体两侧不动。马胜利走过去,“请你把手伸出来。”鲁敏敏不动。马胜利摆了摆手,从屋里出来两个男生,他挥挥手说:“来两个女生。”随着传唤,出来两个女红卫兵。马胜利抬起手中的皮带,很沉缓地指示她们站到鲁敏敏的身后,依然背着手对鲁敏敏说道:“请你抬起手来,我们看一看。”这时,他注意到鲁敏敏的凉鞋、袜子上都有黑色的墨迹。全家人似乎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白白的太阳照下来,院子里一片凝固而又紧张的气氛。马胜利在鲁敏敏面前来回踱了几步,站住,抬起头看着她,说道:“你是自己伸出手来呢,还是我们采取革命行动?”鲁敏敏咬着嘴唇不说话,看见她的膝盖在抖动,是有意的抖动还是不由自主的抖动此时很难分清。马胜利摆了摆手中的皮带,两名女学生便伸手上来,鲁敏敏只好自己伸出了双手,右手沾着墨迹。马胜利又在鲁敏敏面前来回踱了几步,像是审问犯人一样缓缓地而又森严地说道:“玻璃板是打碎了,玻璃板下的照片是被揭掉了,玻璃板是刚刚打碎的,墨汁也是刚刚流了一桌子,我现在问,那张照片在哪里?”一家五口人都看着鲁敏敏。鲁敏敏低着头一动不动。“说呀?”马胜利在她面前站住。鲁敏敏说,“我已经把它撕了。”“撕了?碎片在哪里?”马胜利问。“我已经把它烧了。”鲁敏敏说。“烧了?灰在哪里呀?”马胜利说。鲁敏敏不语。马胜利拿着手中的皮带,将铜头倒握在手里,轻轻拍打了鲁敏敏胳膊几下,“要不要我们继续采取革命行动啊?”这时,做父亲的说话了:“敏敏,把照片给他们,那都是历史,不能说明什么。”鲁敏敏看了看马胜利,又看了看自己的家人,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对折了好几下的照片,扔在了地上。马胜利“哼”了一声,指着地上的照片说:“你自己把它捡起来。”鲁敏敏还是一下一下抖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听见没有,你自己把它捡起来。”马胜利略微提高了声音,增加了威严的压力。鲁敏敏低着头,略微抬眼看了看马胜利手中的皮带,依然一动不动。做母亲的这时上来,弯下腰说:“我来捡。”马胜利抡起皮带抽打在方可人的胳膊上,方可人一下就被抽倒在地,胳膊上出现了很宽的一道血印。大女儿鲁敏从背后把母亲拉起来。马胜利背着双手,很近地逼视着鲁敏敏,“你把它捡起来。”鲁敏敏依然一动不动。马胜利突然双手向空中一振,用震天动地的嗓门吼道:“你把它捡起来,你听到没有?”这一声吼吓得鲁敏敏后退了几步,马胜利身后的鲁湘岭吓得一下瘫坐在地上。大女儿及二女儿赶紧上去扶起父亲。鲁敏敏抬眼看了看父亲,弯腰把照片捡了起来。马胜利把手一伸:“放到我手里。”鲁敏敏瞟了他一下,将照片放到马胜利手里。马胜利将已经折得有些裂纹的照片一下一下打开,看到了鲁湘岭和一个人的合影,他问:“这个人是谁?”鲁湘岭扶了扶眼镜说道:“这是陆定一,一块儿开会时照的,很平常的照片。”马胜利冷笑一声:“很平常?你们这样做,就说明它很不平常,”他逼视着面前的鲁敏敏:“你在北清大学红卫兵采取革命行动的现场转移反革命罪证,这是什么性质,你知道吗?”鲁敏敏这一次真正颤栗起来。马胜利感到自己比刚才高大多了:骄傲的小公主变成可怜的小羔羊了,又一个李黛玉出现了。他依然将皮带铜头倒握在手中,用皮带轻轻托起着鲁敏敏的下巴问道:“你是哪个学校的?”鲁敏敏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北京实验女中。”马胜利通过皮带明显觉出对方下巴的抖动,心中生出了特别成功的感觉,他问:“你说得大声一点,什么学校?”鲁敏敏退后半步躲开皮带,埋下头,用稍微大一点的声音说:“实验女中。”马胜利又问:“你是实验女中的红卫兵?”鲁敏敏没有回答。这时,马胜利身后的方可人说了一句在当时以及在后来都显得十分可笑的话:“她们学校红卫兵的头就是卢小龙的妹妹。”马胜利扭过水牛一样的脖颈,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个出版社社长,高扬起皮带凌空抽了一下,吼道:“卢小龙是卢小龙,你们是你们,卢小龙能救你们吗?”方可人仰着脸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大女儿鲁敏将母亲拉到自己身前靠着。马胜利威严地环视着一家人,又逼近鲁敏敏,伸手捏住她的红卫兵袖章,轻轻往下拽了拽,“你还有资格戴这个袖章吗?”鲁敏敏扭过头,用非常恐惧的目光看着马胜利拽袖章的手。马胜利又轻轻拽了拽这个袖章,“还是我把它摘下来吧。”鲁敏敏伸出右手捂住自己的袖章,往后退了一步。马胜利没有松手,跟进了一步,说道:“我有这个权力,你知道吗?”他取下袖章上的别针,将红卫兵袖章从鲁敏敏的胳膊上褪了下来。当他拿起鲁敏敏的手最后取下袖章时,觉出这只手光润而又潮热。鲁敏敏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双手捂住了脸。马胜利看着她慢慢说道:“我们会以北清大学红卫兵联络总站的名义给北京实验女中红卫兵发一个通知,把你对抗文化大革命的行动告诉她们。”他回头看了看这家人,继续说道,“我们还可以把今天抄鲁湘岭家的情况写成大字报,其中包括你这个实验女子中学的所谓红卫兵如何当场隐藏反革命罪证,都写在大字报上,张贴出来转抄全国各地。”鲁敏敏一下蹲到地上,双手捂脸哭出声来。全家人都如遭灭顶之灾一样,傻呆呆立在那里。马胜利重心放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很潇洒地颠着,用皮带拍打着鲁敏敏的肩膀讽刺地说道:“你可以去找卢小龙的妹妹,再通过她去找卢小龙,然后通过卢小龙来跟我说情。”鲁湘岭这时有点颤巍巍地抬起自己干瘦的胳膊,说道:“这跟她没关系,是我让她去做的。”马胜利大吼一声:“我现在没和你说话,我在和她说话!”

早晨送母亲去劳改时,天气虽然清冽,但还安静。这会儿是上午了,天却刮起了阴惨惨的寒风。窗外萧条的树枝摇摇曳曳地呼啸着,让李黛玉感到家中的寒冷,也想到母亲穿得少了一点。她先给自己穿上一件薄棉袄,又拿起母亲的一件旧棉袄,顶风出了家门。今天,全校的牛鬼蛇神都在北清东校清扫垃圾场,等她赶到那里时,看见老弱病残的劳动人群中,母亲围着一块灰头巾像个蹒跚的农村老婆婆一样,双手笨拙地握着铁锹,使劲铲着一块淤结在地上的垃圾。因为力气不够,她将铁锹支在腿上,弯着膝用整个身体的重量连撬带挖着。这是一片小树林,长着一棵棵胳膊粗细的杂树,旁边的垃圾堆蔓延过来,和落叶泥土混在一起,淤结了一个夏天秋天的雨水,现在是脏巴巴的一片。李黛玉穿过劳改的人群来到母亲身边,将棉袄递给她说:“妈妈,你穿上棉袄吧。”茹珍正弯腰用劲铲着那块很结实的垃圾泥巴,这时抬眼瞟了一下女儿,又接着用劲,说道:“我不冷。”她的铁锹终于比较深地插到了那块淤结在地上的垃圾泥巴里,她涨红着脸憋着全身的力气撬着、铲着,全神贯注的样子真像是在解决她面前最大的课题。终于,垃圾泥巴被撬了起来。她努起全身的劲把垃圾泥巴扔到旁边的垃圾堆上。泥巴飞落过去后,她还端着铁锹目视良久,似乎在欣赏自己的伟大成就。然后,她将铁锹竖在地上,用手背擦一下额头的汗,瞪着一双囊囊肿的眼睛看着女儿说道:“我不用,你拿回去。”李黛玉看了看小树林上空呼呼掠过的寒风,说道,“你现在不冷,待会儿休息的时候就冷了,我给你放在这里吧。”这是一件带绒领的蓝棉袄,旧得已经褪色,是母亲下乡参加四清工作队时穿过的衣服。李黛玉把它卷了卷,放到了树杈上。母亲看看周围在寒风中迎着灰沙干活的人们说道:“他们都没人来送衣服,我不能特殊化。”李黛玉说:“你没看他们都比你穿得多?”母亲两眼怔愣地看看四周,很多人已经穿上了棉袄,再看看自己,一件旧单衣里边只有两件毛衣,便傻愣愣地看着女儿,说道:“那你就放下吧。”说着,又端起铁锹去铲又一块垃圾。垃圾与泥地几乎结成一体,她一下一下铲着边缘,终于插进了锹头,然后,又是弯膝将铁锹架在大腿上,憋足力气连撬带铲地往里进着。那全神贯注的样子,真像是一心一意埋头做游戏的大头娃娃。李黛玉转身走了,母亲已经适应了劳改生活。因为基本上不上批斗会了,每日早出晚归的劳动,成了她一生以来最认真的上班。她没有一天敢迟到,天不亮就在闹钟声中爬起来。也没有一天晚上不抓紧时间洗脸、洗脚、睡觉,她总是说:“我明天还要去劳动。”她似乎完全忘却了丈夫的自杀,也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是心理学教授。她在半麻木半辛苦的劳改生活中甚至有一种心满意足的快乐。每天回到家中都要讲讲一天干活的有趣之处,像刚才这样将铁锹支在腿上撬着用劲的姿势,就是她在劳改中逐步摸索学会的。第一次掌握这个方法,她回家后曾兴奋不已地和李黛玉讲述。当时,她激情难抑,居然拿起家中的一把长柄扫帚代替铁锹,给女儿做起了示范。她一边用这个姿势象征地铲着地上的簸箕,一边仰脸看着女儿,说:“这个方法非常科学。”她将扫帚铲入簸箕与水泥地之间。簸箕滑到了墙边,她也便铲着跟进过去,终于在墙根处将簸箕铲到了扫帚上。簸箕里的垃圾洒了一地,她不在乎,平端着扫帚直起身,对李黛玉说:“这样就把泥巴铲起来了,扔的时候要以身体为轴心旋转两臂。”说着,她便像甩泥巴一样,将簸箕甩到房间那一边。铁簸箕落在水泥地上,咣啷一声,她得意地对李黛玉说:“你看,我扬得挺远的吧?”当她余兴不已,还想继续表演时,李黛玉说:“该吃晚饭了。”。到了饭桌上,母亲再一次焕发出了讲述这一技术发明的热情,她拿起炒菜的铲子又比划起来。这次是拿桌上的碟子作为泥巴来铲,两个手抓着菜铲,插入桌面和碟子的缝隙,然后撬起铲子,将铲子一下插入碟子下面。碟子在桌面上滑行着,被碗挡住,她终于将碟子铲了起来。李黛玉生怕她把碟子又一扬摔个粉碎,连忙伸手制止她。母亲这次倒还清醒,说道:“我就是和你讲这个道理。”说着,就把铲子放下了。在以后的相当一些天内,李黛玉都要转移她对这个技术动作的示范热情。李黛玉在北清东校的校园内走着,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人确实很容易适应环境。不仅母亲适应了现状,自己似乎也适应了现状。父亲的自杀,对她是一次崩溃性的打击,自己在世上惟一的依靠失去了。当她意识到从此再也见不到父亲和蔼的面容时,家变得一片空洞和冷落,自己的生命也荒凉了。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供奉父亲的骨灰,她便将它放在父亲生前的写字台上。又觉得不妥,便挪到空落落的书柜上,不高不低居中放着,还在上面罩了一块黑纱。她把一张印着山水的明信片背靠在骨灰盒后面,算是用这片山水为父亲设置了墓地。当她沉默不语地布置时,母亲瞪着一双浮肿的眼睛看看她,又看看书柜上的骨灰盒,说了一句:“能这样做吗?”见李黛玉不说什么,看了看便走开了。那个早晨,李黛玉醒来便看到了床边的小推车。小推车那绿叶衬托着朵朵红玫瑰的图案在台灯光和窗外黎明的交相映照中像婴儿的梦。小推车离台灯很近,灯光像风一样涨满了小车篷。被照亮的小车篷又像一个美丽的大花灯笼,让她生出许多遐想。突然,她听到了母亲的一声尖叫。她赶忙跑到母亲的房间,看到了父亲留下的认罪书和给母亲的两封信。她又跑到书房里,看到了坐在书堆面前安详长睡的父亲。她和母亲当天就把父亲的认罪书交给了北清大学红卫兵联络总站,母亲又让她将父亲的那封长信也交上去。最短的那封信自然是遵嘱销毁了,现在,这一切都不明不白地过去了。父亲畏罪自杀,母亲是什么性质,至今模糊不清,母女俩在痛苦与麻木中适应了这一切。李黛玉心不在焉地来到北清东校的荷塘边散步。这里没有一丝硝烟,安谧的小路环抱着荷塘。满塘荷花早已残败,憔悴的黄叶与几枝露出水面的枯黄花茎在述说冬天即将来临的预言。三三两两的大学生在这里散散漫漫地溜达着。一个男生摇摇晃晃地走着,心不在焉地左右看着,哼着一支莫名其妙的歌曲。李黛玉一边走一边想,自己失去了父亲,但还是活下来了。一个人只要生命还在,是不是离开什么都能活下来?想到这里,她既感到寒冷和可怕,也觉出一点超脱烦恼的纯洁与安静。在这冷冷的风中漫步,心情竟然逐渐好起来。这里被高大的桦树、杨树包围着,风显得柔和了,太阳便挣扎出一个模样,不那么颤栗了,比较安稳地照耀着这片小小的风景。穿着薄棉袄走在阳光中,她甚至有了暖洋洋的感觉。她的棉袄外边罩着一件天蓝的布衣服,两臂带着深蓝色的袖套,底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裤子,脚下穿着搭襻黑布鞋。趟着这里的风光走,柏油路很清洁,她也很清洁。正当她在一片初冬的阳光中暖洋洋的漫步时,眼前出现的景象破坏了她心头的明朗。她看见卢小龙正和一个高挑而美丽的女孩并肩在荷塘边慢慢走着,隔着丛树稀疏的秃枝,可以看到卢小龙自信而又平静的额头与眼睛,他正在讲述什么。那个女孩一看就像初中生,带着少女忧郁、腼腆的多情。李黛玉感到有些难受,心脏像被一只手抓住了一样发紧。她从两个人手拉手走路的亲昵中,自然看明白了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而那个女孩不得不让人注意的美丽,真正给李黛玉带来了折磨。高中以来,李黛玉一直钟情于卢小龙,那是她作为一个女孩在生理上获得自信后萌发的第一个感情。这种感情是蒙昧的,又是宝贵的。卢小龙从未理会过这个,当他轰轰烈烈地投身于大革命运动时,他们的距离更是越来越远了。她在几乎把她打懵的家庭噩运中,还在多多少少关心着卢小龙。她把他连同革命一起高高供奉在了崇高的地方。今天,看到他随随便便地拉着一个女孩的手说说笑笑时,看到那个女孩俯首贴耳地跟随他时,她觉出自己的屈辱。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自卑联系着以往的自卑体验冲上心头。她的心灵又像被抄家时一样,一片混乱凋零。卢小龙和那个女孩走到荷塘边的亭子上并肩坐下了,卢小龙一边说话一边将女孩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摩挲、捏弄和欣赏着。他还将那个女孩的衣袖撸起来,从下到上、又从上到下仔细地捏着她的小臂,似乎要发现什么。他拿起女孩的一只手,放到嘴边亲吻了一下,还用那只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下巴,然后,握着这只手拍打自己的另一只手。两个人的手拍出的掌声使得卢小龙和那个女孩都开心地笑起来。卢小龙像个大哥哥一样笑得舒畅,女孩则笑得满脸漾着幸福的红晕。接着,卢小龙踌躇满志地讲起什么,女孩侧着头专注地聆听着,不时看一看日光下亮晃晃的荷塘。李黛玉隔着丛树和荷塘看着那边的亭子,觉出心中揪心的抖动。她朦朦胧胧觉出了卢小龙为什么不理睬她,她在想象的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相貌。这时,她有点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太阳又颤抖起来,风也凛冽了,刚才迎着阳光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一下飘零起来,浓重的自卑又像一块石碑带着它的阴影压在心上。这时,听到过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很重,接着便听到很熟悉的马胜利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下,大路上过来了雄赳赳的马胜利,身后跟着四五个大学生。马胜利一瞬间也发现了她,他站住了,对同行的几个人挥了挥手,说:“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说着,就下了大路,沿着缓坡小路踏响着滚动的石子几步来到李黛玉面前。他宽宽大大地立在那里,俯瞰着李黛玉问:“你在这干什么呢?”李黛玉不由自主地又往亭子那边看了一眼,很快便转回目光来。一脸狐疑的马胜利也隔着树丛及荷塘朝那边望过去。他的目光反应了一下,随即就集中了,一脸铁青地望着坐在亭子里的卢小龙和那个女孩,他认出了那个女孩就是他栗子胡同一号内院的四女儿鲁敏敏。他曾经去抄过她的家,曾摘下她的袖章,也曾将抄家的战报贴在了北清大学。大概是文化大革命要打倒的黑线人物太多,对这个资产阶级文人鲁湘岭的批判稍稍热闹了一阵,就被更多更大的题目淹没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家,他差不多将这件事情遗忘了。受到歧视和污辱时,他会想方设法地报复;而抄家实现了报复,他便多少遗忘了。现在,看到卢小龙捏着鲁敏敏的手,得意洋洋地夸夸奇谈时,他的仇恨和怒火便“腾”地烧了起来。他眯起眼,目光像枪口一样阴森地瞄着对面,用手揪断了一根树枝,在心中下了一个狠毒的决心。看见那边卢小龙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拉住鲁敏敏的手转身走了,他才收回目光盯着李黛玉。李黛玉也一直注意着卢小龙他们的背影,这时转过来看了看马胜利,便垂下眼。马胜利这才联想起李黛玉在这里的动机,他的火一下就冒大了。他居高临下地指着李黛玉说:“你就一直看他来着?”李黛玉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她显然不习惯撒谎。马胜利觉出浑身涨满了愤怒,他说:“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李黛玉轻轻咬住自己的嘴唇,目光朦朦胧胧地看着眼前。这种毫不辩解的沉默使得马胜利怒火发作了,他抡起手打了李黛玉一个响亮的耳光。李黛玉一下捂住脸,鲜血从嘴角流了出来。她扬起脸怯生而又有些仇视地看着马胜利。她过去很惧怕这个凶神恶煞,但在今天的情境下,她第一次有了一点与对方对抗的力量。这种力量中隐含着对对方的冷蔑。马胜利看了看四周没人,便暴跳如雷地说道:“你为什么这么贱?”李黛玉掏出手绢擦了一下嘴角的鲜血,又擦了一下手上的鲜血,平平静静地说道:“我贱跟你有什么关系?”马胜利气得浑身发抖,他又一次举起手。李黛玉侧转过身去。马胜利看到了她脸上血红的手印,嚷道:“我不许你这样不要脸!”李黛玉一动不动。马胜利解下扎在腰间的军用皮带,他这个不是革命军人子弟的红卫兵头目现在也穿上了一身旧军装。李黛玉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皮带,马胜利举起皮带,克制住内心的愤怒,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她的脊背,嚷道:“你听懂我的话没有?”李黛玉看也没看他,说道:“我贱跟你没关系。”马胜利举起皮带,在空中停顿了几秒钟没有落下,接着,便抽打起眼前这片丛树来,碎枝条飞溅着。他一边抽一边嚷着:“你是个混蛋!”李黛玉转过头来,看着他莫名其妙的暴怒。一个碎枝条崩起来,扎到马胜利的眼角。马胜利一下停住手中的皮带,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接着拿下手来,看见了手中的血迹,又摸了摸眼角。李黛玉一看,那里一道鲜血淋淋的裂口。马胜利看见她的目光,一下暴怒起来,抡起皮带狠狠地抽了她一下。这一下就把李黛玉抽得蹲倒在地,她用手摸着自己的肩背,闭着眼扭动着。马胜利垂着皮带站在旁边,气呼呼地喘着。荷塘边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马胜利走到李黛玉的面前,说道:“我没想打你。”李黛玉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手摸着脊背,一手摸着脸,垂着眼冷冷地说道:“你是没打我。”马胜利看了看她,说:“我送你回去吧。”李黛玉说:“我这不要脸的人用不着别人送。”马胜利被这句话噎得又冒起火来,他抖了抖手中的皮带,李黛玉看了一眼,说道:“你随便吧。”马胜利气得扬起皮带,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抽在自己的腿上。然后,站在那里表情狞恶地喘着气。李黛玉又上下看了看他,似乎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了什么。在父亲去世以后的两个多月来,马胜利每次见到她,都免不了要凶神恶煞般地训斥她、管教她。而这一切管教的结果,却使她在不知不觉中对马胜利有了一点支配的权利。

北清中学的红卫兵将“坚决打倒历史反革命、现行反革命分子李浩然、茹珍”的大标语贴满了北清大学后,马胜利急急忙忙领着一群北清大学的红卫兵直奔李黛玉的家。北清大学红卫兵是“8。18”毛主席接见了中学红卫兵之后紧急成立的。马胜利不得不佩服武克勤在政治上的敏感。她率先发出成立北清大学红卫兵的号召,并立刻着手组建了北清大学红卫兵联络总站,也理所当然地成了联络总站的负责人。武克勤还提出名称的革命化,联络站的负责人不叫总指挥、副总指挥,而是叫总勤务员、副总勤务员。各系相继成立了联络分站,分站的负责人就叫勤务员,副勤务员。武克勤自然成了总勤务员,呼昌盛虽然因反工作组誉满天下,也只能屈居为副总勤务员之一,马胜利也当上副总勤务员。对于自己能够成为与呼昌盛平起平坐的第三号人物,他满意极了。今天,当武克勤把揪斗李浩然、茹珍的任务交给他时,他先是犹豫了一下,马上就非常坚决地接受了。这个任务由他来执行再好不过。他能感觉到自己沉重的身体踏在水泥路上的力量,大地都在脚下有些颤抖。到了李黛玉家所在的小院,院门口还有北清中学的两个红卫兵站岗。他立刻布置了几个人把岗哨接替下来,然后,带领一二十人上了二楼,冲进了李黛玉家。李黛玉家早已一片狼藉,所有的箱子、柜子及抽屉都打开着,地上是成堆被践踏的纸张:有从墙上撕上来的世界地图、中国地图,有旧报纸,有稿纸。每间房子中央,特别是书房里堆满了书。一家三口胆战心惊地看着进来的这伙人。马胜利看了一眼李黛玉,又看了看李黛玉的父母,便侧转过身,翻拣起面前齐胸高的书堆,说道:“李浩然,茹珍,你们两个准备一下。”“准备什么?”茹珍的声音在打抖。“接受红卫兵和广大革命师生的批判。”马胜利回答。茹珍问:“两个人都去?”马胜利依然不看他们,像在审查书堆上的书,说道,“是,快一点,不要拖延时间。”然后,他冲挤了一屋子的男女红卫兵挥手道:“把里里外外再搜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隐藏的反革命罪证?”红卫兵立刻分到各个房间翻箱倒柜起来。马胜利打量了一下李浩然和茹珍,两个人正哆哆嗦嗦地系着鞋带,李黛玉蹲下身帮助父亲把鞋带系好。马胜利抡起大手,拍了拍成堆的中外文书籍,说道,“这些早就是没用的垃圾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保留着?”李浩然唯唯诺诺地说道:“是,早就应该烧掉。”马胜利将空荡荡的书架上残留的几本外文书籍扔到书堆上。茹珍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那些是字典。”马胜利说:“字典也不用保留了。”茹珍连连点头说:“是,是。”马胜利又从书堆里拣出一本《新华字典》,很大气地撂到书架上,说道:“这可以保留。”一瞬间,他注意到蹲在地上的李黛玉仰着脸看了他一眼,她那驯服的、察颜观色的目光让他心里一动。倘若过去,跨入这样的家庭,他会局促不安、自惭形秽,他会觉得自己的黑大粗壮侵犯了不该侵犯的地方;今天踏进来,却是一种当家作主的感觉。李黛玉父母的可悲地位,李黛玉本人的可怜处境,反而让他对李黛玉生出一种更温和的感情。他背着手站在书堆面前,显得很宽大又很权威地对身后的李浩然、茹珍发着指示:“要低头认罪,接受红卫兵和广大革命群众的批判,态度要老实,要认真交待罪行,不许耍滑抵赖。”他一字一句地说完这些话后,踹了一脚书堆说道,“这些你们来不及处理,我可以派人来处理。”红卫兵们满面尘土地从各屋归拢过来说:“搜查完了,没发现别的。”他显得极为威严地挥了一下手,说道:“押出去。”红卫兵拥上来,一左一右分别反剪住李浩然和茹珍的双臂。马胜利这一刻觉得自己体格极为威严:大大的脸盘、突起的颧骨及额头都显出钢铁一样的权威。他像首长一样微皱着眉头指挥道:“要文斗,不要武斗,执行《十六条》。好,走吧。“红卫兵架着李黛玉的父母踏响着楼梯下楼去了。马胜利背着手瞄了一眼李黛玉,转过目光很有首长气派地问了一句:“你今天还去批判大会现场吗?”李黛玉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她像一片可怜的柳叶一样,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马胜利背着手在书堆旁来回踱了几步,站住,又瞄了一眼李黛玉,觉得自己像门一样宽阔的身体足可以将李黛玉整个装进来。他真喜欢自己万分强大、对方十分弱小的感觉。李黛玉领口露出的纤瘦的脖子和凸起的锁骨让他觉得十分动人,那零乱的、遮挡在脸上的头发更惹人怜爱。他说道:“你不必去了,就在家听广播吧。”他指了指窗户,“你家离操场不远,操场又增加了高音喇叭,你在家就可以受到教育。”说着,他从书堆里拣起一本名为《黑格尔与马克思》的小薄书来,看了看,很权威地说道,“这本书可以保留,”便撂到书架上,转身背着双手迈着很重的步子快步走了。李黛玉瘫倒在椅子上。保姆昨天就吓得算了工资,逃离了这个反革命家庭。现在,狼藉不堪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马胜利刚才下楼时把碰锁很重地撞上了。在这个“洞穴”里,她有气无力地喘着,粘热的汗水粘着衣服、裤子。窗外的高音喇叭响起了批判大会的口号声。这些声音像夜晚的探照灯一样强烈,直射进屋里,所有的墙壁似乎都在嗡嗡共鸣这个声音。听得出今天被批判的不止是父母,从点到的名字和呼喊的口号看,似乎有几十个人,都是这两天红卫兵破四旧中新揪出来的。知道不是专门批判父母两个人,李黛玉心中稍微减轻了一些压力。然而,一下午不停于耳的“坚决打倒反革命分子李浩然、茹珍”的口号声始终在打击着她。傍晚时分,大会结束了,久久不见父母亲回来,李黛玉几乎要崩溃了。终于,听到一片嘈闹的脚步声,又响起了很重的敲门声。她扶着墙,急忙穿过走廊去开门。一群红卫兵将父母押送了回来。看到父母的样子,李黛玉惊骇得浑身哆嗦。父亲和母亲都被剃成了阴阳头,那一半白光光的头皮、一半花白的头发,像是要判死刑的反革命罪犯一样。母亲两眼直直地盯着眼前,她那被剃了一多半的白灿灿的头皮十分难看,剩下一小半花白的头发像鬼毛一样披在头上,让你不敢正视。父亲一定是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他低着头不敢正视女儿的目光。马胜利没有来,押送父母的是中午来抄家的那群红卫兵。其中有一个瘦瘦的红卫兵长得一副高眉骨、凹眼窝的广东人模样,他说:“这是北清中学红卫兵剃的,我们今天全是文斗。”说罢,一挥手带着人走了。李黛玉扶着父母在椅子上坐下来。母亲胳膊肘支在大腿上,双手托着下巴,两眼发呆。父亲捂着脸仰靠在椅背上。屋里死一样寂静,李黛玉找不到安慰父母的话。夜晚,李浩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想明白了,他起身到柜子里找出两瓶安眠药。被蹂躏了一天的茹珍躺在床上已经昏昏睡去,这时突然醒来,在枕头上欠起头,直愣愣地看着丈夫,她说:“你手里拿的什么?”李浩然说:“我睡不着,吃两片药。”茹珍一下从床上硬撑着坐起来,蓬松着半边头发有气无力地、又是认真地说道:“你可不能自绝于人民。”李浩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说道:“我知道,畏罪自杀就是自绝于人民。”茹珍前倾着身子,两眼浑浊地坐着,双手抓住自己的双脚呆呆地停了一会儿,说道:“你为什么拿出两瓶安眠药?”李浩然把安眠药又都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说道:“顺手拿的。”茹珍呆呆地看着自己脚边的床单,似乎在使自己清醒。过了一会儿,她抬眼看着丈夫说道:“你是不是受不了了?”李浩然说:“有一点。明天开始,每个系轮流批斗,确实觉得有点受不了。”茹珍想了想,说道:“受不了也得受,”她双手摸着自己的脚趾走了一会儿神,又躺下了,说:“你可不能做不负责任的事。”李浩然说:“我知道,那样会连累你和孩子。”茹珍看了看丈夫,闭上眼,说道:“你知道就行。”便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看到妻子已经睡熟,李浩然又拉开床头柜,轻轻拿出那两瓶安眠药,走到书房,在沙发上坐下。面对眼前小山一样的书堆,他觉得自己有了一种平静。似乎从这一刻起,他已然得到解脱。他拿出一摞稿纸,垫在大腿上写起来。他先写了一份给北清大学红卫兵联络总站的“认罪书”,交待自己之所以隐藏宋美龄的反革命照片多年,就是为了准备迎接反革命复辟。他特别说明,这是为了到时候向反革命表示忠心的一个凭证。他还说明,此事系他一人所为,与茹珍无关,因为茹珍与他的政治立场一贯不一样。他在最后写到:“我自知罪大恶极,罪恶滔天,罪大不赦,所以畏罪自杀。广大革命群众对我的批斗是完全正确的,而且执行了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政策。”“认罪书”写完了,他又写了一封给妻子茹珍的信:“我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我对婚姻的选择。我们的婚姻是一个错误的婚姻,多少年来,它给我带来了无尽的苦恼。我也知道,这于你也是件不幸的事情。我们两个本该及早分道扬镳,但却一错再错,错到今天。几十年来,你从没有真正理解过我,也不愿意理解我,而我好像也从来没有理解过你。我们天生的秉性就合不来。当然,在政治上我们的看法也经常不一样。多少年来,我觉得受到的最大压迫就是家庭的压迫,我常常为此苦恼。然而,为了黛黛,我迁就了你。当然,你也迁就了我。如果有来世,我想我还愿意遇到你、认识你,但是我们绝不要再做恋人和夫妻。“这么多年,应该说你没有对不起我,而我却在对不起你。因为我敷衍了你几十年,这无疑是我的极大罪过。今天承认这一点,对我是一种解脱。作为一个男人,我这一生软弱到极点,我从未向你表露过我的真性情。特别是当你婚后将你得意的计谋告诉我之后,我就对你不可原谅了。现在看来,我和我的第一个恋人张薇才是应该走到一起的。想不到你把她给我的接连几封来信都藏匿起来。我以为她离开欧洲去美国,完全忘记了我;后来才得知,这是你欺骗我的一个阴谋。我是在失恋的痛苦中与你结合的,这原本已是我的不幸。你若将事实始终对我隐瞒到底,我也会获得一种平静。然而,你却因为得意将这一阴谋泄露给我,以为这是令人嬉笑的往事,这不啻往我心中扎了一刀。那天,你得意地放怀而笑,我却浑身发冷。在你得意的笑容中,我看到了你的冷酷和自私。从那时起,我就厌恶我们的婚姻。然而,我为黛黛忍受着。当然,后来也因为回国后的政治环境,尤其要忍受。“你以为世界是你眼里看到的那个样子,其实你从来没有理解过你以外的世界,你也从来没有理解过两个人走到一起意味着什么。婚姻是一种契约,这个契约从一开始就要以双方的诚实及心甘情愿做基础。当你玩弄了欺骗之后,这个婚姻对我们已经失去了意义。当我今天因为政治而畏罪自杀,既是为了逃离政治的压力,也是为了逃离家庭的压力。“告诉你这个真实的心理,可能是很残酷的。然而,如果我一生都用假象作为对你欺骗行为的报复,是更残酷的。你只欺骗了我两年,便向我坦白了你的欺骗,而我却欺骗了你一生,直到这时才向你坦白,相比之下,我比你更虚伪。我们相处了几十年,在分手之际,我把真话说出来,顿感如释重负。希望你能够原谅我过去的欺骗,也原谅我此时的坦白。我憎恨我的软弱,憎恨我的虚伪,憎恨我的敷衍,以为这样能够照顾好我的黛黛,然而,我们并没有给黛黛带来好运。“最后,我对你还有一个欺骗,那就是我在政治上的反革命罪行,是我将那张反革命画报隐藏在大衣柜门里边。我知道你和我的政治立场一贯不同,你在政治上是始终要求进步的,我无法拉拢你,便想,什么时候反革命复辟了,有了这个凭证,就可以对国民党表示效忠。那时候,我政治上翻身了,再和你离婚,在婚姻上也解放了。现在看来,这一举两得的美梦不可能实现了。“我的大势已去,只好以一死了结自己的生命。希望你能够按自己的理想活下去,能够活得好。希望黛黛以后嫁给一个出身红五类的人,嫁给一个工农兵,这是我离开这个世界前的惟一愿望。“仅此永别。李浩然”信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眼睛有些潮湿。他紧接着又写了一个简短的纸条:“茹珍,我走了。将我的认罪书交给他们,倘若他们不相信反革命画报一事与你无关,继续批斗你,你可以将我给你的信也交给他们,那他们就一定会相信你了。我想到东周列国里‘赵氏托孤’的故事了,在危难中,一个人去死容易,带活孤儿难,现在我就去做这件容易的事,你带着黛黛好好活下去。这张纸条看后立刻销毁。至嘱。李浩然”他把“认罪书”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上了“呈交北清大学红卫兵联络总站”,又将给妻子茹珍的信放到了一个雪白的信封里,上边写着“吾妻茹珍收”,然后,将最后写就的纸条用曲别针别在了白色信封的上面。把这些都做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在茶杯里倒了水,打开安眠药瓶,将两瓶安眠药倒在一张稿纸上,一撮一撮放在嘴里吞服着,直到全部服尽。走到这一步,他知道已经没有任何犹豫与退路了,他的心情极其笃定、踏实。他决定将住了十几年的家看一看,也决定再看一看茹珍和女儿。这是四居室的住房,一个大的单间,就是现在他所在的书房,两壁都是高高的书架,现在已经空空荡荡了,只立着残存的几本书,不过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列宁全集》、《斯大林全集》和《毛泽东选集》,还有几本北京地图册。写字台上也零乱不堪,纸张漫铺着,笔桶倾倒,钢笔、毛笔、铅笔洒落一桌子。两个木扶手沙发中间夹着一个小茶几,上面养着一盆海棠。海棠正开着花,面对着壁立在面前的书山,有点独居深山幽谷的寂寞,让人想到荒山前的一棵古树。他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堆书,康德也罢,黑格尔也罢,费希特、谢林也罢,费尔巴哈也罢,海德格尔也罢,萨特也罢,尼采也罢,柏格森也罢,都将与他一起付之灰烬。他来到相邻的套间。套间的外面是饭厅,放着饭桌,墙角放着一张行军床,那是夜晚保姆睡觉的地方。看着这张吃饭的方桌,用手摸一摸那被多年汤水、油渍浸润的陈旧而又滑腻的桌面,让他回忆起了家常的生活。一瞬间不禁生出一丝对茹珍的怀念。他轻轻推开套间里屋的门,这是他们夫妇的卧室。一进门有一道绿绸子的屏风,走过屏风,就是同卧多年的双人床。茹珍像一个玩累的小孩一样,歪歪斜斜地俯卧在那里熟睡。她没有躺直,身体弯成一个弧度,头折成九十度陷在枕头里,两个手向上举着,可以看见她苍白、浮肿及疲惫的面孔。因为这一半正好有头发,那一半陷在枕头中,倒也看不出阴阳头的效果。俯瞰她的形状,让你想到一条趴在墙上的蜥蜴。他把两个信封连同别在信封上的纸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为了茹珍及时发现,他把茹珍放在枕边的手表压在了信封上。她有天亮前一醒就看表的习惯。深夜的北京暑热已经过去,大开的阳台门缕缕凉风透过纱窗吹进来。想到就要和这个折磨了自己几十年的女人永别,他生出了一丝怜爱之情。他拿起床脚卷成一团的毛巾被,款款地放在床上,拉出一角轻轻盖在茹珍的腰背上。茹珍睡得很辛苦,口角流出的涎水将枕席全濡湿了。想到她明天也许逃不过批斗,还要轮换着上一个又一个大会,他不禁泛起对她的一丝心疼来。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起自己今天晚上做出的决定。然而,当他抬起头在衣柜的穿衣镜里看到了自己界限分明的阴阳头时,就一下赶走了生离死别的惆怅。他轻轻将床头柜上的台灯摁灭,就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摸索着轻轻走出了卧室。在卧室门背后的墙角处,放着一辆折叠式的小推车,那是黛黛小时候坐的。从国外带它回来,是为了留下黛黛婴儿时的纪念。他双手摸着那不锈钢的推把,心中升起无限感慨。他轻轻把小推车提在手中,走出卧室,拉上了房门,又走出了套间,对门就是黛黛的小屋。因为是永别,他第一次未经敲门就推开了女儿的房门。女儿床边写字台的台灯居然还亮着,照着背靠着枕头坐着就睡着的女儿。女儿一定是坐在那里想着什么就睡着了,她的一只手搭在写字台上,头歪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女儿已经脱去了外衣,穿着一身白色的汗衫和短裤,伸直着两条腿。他第一次观看长大的女儿只着内衣躺在床上,想到那个粉团团、像小猫大小的生命今天长成这么大,更感到人生沧桑。他觉出安眠药已经在起作用,头部如云飘荡似的晕眩起来。他不再多想,将手中的折叠小推车轻轻打开,四个小轱辘立刻着地了,小座位端正了,小篷顶罩在了座位上面。他推着小推车在水泥地面上轻轻滑行了几下,轱辘发出轻微的吱吱声,还比较流利地滚动着。他把小推车放到女儿的床前,那由绿叶衬托着红玫瑰组成图案的小车篷顶,让你想到下面坐着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女儿又滑动了一下身体,向靠窗的方向转过头去。搭在写字台上的那只手悬放着,显得很不舒服。他轻轻拿起这只手,将它放好。这只手比较纤瘦,有些湿热,正是这手与手的血肉接触,让他一瞬间感觉到了自己和这个生命的关系,也便想到了自己写给茹珍的信,想到自己给女儿带来的不幸。他关上台灯,轻轻往外走。女儿的房间背对着月光,屋里显得很暗。他想了想,又回过身将台灯轻轻打开。他记起了女儿从小睡觉就胆小怕黑,今天晚上就让她在光亮中睡眠吧!他拉上房门,走了出来,又回到书房里,眼前一片云雾飘摇。他赶紧走到沙发上坐下,面对与他头一般高的书山,调整好自己的坐姿。他让自己坐端正,坐舒服,两手放在沙发扶手上,头枕在沙发靠背上,将自己超度往极乐世界。

李黛玉这两天身体出奇地难受,月经淋淋漓漓没完没了,像个老朋友一样不离开她,大热的天弄得她心烦意乱。特别是走路时,尤其感到那个部位的粘热不适。人是很脆弱的,只要有一处不舒服,就终日受到它的折磨。天越热,她越觉出自己身体不耐寒热的虚弱来。夏天的炎热是比冬天的寒冷更难忍受的,脱下汗津津的衬衫,再脱下汗湿漉漉的汗衫,用毛巾擦洗自己粘热的身体时,她发现瘦弱的身体上惟一让她获得一点女性自信的那对比较丰满的Rx房也有些无精打彩地微微下坠着,似乎失去了往日沉甸甸的饱满,显得有些松弛和轻飘。她从小不敢正视自己的身体,四肢的纤瘦是每年夏季最令她忐忑不安的事情。裙子和短袖上衣势必要露出一个女孩的四肢,这每每让她自惭形秽。她比别的孩子更长久地穿着长衣长裤,及至不得不换穿裙子及短袖上衣时,她总是在父母的催促下迟迟不动。父母不能理解一个小女孩在七八岁的年龄已经对自己的外形敏感,怕自己腿细不好看。穿上裙子后,她常常会穿上一条长长的厚袜,将腿包裹起来,那是那种红白相间的厚袜子,母亲就会囊肿着眼睛唠叨道:“穿上裙子,又套上厚袜子,多么不伦不类,不怕热吗?”她不说话,父亲这时往往会调解道:“小女孩穿上花袜子漂亮,随她吧,我们不要干涉。”她便低着头脚蹭着地走开了。在相当一些年中,她一直为自己细棍一样干瘦的胳膊和腿心事重重,每次洗澡,都能看到自己细瘦可怜的身体和像搓板一样瘦骨嶙峋的胸脯。在十来岁时,她常常坐在洗澡的大木盆中无精打彩地走神。女孩一旦在生理上自卑,精神上也会自卑。当她用衣服将自己细瘦干瘪的身体包裹起来后,虽然她有一张比较好看的瓜子脸,她还是找不到无拘无束的快乐。她总是低着头匆匆地溜边走路,总是感到自己胸脯的细瘦干瘪,胳膊和腿的瘦骨嶙峋。看到别的女孩挺着胸脯春风荡漾地行走在校园中时,她明显地感到自己干瘪的胸下凹着,松皱不平的上衣空空荡荡。为此,她特别注意饮食,希望能吃胖一些,发育起来,然而她的胃口从小就像个小猫一样,吃不了多少。当看到别的女同学狼吞虎咽,她不知不觉中又添了一份自卑。这种自卑与对别人的嫉羡合在一起,使她经常将别的女孩当成自己潜在的敌人。母亲常常端详着她不停嘴地唠叨着:“人家孩子生活水平也不比咱们家高,怎么就都长得比你好呢?”这加重了她的自卑,也加重了她对同龄女孩的敌视,然而,她从小受到一整套善良的教育,像小羊羔一样孱弱善良,所以,她又常常为此谴责自己。小学四五年级时,她就意识到了自己对其他女生的敌视,也为这种敌视而自我谴责。在矛盾的心态中,她越来越孤僻。上中学后,她已经不敢正视任何人的眼睛了。无论是男生的眼睛,女生的眼睛,还是老师的眼睛,她都不敢正视。她的问题终于被父亲发现了,父亲说:“你怎么不敢正眼看爸爸了?”那一次,她突然感到莫大的委屈,眼泪一下涌上眼眶。她站在那里想抬眼看一看父亲,却怎么也做不到。自觉到不敢正视别人的眼睛,这让她内心充满了幽怨和痛苦。母亲照例唠叨个不停:“人家的孩子都是大大方方的,就你老是萎萎缩缩,又没做什么理亏的事情,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听着这种数落,她更像一个沉默的羔羊了。每到这时,父亲总会宽和地调解道:“不要老说黛黛,再小的孩子也有自尊心。”父亲的话使她的眼睛一湿,有了想哭的伤心,却没有流泪的勇气。母亲的唠叨接着便会转向父亲:“你就是这样从小袒护她,越袒护越脆弱。”听到这里,她尤其不能哭了,她绝不能让父亲为她遭受责备。从小惟一给她支撑的是学习成绩,特别是语文、算术、物理、化学这些主科,她学得很好。这为她换来一点老师的赞赏,也为她在家中换来一点存身之处。她的学习成绩像一把伞,遮住了母亲大半的数落。每当她缩到自己的房间趴在桌上学习时,母亲常常会在门口一动不动地观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这让她体会到小女孩获得的一点尊重。自从意识到勤奋的学习和优良的成绩是抵挡母亲数落的保护伞之后,她放学一回家就蜷缩在写字台前,夜晚一柱台灯光照射的光明,就是她忘记一切的独立天地。这种每日低头溜边往返于学校和家庭之间的埋头学习,使她对世界产生了一种冷漠而又平安相居的状态。不知不觉,她第一次月经来潮了。母亲在唠唠叨叨数落她将裤子、床单弄脏的同时,也给了她必要的指导。母亲在这件事情上还显出了关心,为她准备了必用品,并给了那个年代相当全面的卫生指导。那一天,她看着面孔苍白浮肿的母亲,看着母亲两鬓的白发,不禁有些感激涕零。母亲说了一句让她一生都无法忘怀的话:“你从今天起就不是小孩了。”以后的日子,母亲虽然照例用唠叨统治整个家庭,她却从没有忘却那一天母女俩在台灯下坐在自己小床上说话的情景。为了母亲生养了她,为了母亲那一夜对她的指导,她永远不记恨母亲。她发觉自己一点点发育起来了,胳膊和腿比过去多肉了,粗壮了一些,特别是两条腿渐渐丰满起来。一旦丰满,皮肤也白了,光泽了。虽然比起别的女孩她还是瘦弱的,特别是胳膊和肩膀还很单薄,但身体的这种变化还是使她幸福异常地品尝到了一点女孩迟到的自信。看到自己的臀部也不像过去那样瘦削,有了一点单薄中的丰满时,她尤其感到一种羞怯的快乐。当她走路时,感到臀部随着步伐轻微地一左一右晃动,她为臀部最初给她的重量感而欣喜和感动。从小,她就像一个只有骨骼的女孩,架着衣服在空气中移来移去。现在,臀部及大腿给她的体积感和重量感,让她几乎要感激起命运来。一天,她裸体跪在床上,双手捂着脸,激动得差点恸哭起来。她为自己逐步发育起来的Rx房而激动。这是一种又难过又高兴的激动。她扑倒在床上,抱着宽松的大枕头用Rx房去挤压磨擦。她为自己终于成为一个不残缺的女孩而泪流满面。她把脸埋在枕头中哭了许久,以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母亲发觉了,走过来敲门:“黛黛,怎么了,不舒服吗?”她哽咽着说:“没有。”混乱中,她急忙穿上内衣。母亲还是不放心地推门进来了,摁亮写字台上的台灯,看见了泪流满面的女儿:“你的脸通红,是不是发烧了?”说着,伸手触摸她的额头,那一触摸也是李黛玉终生难忘的,汗湿的额头觉出母亲的手温暖而疲惫,母亲问:“黛黛,你到底哪儿不舒服?”她一下扑在母亲身上,头抵着母亲的胸放声痛哭起来,一时哭得母亲束手无策。哭了一阵,她擦干眼泪,说:“没有不舒服,梦见难过的事了。”母亲困惑地端详着她,说道:“那就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母亲关上台灯走了,那一夜,她望着窗外的月亮久久不能入睡。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整理好自己的头发,拉整内衣内裤,平平整整地躺在床上,用双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胸脯,再从Rx房往下抚摸自己的腹部,最后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女孩的标志,又轻轻抚摸了一下臀部和双腿,然后两手自然地放在体侧,静静地也是朦朦胧胧地想着有关自己的一切,睡着了。她慢慢比较能够正视生活了,虽然还比较脆弱,在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在人群中垂着眼。当别人需要她的帮助时,她会比较坦然。一旦她需要帮助时,她还是十分怯弱和腼腆。上了高中,她懂得人生更全面的进步和要求,仍旧勤奋地学习,为了申请入团,写了无数的思想汇报。每当团员对她进行思想上的帮助时,她总是恭恭顺顺地聆听着每一句话。团干部朱立红几年来一直是她与团组织的联系人,她每个礼拜都要将一份思想汇报交到朱立红手中。朱立红矮矮地立在那里翻看她的汇报时,审查的目光总让她忐忑不安。朱立红一扬起她那大大的金鱼眼看她,她的身上掠过一阵轻微的颤栗。在家中,她可以用学习顶住母亲的唠叨,在学校,没有任何一把伞可以遮挡来自革命的审查。她的思想汇报一次次被认为不深刻、不触及灵魂,她便在痛改前非的情绪中深刻检查了自己从小因为身体瘦弱而生的自卑,认识到这是小资产阶级的虚荣。朱立红对这一次检查一页页看得津津有味,说:“这次思想汇报还比较深刻,但还不够,还要深挖根源,要彻底暴露自己的家庭影响和社会影响。”李黛玉便沿着这个指导,在一年的时间里写了近六十份思想汇报,底稿就装满了一抽屉。一个女孩在自卑中挣扎出最初的自信后,就有心力来关注男孩的世界了。在高二、高三这两年中,她渐渐喜欢上了一个男同学,就是卢小龙。她不会喜欢凶恶的人,她喜欢善良的人。她又不会喜欢懦弱的人,她喜欢坚强的人。她喜欢优秀的人,又不喜欢风头太大的人。她要喜欢一个她觉得可信赖的人,卢小龙就是她心目中的这种人。他学习好,有才能,敦厚实在。既不夸夸其谈,张牙舞爪,又性格倔强,沉默寡言。李黛玉知道自己的感情倾向,知道自己一见卢小龙就怦然心跳,知道上实验课时和他分在一个组做实验,情绪就异常兴奋。为了接近卢小龙,她多次从家中带来他需要的哲学书。现在,这些故事都戛然而止了,文化大革命把所有的人都卷到了一个团团旋转的旋涡之中,她无法适应如此剧烈的变化。运动的第一天,看到贾昆的死亡,她至今闭上眼还毛骨悚然,贾昆那硬梆梆的身躯和骇人的僵硬面孔经常在眼前浮现。北清中学的大字报已经换了好几代。她不曾想到卢小龙会这样跳出来造反,这使他们的距离一下子变远了。卢小龙不仅是北清中学的风云人物,还成了北清大学的风云人物,很快又成为被批斗的反革命分子。今年高三毕业,原本她和所有的同学一样做好了升学的准备,现在都不可能了。回到家中,北清大学更是一个汹涌澎湃的大革命场所,到处是大字报,到处是震耳欲聋的广播喇叭,不时出现令她心惊肉跳的呼喊声。校园中,随时会有一大群气势汹汹的人呼喊着口号、扭押着被揪出的坏人潮水般涌过。到处是批判,到处是打倒。互相批判,互相打倒。只有一个口号是一致的:跟随毛主席干革命!李黛玉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她像被老鹰追赶的一只小兔,在高空团团掠过的阴影下胆战心惊,不知往哪里躲藏。她又觉得自己像洪水漩涡中飘浮的一片树叶,随时可能被吸入深渊。她希望自己能够挂住什么,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哪怕是还未连根拔除的一段枯树,至少能够停住身,喘口气。北清大学已经揪出了一批又一批人,她的家庭随时可能被冲垮,这样下去,她将很快就没有存身之地。在孤苦无助的革命浪潮中,马胜利雄赳赳地出现了。他不知哪儿来的权力,使她不可抗拒地接受了,好像漩涡中的一片树叶挂住了露出水面的一块石头,懵懵懂懂中,她有一个极为屈辱也极为可耻的念头:和马胜利保持某种亲近的关系,或许可以多少保护自己的父亲与全家。北清大学批斗卢小龙的万人大会她也参加了。她没有敢挤到近处,只是远远地倚着一棵白桦树站在大操场的最外边。听得见大喇叭中震耳欲聋的批判,却看不清台上那些人的面孔,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个站在台前的就是卢小龙。那个轮廓,那个线条,那个昂起额头的角度,都是他。现在,她和卢小龙之间更遥远了。她扶着桦树,头靠在这只手上,回想起第一次从家中为卢小龙拿来他所要看的三本书,是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圣西门、欧文的著作。卢小龙真诚的感谢让她满怀幸福。卢小龙用手轻轻抚摸着光亮的精装书皮,问道:“你爸爸同意了?”李黛玉点点头。卢小龙说:“你一定替我谢谢他。”以后,李黛玉曾多次把家中的哲学书借给他。她现在还记得那次卢小龙去她家,父亲与他谈哲学的情景。当父亲侃侃而谈表现出他对哲学史的渊博知识时,她有着为父亲的骄傲。当卢小龙也认真谈到他对哲学的理解并得到父亲的赞许时,她又有另一种骄傲。在那种骄傲中,似乎卢小龙是她的什么人。这种难以描述的微妙感觉,着实让她幸福兴奋了许多天。那一天,她给父亲和卢小龙沏茶倒水,里外照顾,第一次体会到一个女孩完整的快乐。现在,卢小龙正在被批斗,以后或许会更糟。朦胧中,她也飘过一丝稀薄的想象:卢小龙在悲惨的境遇中得到了她的帮助,后来他们便很幸福。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就过去了,恐惧破坏了她的全部想像力,她的家庭,她自己的命运都使她惊惧不安,在这个炎热的批判大会上,她时时感到呼吸困难。这时,马胜利远远地发现了她,他走过来问:“你怎么站这么远?”李黛玉垂下眼没说话。马胜利说:“对有些事物,就应该谨慎,应该保持距离;而对有些事物,就应该缩小距离,应该勇敢,要明辨是非,提高觉悟。”李黛玉撩了一下此刻显得十分零乱的头发机械地点了点头。她一瞬间又掠过那个隐隐的念头:和马胜利接近,可能有助于保护父亲和全家。这个隐隐的念头又使她感到耻辱。到了这时,李黛玉才朦朦胧胧地觉出,早已有一种新的自卑取代了她小时候对身体瘦弱的自卑,这种自卑有力地笼罩了她。在革命浪潮激荡的大操场,在马胜利黑黑的面孔后面,恍恍惚惚地浮现出朱立红这样的团干部对她严肃训导的面孔。朱立红大大的金鱼眼几年来一直让她胆战心惊,现在,马胜利那眼白很大眼黑很小的锐利目光锥刺着她,更是让她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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