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0 01:56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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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三十二章,第五卷第三十四章

米娜恍恍惚惚如在梦中。脸上两横三竖的伤疤使她的脸紧绷绷的,好像贴了橡皮膏,抽紧着她的脸皮。阴阳头在太阳底下,左边温右边烫。出了汗,左边温暖右边凉。用手触摸,左边毛茸茸的羽毛一样,右边又光又涩,剃净的发根像齐根割掉的麦茬一样扎手。当她顶着阴阳头像褪皮的老鼠一样溜过校园时,不用抬眼就知道别人的目光是什么样的。正像自己用手触摸能够觉出头顶一左一右的截然差别一样,别人的触摸更能让她分明地感到一阴一阳在头上的分界。右边的光头能够感到别人目光的冷热锐钝,左边的头发像茂密的竹林吹不透风一样。记得一次下乡支农割稻子,大片的稻田一半割尽,一半还在。站在田头一看,一边是厚厚的稻海,一边是只留下稻茬的黑土地,水稻在分界处像金黄色的墙。自己的头顶或许就是这个样子。她也曾试图将左边的长发披过来,遮住点右边,这样,至少有一点混淆不清的感觉。然而,她很快便将头发都归拢到左边,怕这种混淆不清提醒红卫兵将左边的头发剪成平头,那样,自己的阴阳头就在任何时候都无法遮掩了。顶着阴阳头走路时,她发现自己左右轻重不平衡了。左边有头发,脚步显出重来,右边没头发,脚步显出轻来。这样一轻一重地行走,就好像左肩挎了很重的东西,又好像穿了一双后跟左低右高的鞋,高一脚低一脚地踏在地上。校园的砖路原本就残缺不全高低不平,当她一脚高一脚低地行走时,尤其不能适应这个路面了,她甚至有了残疾人的感觉。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插上门,在镜子面前站住,鸭蛋脸上两横三竖的伤痕还像篱笆墙一样静静地画着,阴阳头让她对自己的判断闪烁不定。想象中黑色头发盖满全头,她便看到了往常的自己。想象中光头扩展到整个头顶,她便找到了一个出家当尼姑的形象。新社会早已没有尼姑了,她便不俗不僧地立在阴阳之间。刚才,为了保住自己的头发跪地求饶,似乎很痛苦,现在却显得很麻木了。想穿了,头发早晚能长起来,忍一忍就过去了。真正要紧的是,脸上的伤痕一定要养好,一定不要留下疤。她觉出自己的冷静与现实,更能觉出自己要活下来的顽强愿望。她像一条受了毒打的狗一样,爬过滚烫的炉碴和尖刺的荆棘,不管毛皮被划得伤痕累累,毛在身后挂满一路,还是一瘸一瘸地朝前挣扎着要活下去。她见过农村打狗。狗先被打断了腿,嗷嗷叫着挣扎。再打头,依然不死,扭动着。又打脊背,脊梁骨打断了,听见骨头在木棒下折断的声音,狗疼痛地朝天仰起脖子,折断的脊背成了直角,一个挺直,居然前爪离地立了起来,箭一样垂直射向天空。这时,粗木棒又横扫过来,打在腰上,它一个后仰倒在地上,白色的肚皮仰对着天空,它痉挛着,滚动着,口角流出粘稠的鲜血。看见它的胸部和肚皮在一喘一喘的,还能看见它两腿之间一抽一抽的生殖器。接着,粗木棒垂直杵向肚皮,狗再一次扭动起来,几个彪形大汉抱住粗木棒使劲往下压,狗痛苦地挣扎着。脊梁早已断了,腿已打折,头已打裂,嘴已打得合不拢,但还在奋力挣扎着,试图用四爪和牙齿抓挠这根欲置其于死地的粗木棒。过了一会儿,它挣扎不动了,仰面瘫倒在那里。几个彪形大汉才撤下手来,擦着汗,满脸通红地说:“这个狗还挺耐打的。”他们坐在一旁休息了。没半支烟的功夫,狗又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动弹起来,就有人说:“动不了几下了。”又有人说:“看它能不能爬起来。”那条狗仰面躺着,微微地扭着,极力想翻过身来。做了第一次努力,便又恢复原状。像人仰躺一样,四爪完全摊开,又像一只飞在空中的风筝,平平地张开着。有人说:“这下彻底没气了。”可是,它又抽搐起来,在肘部折成90度,一抽一抽,抽了很久,接着,又做起翻身的努力。这次,打狗的人不说话了,抽着烟看着它。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有了兴头。狗闭着眼,不知道这个世界在看它表演,只是懵懵懂懂地走完生命的最后路程。它像还不会翻身的婴儿一样努着力。这一次,它找到了一个角度,肩部和头部几乎翻过来了,一只后腿在空中软弱无力地乱刨着,似乎在寻找空中的着力点,又失败了。白肚皮一下一下喘着。过了一会儿,再朝右翻,左前腿和左后腿都在空中乱刨着,头使劲弯着。终于,它大致翻过来了,只是右前腿和右后腿还被压在身体下面,但左边的两条腿已经落地。它就这样趴着,喘着。正是在吃力地喘的过程中,看出它的脊椎已经折断,在那里有一个生硬的折角。鲜血从口角、鼻子里更多地流了出来,它的脖子整个贴地,嘴张着,血流得越来越多。它挣扎着又一翻,右边的腿从身体下面抽出来。尽管濒临死亡,它却恢复了狗的尊严。看见它奋力往起站。先是两个前腿用劲,然而,腿被打断了,只好又趴在那里,而且失去了俯卧的端正,侧躺着。它喘着、挣扎着,像匍匐前进一样移动着,居然移出很长一段距离,身后拖出的血迹令人惨不忍睹。它终于趴在那里不动了。头枕在前腿中侧卧着睡着了一样。这是米娜在稻田旁看到的永志不忘的场面。她要学习狗的精神,即使爬着也要活下来。语文教研组的冯老师自杀了。那天,他们这些反革命顶着黑白分明的阴阳头劳动改造,清除一道污水沟。冯老师的尸体被一辆三轮平板车拉了过来,直挺挺的身子随着平板车的颠动僵硬地晃着,像一根木头。眼睛半睁半闭地凸起着,嘴合不上,向着天空的表情十分可怕。路过一个小坑凹,平板车猛然颠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几乎滚落下来,又硬梆梆地落回平板车上。拉她的是学校的两个工人,去处自然是火葬场。看着尸体被拉走,劳改队的阴阳头们纷纷收回胆战心惊的目光,继续沉默不语地用铁锹挖着沟里的污泥。七十来岁的老校长昨天摔倒在剃头的现场,不省人事,今天居然也弯着腰吃力地在沟里干着活。那矮小的身躯弯下来,两手握在锹把的前半截,后半截高高地挑在后面,样子十分渺小。米娜知道,反革命不怕劳动改造,天天挖沟,天天给饭吃,就谢天谢地了,怕的是天天批斗。自己要活下去,首先就要逃避批斗。她回想起第一天在日月坛公园遭受毒打后曾想到过的装疯。她试着实施装疯的计划。她逐渐变得两眼发直,变得听不懂人话。当红卫兵挨个责令他们交待罪行时,她便傻呆呆地看着他们。别人说她装傻,她听不懂红卫兵勒令她写检查,她懵懵懂懂地接过稿纸,撕揉一揉,就放到嘴里往下咽。看到周围莫名惊诧的目光,她便“哇”地一声开始呕吐。她发现,只要一回忆那天咽纸条的经历,就产生呕吐感。只要再嚼点纸咽一下,呕吐感会一下被刺激起来。当胃中的消化物带着胃酸像瀑布一样喷泄出来时,那些审讯她的红卫兵都惟恐躲闪不及。她就接着把第二页纸揉一揉往嘴里塞。一个矮个子的女生一脸嫌弃地缩回身看着她,一个男生一把将剩下的几页纸抽走,说道:“算了,去干活吧。”她还是傻呆呆地站着,浑事不懂。红卫兵把铁锹塞到她手里,她似乎恍然大悟,去挖污泥了,一边走一边唱起了歌:“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接着又唱“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锁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一边唱一边扭秧歌。她知道,装疯也只能唱革命歌曲,唱反动歌曲是要挨打的。装疯还不能装得过分,过分了,会把你关起来,也是很难活的。反正她随时能够呕吐;反正她已经剃了阴阳头,脸上画着两横三竖;反正她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不是斗争的重点。适可而止地装装疯,慢慢就把自己从批斗中“解放”出来。只要一上批斗会,她就呕吐。没有一个批斗现场愿意破坏自己的严肃景观,这样,她成了一个唱着歌挖泥沟的劳改分子。唱着唱着她便发现,装疯其实是件非常舒服的事情。她不需要看人的脸色,不需要注意周边的环境,她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大傻瓜。她扛着铁锹在校园里扭来扭去,她在“大海航行靠舵手”,她在“万物生长靠太阳”,她在“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她在“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她在“红军不怕远征难”,她在“万水千山只等闲”……这样唱着、扭着,自己像一个依依呀呀、跌跌撞撞乱走、乱爬、乱叫唤的大娃娃。浑身的筋骨从来没有这样舒服。当她夹着脸盆去洗脸房洗脸时,也是这样唱着扭着就过去了。人们头一回见她这样,都会瞠目结舌,见多了,便习惯了。你这样走过人群,几乎没有人再注意你。这种又自由自在又被遗忘的感觉太舒服了。她走到哪里唱到哪里,高兴的时候就扭一扭,这种唱和扭就是锻炼身体,何乐而不为?这样一想,就扭得更多了,终日不停了。走路扭,洗脸扭,洗衣服扭,劳动改造扭,挖泥沟的时候扭,担大粪的时候扭,扫厕所的时候还扭,一边扭一边唱,对周围的一切都熟视无睹。这是最大的自由,是疯子才有的特权。领悟到这个好处之后,她甚至想,怎么人们都没有想到装疯呢?怎么人们不知道疯子有多大的自由呢?她的空间越来越大。洗了衣服,晾在宿舍外边的铁丝上,她一边唱一边扭,一边扭一边晾,居然像在舞台上表演一样。她拿起一件汗衫,拧干,然后两手拽住两端,在手中转着跳了起来,跳着跳着,用一个舞蹈姿势将汗衫晾在铁丝上。再拿起一个短裤,同样是拧干,两手拽住两端,再左转转右转转,脚尖着地跳着芭蕾舞,在原地旋转720度,做出各种荒诞不经的舞蹈姿势,最后以一个抒情的动作把衣服晾到了铁丝上。晾衣服的师生都离她远远的,她永远有足够的地方晾衣服。当然,她也有一个原则,就是回到宿舍楼里之后,一进走廊,唱的声音就低一些,回到自己的房间,声音就更低一些。她绝不打扰宿舍楼学生们的睡眠,她不愿意被赶出去。到了晚上,她想呼吸新鲜空气,锻炼身体,便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在大操场里扭起来,唱起来。有月光,没月光,都任她自由飞翔。有时候,她居然一个人跳开了华尔兹,旋转起了芭蕾舞,高兴了,还可以做自由体操,一边做一边唱,秧歌、华尔兹、自由体操及广播操混在了一起。她癫癫狂狂地在大操场上舞来舞去。如醉如痴的表演给“疯子”带来越来越稳固的可信度。在自由自在的歌舞中,她觉出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好:她的腰身越来越柔软,腿部的肌肉越来越绷紧,胸部越来越有弹性,手臂越来越舒展。自己也越来越能吃,就着咸菜,窝头一顿饭可以吃两个。这种狼吞虎咽的粗大胃口和“疯子”又是非常配套的。她觉出了这种挥洒自如的幸福感。当月亮从深夜的天空照下来时,革命的校园早已寂静无声,大多数的窗户也熄了灯,她一个人走到荒草遍地的校园里,做芭蕾舞的原地旋转,做挺胸昂头伸手向前方的抒情动作,做庆祝胜利的扭秧歌。她觉得自己真是最聪明的人。她是一条会动脑筋的小母狗。她经常唱着扭着还想着,要是有一天不让她这样唱、这样扭,又该怎么办呢?扭得浑身出汗了,她绕着操场慢慢走起来。不管有人没人,她都不能像正常人那样漫步,她要踏着秧歌步晃着走。慢慢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她从疯子的角色中出来了,脚步慢下来,两手握在身前,一边走一边想,自己怎么才能和卢铁汉通个电话呢?电话只有办公室有,白天不能去,晚上也不能去。她没有权利离开学校,这样一个阴阳头和篱笆伤痕,就是逃到街上去,也打不成电话。只有在学校里她才是安全的,她的装疯也只有在这里才有意义。可是,她需要和卢铁汉联系一下,她也希望卢铁汉能够和卢小龙说一说,改善一下她的处境:她愿意继续装疯,但她不愿意继续当反革命。突然,她觉得黑暗中有人在盯着她,像是遇到了鬼,也像是遇到了狼,她一下毛发悚然。转过头才发现,旁边的一棵树下蹲着两个人,两双眼睛像黑夜中的豹眼一样绿绿地发着光。她为自己刚才走神而恐惧,又难以一下进入疯态,便僵在那里了。那两个人站了起来,走出树影来到月光下。是两个男生,一个叫宋发,一个叫王小武,都是贫下中农子弟,她给他们代过课。宋发还是北清大学红卫兵的发起人之一。看来,他们已观察自己许久了,她觉出了危险。宋发黑森森的眼睛平视着她说道:“你怎么还没睡?”王小武挂着一张黑长的脸,站在宋发旁边,没敢正视米娜。米娜仓皇之中又尴尬地扭起秧歌步来,唱开“大海航行靠舵手”,出了树影,站到月光下。宋发伸出手很严肃地制止住她,说:“别唱了,我们早看清楚了。”米娜一下僵在那里,两只手还呈一个扭秧歌的造型。宋发看了看王小武,说道:“咱俩今天看见的,睡一晚上就忘了。”王小武微微点了一下头,宋发又对米娜说:“我早就观察过你,我明白你的意思。”米娜觉得浑身透凉,像玻璃人一样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她开始轻微打颤。宋发说:“我们知道你没有什么大问题,我们也知道你过去对贫下中农子弟不歧视。”米娜想起来了,两年前开学,迎接新生进校时,宋发和王小武从北京远郊区考入北清中学,那天在校门口,他们的行李卷散开了,忘了是宋发的还是王小武的,农家的被褥里滚出了布鞋、衣服、煮熟的老玉米棒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米娜当时正骑车路过,马上停住车下来,蹲下身帮他们收拾起东西,又将他们的行李卷横捆起来,行李散发着农村炕头捂出来的草木灰味和潮湿的馊味。然后,她将行李卷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和他们一起推着进了学校。那以后,每次见面,他们都很尊重地叫声“米老师”。两年了,校大人多,见得少了,也就淡忘了。米娜在月光中咽了一口唾沫,她什么也不能解释。宋发又看了看她,“你还接着跳吧,我们走了,我们刚才也是在这儿说话呢。”说着,宋发拉住王小武的肩膀,两人扭转身慢慢走开了。看着他们的背影,米娜叫道:“那……”宋发回过头,疑问地看着她。米娜嗫嚅地说道:“你刚才不是说我问题不大吗?”宋发皱着眉说道:“都知道你问题不大,就是看你喜欢打扮,也没揭发出你别的什么问题。可是现在谁也帮不上你。”米娜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们,宋发绷着嘴思忖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她,说:“确实帮不上你。现在学校正在召开文化大革命代表大会,选举校文革,以后看情况吧,现在也说不清校文革谁掌权。”宋发扭头要走,看见米娜在月光下披着半边头发,像个没人管的狼崽一样,便又说道,“6月2日那天卢小龙把你和贾昆从日月坛公园拉回来,到现在还有人揪住不放,拿这事攻击我们北清中学红卫兵呢!”他停了停,又说:“你就先跳着吧,文化大革命还早呢。”看着两个人在月光下走过宽阔的操场,渐渐隐没在楼群的阴影中,米娜好长时间都找不到重新扭起来唱起来的感觉。

宋发总算找到了革命的感觉。当他带着王小武、田小黎坐上去北京远郊农村的长途汽车时,就感到扬眉吐气。王小武从来都是听他的,田小黎一听说去农村煽风点火破四旧,就十分积极,一路上好奇地问这问那。对这个从没去过农村的初中女生,宋发显出懂得一切的成熟来。车窗外掠过的田野村落,白杨树相夹的宽阔大道,正让他带着浩浩荡荡的革命风火杀向老家。他的长方脸永远是端正的、贫困的,水平的眉毛永远是浓黑的、锋利的,眼睛经常半眯着,水平地盯视人。在北清中学时,他无时不刻地感到自己是来自农村的贫农子弟。在北京城内的重点中学念书,周围都是革命干部子弟、知识分子子弟,他从一进校就感到自卑。特别是当学习比较吃力时,他尤其觉得自己是一条农村的狗跑到了城市里。总觉得这里不是他的学校,总觉得自己像躲在什么地方,有点小小不安的感觉,“寄人篱下”这个成语经常跳在眼前。自己的皮肤比城里的同学粗糙。他们在校园里跑动时,空气一定是光光滑滑地抚过他们的面孔;而他在校园里跑动时,空气的掠过只让他觉出自己皮肤的粗糙,他把城市柔润的风也磨粗了。他的目光是狭窄的,不像那些城里的同学开阔。当他们的目光扇形张开普照校园时,自己的目光总是锥子一样直盯盯地看着眼前。连自己的呼吸也带着农村的特点,烘热粗糙,他是在火炕上睡大的,呼出的气带着烘热的土坯味。宿舍里惟有他的被褥是大红大花的农村粗布,每天晚上铺展被子睡觉时,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土疙瘩。临睡前同学们都说笑着脱衣服铺被子,那时,他往往会感到自己是掺到白面里的一粒砂子。按说同学们的被褥衣装也很朴素,然而,他们都是一色的城市味道。干部子弟常常穿着军人的绒衣绒裤、内衣内裤,铺着军队的草绿褥子,那是一种朴素的高贵。那些工程师、教授的子弟穿着都很合身,毛衣、毛裤、毛背心,棉毛衫、棉毛裤,背心、短裤,一层一层都显出朴素的文雅来。他的衣服没有这么多层次,脱了厚棉袄,就几乎要光屁股钻被窝了。勉强有的一个层次,就是一件粗布衬衫,也带着土气。同学们从来没有讥笑过他,甚至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和他们的差别,他也极力忽略这种差别,想方设法混入宿舍熄灯前的片刻海聊,然而,在钻入被窝的一瞬间,粗布被子与滚烫身体的磨擦还是提醒了一切。每当星期一,那些周日回家改善了伙食的同学们大都吃不完早饭的一个窝头和午饭的一份米饭,他就常常在一片友善的说笑中帮他们扫荡。同学们绝无对他的讥笑,有的女生竟会很不好意思地央求他说:“我的米饭给你一半行吗?”那时,他多少处在了助人的男子汉地位上,他也装做非常豪迈地说:“行,那我就再努把力。”同学们纷纷把窝头米饭堆到他的碗里,在一片友好的气氛中他喂饱了肚子,也咽下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自卑。一个人有了自卑,便要寻找平衡。他刻苦学习,然而,成绩却总不理想,这使他的自卑有增无减。他也刻苦锻炼,然而,体育成绩也是中下水平。在跑道上长跑时,他呼哧呼哧地跟在后面,感到从小的生活没让他长得人高马大。他也在政治上努力,然而,除了当上团小组长外,再没有什么突出业绩。他远没有那些干部子弟政治敏锐。他倒是做成一件独领风光的事,就是买了一把推子,给全班的男生义务理发,这使他获得了好人缘。每当同学们围上毛巾,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让他理发时,他就成了调动一切的中心人物。让转头就转头,让低头就低头,让扭过来坐就扭过来坐。围观等候的一群同学以他为中心说笑着。他推着、剪着、指挥着,一个理完又理一个,成为受欢迎受奉承的人。这种风光随着文化大革命的开始,也成为一个让他有些耻辱的记忆过去了。在文化大革命中,他获得了一个真正让他有点光荣感的地位,他成了北清中学红卫兵的发起人之一。然而,在一个又一个革命行动中,他依然感到自己处在紧跟的位置上。这种感觉很压抑,心头憋闷了几年的火气迸发不出来。那天与朱立红一起去抄沈昊的家,他先是在弹簧床上扬眉吐气了一番,很快又灰头土脑地撤兵。从那时起,他甚至有了对卢小龙的仇恨。自己为什么要服从他的领导,受他的管辖?他现在想要打倒的第一个人就是卢小龙。从西苑抄家回来,他和朱立红怒气冲冲的不满中,多少有一个共同推翻卢小龙的计划。只不过卢小龙现在名声太响,推翻不得,但憋下的闷火让他实在难受。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他说了算的时候,过去理发时围拢的小圈子,是他一生中惟一说了算的可耻记录。但这次一回到村里,却立刻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叱咤风云的痛快。宋庄大队是一个七八百户人家的大村,傍在山脚下,盘踞着河滩里几千亩地,占着山上几百亩山地。一到村里,就看见大队部所在的那条街贴着几张不三不四的大字报。毛笔字写得歪七扭八,都是质问小卖部的,说小卖部卖糖精掺糖,卖火柴一盒不够一百根,卖盐不够分量,收购鸡蛋高秤。零零碎碎的几张破纸被风吹得鸡屁股一样乱飞着,又荒唐又可怜。他和王小武、田小黎专门带着一卷大字报纸和墨汁、刷子,说话间就在大街的白灰墙上贴出两幅十几米长的大标语。一幅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一幅是“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落款是“北清中学红卫兵”,这也是全国响当当的牌子。杏黄纸上一落黑字,立刻显得杀气腾腾,街道两边围满了人,在哄哄闹闹的围观中,他带着王小武和田小黎回到家中。父亲宋富贵是个老实巴交的贫农,村里的贫协主席。看见儿子带着同学回来,两眼在黑暗中生出光来。他磕着旱烟袋,张罗着烧水。宋发的母亲正在院里张罗七八只鸡,一头猪,也撂下手来,忙着迎接儿子。一家人正说着话,院子里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村支部副书记兼民兵连长潘立本。潘立本吊着一张白生生的长脸,瞪着两只圆眼珠子,用请示的声音问宋发:“文化大革命该怎么干?”宋发正坐在炕上倚着炕桌喝水,这时扫描了一下满屋的人,挥了一下手说道:“先破四旧。”潘立本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脸问:“有的村把地富反坏右「1」都游了街,咱们也干吧。”宋发把碗往炕桌上一放,指挥道:“当然干。一个不能漏,规模要大。”一屋子人坐在小板凳上,蹲在地上,像听首长指示一样,他觉出自己言谈举止和目光的威严。屋子里挺暗,耀眼的阳光从外面射进来,一双双眼睛都言听计从地仰望着他。他尝到了公社书记来村里视察时的感觉,也立刻有了指挥一切的气派和能力。潘立本坐在阳光里,一张脸像马脸一样左右摇摆着,做着安排:集合民兵队伍,把全村的地富反坏右都拉出来,准备开批判大会。宋发一伸手,很沉稳地打断了潘立本的安排,他在炕上居高临下地面对一群人,沉着地说:“第一,通知民兵紧急集合,五分钟内在大队部门前列队站好;第二,让民兵分头去把全村十几户地富反坏右都揪出来,到打麦场上开批斗大会;第三,抄他们的家,里外抄个遍;第四,通知全村男女老少都来参加批斗大会;第五,民兵连要维持好大会秩序,严防阶级敌人破坏。”他一板一眼地下了五条指示。潘立本掰着手指头重复记忆了一回,请示道:“批斗会要不要把地富反坏右捆起来?”宋发回答:“不用,一左一右两个民兵把他们胳膊扭过来,摁着就行了。”潘立本点点头,又问:“那些地富反坏右的家属呢?”宋发想了想说:“他们不能和贫下中农坐在一起,那些地富反坏右摁在前面接受批斗,他们的家属就在两边接受教育。”赵立本又问:“批斗大会要写几条大标语吧?”宋发一指炕上的王小武和田小黎,说道:“我派他们帮你们写。”田小黎和王小武马上说:“没问题。”潘立本立刻做了安排,人们纷纷出去行动了。潘立本也要走,宋发叫住他,特别吩咐道:“一定不要手软,这是文化大革命,要火药味足。要安排几个喊口号的,口号我再帮你拟几个。还要安排几个批判发言的。”潘立本立刻说道:“你得先给大伙讲几句。”宋发说:“这个没问题。大会完了就游街,给每个人挂个牌子,游到公社去。”“是。”潘立本转身走了。看到父母一直注意着自己,宋发尤其感到自己的指挥水平。他端起碗喝了口水,对坐在一旁的王小武和田小黎说:“咱们要把宋庄的破四旧搞好,争取在全公社、全县带个头,把这里的文化大革命之火点起来。”田小黎和王小武爽朗的点点头,两个人的脸上都是听从的表情。今天回村革命,宋发感到十分痛快,一个全新的自我感觉正在迅速成长起来。批斗大会在村边的打麦场上召开了。这个打麦场地势较高,山上麦子多半在这里收拾。打麦场三面是齐胸高的土坯墙,一面是粮食仓库,青砖墙青瓦顶,全村男女老少顶着金晃晃的太阳席地而坐,靠库房这一面就算是主席台。在库房房檐下的墙上,贴着“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大标语,像一门门大炮瞄着会场,三面土坯墙上还贴了很多条小标语。打麦场能进出大马车的大门两边站着持枪的民兵。在一片口号声中,村里的十几个地富反坏右被持枪民兵一左一右反剪着胳膊押了进来。在宋发、田小黎及王小武的指导下,一个个被摁成标准的喷气式,弯腰九十度,又被揪着头发扬起头。民兵们有持枪的,有没持枪的,他们不整不齐地站到会场四面。所谓主席台就是摆了一个长条桌,放了一个麦克风。麦克风里一讲话,村里的广播喇叭便响彻村里村外。地富反坏右的家属们也早被驱赶到会,这些人既不能和贫下中农混在一起,又有别于地富反坏右本人,便都按宋发的指示蹲在地富反坏右的两侧。当戴着红卫兵袖章的宋发双手叉腰站在主席台一侧时,他看到了席地而坐的几千个男女老少,看见了当空的太阳。在这个打麦场上放眼河滩地,可以看出十多里,他觉出自己的高大来。民兵连长潘立本一件事又一件事地不断请示着,他对每一个请示都做出指示。他发现,对任何请示都做出明确的回答,是加强指挥权的最好办法。在学校时,田小黎和他都是红卫兵总部的成员,地位不分高下。到了这里,田小黎样样听他的,成了他的助手。一想到田小黎心悦诚服的面对卢小龙的面孔,他心中就愤愤不平。现在田小黎、王小武簇拥着自己,言听计从地听他分派任务,他就觉得当首领没有什么难的,他甚至萌发出了回校后自己拉起一个红卫兵组织的念头。批斗大会经他一点头便开始了。批斗程序中照搬北京大中学校的,呼喊口号,批判发言,会前动员,会后总结。当民兵连长潘立本宣布“现在请北清中学红卫兵宋发讲话”时,宋发几步站到了麦克风前。他一直为这个讲话支出着内心的紧张,一张嘴也便来了气势。他双手撑着长条桌俯瞰着会场,只要表情沉着,一字一句讲得慢,反而显得来头大分量足。他眯起眼看着会场,从千百双傻愣愣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的高大,似乎没人记得他只是这个村的宋石头,他们眼里看到的是传播大革命之火的天兵天将。一个戴着蓝布头巾的老太太用十分畏惧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在等待一个有关她命运的宣布。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抱着双膝坐在第一排,仰着一双驯服恭敬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乎在听一个最重要的指示。他发现在农村领导革命更容易,他的粗糙面孔在这里正合适。金晃晃的阳光混淆着热烘烘的山风吹过来,他和空气一样粗糙。当他讲话中找不到字眼时,就故作深沉地扫视会场,表明他将缓缓地放出每一句话,就好像打开笼子放出虎豹一样,他绝不需要匆忙,每一句话的出笼都是厉害的。一个叫兰妮的女孩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上,不时仰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他觉出对方的低和自己的高来。他和她在一所小学念过书,她比他小两岁,放学的时候常走一条路。记得有一天下着雪,坡路很滑,她滑倒了,他过去拉她。把她拉起来,自己却滑倒了,结果两个人摔在一起。他们索性在雪地上坐了一会儿。他握着雪球去擦兰妮的脸,兰妮躲开了,又抓起一捧雪扑在他脸上。他就趁机扑了过去,两人在雪坡上抱成一团,直滚到了坡底,两人坐起身喘着,兰妮背靠在他身上,一边喘一边抓着地上的雪有气无力地向他的脸上轻轻扬着。他抓住她的手,她没有挣扎。他便从背后抱住她,在雪地里坐着。大雪鹅毛一般飞舞起来,十几步以外已经是模模糊糊,再远一些,路、树和山都隐隐约约。他们好像坐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后来,两人就站起来了,走完了回村那段路。现在,她看着他,好像在仰视一个英雄,她那若有所失的目光给了他越来越高大的自我感觉。这时,一个民兵走过来指了指兰妮,又向主席台两侧指了指。兰妮脸一红,低着头从人群中站起来,走到弯腰接受批斗的地富反坏右的家属人群中坐下了,她把头低低地埋下来不敢再看他。宋发这才想起来,兰妮从小过继给她的叔叔,她叔叔是下中农,然而,她的生父是富农,正在台上接受批斗。这使他的思想空白了一下,但很快便被大会的各项议程填补了,革命的逻辑不能中断。在他讲话之后,批斗会暴风骤雨般开始了。让他意外的是,田小黎今天扮演了第一个抽打地富反坏右的干将。一个初一的女孩穿着一身旧军装,解下腰间的武装带,奋力朝那些弯腰九十度接受批判的地富反坏右抽去时,显得英姿飒爽。抽打的起因,是一个叫钱尚礼的右派分子嘟囔着申辩了一句。这个1957年被定为右派分子后回村的国家干部一脸粗黑,早已与农民没什么两样,此刻被打得嗷嗷直叫。大多数农民都苦着脸看着抽打的场面,显得脑子慢,跟不上形势。也有脑子快的,民兵连长潘立本便拿起了一条机器上用的帆布传输带,噼噼啪啪抽打起撅在那里的地富反坏右们。他的行动更激发了田小黎,田小黎手扬得更高,落得更重。两个民兵上来,干脆拿枪托戳打这些地富反坏右的腰、背和屁股。在这一轮抽打中,全场秩序井然,没有一个人站起来,也没有喧嚷。鸦雀无声中听到两个幼儿哇哇啼哭起来,很快,幼儿的啼哭也被哄着、捂着落了下去。随着一片纷纷沓沓的脚步声,对十几户地富反坏右实行抄家的民兵们跑步进了会场。他们先是把一摞折叠的黄纸扔到一个叫马兴海的地主老头面前,一声大喝:“这就是你的变天账!”全场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很多人欠起身抻长脖子往前看,后边的人半蹲半站地抬起身。那个叫马兴海的地主是一个六七十岁的瘦老头,他弯腰九十度撅在那里,哆哆嗦嗦地申辩道:“这是我家的家谱,不是变天账。”去抄家的是民兵连的副连长,一个虎头虎脑的高个小伙子,这时瞪圆了眼睛指着他说:“不是变天账?你为什么要记你的家谱?就是祖祖辈辈地要记录你的老根,要想变天。”潘立本走到宋发面前,轻声问:“家谱可以算成变天账吗?”宋发沉吟了一下,很有把握地点头道:“算。”潘立本上去一脚踹在老地主的屁股上:“隐藏变天账,还死不认罪!”老地主一个前栽,被反剪着胳膊的民兵架住,双膝一弯跪在那里,浑身筛糠一样抖着,又被踢着挣扎起来。潘立本从地上捡起那本家谱,打开看了看,是像折扇一样折叠的十来页的窄条本,哗地一合,向空中一举,喊到:“打倒马兴海!打倒反革命地主分子马兴海!“全场跟着喊起了口号。随后,一个更大的战果公布于众。一个民兵拿着一张毛主席像站到会场前面,大声说道:“你们看见没有?这张毛主席像从脖子这儿被撕裂了,这是不是特大的反革命罪行?”全场一片肃然,那个虎头虎脑的副连长叫高石柱,这时将毛主席像接过来,走到刚才头一个被抽打的右派分子钱尚礼面前,说道:“这是不是你的罪证?”钱尚礼正被撅成喷气式,这时抬眼看了看说道:“那天我小孙子不小心把毛主席像弄破了,我已经从背后把它粘好了。”高石柱飞起一脚踢在钱尚礼的肩上,说道:“你还狡辩。”钱尚礼哆哆嗦嗦还想解释什么,一阵枪托落到他的臀上、腰上、背上。他登时疼痛得扭动起来,呲牙咧嘴地说不上话来。潘立本把那张毛主席像拿过来,前后看了看,小心地拿到宋发面前,说道:“这应该算是现行反革命吧?”宋发眯眼看了一下。这是一张四开大的毛主席标准像,裂缝从一侧横过来,到达毛主席的喉头处,在裂缝的后面已经用一条白纸小心翼翼地裱好了。他目光阴沉果断地回答道:“当然是。”潘立本立刻指挥道:“打倒现行反革命右派分子钱尚礼!”一阵口号声过后,刚刚做好的木牌被拿来了,每个地富反坏右都被挂上了牌子。那个老地主挂的牌子是“反革命地主分子马兴海”,“马兴海”三个字上用红笔打着×。其他人的牌子也都写明了身分、名字,打上了×。钱尚礼的牌子上原来写的是“反革命右派分子钱尚礼”,现在又当场给他加上了“现行”二字。民兵们在潘立本的指挥下纷纷行动起来,准备押送这十几个地富反坏右游街。先在村里游,再游到公社去。在一片骚动中,由远及近响起了敲锣声与口号声,上千农民押送着十来个挂着牌子、戴着高帽的地富反坏右游街过来了。大概是看到了打麦场中也在开批斗大会,那支游行队伍呼喊口号的声音更嘹亮了。潘立本对宋发说:“这是陈村的。”看着他们的队伍浩浩荡荡从打麦场前经过,潘立本愣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向宋发请示道:“游街已经落后了,前天大王庄就游了,咱们宋庄不能光搞游街。”宋发问道:“还搞什么?”潘立本一指那群批斗对象说:“像钱尚礼这样的现行反革命,马兴海这样的窝藏变天账的老地主,我们可以活埋他两个,这样一做,威风就打出去了。”“活埋?”宋发没想到这一招,潘立本又请示地问:“像这样罪大恶极的可以活埋吧?”宋发必须对任何请示都做出指示,当他不能做出否定的回答时,便在两秒钟的犹豫后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可以。”潘立本立刻高声宣布:“现在开始游街,然后,将现行反革命右派分子钱尚礼和窝藏变天账的反革命老地主马兴海执行活埋死刑!”注:「1」地富反坏右中国六十年代对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和右派分子的统称,“文化大革命”中也称“黑五类”。

面对要冲上楼抄家的北清中学红卫兵,挡在楼梯口的沈丽脱口说了一句:“我认识卢小龙。”一伙人愣了一下,看着沈丽袅袅婷婷地站在楼梯上,朱立红觉得受到了居高临下的污辱,也觉出了自己及身后一群人被压抑的冲动。她一瞬间觉得自己像被吹起来的气球一样胀得粗粗大大,体积可以占满整个客厅,虽然她的身体没有那个高度,却有了意想不到的宽度及厚度。在瞬间的迟疑之后,朱立红也脱口说了一句:“认识他有什么用?革命造反六亲不认。”说着,就要往楼上冲。沈丽站在比地面高两三级的楼梯上挡住去路,朱立红使劲踏响着脚下的木楼梯,威胁地举起皮带,做出要抽打的样子。沈昊从客厅的沙发里高高大大地立起来,吊起高额头下那双硕大的眼睛,声音宏亮地嚷道:“《十六条》「1」讲了,要文斗,不要武斗。”朱立红冷蔑地看了一眼这个“国民党军官”,心说,你还知道《十六条》?她收起手中的皮带,将沈丽挤到一边,一群人呼呼噜噜冲上二楼。二楼是沈丽的琴房和沈昊的书房,一间一间房门被冲开后,看见雍容华贵的陈设,开着盖的钢琴和贴墙而立的一个又一个装满书的高高的书柜。朱立红用手中的皮带指挥道:“先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拿下来检查一遍,是四旧的全部销毁。”跟朱立红一块儿来的,还有北清中学红卫兵总部成员之一宋发,这个贫下中农子弟一见满屋古色古香的雕花家具就说了一句:“这真是资产阶级。”他伸出手掌将一排钢琴键摁得叮当乱响,说道:“这算不算四旧?”朱立红瞟了一眼这个留着寸头的贫农子弟,在对敌斗争的同仇敌忾中生出一丝对他的轻蔑。她举起武装带随便抽了几下琴键,钢琴发出一阵零乱怪诞的声响,说:“这个可以不算。”又说:“上面还有三楼,留几个人在这里抄,我们上去。”她和宋发雄赳赳地将木楼梯踏得一片声响,冲上三楼。沈丽已经上了三楼,并把所有的房门都关上了。朱立红命令道:“把门打开。”沈丽说:“这是我们的卧室,外人不能随便进。”朱立红双手叉腰说道:“我们才懒得欣赏你的卧室,我们是要破四旧。”沈丽说:“四旧我们自己可以破。”朱立红说:“红卫兵有权帮助你们破。”宋发抬起黑黑的眼睛锐利地瞄了沈丽一眼,闪开沈丽的目光,对朱立红说道:“不和她争论,我们进去抄就是了。”说着,就与朱立红带着一群人挤开沈丽,将她身后的房门撞开了。这是沈丽的卧室。窗外的槐树滤进来幽静的阳光,房间里洋溢着一股幽静雅致的气息。深棕色的地板,墙壁,家具,宽大的雕花弹簧床迎面摆放,床边放着深棕色的床头柜。左面靠墙立着几个大衣柜,右面靠窗放着写字台。写字台旁边是一个低柜。再过来,右后方的墙角,是一个斜对着床的梳妆台。右前方的墙角处还有一个小一点的梳妆台,台上的镜框里是沈丽的照片。迎面木板墙上,挂着一个很大的镜框,是沈丽穿着泳装坐在海滩上的照片。这张几乎像真人一样大的照片,喜盈盈地看着冲进来的每一个人。朱立红感到了环境对自己的压力,同时也感到了自己对环境的冲击力和破坏力。她再次觉得自己的身体成倍膨胀,粗大无比。她手中拿着皮带,叉腰而立,显出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气派。她冷冷地盯着沈丽那张泳装照,用皮带一指:“这就是奇装异服,这就是四旧!”冲进来的红卫兵中,有几个是宋发同班的贫下中农子弟,他们显然被这种奢侈的资产阶级生活惊呆了,迈进门时有些怯巴巴的,当他们的脚在光滑的木板地上踏出声响时,似乎有种怕把脚底下的地板踏坏、踏脏的畏缩。一个面孔黝黑的男生环视着房间里的摆设,懵懵懂懂地张着嘴,人都似乎矮了一截。倒是宋发沉得住气,他浓黑的剑眉下一双眼睛眯得很锋利,表情有点阴森,他用力踏着脚下的地板说道:“这就是资产阶级。”同时扭过头,恶狠狠地看着自己带来的几个贫下中农子弟,冲他们一挥手,命令道:“呆着干什么,快抄!”十来个人冲向衣柜,梳妆台,写字台,床头柜,还有衣柜旁边的一个小书柜,拉抽屉,开柜门,倒海翻江。朱立红抡起铜头皮带,向沈丽的大镜框抽去,玻璃一下出现爆破似的裂纹。宋发掀起弹簧床上的褥子看了看,他为自己刚才进门时受到的压迫感到耻辱,也为此刻的报复而冲动,他觉得自己还没有放开。他不敢正视沈丽冷冷的目光,又一次感到受压迫的屈辱,内心涌起新的报复的冲动。他喊了一声“他妈的”,就一下踏到床上,践踏起柔软的弹簧床,并在上面走来走去。沈丽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沈丽一眼,便躲开目光,双手叉腰站立在弹簧床上指挥红卫兵将每个抽屉都拉出来,进行彻底的翻查。看到自己带来的贫下中农子弟在拉抽屉时动作有点小心谨慎,远不像干部子弟那么干脆利索,他冲他们嚷道:“怕什么?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温良恭俭让,怎么缩手缩脚的?”他特别冲那个厚嘴唇的红卫兵嚷道:“王小武,你是怎么搞的?”王小武正在翻来覆去试着把一个拉下来的抽屉装进写字台里,这时不知所措地仰起脸来,看着高高在上的宋发。宋发向他招了招手:“你上来。”王小武走到床边,有些不解其意。宋发目光犀利地盯着他:“让你上来!”王小武看着床上漂亮的软席,踌躇着没有抬腿。宋发两脚开立在床上颠了颠,说道:“让你上来知道不知道?没骨头啦,这点勇气都没有!”王小武抬起一条腿,放到了床上,似乎这是一个经不住踩的地方。宋发不耐烦地伸出手一下把他拽了上来。沈丽冷冷地看着这个场面。王小武看了沈丽一眼,避开她的目光,很别扭地站在宋发身旁。宋发背着手严厉地训斥道:“这就是革命!”说着,他用力一左一右在弹簧床踏起步子来,又用力颠了颠,对王小武说:“跟我学。”王小武吃力地在弹簧床上一左一右踩着。因为畏缩,也因为弹簧床上找不到平衡的感觉,当他转圈踩来踩去,并躲避着沈丽的目光时,一脚踏到床边,很重地摔倒在地板上。这时,有人喊了一句:“还有那两个老东西的卧室呢,我们去几个人到那里抄!”几个人正要冲出房门,一下子站住了:卢小龙出现在门口,后面站着华军。卢小龙一眼看见朱立红,他问:“是你带来的?”朱立红说:“是,我们刚开始抄。”朱立红回头看了看沈丽说:“她说她认识你。”卢小龙这才看见了沈丽,一时感到十分惊讶。妹妹一直说帮他寻找到她,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他低声问朱立红:“这不是沈昊家吗?”朱立红说:“是呀,她就是沈昊的女儿,她说她认识你。”卢小龙明白了。沈昊是国共斗争史上有一定名气的人,这他早就知道。想不到的是,在日月坛公园遇到的漂亮女孩就是这位国民党军阀的女儿。他这才想起来,刚刚从一楼上来时,坐在客厅里的沈昊为何如此面熟,那天在日月坛公园喷水池边遇到的老先生正是他。看来自己今天及时赶到这里确实十分必要。刚才,他一回到北清中学,华军就向他汇报了朱立红这两天领着北清中学红卫兵的所做所为。讲到朱立红领着红卫兵来抄西苑时,华军以一个对卢小龙最忠心耿耿的助手的角色说道:“抄西苑,抄民主党派人士,合适不合适?出了问题,都是你的责任。”他当即就决定骑车赶过来。他对沈丽点点头,又对朱立红说道:“我们确实认识。”朱立红照例用那全场都能听到的广大嗓门说道:“你们认识,也不妨碍我们破四旧吧?”卢小龙笑了笑,他在寻找自己的思路。屋里的红卫兵已经停下了翻腾的手脚,注意着卢小龙的态度。沈丽此刻也毫无表情地看着卢小龙。卢小龙对朱立红笑了笑,说道:“民主党派的家,我们暂时不要抄,怕不符合政策。”朱立红双手叉腰大声说道:“破四旧是大方向,‘8。18’大会上林副主席都讲了,《人民日报》也发社论了。”卢小龙有些拘谨地笑着:“破四旧也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呀,外国大使馆里你可以去吗?”他用商量的口气说道:“你还是先带大家回去吧。”朱立红脸扭到一边,垂着眼说道:“沈昊是大军阀,有什么不可以抄的?”卢小龙说:“沈昊后来投诚了革命。”朱立红说:“投诚革命怎么了,彭真都打倒了。”卢小龙说:“沈昊在历史上还帮助过毛主席。”朱立红“哼”了一声:“谁能证明?”“文史资料上都能看到。”卢小龙一直用哄慰的、和善的、拘谨的微笑说着话。朱立红则怒气难平地说了一句:“我没听毛主席说过。”沈丽看了他们一眼,走出房门,听见她推开另一间房门的声音,很快,她拿了一个镜框过来,将它立在了梳妆台上。这是沈丽和沈昊一左一右站在毛主席身边的合影,照片的下面是一行小字:“一九六六年七月于武汉”。朱立红一下泄气了。宋发尽量不发出声响地从床上下来了,乱糟糟的屋子有了一瞬的安静。卢小龙看了看屋里的情景,用思索的、商量的语调对朱立红说:“撤吧。”朱立红又不甘心地问:“别人家呢?”卢小龙依然用若有所思的声音说道:“都撤吧,就这么定了。”朱立红知道,卢小龙从不大声争论。但当他每次这样似乎是思索地、商量地说出意见时,其实已经是不可更改的决定。她挥了挥手说:“撤!”卢小龙依然垂着眼站在那里,声音不高地说了一句:“收拾一下再走,尽量恢复原状。”红卫兵们纷纷把衣柜门关上,把抽屉推上。王小武还去把踩裂的软席拉一拉。一群人踏响着木楼梯,滚滚而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沈丽和卢小龙,华军等在门口。卢小龙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对沈丽说:“没想到今天在这儿遇见你。”沈丽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袖子一直到肘部,下摆长及脚面,她两只手握在身前,看着满屋的狼藉说道:“看你这个学生领袖的队伍。”卢小龙歉意地说:“真对不起,你自己还得再收拾一下。”沈丽说:“我不收拾谁收拾?”卢小龙说:“要不,我帮你收拾也行。”沈丽说:“不用。”卢小龙说:“我刚听到消息就来了,还是晚了。”沈丽说:“还好,还没有糟蹋父母的卧室。”她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华军,卢小龙回过头对华军说:“你到各楼看一下,叫咱们的人先走吧。”华军看了看卢小龙,又看了看沈丽,满脸疑惑地下楼了。卢小龙顿时感觉轻松了一些,他说:“没想到沈昊是你的父亲,也没想到今天会这么巧合地遇见你。这下我们算真正地认识了。”沈丽穿着拖鞋在屋里走了两步,站住说道:“非常荣幸。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卢小龙咧开大嘴笑了:“哪儿的话。我在批判大会上看到你了,我妹妹说你挺关心我。”沈丽轻轻踢了踢掉在地上的硬币,说:“我不过是好奇。”卢小龙凝视着眼前,半笑不笑地说道:“我还托我妹妹打听你呢。”“打听我?怎么打听?”沈丽抬起眼。卢小龙说:“我妹妹说,她有个同学的母亲是音乐学院的老师,可以通过她找到你。”“找我干什么?”沈丽打量着卢小龙。卢小龙始终没有摆脱拘谨,他说:“我让她打听的。”沈丽看着这个有些拘谨的男孩子,想到毛主席对他的评价,觉得有趣地笑了:这个卢小龙相貌也太平常了,个子大约和她一样高,站在那里还显得有些窝窝囊囊,这个窝窝囊囊的人能够让红卫兵听他的指挥,真有点不可思议。她在屋里走了两步,指着墙上的镜框说:“你看,把我的镜框都打碎了。”卢小龙这才摆脱了面对面说话的拘谨,走到镜框前面。照片中的沈丽身着泳装站在沙滩上迎着风欢笑着,他由衷地赞叹道:“这照片真漂亮。”沈丽“哼”了一声:“照片漂亮,人呢?”卢小龙转头看了看沈丽,又看着照片说道:“人我不好意思正眼看。”沈丽问:“为什么?”她的声音显出了熟识与亲热。卢小龙说:“因为人更漂亮。”沈丽笑了,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感谢红卫兵今天的行动了,这让她读到一个挺有意思的故事。卢小龙此刻则真心地感谢文化大革命,正是这场大革命,开始给他带来了一切。注:「1」《十六条》即《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因为其中共有十六条决定,故简称《十六条》,于1966年8月8日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上通过。第五卷

大雨从乌云密布的空中落下来,偌大的日月坛公园顿时显出空旷冷清。在暴雨的冲刷下,米娜挣扎着坐起身来,她靠着水泥莲花的基座,双手撑着粗糙的水泥斜面,一点点向上提高自己的身体,好像一个小孩滑到滑梯的底部,又倒着用手脚和屁股往滑梯上上,终于,下半身从污水中拔了出来,脚和小腿浸在污水中就不那么要紧了。即使是满身伤痛,血流不止,她还知道求生:不能将腰背和臀部皮肉绽开的伤口浸在污水中,也不能将自己女人的下身浸在浊黑的污水中。至于自天而落的雨水浇在身上,那不要紧,天上的水总是干净的。雨水淋浴一样冲洗着她,她觉出了全身伤口的疼痛。此刻,她闭着眼听任雨水的冲刷,那或许能把伤口上的污泥冲洗干净。当雨水从头上弥漫下来时,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疼痛的轨迹向她描绘了伤口的图案。从左眼角斜向右嘴角的两道斜横纹,明显地阻挡着沿脸面向下淌流的雨水,特别是上面一道斜横纹,将雨水导引着从右边的嘴角流下来。斜横纹阻挡不住时,雨水便漫过伤口垂直流下来,在第二道斜横纹处又被导引走一部分,剩下的雨水垂直地流淌,两道斜横纹真像山坡上两道保持水土的沟渠。接着,她便体察到了脸上的三道竖纹,它们可能没有斜横纹那么粗,它们和两道斜横纹是相互交叉的。她试着抬起手,肩背和手臂的疼痛使这个过程十分艰难。终于抬到了脸部,她轻轻摸了脸上的伤口,验证了自己的感觉。这一触摸以及引发的疼痛,使她确切地知道了自己伤得多么严重。特别是第一道斜横纹,从左边的眼角一直挂到右边的嘴角,皮肉都翻了起来,像犁出的一道深沟,她的手指触摸到了伤口的深度。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自己破相了。此刻,生死都显得不那么紧要了,疼痛也不那么紧要了,自己的名声和政治生命也显得不那么紧要了,要紧的是,她被毁了容。她吃力地摘下还挂在脖子上的那块使她受尽屈辱的大牌子,并尽可能将它推得远一些。污水池像开了锅一样冒着泡,翻腾起烈日晒下的浓臭热气。她闭上眼,任世界变得模糊黑暗。听见大雨落在地上发出的种种声音:落在树林上的声音,落在土地上的声音,落在水泥池沿上的声音,落在污水中的声音,还有落在自己身体上的声音。她的头被雨水冲得嗡嗡作响,胸腹和大腿也被雨水冲得发出不同的声响,夏日的雨水温中带凉,被烈日晒烫的水泥莲花基座正在雨水的冲洗中逐渐降温,斜伸在池水中的双脚觉出了一池污水还积蓄着烈日的炎热。这些模模糊糊的感觉使她受到催眠,刚才还因为被毁容而痛不欲生,现在却冷漠下来,一种逆来顺受的、听天由命的麻木此时和大雨一同浸泡着她,她甚至醉生梦死地浮现出一丝莫名其妙的半回忆半憧憬的微笑。那是一个引起脸部疼痛的、残缺不全的微笑,她从中看到了曾经鲜活的自己。她有一个娇小而丰满的身体,一双明亮的丹凤眼,一个俄罗斯风度的美丽的鼻子。她喜欢充实,喜欢光荣,从中学到大学都拼命地学习,拼命地追求进步,拼命地又红又专。她会跟着吸引她的一切光荣、幸福与激情旋转。她有用不完的精力,年轻的生命溢满了跃跃欲试的弹性与冲动。她像春风中的小鸟,快活地掠过树梢。她会扬起双手拂动路边的垂柳,欢快地朝前奔跑。后来,她踏入舞场,遇到了他。他是副部长,引起她足够的崇敬。他是一个很有气派的人,造成她足够的崇拜。他又是一个伟岸结实的男人,给了她有依有靠的温暖感觉。他的身材很魁梧,发际很高,高大的额头颇像汉白玉圆柱的顶端。他的脸是粗糙的,眼睛大而有力,鼻子更给人硕果累累的感觉。嘴唇厚而宽阔,说话的声音沉闷有力,从声音的共鸣中也传达出他身体的强悍。他的手是强硬的,自己的小手放在这双大手中,更加觉出自己的娇小和柔软。他的舞步沉稳而滞重,以至最初觉得像在与一座石像跳舞,他的身体随时可能倾倒下来将自己压成肉饼;很快,发现他其实很温和,厚重中透出的温和尤其给自己一种父亲般的爱意。再往下,发现他的温和还有些小心翼翼。他在跳舞时从未踩过她,粗硬的大手总是暖烘烘地握住她的小手,搭在她背上的手也总是非常温厚地给着她爱抚和照顾的压力。隔着衣服,她的腰背能够觉出一只大手敦实的存在,同时也便觉出自己的腰背是多么柔韧。她眼前还曾浮现过一个赤身裸体的婴孩躺在粗糙的大水盆中洗浴的图画,大水盆并不曾伤害那个婴孩。他魁梧的身体发出的暖烘气息,还让她想到小鸟的窝。她终于落进了这个窝里。……大雨无情地浇淋下来,天空滚过一道道沉闷的雷声,一丝残缺不全的微笑引起的飘飘渺渺的回忆和憧憬掠过去了,她睁开眼,看了看自己所处的环境。水池边,一棵棵柳树在大雨中沉默不语。她扭过头,看见贾昆一动不动躺在被大雨浇得冒泡的污水中,好像倒伏在河中的一株朽树,只有头部枕在水泥莲花的基座上,水已经淹到他的下巴,再淹上去就会断了他的呼吸。一瞬间,模模糊糊的想起刚才批斗时有人说贾昆死了。她清醒过来,在雨水的倾浇中使劲眨了眨眼,澄清自己的视线,竭力使自己清醒地理解一天来的经历和此时面对的现实。也许贾昆并没有死,只是暂时的昏迷,可是水继续漫上来,他却可能被淹死。他不应该死。米娜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想站立起来,一阵头晕目眩告诉她,自己没有这个力量。她跪在雨水中,闭上眼等待晕眩慢慢过去,然后,扶着水泥莲花的斜坡,趟着污水向前爬行。她爬到了贾昆的身边,那是一张枯槁的瘦脸,很安详地睡着。米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位同校的男老师。最初,知道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美术学院高才生。后来,听说他搞同性恋,止不住从心底生出极大的厌恶和蔑视。再在校园里碰面时,总是装做看不见,匆匆地躲开。即使是现在,她也依然难以消除这种反感,只是觉得再怎么样,也罪不至死。她先把那块挂在他脖子上的牌子摘下来,然后,跪着用双手将贾昆从污水中往外拉,想让他斜躺在水泥莲花基座上。她把他的胸部拉出了水面,让他躺在那里,露出了上半身。这时,她才又想到:贾昆是不是活着?在她磕磕碰碰拉扯他的时候,贾昆已没有任何知觉。然而,她总觉得他似乎还没有死,便使劲摇撼他的肩膀。他依然像死人一样没有反应。她又掀开他的眼皮,那眼睛像死鱼眼一样吓人,没有任何光泽。米娜在瓢泼大雨中跪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也许应当呼唤一下对方?那么,应当称呼对方什么?过去,她称他为贾老师,对方自然也称自己为米老师,以后,他因为“同性恋”受了处分,她便不再与他打招呼了。现在,情急之中,她顾不得多想,只能大声喊道:“贾老师!贾老师!贾老师!”在瓢泼大雨中,这个对磕磕碰碰的搬动已没有任何反应的贾昆,听到呼唤,眼皮居然慢慢蠕动起来。米娜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一个心跳都停止了的死寂中,贾昆慢慢睁开一线眼皮,目光直直地射过来,好像在极为古老的回忆中辨认着米娜,那朦胧而又令人恐怖的目光盯视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歙动起来,像要说什么。米娜此时呆若木鸡。贾昆似乎在做最后的努力,在微弱的呼吸中,他的嘴唇歙动着发出了声音:“……米老师。”尽管声音极其微弱,但一字一字听得很清楚。一天以来,一直被当做“反革命流氓犯”批斗,此刻听到这个称呼,米娜的两眼一下溢出了泪水,同时便明白了自己的呼喊为何使这个濒临死亡的人睁开了眼睛。米娜迎视着对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表明她听到了对方的称呼,并感谢对方的称呼。贾昆在得到了准确无误的判断之后,头歪到了一边。接下来,不管米娜如何呼叫,都不再有任何反应了。贾昆死了。米娜痴痴地跪在池水中好一会儿,她已经没有余力为这个生命的死亡悲哀。他不应该死,但是死了。她此刻只剩下一个麻木不仁的念头,那就是她一定要活下去。她爬到水池边,扶着直直的池壁挣扎着站起来,池壁高过她的头,双手举起能够抓住池壁的上沿,却没有力量爬上去。这对健康的男人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在她这样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却望尘莫及。雨依然不依不饶地下着,天似乎在一点一点黑下来,要是到了天黑还不能离开这里,自己能否坚持下去就很难说了。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水透过斑驳破碎的衬衫和裙子渗出来,顺着雨水一缕缕散到污浊的池水中,汪成一片暧昧不清的斑斓。她扶着池壁,趟着污水,一步步绕着池边走着,希望找到一个便于攀援的地方,然而,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处。水池已成悬崖绝壁,她如被囚禁的野兽一样无法离开。她仰望池边垂下枝梢的柳树,希望那些柳枝垂得再低些,为她提供攀援的绳索,然而,都太吝啬了,没有丝毫的可能。她又吃力地趟着水朝池中央的水泥莲花走去,腿一软,跪倒在污水中。她爬到莲花旁站起身,晃动着水泥莲花瓣,希望能够晃下几块水泥,作为爬出水池的垫脚石。然而,她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无望的努力。她跪坐在那里,目光落到贾昆身上,看着他在另一个世界酣睡。她想了想,一个念头生出来,又感到罪恶地微微摇了摇头。内心不知经过多少翻来覆去的斗争,终于,她咬了咬嘴唇,将手伸到贾昆的腋下,拖着他往池边爬行。贾昆的身体已经有些发硬了,拖起来十分费力。米娜此时毛骨悚然地领会了平常所说的“死沉”二字,没有比死人更沉的东西了。当她拖着一个死人在瓢泼大雨中跪着爬行时,就像掉落在深不见底的地狱中。为了爬出地狱,她必须抱着死尸前进,她必须以死尸作为阶梯爬向地狱的出口。由死到生的隧道是恐怖的,想求生只有不顾一切。在如死如生的奋力拖拽和爬行中,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疯狂的巫婆。终于,她气喘吁吁地爬到池边,首先要设法将贾昆的身体弯过来,让他坐靠着水池壁,这样才能踏着他的身体和双肩爬出污水池,然而,当她战战兢兢地将贾昆的身体勉强弯折摆弄好时,却不敢爬上去。第一步,她要踩到贾昆的大腿上,而且要保持平衡,尽量不把贾昆踩倒,再想办法踏着他的腹部踩到他的肩上,最后才能双手抓住池沿爬出去。她的脚刚刚放到贾昆的腿上,这个死去的身体就像石头一样歪了一下,把她吓了一跳。她发现,自己没有踏着死人爬出地狱的心理力量,她没有那么恶。虽然她在心中反复对贾昆说:我踏着你爬上去,会去叫人把你也拉上去。可是,她禁不住两腿哆嗦,怎么也不敢再踏上去。她靠着池壁,在大雨的倾浇中悲伤地哭了,哭了一阵又停住,仰起脸看了看四周,她想,附近会不会有人来呢?于是,她大声呼喊起来:“来人哪!来人哪!”没有回应。大雨浇着靠在池壁而坐的贾昆,他的头发像落汤鸡一样乱七八糟地覆盖在脸上。她伸出手把他的头发理齐。身在地狱中,她不再对死人恐惧。梳理着贾昆的头发,她甚至生出一些对他的怜悯。她继续用手给他理着湿漉漉的头发,终于把它理顺成一个最妥当的发型。现在面色焦黑的贾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此时一定对一切都无所谓了,脸上显出了某种超然的宁静,这种表情让米娜感动。米娜左臂贴放在水池壁上,头枕在左臂上俯看着贾昆,右手继续漫不经心地理着他的头发,心中莫名其妙地对死者产生了一种照料的亲情。这个男人死得太冤枉,他那点事情算不得大罪,年纪轻轻就这样死掉,实在可惜了。正是对他的这一点点照料,使得米娜突破了社会设置的种种障碍,真正理解了这个可怜的男人。她现在觉得死人并不可怕,有些活人才是真正可怕的。她靠着池壁滑着蹲下身。这样,她不仅在更近的距离上把贾昆的头发理得更顺,而且把他褴褛破碎的上衣也尽量拉整理齐。她叹了口气,在雨中,隔着如此近的距离凝视一个猝死的男人,她觉出了自己作为女人的善良和同情,也便想到自己在今天的毒打中惟一萦绕着的念头,那就是至死也不能交待那个像温暖的石像一样与她来往的男人。此刻,她觉出这种善良的冤屈与可怜,泪水汩汩地流了出来,在满面浇淋的雨水中,她依然能够觉出眼泪比雨水热。她再一次扶着池壁站了起来──自己不能死,自己要活下去!她再次拼尽全力地大声喊叫起来:“来人哪!来人哪!”远远听到了脚步声,又听到了说话的声音,有男也有女。男的说:“有人在喊!”女的说:“我们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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