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0 06:57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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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亚洲彩票平台第二十一章,别弄疼了我的左乳

晚上睡觉前,我把自己的身子洗了又洗。温水从喷头里流下来,流成了好看的雨伞状。从前妈妈总把盥洗间的灯泡弄得很小,灯光就跟月光一样模糊。现在,我换了一只最明亮的灯泡,非常的明亮,亮得就像一颗太阳,当我仰起头去接温水的时候,我就像看见太阳天的雨水在淅淅沥沥地落,落到我光滑的身子上。这是我对自己最挑剔的时候,让温水把我身子的每一个旮旯、每一条缝隙,都冲洗得干干净净。温水还带来了疲倦和不安,是不安分的那种不安。我不说出来,你也知道的,我是十八岁的女孩了。盥洗间的墙上贴着一面很大很大的镜子,那是从前我妈妈贴上去的。这么大的镜子是适合她的。她并不算特别的高大,但是镜子可以知道,她的心有多高、心有多大。当然,在昏暗的盥洗间里,镜子也可以告诉妈妈,她的湿漉漉的身体还是结实的,光滑的。她还没有回家来。我现在洗澡的时候总是很有耐心,我的头发长了,我得仔细地冲洗头发里的风屑。我常常出汗,陆战靴里的脚,涤纶校服里的胸、背和腋窝,都要好好地洗。今天我不仅仅是仔细,而且小心翼翼。我的被拳击过的左乳,被抚摸过的左乳,还在一阵一阵地肿痛。我在灯光和温水下端详着它,它上边有一小块青紫的痕迹,是被打出来的,也像是被拧出来的,但是它依然是饱满的,甚至比右乳还要坚挺一些,昂着它的乳头,我用温水淋它,它就颤巍巍地跳一下,它就像是一个女孩,它如果写出来,应该写成是她。睡觉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朝左边侧卧着。这样,我的左乳就可以轻轻地搁在凉席上。青竹的凉席是凉浸浸的,缓解了它的肿痛。我迷迷糊糊想起任主任的侄儿,他的手出了那么多汗,贴在我的左乳上,还是没有一点温度,仿佛死去的蛇。天亮的时候,我醒过来,发现我的左乳一直都被自己的右手轻轻地捏着。我去上学的时候,左乳没有了肿痛,身上没有了唾沫,撕破的校服已经被换下了,就连任主任侄儿抚摸过我的那只手,也被我淡忘了。到了学校,时间还早,滨河路车水马龙,而街沿上行人稀少。铁栅栏门外的几棵泡桐树湿气迷蒙,一个人靠着树干在等着我,这是朱朱。朱朱的脸色是少有的严肃,这是她第一回在我面前做得像一个班长。她说,风子,你好好跟我说,昨天你和小任做了什么事?我吃了一惊,脸发起烧来,赶紧大声呸了一口,我说,我做了什么事?这跟你又有什么事?朱朱细细地看着我,像一个警察在沉思着怎么让嫌疑犯开口。我被她看得很不舒服,我说,怎么了呢,又怎么了呢,朱朱,昨天他摸了我的胸脯。朱朱哦了一声,她说,胸脯?……小任自杀了。没有人能够确定他是什么时候自杀的,甚至连警察都只能说,他死了,是自杀,不是他杀。他是在盥洗间用两根女人的长筒丝袜把自己吊死的,丝袜的另一头系在固定喷头的螺钉上。警察说,丝袜是茶色的,有八成新,洗过两次,在阳光下晾晒过两次。但没有任何人知道它们的来源。任主任也许明白一点点,但她已经昏死过去了。宋小豆也许知道一点点,她就住在他的楼上。但是宋小豆说自己什么动静也没有听到过,从来也没有听到过。那天上午,整个学校都推迟了上课时间。很多人都往任主任侄儿的住处跑,想看到一些让人惊奇的或者让人恐惧的场面。朱朱拉了我也往那儿走,我说我不去,我不想去。但是,她还是把我拉去了,她说,你不去,反而让别人疑心。我听得一头雾水,我说,疑心,疑心我干什么?朱朱说,算了,你不说,别人也不知道你是当事人。我急了,我说,什么叫当事人?朱朱说,也许不叫当事人,反正是和他的死有关系的人吧。我还是发急,我说,我有什么关系呢?朱朱停下来,盯着我冷笑一声,全班人都晓得,他要你单独去见他。你去了,还让他抚摸你的……Rx房,然后,他就死了。我喘口气,嘴唇和牙齿都在打哆嗦,我想跟她说,摸Rx房算什么,比这个还厉害的事情我都干过呢!可我实在是说不出话来。我们到了那幢楼下,看见许多人在沿着楼梯爬上爬下,像一跟电灯线上爬满了苍蝇。芭蕉丛的边上,警车和救护车停在那儿,套了皮套的狼狗在打着响鼻,所有这一切,都造成了莫名其妙的兴奋。那是一幢老式的红砖楼,楼梯都裸露在外边,楼梯连着阳台,门就开在阳台上。我的眼睛朝上跳了一层,宋小豆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橄榄色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阳台上还晾着一件橄榄色的套裙,橄榄色现在就是她的颜色。挂在阳台上的裙子,就像宋小豆正背了手站在阳台上。在每一本时尚的杂志上,橄榄色的女人都是神秘的女人,她们的眼睛都像是狮子的眼睛。对对对,你说对了,就是那个狮子,非洲沙漠中狮身人面像的那个狮子。噢,我居然因为宋小豆说到了狮子,说得那么远,又说得那么玄,可发生在这儿的事情,不都是玄乎乎的吗?在那个时候,人群在红砖楼下骚动了起来,任主任的侄儿被一颠一簸抬下来了。这个死去的任主任的侄儿,知道他的名字,提到他的人,都叫他小任,或者任主任的侄儿,一直叫到他死掉、消失,人们还会这样叫。他被裹在一床白色的被单里,由于他的矮小,倾斜的担架显得很空旷。人群向两边侧让着,都装模作样地捂住自己的鼻子。我没有嗅到尸臭,但我晓得在夏天死人是容易发臭的。伊娃曾经写过,死去的人会发出臭咸鱼的味道,死掉的皇帝、平民,美女和麻风病人,他们发出的臭味都是一样的。我就想,可怜的任主任的侄儿,现在也和皇帝一样了吧?我们其实还什么都没有嗅到,但朱朱已经在干呕了。她说,风子,我们赶紧走吧。三天之后的下午,泡中在殡仪馆为任主任的侄儿举行了遗体告别仪式。任主任提出,要有学生代表参加。她说,一个老师以身殉职,却没有学生参加悼念,这是很荒谬的。哦,是的,讣告上说,他是以身殉职的。你想一想,这也是对的,一个老师死在自己的学校里,是应该叫做以身殉职吧?学生代表的人数落实到我们班,刚好有十个名额。宋小豆不管谁去谁不去,授权给朱朱,你说谁去谁就去。朱朱先是让大家自由报名,但没有人响应。那天下午有计算机课,这等于是大过网络游戏瘾,而课后还有一场班级足球赛,男生自然不肯放过,而女生也等着要去给自己的明星喝彩。朱朱有些慌神,看看我,我说,我去。她又看看陶陶,陶陶说,我去。阿利和金贵也说,我们也去。朱朱说,还差五个人。陶陶扔了一个纸团子到台上,朱朱拆开看了,就点了五个人的名字。那五个人是同一类人,每个班都有这种人,缩头缩脑,个个都是很干瘪、矮小、胆怯、愚蠢,平日就跟鼹鼠似地往角落里边躲,我们从没有把他们看清楚过。宋小豆提到他们的时候,爱用一个词,渣渣。全校大扫除,她说,我们班连渣渣都不要放过。运动会拔河,她说,我们班连渣渣都要用上。渣渣们也不吭声,总是低了头,叫做什么就做什么。朱朱点了这五个名字,加上一句,期末的操行分,每个人加十分。但是,有一个渣渣令人震惊地表示了反对,他说,明天下午我有别的事情。朱朱像宋小豆一样,哼了一声,说,个人的事小,学校的事大。然而他也冷笑了一下,说,学校的事,关我×事!从没有哪个渣渣敢这样说话,而且居然还冷笑。我侧身看了看他,他的脸色苍白,眼睛很可怕地虚成了一条缝,上下嘴唇都长满了青春红疙瘩。我就晓得,这个家伙是想借机造反了。朱朱闷了一下,很严肃地说,一个人说话做事,不要没心没肺的。小任……老师以身殉职,尸骨未寒……那人又冷笑,说,×,他还不是自找的!陶陶站起身,大踏步走到他的座位前,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扬手煽了他一个大耳光。×,陶陶说,这也是你自找的。那家伙也不反抗,也不哭闹,还是冷笑,说,自找有什么不好,你老爸坐班房不是自找的!你老妈守活寡不是自找的!陶陶僵在那儿说不出话来。全班安静得可怕。陶陶一定在想,没有人笑,但是每个人都在心里笑。那个渣渣把头昂起来,把满脸的红疙瘩冲着陶陶的眼睛和鼻子。但是,他的脸上立刻又吃了一记大耳光。金贵就坐在他的左后边,金贵直起身来,隔了两张桌子,一把把他转了一个圈,劈面就煽在了他的面门上。这一记耳光比陶陶打的更响亮,血从渣渣的鼻子、嘴角喷出来,渣渣扑在座位上呜呜地就哭了。金贵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右手揉了揉左手,又坐了下去。遗体告别那天,天上一直都在落着小雨。殡仪馆的对门是一家奶牛场,现在已经荒废了,院墙坍塌,大门虚掩,院子里的茅草和树木都在生气勃勃地生长,绿得让人眼睛都痛了。太阳从雨水的缝隙中穿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瓦屋、树叶……都熏出一片白色的水雾烟雾,热得让人心头发闷,也热得让人恰到好处地萎靡不振。在这个活人告别死人的时候,谁有心肝表现得欢蹦乱跳呢。任主任的侄儿躺在塑料花丛中,蜷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小团,他那被女人丝袜勒过的脖子,现在套上白色的硬领和宝蓝色的领带,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告别室小而又小,有一个学生站在门口发放玫瑰,黄的,红的,白的,进去的每个人都能领到一支,然后放在任主任侄儿的脚当头。他的脚上穿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白色的鞋底纳满了黑色的线头,像一个人的脸爬满了蚊子。我们躬身放花的时候,那双鞋底就在我们头上沉默着,如同一张沉思的脸。外边还在落雨,我们的头发衣服都被雨水紧紧地粘着脸和肉,屋子里充满药水和雨水的味道。高二?一班的十个人朱朱在前,那个挨打的渣渣在末,我们绕遗体一圈,都把头低着,唯有那个渣渣却厥着脑袋,狠狠地瞪着死去的人,咬牙切齿的样子,脸上的红疙瘩都胀成了紫肝色。出了告别室,我们又一一和死者的亲属握手。除了任主任,还有几个长着同样宽阔下巴的男女,大概都是任家的人吧。任主任的手结实、有力,茧巴生硬,这种女人的手,谁握过一回,谁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握完了手,我们就沿着屋檐站着躲雨,等着雨停。可事后想起来,我们不像是等着雨停,倒像是在等着什么人走来。一切都快结束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说,整个告别仪式和雨水都已经到了尾声了,远远地,我们都看见一个人踏着坑坑洼洼的雨水来了。他很高很瘦,步子坚定,但也有些无法控制的摇摆,他的大脚板踩在水洼上,就像车轮辗过去,溅起大片的水花和白花花的热汽……朱朱捅了我一下,她说,你看是谁呢?我说,我看不出来。我说的是实话,我的眼睛被热汽蒸得快要睁不开了。朱朱说,你别装蒜了。就这么说着,那人已经走到告别室的门口了。所有人都用吃惊的眼睛看着他,然而他什么也不看,隔着雨帘,他首先向躺在屋里的那个人鞠了一躬,随即从发花人的手里抽了一支黄玫瑰,就进去了。他进去的时候,最后一个人刚好出来。两个人都走得很谨慎,自然不会像电影里通常表演的,撞了个满怀。他们只是僵在那里,对视了一小会。一个说,您好,密斯宋。一个说,是你吗,包京生?我也是在宋小豆叫出包京生的那个瞬间认出他来的。他变多了,就像被人用斧子劈成了三半,只留了中间的那部分,真是瘦得不行了。他还穿着春天的校服,身子裹在里边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旗杆。只不过他的脑袋还是那么大,甚至更大,鼻孔、眼睛和嘴巴都跟洞穴似的,向着娇小的宋小豆俯瞰着。宋小豆不说什么,侧身让了包京生,就往门外走。但是包京生把门堵住了。包京生问宋小豆,我来,您很惊讶吧?宋小豆不说话。包京生又说,学生来给老师告别,没做错什么吧?没错,宋小豆说,你没做错什么。我没做错什么,那么,包京生说,您,你们,干吗要把我赶出学校呢?我们都站在屋檐下侧耳细听,雨水从瓦槽子里淌下来,滴滴嗒嗒的声音很让人惊心。过了好久,才听到宋小豆说话,她的话里夹着冷笑,也夹着颤抖。她说的是英语,大概是要包京生滚出去吧,但也许只是请他让开,她要出来。在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是愤怒还是请求。这在宋小豆真是少有的事情啊。但是,包京生还是捧着黄玫瑰,堵在那儿。遗体告别室外那么多学生、老师,还有任主任,都不知道如何是好。蒋校长又到武汉取经去了,他如果在场,也只会用手指头不停地梳头发吧?这时候,陶陶开始向包京生走去了。他的陆战靴踩在水洼上,却没有溅起什么水花来,因为他走得磨磨蹭蹭的,一点没有气力的样子。我偷偷看了看金贵,金贵没动,只是用右手轻轻揉着左手。包京生没有回头。他没有回头,却好象知道有谁在朝他走来了。就在陶陶走近他后背的时候,他让过宋小豆,径直走了进去。他跪在任主任侄儿的脚当头,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把那一支黄玫瑰放在他两只布鞋的夹缝中。黄玫瑰很奇怪地从脚缝里翘起来,跟高射炮似的。包京生把自己铸造的高射炮看了一小会,转身走了出去。他一直走,没有回头。雨已经停了,他走在忧伤的、白花花的雾气里,消失了。

包京生常常说自己是西藏人、拉萨人、北方人、北京人,而且常常用粗鲁和大大咧咧做出更合适的证明。可是我觉得他狗屁都不是,他是哪儿的人?他现在是我们这座城市的人。陶陶找他的小兄弟打听过了,包京生哪是什么随父母内调,他是因为顽劣成性被父母赶出来的。也许是他捅了别人,或者抢劫了别人,他被拉萨的一所中学反复开除了好几次。反复开除,我想起我曾经在换季的时候反复感冒过,没日没夜地头痛发烧,鼻涕口水乱来,真是他妈的可怕啊。包家的父母没有办法,就把他扔到这儿来了。扔给他在这儿的舅舅和舅妈代管。舅舅、舅妈的单位倒死不活,老包就给了他们一笔钱,当然严格地说是两笔钱,一笔是包京生的代管费,一笔是转学费。但因为包京生是被开除的,他其实无学可转,应该是重新入学。他的舅舅就把他塞到泡中来了。理由很简单,像泡中这样的破地方,塞了钱就可以进来,只要你讲出一个过得去的理由。至于包京生的祖籍到底在哪儿,那就只有天晓得了。不过他那一口卷舌音很像一回事,卷得就跟炒卷了的回锅肉一样,他操!我还很快发现,包京生的粗鲁是有分寸的。他上宋小豆的课绝对服从,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睁大眼睛跟着宋小豆,就跟豆子一样地转。我知道这是很费劲的,甚至是很痛苦的,因为宋小豆会不停地在走动,跟着她转几分钟你就会头昏眼花。可怜的包京生,他居然舍得去吃这个苦。当然,上别的课时,包京生就拼命捣蛋,撒野,就像要把宋小豆强加给他的谦卑、委屈,都像泼污水一样泼出去。麦麦德有一回在湖边同一个龇牙咧嘴、面如锅底的强盗斗了一天一夜,天亮的时候才把他一刀劈死在水中。湖水把强盗的脸洗干净以后,麦麦德才发现他原来长得是那么清秀俊美,甚至就像一个纯洁的圣童。麦麦德无话可说,对着死去的对手躬身行了一个大礼。麦麦德这一回什么格言也没有,也可能是那一页的画面太拥挤了吧,麦麦德惊讶的神情、强盗貌若美女的姿容,已经容不下任何废话了。包京生当然够不上这个强盗的分量。他要是够得上,那高二?一班谁又能够得上麦麦德呢?但是我们都看出来,这个河马般巨大的家伙确实是披着两张人皮的人。他在宋小豆的课上,装扮成一个乖孩子,但在更多的场合,又唯恐人家不把他看做坏家伙。他曾经给一个陶陶的小兄弟放风,陶陶敢打老师,我也敢打。那小兄弟就笑,说,你别吓唬我。泡桐树中学有几个陶陶?包京生也不生气,只说,等着吧。包京生的话,就跟笑话一样迅速传到了我们耳朵里。阿利说,哼,他不敢。我说,他敢。但是陶陶沉默着,不说话。我第一次发现陶陶的沉默是忧郁的,阴沉的。有一回上化学实验课,包京生把烧杯伸进裤裆撒了半杯尿,恭恭敬敬地端给了老师。包京生说,老师老师,我一不留神,就合成了这种液体,请老师您给我测测化学成分吧。化学老师是个老实人,就拿了试纸在杯子里反复地测,连鼻子尖都差点伸进尿里了。同学们哄堂大笑,他却是莫名其妙。上语文课的时候,包京生却拿了化学课本,指着“氕、氘、氚”三个字请老师认。语文老师是任主任的侄子,我们叫他小任,就是小人的意思,谁晓得他是不是姓任呢。小任刚从西南师大中文系出来,又矮又瘦,肝火很旺,那三个字涨得他满脸通红,还是认不得。抬了头,看见包京生正像小女孩一样,掩了口吃吃地笑。小任知道是学生在耍他,气得劈脸就把课本扇过去。包京生似乎等的就是这一下,他不还手,他骂,我操你妈,操你奶奶,操你姐,操你老师打学生!小任大怒,当胸再给了一拳。这一拳却被包京生抓在了手里,他顺势揪住小任的领子,用力一推抵到黑板,再是一拖,一直拖到教室的底墙。包京生不停地嚷着,我操你妈操你奶奶操你姐,操你老师打学生!他反反复复地把小任在教室里推过去拖过来。小任的眼镜滑到了鼻尖,脸色煞白,继而发青,大颗的汗珠从额头、鼻子、眼睛,从各个地方冒出来。他完全成了一个软蛋,被包京生拖着,跟一个稻草人似的,脑袋吊在胸脯子前边,软软地摇。全教室清风鸦静,没一个人吭声。人人的脚指头都抠紧了,就连大气都不敢出。我悄悄看了看陶陶,陶陶盯着包京生不动,他多半也是看傻了眼。朱朱偷偷跑出去叫来了宋小豆。宋小豆刚在教室门口一出现,包京生就松了手,做出倍受委屈的样子,他说,密斯宋,他打我。包京生说着,尾音里边已经夹了哭腔。小任抱着一张课桌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喘一会,有了点气力,就把两只手弄来叉在腰杆上。小任坏就坏在死要面子,真是可怜的小任啊小人。他说,再调皮,我、我还打你。小任的话又给了包京生一次灵感,他一下课就跑到蒋副校长那儿把小任给告了。还丢下一句话,如果处理不公正,就和他舅舅一直告到教委去,还要给城市商报打热线。宋小豆在整个事情的解决过程中,始终一言不发。蒋副校长问急了,她就用英语咕哝一句什么,然后自己翻译出来,就是:让事实说话。但事实是,没有一个同学愿意提供事实。如果你读过泡中这样的学校,你就知道在这种学校有一条至死不变的原则,那就是在师生发生冲突时,站在老师一边的人最可耻。因为老师代表了校方、官方、警方、领导、现行的秩序……在现行的秩序下,泡中这种地方出去的孩子,都只是一些可怜虫。按包京生卷着舌头说的那句话,就是“操,谁待见我!”所以当包京生把小任当草垛子拖来拉去之后,只有小任留在现场的那一句话,成了不利于他本人的证词,“再调皮,我还打你。”而与此同时,包京生则在他舅舅的带领下,当然,也可能是他带领着他的舅舅,去医院进行了全面的体检,包括拍胸片、化验血样、尿样之类乱七八糟的破事情。然后,他就在医院的观察室无限期地住了下来。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比包京生打小任更让我吃惊,——陶陶约我去医院探望包京生。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还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陶陶的额头,我没有摸出什么温差。陶陶是认真的,他很沙哑的嗓音清晰地告诉我,我们都应该去。你,阿利,朱朱,谁,还有谁……都要去。买些水果、巧克力、奶粉,就连密斯宋都凑了二十元。我冷笑了,我说,你就那么贱?陶陶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说,我晓得你把我看扁了,是不是?我扭了头不说话。他说,反正,你不去,我们也要去。我的脸气得煞白,我说,反正,你去我们也不去。结果,陶陶带了阿利和几个小兄弟去了,朱朱听我的话,没跟着走。在十三根泡桐树下边,我对朱朱说,朱朱,还是你靠得住。你听我的话。朱朱说,我不是听你的话。我是一直都站在你这边,只是你看不到。朱朱说着,忽然眼圈都红了。我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把她说得眼圈都红了。她递给我一包“心相映”的面巾纸,我愣了愣,扑哧一下子笑出了声。我说,你神经病啊,朱朱,又不是我在哭。我就撕了一张纸手巾出来,在她的眼角擦了擦。她更来劲了,泪珠子连着泪珠子往外掉。我烦了,恶声恶气骂了声,×,你再哭!朱朱使劲眨巴眨巴眼睛,把泪收住了,望着我,一副怯怯的样子。第二天我没有理睬陶陶。看见他朝我走来,我就远远地避开了。我不想听他跟我说包京生的破事情,也不想听他给我作什么狗屁的解释。上语文课的时候他给我扔了两次纸团子,但我都没有打开看。我是要用我的冷淡告诉他,下软蛋的男孩我瞧不起。我当然相信陶陶不是下软蛋的男孩子。我只是要他向我证明这一点。他如果在乎我,他是应该这么做的,对不对?任主任的侄儿,就是那个可怜的小任,他再也没来上课了。语文老师是临时由任主任本人顶替的。任主任是大任,她长得跟男人似的魁梧,一对颧骨又高又红,割了双眼皮的眼帘子也是红红的,就像有炎症还没有痊愈。她从前上过二十多年语文课,但今天她把语文课上成了思想品德课。她的嗓门出奇的响亮,除了普通话像刀子一样割耳外,神态很像中央台的老播音员×××。我埋着头在语文书的空白处画刀子,画我的弯刀、猎刀,麦麦德用过的马刀。但任主任响亮的声音不停地把我打断了。她正在讲述师生关系,她打了一个古老的比方:师生如同父子,爸爸拍拍儿子,出自一片爱心。我心里正烦着,无事找事,就举手要求发言。我平时是懒得发言的,要发言也不需要举手。但我认为,举手这个假眉假眼的动作,会让任主任确信我是严肃的。果然她伸手把我一指,我就像得到了指令的机器人,我站起来说,既然师生亲如父子,那么儿子打打爸爸,也是由于撒娇。满堂大笑起来,陶陶的笑声最猛,还带头拍桌子,拍桌子的声音就轰轰轰地响起来了,教室里犹如万马欢腾。我知道陶陶是在向我赔礼道歉、讨好卖乖,心里就更多了暗暗的得意。你瞧,女孩子是多么容易满足啊,你知道的,多少年前,你也做过女孩子的,对不对?不过,任主任到底是任主任,她冷笑着等噪音弱下来,然后像个大人物似地摆摆手,教室里就安静了。安静得比刚才不知道多了多少倍。她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她背着手,走得很慢,同学们都瞪大了眼睛望着她,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我把拳头拧出了汗,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我想,如果是在室外,也许我会在任主任逼近的时候,不是挺身迎上去,就是拔腿跑掉吧。可是,现在我是困在位子上,一动也动不了啊。古人说,困兽犹斗。我体会到的却是坐以待毙,任她大任来宰割吧。我拧紧了自己的双拳,胸口咚咚跳,就像拳拳都打在自己的胸脯上。任主任就那么坚定地走过来,一直走到她的膝盖顶住了我的右肩膀。任主任一字一顿地对我说,你给我撒个娇看看呢!我抬头望见她的下巴,就像在高楼下边仰望楼顶,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宽阔、厚实,有权威,我觉得就连心跳都被她的下巴压回去了。我一下子就软了,我第一次在老师的威压下发软了,而这种威压仅仅来自一个女人的下巴。我知道自己很没有出息,可我真的就这么发软了。我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吃吃地笑,我知道他们是谁,是那些我平日看做粪土不如的小男小女。但是任主任还在顶住我的肩膀不动,她是打算就这样顶上一百年吗?她用她的下巴对付着我,她的下巴把我摧垮了。我埋下脑袋,像蚂蚁那样小声地嚅出半句话,我错了……。如果蚂蚁真的能说话,我就是用蚂蚁大的声音,说出了这半句可怜的话。任主任立刻用洪亮的嗓音把这句话放大了,让它在教室里嗡嗡地回响。她说她错了。她错了吗?任主任停顿了一下,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是的,她错了。学生殴打老师,她的双臂在空气中挥舞着,她说,就像刁民造反,囚徒暴动,狗咬好人,也好比螳螂挡车,蚍蜉撼树,必定自取灭亡!任主任终于离开我,走回了讲台。我松了一口气,过了半天,汗才悄悄从身上、额头上密密实实地浸出来,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和包京生粘上了不明不白关系的,就像汗湿的背心偷偷地粘紧了我的身子。我虽然完全被任主任斗败了,可我和她的对抗,似乎突然显示了我的立场,那就是我是坚定地站在包京生一边的,我抛弃了陶陶。因为包京生看起来更强大,就连陶陶都在笼络他,就连宋小豆都在安慰他。我不晓得你是否理解,在刁蛮成性的地方,男孩子最大的魅力不是他的俊或者靓,他首先应该强大、有力,像一把刀子,让女孩子握得住,觉得有安全。好比谢庭锋、F4,是拿来看的,而在泡中,强大的男孩子是拿来用的。不过,他们都他妈的忘记了,我不靠男孩子来保驾护航的。我自己就是我自己的刀子啊。但是这些事情,哪里能容我把它说清楚?事事都说得清楚,世界也就简单了。可你看看,这世界上的事情,哪一样是简单的?下课以后,很多人围过来,七嘴八舌问我包京生的近况,他会不会残疾?瘫痪?坐轮椅?我的两眼冒火,呸了一声,骂道:我×你妈的卵蛋包京生!一伙人傻了,都回头去看陶陶。陶陶却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不晓得谁大喊了一声,风子害羞了!全班一片哇塞,就像开了一片香槟瓶子。第二天,有一篇作文开始在班上流传,题目是《她为什么害羞了?》。这是梁晨的大作。梁晨的绰号是鹰鼻子,而鹰鼻子的笔名就是伊娃。就是我开始给你讲过的那个伊娃。没有伊娃,高二?一班的故事会少了颜色,真的,没有伊娃,我甚至不晓得怎幺结束这鸡零狗碎的唠叨。在伊娃自己的作文里,她反复地暗示我们,她的曾祖父是俄国的流亡贵族,就是中国人蔑称过的白俄,据说他的名字叫约瑟夫?维萨里昂?维萨里昂罗维奇,七、八十年前为了逃避革命,从圣彼得堡逃到西伯利亚,再从西伯利亚跑进中国,再一趟子又从东北跑到了西南,在我们这座城市里开了一爿俄式咖啡店。老约瑟夫用祖传的秘方熬咖啡,连同罂粟壳子一锅煮,香透了半边城。他的罂粟壳子都是不计成本的,因为他娶了烟馆老板的小寡妇,也就是伊娃的亲奶奶。于是伊娃的身上就有了八分之一的俄国血统,加上了八分之一的小狡黠。这八分之一凝聚起来,刚好就成了她的一根鹰鼻子。可怜的伊娃长得很丑,是那种营养不良的丑,眼睛小、五官挤,而怪怪的鹰勾鼻子那么大,就像她的小脸都贴在了鼻子上。伊娃老是拿手揉鼻子,还使劲地醒鼻涕,似乎她永远都在患感冒。但是梁晨,就是这个所谓的伊娃,她的作文写得真是他妈的好,是高二年级的大才女。就连宋小豆都晓得,高二年级有两样硬东西:陶陶的拳头加伊娃的笔头。蒋副校长问过宋小豆,伊娃到底写得有多好?宋小豆说,反正比我好。这两句话传开来,伊娃一下子就炒火了,她的作文本开始像秘密传单一样在班与班之间流传。据说任主任曾经要宋小豆出来辟一辟谣,但宋小豆拒绝了。宋小豆说,造谣的人必死于谣言,好比瘸子必死于轮椅。当然,这也都是据说了,谁知道是不是又一次炒作呢?反正,伊娃的名气是越来越大了。伊娃的的作文不是那种通常的作文,都写在三百页的黄色笔记薄上,因为是从“大印象减肥茶”获得的灵感,她就把它命名为《小女子大印象》。她的《大印象》胡乱涂抹,不守规矩,专门拿马路新闻、小道消息当素材,说尖酸话、寻穷开心,句句都跟刀子似的,字字句句都往老师和同学身上捅,有人觉得难受,有人觉得痛快,就像虱子婆被人抠了痒痒。伊娃的外语和数理化都同样一塌糊涂,从来考不上六十分。到了期末,宋小豆就拿这个来打击她,她说,一个瘸子,你狂什么!不料伊娃真的站起来,扶着桌子一瘸一瘸走了好几步路,她说,密斯宋,我真的是一个瘸子呢。宋小豆发了懵,第一次我见她红了脸,用英语咕哝了一声,对不起。伊娃是有一点瘸,不过远远没有她夸张的那么凶。她一只脚比另一只脚短,也可能是一只腿比另一只腿细,谁知道呢,她一年四季都穿着拖地的红裙子,下脚小心谨慎,一点没有下笔那么轻狂。伊娃在《她为什么害羞了?》中这样写到:一个将军的女儿害羞了,就像一条咆哮的警犬穿上了迷你裙;一个耍刀的女人害羞了,如同大老爷们憋细了嗓子唱甜蜜蜜。她因为爱而变得害羞,因为害羞而知道了羞耻,知道了羞耻,她的刀就会一点点变短,她的头发就会一天天长长……当她的崇拜者围着她高声朗读时,我装成聋子充耳不闻。老师、同学,没有人敢报复伊娃的,正如没有人敢欺负伊娃一样:她是一个才女,而且是一个瘸子。我为这篇狗屁的“大印象”恼火了一小会,很快也就平静下来了。我真的做出些羞答答的样子来,埋了头,不说话。我想,我拿伊娃没法,可我正可以报复陶陶啊。放学的时候,我拉了朱朱在校门外的水果摊上买鸭梨。陶陶脸色铁青地走过来,我故意对朱朱大声说,鸭梨好,包京生吃了化淤血!

公厕大战后的第二天,金贵得到了一个绰号,叫做“金左手”。这不是一个什么光荣的称号,因为大粪的颜色就是金子的颜色嘛,而金贵就是在粪坑边上成名的。有什么光荣可言呢,他依然是陶陶的手下败将,而且他依然是一个乡巴佬。金左手只是让全校的学生都知道了,泡中新来了一个金贵,而金贵是一个闷头闷脑的憨东西、死心眼、乡巴佬和左撇子,一个让人好笑,而自己却一点不懂什么叫好笑的人。他用左手提“美少女”,用左手拿筷子,用左手握球拍,还试图用左手写字……反正,他的一切举止都和大家是左着的。左着的,你可能不明白,在我们的方言里,左的就是别扭的。有一次英语课听写单词,宋小豆一边踱步,一边咕哝着声音。走到金贵跟前停了停,金贵赶紧抬起头来,乱蓬蓬的头发下,满眼都是惶恐。没事,宋小豆做了一个手势,而且她还笑了笑,说,金贵和国际接轨了,——克林顿也是用左手签字啊。全班自然大笑,金贵拿左手的手背揩了汗,也跟着傻乎乎地笑。他的同桌问他,知道笑什么?他说,波,波晓得。金贵是从大巴山来的。哦,你不晓得大巴山,是吧?我也只是晓得而已,没有去过。对我们这座城市的人来说,每个人从小就听说过大巴山,听得耳朵里边都要长出黄土了。大巴山的巴就是乡巴佬的巴,大巴山千百次从父母、邻居、老师的嘴里传出来,大巴山就不是山了,大巴山就成了一个固定的说法:还有比大巴山更远的山么,还有比大巴山更穷的山么,还有比大巴山人更乡巴佬的么……。而金贵就是大巴山来的人。他来到这里,是因为他的哥哥死了。这一切都是我们后来才晓得的,他的哥哥比他早三年下山、进城、打工。他生前做过的最后职业是清洁工,清洗玻璃幕墙的清洁工。这个工作要了他的命,当时他的身子正停留在33层的高楼外边,捆住他腰杆的绳子突然断了。金贵的哥哥从33层高的地方飘落下来,他飘落的时候一定就跟纸一样轻盈的。因为物理老师坚持说,物体处于自由落体状态中,速度都是一样的,一团棉花,一坨铁,一个人,或者一张纸……都是一模一样的。唉,我但愿金贵的哥哥飘落到地上时,他没有痛苦,也没有血流出来,他仅仅是死了。保洁公司的老板,当然是一个屁大屁不大的老板,他提出只要王家不告到法庭去,他可以把金贵接进城来读书、生活、工作。金贵的父亲点了头,只说了一句话,不要再做清洁工了。我们问过金贵,你从小就是左撇子吗?金贵说,我波是左撇子,我波晓得啥子是左撇子。我割草、砍柴,拿牛鞭子……都是左手是顺手。金贵的话很少,当然,反正也很少有人来找他说话。他是一个憨头憨脑的的憨子。陶陶在公厕大战之后,就成了另外一个憨子。当然他不是真憨,他的憨是沉默寡言的憨,是河流被冰封了,天晓得下边在折腾什么的憨。他除了和阿利还能说几句话以外,对谁都不理不搭了,上课是径直而来,下课是径直而去。他和伊娃的关系也彻底断了,真的是断得彻底,两个人打照面,不是扭头不见,而是视而不见,就像她是一棵树、一把椅子,或者一张缺了腿的课桌。有一回课间休息,我亲眼看见伊娃泪眼汪汪地揪住陶陶的领口,她说,我就算是一张缺了腿的课桌,它也能挡挡你的道啊,或者把你撞一撞啊。我现在算什么,空气,风,还是水?你从我身子里穿了过去,又不留下任何痕迹是不是?伊娃的声音不大,实际上她的声音总是很小的,小得刚好能够让全教室里的人听清楚。果然,大家开始窃窃私语,并且用目光又把他们两人绑在了一块。我的脑子总是要比别人少根弦,我没有听出伊娃的弦外之音,只是佩服她真不愧才女的称号。我就对朱朱说,人家当怨妇也当得那么有文采,发牢骚也跟他妈做诗似的。朱朱听了,皱着两条细眉毛沉思了一小会,很认真地问我,她妈妈真是一个诗人吗?我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哇哇大笑,在她的脸上狠狠拧了一下,我说,你这个假眉假眼的家伙,也学着搞笑了。但朱朱没有笑,好象还在沉思或者期待着什么呢。她说过她喜欢我骂她、拧她,但愿她不是故意说傻话来讨打。谁会认为朱朱是个神经病的女孩呢,她是那么漂亮,招人心疼,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怯生生的。后来我才发现,朱朱恐怕是又装了一回胡涂了。因为包京生给我们提了个问题,伊娃干吗要骂陶陶从她身子里穿过去?我觉得包京生真是蠢到了头,我说骂架就跟打架一样,拣到什么就使什么,石头、刀子、妈的×,哪个还去多想为什么?但是包京生却挤了挤一只眼睛,很坏地笑起来,他说,别看你留板寸、穿皮靴,像个嬉皮士,可你还没长醒啊,你还是个没见过天的青屁股。他朝朱朱撇撇嘴,他说,你说对不对,小美人?朱朱没吭声。我看看她,她的脸都红了。我不晓得干什么她的小脸要假眉假眼地红,不就顶多是一句粗话嘛。况且陶陶对这句话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啊。那天,陶陶把伊娃的手从自家的领口上扳下来,再把她轻轻一推,她就一屁股跌在了座位上。伊娃就咿咿呀呀地哭起来,她是想用哭声来把陶陶圈住,可陶陶丢下她已经走了,哪管她在哭什么。这一次伊娃哭得细声细气,但又哭得意外的长,绵绵的雨水一样,不能让人惊心动魄,却把人搞得心烦意乱,永无宁日似的。就连上课的时候,她也在抽抽啼啼,没完没了。好在伊娃的哭声掌握得很有分寸,刚好在不干扰教学的范围内。泡中老师的涵养也真的是不一般,他们听见了也就跟没有听见一样。在泡中当老师,蒋副校长曾在广播里说过,第一是要涵养好,第二是要涵养好,第三还是要涵养好,我们泡中的老师,就是涵养最过得硬。这番话,蒋副校长在每年的教师节时都要重复好多遍。既表扬了老师,也讨好了学生。而宋小豆说过一句更为精彩的话,涵养不好早见鬼了。这还是陶陶转述给我的,宋小豆骂他,骂着骂着,就先后用双语叹息了这么一句。宋小豆说出来的那个鬼是西方人的鬼,不是我们的鬼,叫个什么蛋,也许是傻蛋或者鸟蛋吧?陶陶也没有搞清楚。陶陶现在再不会给我说什么了,他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了。陶陶大概想和所有人都把关系了断了,他站在那儿,坐在那儿,就像没鼻没眼、没心没肺,就像一团气。但是伊娃是不依不饶的,这个瘸腿女孩的想法总是非凡的。她把她的想法、她的秘密,都记录在了她的《小女子大印象》里,不过她再也不会由谁朗读给我们听了。她除了哭泣,就是埋着头,一个劲地写啊写啊。她的脸色是煞白的,脸颊薄得像一把刀子,鼻尖上的弯勾和鱼钩一样尖锐。我们都想晓得她写了些什么,任主任的侄儿说,愤怒出诗人,伊娃的愤怒肯定更让她妙语连珠吧。但是她不让任何人碰她的《小女子大印象》,她走到哪儿都拿双手把本子抱在胸前,和电影里日本、韩国的女孩子一样,活脱脱成了个假眉假眼的淑女了。不过,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这全都是他妈的假像啊。不然,伊娃如何是伊娃呢?有一天阿利告诉我,他亲眼看见,伊娃在十三根泡桐树揪住陶陶,扇了他一个耳光。我并没有吃惊。我只是问阿利,陶陶也没还手吗?阿利软软地吐口气,他说,陶陶没还手。陶陶连什么话都没有说,就骑着自行车走了。可怜的阿利,在公厕大战之后他也连带着给废了,就像挨了一顿黑打的家伙就是他本人。公厕大战其实是好事者们瞎叫起来的,哪有什么大战呢?谁都没有挨黑打。如果按麦麦德的说法,一盘棋才刚刚落子,就已经成了残局了。没有谁遭到黑打,也没有谁为此受到警方、校方的惩罚。这种事对泡中来说,说到底,也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它发生在高二?一班,我、陶陶、金贵,还有包京生、朱朱凑巧算是它的当事人,所以它才对我们几个少而又少的人产生了一丁点儿的影响吧。我还是我,我和陶陶的事情早在这场所谓的大战之前就结束了,我从来没有好好地了解过他。当然,他可能也从没有了解过我吧?管它呢。我失去的仅仅是那把猎刀,十八岁生日的礼物。那天我从粪池边直起身子的时候,猎刀就已经不在我的手里了。也许谁把它拣回去了,也许谁把它一脚踢进粪池了,这和我已经没有了关系了。反正,我手里已经没有这把刀子了。有一回麦麦德单刀匹马去劫持一支富商的骆驼队,在格斗中他把刀丢了。把刀丢了,他还在和他们拼命搏杀,他们吓坏了,说,这个人真要命,这个人连刀都不要了!他们就发一声喊,跑了个精光。噢,也许,一个人到了不要命的时候,就连刀都不要了,就把自己也变成了一把刀了?这个情节我记得最熟,因为我至今也没有弄懂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劳神费时地想过,该怎么处置剩下的那把刀子,就是那把镶嵌有红宝石、绿宝石的土耳其弯刀。最初我想将它扔进烂肠子一样的南河去,由它在污泥浊水中埋葬吧,让恶心来冲刷恶心。但我终于没有扔,扔了对不起打造这把刀子的师傅了,他一定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年人,披着和麦麦德一样的袍子,有着和麦麦德一样灰色的眼睛,那是像沙漠一样滚烫、柔和的眼睛。他打造刀子的时候,一锤一锤地敲,一刀一刀地刻,才把它做得这么漂亮的,漂亮得就像弯曲的月亮,就像朱朱的眉毛。朱朱的眉毛是不该沾上污泥浊水的啊。因为我想不明白,我反而每天晚上都把弯刀攥在手心里摩挲。我还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一把刀子,过去我是不厌其烦地观赏它,现在我是长久地在黑暗中抚摸着它。就像一双婴儿暖洋洋的手在抚摸着一朵花,直到花也变得暖洋洋的了,盛开了,并且萎靡下去了。爸爸躺在隔壁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停地咳嗽,吐痰,起床喝水,上盥洗间……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克制着减少响动,生怕惊扰了我的好梦。他哪里晓得,我有什么好梦,我一直睁大眼睛等待天亮呢。我默数着他发出的每一个声音,我晓得是他压抑的声音,装得跟小猫一样的脚步,真正使我有了说不出的伤心。我想趴到他的床头上去给他说说话,可我不晓得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已经记不得上一次趴在爸爸床头说话的时间了,也许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吧。丫丫谷的潮湿和阴暗完全把爸爸给废了,他总是在阳光遍地的天气也叹息关节痛、肌肉痛和皮肤瘙痒。他的军帽、军装就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帽徽和中校肩章在闪闪发光。爸爸每天的功课就是擦拭它们,干干净净,保持着明亮。我已经好多天没有买过鲜花了。爸爸老是打喷嚏,呼吸急促。爸爸说,他可能是对花粉过敏。他已经被转业办安置到一个信箱工作了。信箱的首长说,老何你还是老本行吧,做做保卫工作,军人嘛,就是这些特长,不卫国了还可以保家,因为这个信箱就近在我们的家门口啊。首长还当即发给爸爸一套崭新的灰色制服,就是那种泡中灰狗子保安的制服,还有一根电筒一样的电警棍,一双大得不得了的白手套,爸爸的手放进去,就像耗子钻进了棉被窝。我问爸爸你是怎么想的呢,爸爸不说话,爸爸只是用使劲的喷嚏和咳嗽来答复我,他把脸咳得通红,眼窝里都要溅出血来了。他摆摆手,我就把桌上那束百合从窗口扔了出去。从此我就没有买过鲜花了。真的,我一次也没有买过了。妈妈还没有回来。我不晓得她和爸爸达成了什么协议。反正她没有回来,她给我通过一次电话,说妈妈再咬咬牙多干些,我们就是有钱人了。我冷笑了一声,我这还是第一次对妈妈冷笑呢。我说,我晓得你咬着牙齿在干什么?妈妈在电话那头好久都没有吭声,半天才骂了一句,妈的!我把电话撩了。我觉得很好笑,我不是妈的是谁的呢。昨晚,刮了一夜的东南风,把我们家窗台下的芭蕉都打折了。大树下那些用来搓小麻将的桌椅都在风中乱跑,窗户劈劈啪啪作响,到天亮的时候,我还看见谁家的小裤衩、小内衣一直在天上飘扬呢,就像是粉红色的鸽子和燕子。我心情忽然变得很好,我说爸爸,爸爸,你去割一斤肉、买两个萝卜、再加半斤蒜苗,晚上我给你做回锅肉。爸爸用叹息一样的声音答复我,我的好心情使他也有了好心情,他的叹息是高兴的,惶惶不安的,生怕那好心情忽然会被风又吹走了。学校操场边的一棵老泡桐树也被吹倒了,树倒下来横在跑道上,一下子把跑道都堵死了。这树也实在是大,倒下来就跟一间房屋坍塌了一样,数不清的枝枝桠桠上还留着肥大的叶子。树冠上还有鸟巢,鸟巢又大又柔软,它摔下来,里边七个鸟蛋居然一个都没有摔烂。上午第一节课就是我们的体育课,体育老师让班长带领同学先把大树清除出去。朱朱喊了声男同学都来呀,但没有一个人应答。风虽然小了,但还在刮着,气温降了许多,我们都没有及时添加衣服,风吹在身上,冷嗖嗖的,我们都缩了脖子、抄着双手在操场上跺脚,谁想做这种破烂事情!可怜的朱朱没法子,就围着树干转了一转又一转,好象一个拳击手在绕着对手兜圈子,真要笑死人了。但是她转着转着,忽然惊叫起来——她成了第一个发现鸟巢和鸟蛋的人。她把鸟巢和鸟蛋都捧在手心里,就连声音都有点喜极而泣了。是的,是喜极而泣,瘸腿伊娃描写到浪子回家、情人重逢……的时候,她总是会使用这样一个词,“喜极而泣”。朱朱就是喜极而泣的,她差点说不出话来了。她就那么捧着,说,风子风子,七个蛋,七个蛋啊七个蛋。同学们一下子哄笑起来,有个坏家伙摇头晃脑地念起来,朱朱不摸蛋,一摸就是七个蛋。我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我说,妈的×,有你说的!其它男生冲上去把朱朱围起来,嚷着要蛋蛋、要蛋蛋,我们要蛋蛋。朱朱在人群中娇滴滴地抵抗着,她说,不要,不要。我看了看,只有两个男生站在那儿没动,一个是陶陶,一个是金贵。金贵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油腻腻的,但他已经不是穿西装的金贵了,他穿着红色的校服,和他红扑扑的脸一样的红。他的颧骨高高的,也被风吹红了。在一瞬间,我忽然觉得金贵很像一个人,一个贴在广告画上的印第安男人,头上插着羽毛,手上拿着补肾丸,真是土得不像话。我说,金贵,金贵,你还不去护着班长!班长对你那么好。金贵犹豫了一下,又看看陶陶,陶陶一点表情也没有。金贵就冲上去,用左手一个一个地揪住男生的衣领,把他们硬邦邦地拉开了。没有一个人试图反抗,都笑嘻嘻地退了几步。金贵的劲他们都知道的,不是狠,是蛮,公厕大战之后,金贵的的金左手曾名噪一时,但慢慢地,班上无架可打,他们就有点把这个乡巴佬忘了。他不说话,不发言,不交朋友,闷头闷脑上学、放学,可现在他一出手,谁都把他的蛮劲记起来了。人群散开后,空出一个圆圈来,就朱朱一个人站在那儿捧着鸟巢、鸟蛋,她那么苗条,又那么丰满,又那么可怜兮兮的可爱。她的样子是不知所措的,茫然得让人心疼的。我喊了一声,朱朱,你傻站着做什么呢,交给老师啊。体育老师正在一边吸烟,就把烟屁股扔了,还拿脚尖去抹了几抹,他说,我不要。他别过头向着那棵树,很疲倦地说,赶紧把正事做了吧。泡中的体育老师都是这副很疲倦的样子,当然,也都是很酷很想招女孩子喜欢的馋相。金贵看了看朱朱,慢吞吞地走到那棵倒下的大树旁。他躬下身子,把左胳膊伸到树干下掂了掂,一使劲,想把树扛到肩上去。但那树千真万确是太沉了,树叶哗哗地一片乱响,树却没动。所有人都望着金贵,静静地,只有风在轻脚轻手从操场上刮过。金贵把红通通的脸都憋得要冒血了,还是不行。他就把左手收回来,两手扶在树干上,拿肩膀静静地推。是静静地推,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的身子都绷直了,两只脚在地上蹬出了两条小沟。树开始慢慢地移动起来。陶陶走过去站到金贵的身边,把肩膀顶住树干,也推了起来。然后是阿利,几个男生。包京生看着我,我说,还看什么呢,你不是大老爷们儿吗?包京生说,我凭什么?我说,你不是还欠着我吗,就算我帮朱朱。包京生说,你也欠我。我说,就是欠,也分先后顺序是不是?我们都没再说话,两个人走到树的那边,一齐伸出四只手来拖。包京生大概是好久不洗澡了,他站在我身边,汗味刺鼻,很熏人,也很暖人。他真跟一头河马似的,喉咙里头轰轰作响,就像在喊着号子,打着节拍,那树一小会就被我们搬到墙根去了。朱朱怀里的鸟巢、鸟蛋后来都被任主任取走了。她把鸟巢扔进纸篓,把七个鸟蛋整整齐齐码了一盘子。盘子是细瓷的,跟婴儿皮肤一样白,鸟蛋放在上边透亮,还微微泛红,就跟朱朱一样,招人怜呢。放学的时候,朱朱厥着嘴巴告诉我,任主任又在盘子里添了一个小鸡蛋,凑成一个“八”,亲自送进了蒋校长的办公室。蒋校长就是从前的蒋副校长,他现在是蒋校长了。蒋校长还住在从前的办公室,四周植物茂密,那屋子还像农庄一样古老、时尚。朱朱从牙齿里小声切出几个字,她说,他-鸟-卵-的-!*第六部分更早的时候,伊娃在《大印象》中这样说过,男人和男人可以成为好兄弟,男人和女人可以成为好朋友,但是女人和女人只能成为生死冤家。为什么会这样呢,伊娃说,世界上属于女人的东西太少,到手的怕被别的女人抢走,而要到手的,也只能从别的女人手中去抢。所以女人和女人的关系,就是防范和抢夺的关系,警察和小偷的关系,猫和耗子的关系,冤家和冤家的关系。朱朱听了,笑吟吟地问过她,我和风子也是冤家吗?

孩子和大人都对吃喝抱着幻想,以为吃一顿饭能把什么都摆平,其实呢,世界依然是那个世界,饭桌上的话,有哪一句是当得真!克林顿把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请到白宫白吃了多少饭啊,吃了饭照样打,一边是飞机导弹,一边是人肉炸弹。我们是孩子的时候,觉得大人很了不起,吃吃喝喝就玩转了地球,现在才晓得,全是鬼话。大人是很容易被模仿的,他们被模仿的理由仅仅因为他们是大人。那时候我们对大人恶心、叛逆、反弹,可我们说话、做事,哪一样不想摆出一副大人样?阿利想通过吃饭替我挽回面子,他是从他爸爸那里学来的。我相信吃饭可以解决问题,我是从电视里面看来的。噢,看看电视里的新闻,最惹眼的不就是吃饭和打仗么?吃饭只能解决吃饭的问题,打仗才能解决打仗的问题,你瞧,弄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那天吃过麦当劳之后,阿利以为我在班上的处境会发生什么变化,我则以为陶陶和我会有什么事情。我们自然都是猜错了,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陶陶依然像影子或者气泡一样,出现在学校里,又消失在学校里。他没有单独和我说过一句话,当然他也没有伸手把我从眼下的泥泞里拖一把。我还是倒霉的我,我不屑和谁说什么,别人也都在远远地回避我。我甚至连阿利也疏远了,他眼睛里那种为我难过的神情,反而让我更难过。何必呢,为什么要让一个富人家的孩子为我泪眼婆娑呢?有一回上课铃打响的时候,我还一个人趴在窗台上发呆。我一点也没有听到铃声,我趴的那个窗台位于讲台的右侧。是任主任侄儿的语文课,他上来就讲,台下的学生嘻嘻哈哈地笑着,他不晓得笑什么,抹了抹自己的脸上,脸上并没有粘着饭粒,再低头看看裤子,拉链也是拉得好好的,于是他再懒得理会,依旧高声读起课本来。他根本没有看到,他边上还站了个学生在眺望蝉子和鸽子。任主任侄儿讲的是一首唐诗,诗人大概是一个喜欢借扶贫名义下乡喝酒的老汉,内容我只记得两句,因为这两句引发了一场乱子,不然,这两句也早还给那个醉醺醺的老汉了。我这种人,还背什么唐诗啊?任主任的侄儿在和包京生“互殴”之后,脾气变得随和多了。当包京生被逐出泡中之后,他的随和又增添了喜气和自信。他原本就还聪明,现在愈发显得神采飞扬。讲课的时候,他经常踱来踱去,望着后边的墙壁或者头上的天花板,比划着手势,时而高声朗诵,时而自问自答。可惜我们可怜的伊娃不在了,她要是看见了,会把他描述为一个煽情的明星吧?不过也很难说,伊娃的鼻子,也许更能从他的喜气中嗅到别的气味吧?谁晓得呢。那天,小任在读出那两句我记忆犹新的唐诗后,就大踏步地朝着窗户走过去,去演示一个推开窗户的动作,因为那两句唐诗恰巧就是:“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小任边走边说,轩就是窗户,开轩就是开窗。当然,如果可能,他还会把手指蜷起来做成一个酒杯,表演一个一仰脖子豪饮的动作。但是,当他推窗的那一刹那,才发现窗台上趴着一个人,并且是一个高大的女生。教室里安静得不得了,就像怕惊动了我似的,要看看任主任的侄儿如何收拾局面。我自然是什么都不晓得,只听到耳根边有人在喃喃重复着,开轩面场圃……开窗面场圃……。任主任的侄儿喃喃地念叨着,因为他一时间真想不出对付我的法子来。我感觉自己身上有个地方在发痒,奇痒难耐,可能是突然的安静造成的,也可能是那喃喃的声音虫子似地钻进了我的衣服去,我突然转过身来。我的下巴差一点撞到了任主任侄儿的额头上。我和他都是大吃一惊,在那一瞬间,我居然没有认出他来,我低沉地怒喝道,你要干什么?他长着和他姑妈一样宽阔的下巴,但是这一回,我居高临下,他就只能仰望我的下巴了。他嘘了一口气,他说,我,我只想推开那扇窗户……我冷笑了一声,说,窗户不是开着吗?装什么蒜!他退了一步,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面门,很疑惑地问,你是说,我在装蒜?我,只是想推开那扇窗户啊。推开那扇窗户,他说着,试图伸手越过我的身子,去够着窗台。因为我的身子挡住了他,他的手就跟竹竿似地,把我朝一边赶了赶。我抓住他的手臂,使劲一折,他哎呀一声叫起来。叫声把所有人都唤醒了,我这才发现,任主任侄儿的手软软地攥在我手里,而他的脸上也终于有了威严和震怒,同学们全在有节奏地拍着桌子,喊:打,打,打呀,这个装孙子的!任主任的侄儿把自己的手挣回去。我怔怔地看着他,我说,对不起,老师。他把手伸到眼皮底下仔细看了看,他说,你把我弄痛了。对不起,我说,真的对不起,老师。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下面还有人在喊,打、打、打,但声势已经弱了,这是掩藏不住失望。任主任的侄儿说,你下去吧。我坐回座位上,他马上就接着讲课了。我做得非常诚恳地望着他的脸,听他的每一个声音,追随他的每一个动作,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他讲了些什么。我只是看见他再次走向窗台,把窗户关上,然而又推开,他说,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我就努力去想,窗外有什么呢,蝉子、鸽子,灰扑扑的天空,狗屁不是的东西啊!我听到背后两个人在叽叽喳喳地议论,声音小得刚好能够传进我的耳朵里。男的说,装孙子的是比他妈的装蒜的强,装蒜都要露马脚,装孙子的倒是临危不乱,声色不变呢。女的就发嗲,说,孙子多伟大呀,孙子是将军,还有孙子兵法呢。嘻嘻嘻嘻。我觉得头痛得厉害,晕晕乎乎的,我用力摇了摇,还是不管用。嘻嘻嘻嘻的声音像蜜蜂在阳光下乱飞,弄得我心烦意乱。我背过去,也看不清他和她谁是谁,我揪住两颗头,掰开来,再狠狠地一碰!钟碰着钟,碗碰着碗,炮弹碰响了炮弹!我只听到一阵鬼哭狼嚎,就放了手,依旧望着任主任的侄儿,就像望着一部无声电影。下课的时候,任主任的侄儿从讲台上伸出一根指头,遥遥地点着我,你,他用尖锐的声音说,你要到我那儿来一下。但是,当我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走出去了。别说走出教室,就是走出我的座位都很困难。很多女生都堵在我的座位前边,男生则散在门口和讲台上,他们都在等着看热闹。还有些人假模假样地黑着脸,骂骂咧咧,指手画脚。我背后那对狗男狗女则在呜呜地哭,男的用肮脏的手帕在揩太阳穴上的血,女的则倒在谁的怀里,只看见肩膀在一耸一耸地动,像一只猴子的红屁股。是的,是猴子的红屁股,因为我们夏天的校服是一件天蓝一件红,今天正好穿红色,血红色的涤纶,透明不透气。我可以想到,她哭起来,满身的汗水都在红体恤下边变成了血水。有一个女生指着我的鼻子,说,不要装千金,也不要装疯子,你要给他们道歉。还有一个女生拍拍我的脸蛋,说,都说你书包里装了一把弯刀。是真刀就拿出来见点血,是假的是赶紧卖给收荒匠。其她人都跟着咋呼,是啊是啊,卖给收荒匠!我说好的,好的。我掏出刀来,连刀带鞘把弯刀朝桌子上一拍,很多手立刻章鱼似地舞过来,都争着要把它卷走。但就在我把刀拍到桌上时,我的左手按住刀鞘,右手已经把刀子抽了出来。刀子在人群的包围下,看不出光芒,也没有风声,更嗅不出它金属的酸味。假的!那为首的两个女生大叫起来,假的,其她人合唱一样跟着吼,假的!我冷笑一声,我说,谁说是假的,谁他妈的就来试一试嘛!又是那两个为首的,捏紧了拳头,把手臂递到了我的下巴底下,所有人都捏紧了拳头,把手臂朝我递过来,就像宣传画上争先恐后的献血者。我扑哧一声笑起来,我说,做什么秀呢,我杀条狗也比杀你们痛快啊。我的脸上立刻挨了一耳光,接着我的胸脯上也挨了一拳头。拳头正打在我的左边Rx房上,澎地一声闷响,我就跟噎了一口气似地,难受得不行。无数的手挤过来,要打我、揪我,我身子被掀得歪靠在后边的桌子上。我把刀子猛地插进了桌面,我说,妈的×,我说,今天我死了也要抓一个人来垫背!但是,没有人理会我的威胁,她们把我最绝望的话当做了又一个谎言。我的脸被涂了黑色或红色指甲油的手抓破了皮,衣领被撕出了几道口子。还有人开始冲我吐唾沫,又酸又臭的唾沫弄得我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她们哪里知道,她们的戏弄,正在把一头野兽唤醒呢。她们的撒野,比起一头野兽的危险来,太像骂街的泼妇撞见不要命的恶魔了。噢,是的,在那个时候,我就像野兽、恶魔一样,我很危险地冷笑了一下,我说,玩够了没有?没有玩够的,我赔着她单独玩一回。你?我指着一个女生的鼻子。你?你?你?……我变换着方向,一个一个地追问。我任那些拳头、手指在我脸上、身上撕咬,不依不饶地追问着。我的声音并不很大,但是沙哑、坚定,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她们在我的追问下,慢慢安静下来。那为首的两个还在嘴硬,指着自己的鼻子,拖声拖气地说,我,是我又怎么样?又怎么样了?我没有等她俩拖完最后一口气,我朝着那个胖一点的扑过去,一下子把她的头按在桌子上,我的弯刀套着她白嫩嫩的脖子,就像镰刀套着一只熟透了的葫芦。妈的×,我很平静地骂着,我脸上被抓破的血痕在烧灼,还有一口痰顺着眉毛掉下来。我说,妈的×,不就两条狗命吗,还活什么活呢?我嘘了一口气,手上开始用劲。那女生尖叫起来,声音破肚而出,又刁蛮又悲愤。全体女生都叫起来,又惊慌又恐怖。我再次冷笑了一声,我说,不着急,一个一个来。我闭了眼睛,把刀子没命地一拉——就在这时,我的手被另一只手攥住了。哦,你都听见我讲了,在每个危险的时候,总有人的手制止了我的手。那是别人的手吗,该是上帝之手吧?谁知道呢。金贵的左手就跟铁钳似的,把我攥住再朝后一推,我啊呀一声,倒下去……但又立刻被提起来,依然站在自己的座位上。我的手腕还在烧灼一样的疼痛,但刀子已经不见了。金贵不说话,只对我撇了撇嘴角,看起来也像是笑了笑。我想骂他,啐他一口,可我叹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上课铃声很及时地打响了,朱朱拨开人群,亭亭袅袅地站在我跟前,但是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她说,都回到座位上吧。密丝宋的课,蒋校长要来旁听呢。人群就散了。没一个人说话,安静得就像一群吃了蒙汗药的乌鸦。我一直都在想着,我应不应该去找任主任的侄儿。我的那股狠劲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很怕他。他最后指着我说的那句话,声音尖锐得就像一根银针在寻找着穴位,我感到自己的身子都在轻微地颤抖。我不是刚刚才豁出去了一回吗,现在怎么变得像个受惊的麻雀呢?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我还是神思恍惚的。都走到铁栅栏门口了,朱朱挤过来对我说,风子,今天你不去找他,你就死定了。我明白朱朱的意思,我现在属于留校查看,如果他在他姑妈那儿下一帖烂药,我当然就是死定了,就要像包京生那样滚出泡中了。但是我对朱朱说,我怕。怕什么呢?朱朱说。不知道,我说,就是怕。从来没有这样怕过。你陪我去吧?朱朱叹口气,说,陪你去,只怕更糟糕。说着说着,朱朱婉尔一笑,她说,就想着你书包里的刀子吧,无非就是一刀了结了,对不对?朱朱居然能说出这样悲壮的话,这让我微微一惊。我伸手到书包里边摸了摸,刀子真的还在呢。我一点不晓得金贵是什么时候放回去的。我折了身子,一个人磨磨蹭蹭往教学楼走。高二语文组的教研室在最顶层,一天到晚都安静得很。到了门口,我见门开着,却一个人都没有,正像是很有耐心地等待我的到来。任主任侄儿的桌子擦拭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叠着本子和教案,还有一尘不染的烟灰缸,在暮色中闪闪发亮。青瓷的笔筒里,插着几枝栀子花。在一只玻璃茶杯里,茶叶在水中悬浮着慢慢地飘,我摸了摸,是热的。这时候,我听到脚步声,回了头,看到任主任的侄儿正进来,很随意地把门一带,门闩滑腻腻地响了一响,就锁上了。我听见自己的胸口咚咚地响,我说,老师,真的对不起。任主任的侄儿对我点点头,拉过藤椅,坐下来。他说,你坐不坐呢?我说,不,我不坐,我站着很好的。他打开抽屉,扯了一张纸巾揩着手。他的手是湿的,也许是刚刚从洗手间回来吧。在昏沉沉的光线下,他的手指是细而短的,这样反复地揩着,半天都没有说话,光线就越来越暗了。然后他起身去拧开了电风扇,电风扇嗡嗡地叫,声音大得像一台发电机,风吹到身上痒痒的,不舒服。他看看我,再次站起来,就把电风扇关掉了。老师,我说,我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他就像没有听见一样。他把茶杯递到嘴边,慢慢地喝,直到喝干了,茶叶成了一条斜线,从杯底斜到了杯口。我说,老师,没水了。他微微一惊,把杯子搁在桌子上。请你给我斟杯水吧,他说,眼睛有些迷糊地望着其它空荡荡的办公桌。我给他把水斟满了。他转过头,这才第一次看着我。在那一小会里,我发誓我很吃惊,我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他本来就很矮小,现在就连他的样子也显得很小了,他眼睛里有一种躲躲闪闪的东西,就像电影里演的那些艺术家,又胆怯、又脆弱。他说,请你不要紧张。他的声音是疲惫的,一点都不尖锐了,温和得就像跟自己在说话。我勉强笑了笑,我说,我没有紧张啊,老师。哦,没有紧张,是吧?他说,你需要我怎么做……才算原谅你呢?我保持着那个笑,我说,随便,老师。噢,我不知道要是换了你,你会怎么说?但我发誓当时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能说随便了。随便就是随便他做什么,只要他给我一条生路。其实是给我爸爸一条生路,我要是被开除了,他还怎么活?任主任的侄儿咕哝了一声,你是说随便吗?他叹口气,说,你过来一点点。我挪了挪,靠着了他办公桌的当头。请再过来一点点,他低了头看着桌面,用微弱的声音说,请再过来一点点吧。我再朝他身前挪了挪。他看看我,眨眨眼睛,用他的目光告诉我,再过来一点点吧。我把书包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桌子上。书包的拉链是张开的,里边藏着我的刀子。我继续走拢去,我的大腿已经抵住了他藤椅的扶手。他的头仰起来,几乎都要碰着我的腹部了。他吸了一口气,他的样子就像被谁敲了一棒子,有些晕眩,有些呆滞。过了一小会,他把他的手伸出来,说,可以吗?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至少,在那个时候,我是做出不明白的样子。我说,老师,我不明白,你,随便,随便吧。他喃喃地重复着,随便吗?他说,可以吗,可以随便吗……,他就像在重复着开轩面场圃一样,哆哆嗦嗦的,语不成声。什么?我说,老师,你想做什么事情吗?他把手贴在我的胸口上,也就是我被别人打了一拳的那个左乳上。左乳现在还在胀痛,除了胀痛,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没有躲闪,只是瞅了一眼我张开的书包。我拿不定注意,是不是要把刀子抽出来?任主任侄儿的手贴在我的左乳上,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像他贴在别人的左乳上。因为,我那儿只有胀痛和胀痛。我很平静地俯看着他,他的样子真的跟被打昏了差不多,眯着眼睛,不断地吸气。我说,你没有事情吧,老师?他睁开眼,很吃惊地望望我,把手从我的胸脯上拿了下来。室内的光线已经非常糟糕了,他的受惊的眼睛亮得就像撕了皮的一颗葡萄。过了很久,他恢复了在藤椅中的坐姿。他说,请再给我倒一杯水……你走吧。我给他倒了一杯水,提了书包,走掉了。打开门,外边的光线还很明亮,这让我也像被棍子敲了一下似的,有些发晕,还有些呆滞。走廊上有风吹来,吹得我左胸凉浸浸的,一阵阵地发冷。埋头看了,原来是他的手出了很多汗,把我那一块全都弄湿了。*第九部分从前妈妈总把盥洗间的灯泡弄得很小,灯光就跟月光一样模糊。现在,我换了一只最明亮的灯泡,非常的明亮,亮得就像一颗太阳,当我仰起头去接温水的时候,我就像看见太阳天的雨水在淅淅沥沥地落,落到我光滑的身子上。这是我对自己最挑剔的时候,让温水把我身子的每一个旮旯、每一条缝隙,都冲洗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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