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0 17:00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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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在金山角地带穿行

1金三角,美丽的金三角!如果不是贫困、疾病、战争、毒品、暴力和罪恶困扰着这片美丽如画的原始土地,它一定能成为世界上最具开发价值的旅游胜地。那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令人眼花缭乱的珍禽异兽,雄伟而奇异的山川河谷,还有神秘动人的风土人情,民族部落,历史文化,自然资源,都是人类世界不可多得的最后遗产……我从美斯乐前往勐萨采访途中,路过一处地名叫做中寨的地方,时值下午,太阳已经偏西,突然一片云彩涌来将阳光遮挡。我抬头一看,天空哪里是什么白云?分明是成千上万的鹭鸶和白鹤在天空快乐地翱翔。我是城市人,打我记事以来从来没有看见过数量如此之多的白鸟,它们像圣洁的雪片,像传说中上帝的天使,像传世杰作《天鹅湖》,像我小时候看过童话故事中美丽的精灵在天上翩翩起舞,它们不停洒下细碎而快乐的叫声填满我的心房。太阳斜斜地透下来,天空因了它们而变得无比生动,无比美妙,我像走进一个纯洁的梦境,走进一个真正充满高尚想象纤毫不染的童话世界。我流下眼泪,不是为悲痛而是为美丽而哭泣,是为我们这个世界至今还保留的一片美好圣境,一块能让我们心灵安静憩息的神圣净土而感动得热泪滚滚。朋友说,这是金三角有名的鸟国,像这样规模的天然鸟国还有几处。哦,鸟儿,美丽的鸟儿!你们快乐地飞翔吧,但愿人类的罪恶不要干扰你们最后的舞蹈。我在心中默默祝愿。但是一年多后我接到朋友来信,他说由于修公路发生山火,我们到过的那个鸟国已经不复存在。一连数日,我伤心难眠。在金三角,我有幸见过一次野象群,那是在马鹿塘采访的日子,一天清晨,我偶尔发现村子对面的山坡上有许多移动的巨大黑影,我怀疑自己看差了眼,连忙取出望远镜来。我的天!那是一群大大小小的亚洲野象,约有十几头,正甩着鼻子和尾巴,悠然自得地从树林里走出来,绕过村子边缘,又慢慢走进对面的山箐,消失在黑黝黝的树林世界里。我内心感动无以复加。是谁背信弃义,撕毁古老约定,疯狂侵略动物家园,大肆滥杀珍禽异兽?是我们人类!是罪恶的人类!在金三角,尚存大约十万平方公里热带雨林无人区,这是地球上仅存不多的动植物基因宝库之一,但是我从有关方面获悉,近年来由于毒品犯罪呈现内敛之势,许多以种植罂粟为生的当地民族“罂粟部落”都向无人区深处迁移,他们毁林开荒,烧山烧林,日趋破坏热带雨林的生态系统。更由于国际社会对毒品犯罪打击力度加大,一些毒贩将走私犯罪的贪婪目光又盯上野生动物,于是数量稀少的亚洲虎、亚洲野象、金丝猴、马来熊、黑猩猩、白孔雀等等成为罪恶枪口的牺牲品。仅中国云南海关1999年多次查获金三角偷运入境的珍贵动物皮毛数以千计……惊心动魄!罪大恶极!2金三角,苦难的金三角!自从1950年国民党军队闯入这片原始而寂寞的土地,如同一个古老的魔术盒被上帝之手打开,没有飞出象征吉祥幸福的和平鸽,也没有象征财富的金羊毛和金剪子,而是站起一个面目狰狞的黑色妖魔——毒品王国。自此金三角年年战争,苦难重重,战争和毒品的烟雾笼罩在这片美丽土地的上空再也没有消散。罪恶的痕迹好像一道道丑恶的疮疤涂抹在金三角大地上,就像那些原本纯净的心灵被打下无数丑陋的烙印。我不禁要问:金三角,这个人类的世纪噩梦,你究竟还要延续多久?一个掸邦头人对我说:如果我们不种大烟,我们拿什么东西换回我们需要的盐巴、酒精、布匹、煤油、火药、子弹、农具、百货和日用品呢?那时候连马帮也不会进山来,因为他们只会空手而归。在另外一个比较靠近公路的寨子,本国政府和国际社会投入资金帮助当地人开发和种植经济类作物,以替代罂粟的经济效益。第一年种植草莓,建了塑料大棚,实验结果很不理想,主要原因是由于自然条件恶劣。山坡太陡,气温太高,旱季太干,雨季又太多雨水,大面积推广注定不能取得成功。第二年改种大白菜,一年两季,获得丰收。问题是丰收的大白菜堆积如山,没有公路,靠什么驮运?如果靠人背马驮,再经公路铁路水路运进城市,一斤大白菜成本多少?值多少钱?所以大白菜全都烂在山里,变成蚊虫飞舞的生态污染源。后来尝试种植甘蔗。泰国、老挝、缅甸相继同中国和其他国家签订合同,在金三角以及周边新建若干糖厂,以引导当地居民搞替代种植,增加经济效益。许多原来种植鸦片的坝子和交通方便的地方,碧绿的甘蔗林取代姹紫嫣红的罂粟花,一车车滚滚而来的白糖以及甘蔗副产品酒精、化肥等等取代黑糊糊的鸦片和海洛因。联合国有关组织1998年发布公告说,金三角罂粟种植面积大约缩减五分之一,是近十年中毒品种植面积降至最低的一年。种植甘蔗毕竟只是有效努力之一,一个困难的前提是,运输沉甸甸的甘蔗需要公路,需要交通条件,所以这项改革措施在很长一个时期内,难以在金三角更加广大的山区腹地推广。一位不透露姓名的政府缉毒官员说:由于高科技的引入,毒品犯罪更加隐蔽化,各种新型类别的毒品层出不穷。同五六十年代庞大的鸦片走私相比,已经有了天壤之别的变化,就是同七八十年代的粉状海洛因相比,也已经今非昔比。毒贩将毒品精制成各种体积小重量轻的成品,从前需要一支庞大马帮才能驮运的沉重鸦片,如今变成体积小重量轻的药丸,一匹马就能轻易带走。仅1998年底泰国政府发布缉毒通告,在金三角南部的泰缅边境一次就缴获毒品高达二百三十万粒!世纪之交的公元2000年,一个令人鼓舞的消息传来,据美国国务院公布数字,1999年金三角生产鸦片较上年减少百分之六十二,呈递减趋势。而一个从前并不怎么生产鸦片的国家阿富汗却异军突起,首次超过金三角成为世界上新的鸦片王国。毒品的魔影没有远去,它仍在威胁整个人类,但是人类社会毕竟正在走向一个没有毒品的未来,走向文明的大同世界。我相信金三角也将缓慢而艰难地走出历史和毒品的阴影,只是这个过程充满艰辛,充满流血冲突的阵痛和无法避免的牺牲代价……3公元1992年,一条新闻传遍全世界:金三角汉人自卫队也就是前国民党残军,终于向政府交出全部作战武器。至此,从1950年李国辉兵败大陆算起,这支创造金三角神话的汉人军队终于正式解体,变成真正的和平居民,而金三角泰国境内多达近百座汉人难民村不再拥有合法武装,成为名副其实的和平村。如今的美斯乐就是这样一个美丽宁静的难民村。远远望去,群山环抱之中,黛黑色树林如波浪起伏,一碧如洗的蓝天之下,一座金碧辉煌的佛教寺院如极乐世界高高矗立。这座佛寺为当今泰王九世的母亲,也就是皇太后亲自捐赠美斯乐居民,以示皇恩浩荡,如沐春风。佛教乃泰国国教,因此这个举动也可以看作仁慈的皇室对于这些归顺政府的汉人难民一种特殊恩典,其用心不可谓不良苦,寓意不可谓不深长。你们既然归顺政府,就不能再信仰什么三民主义,你们必须皈依佛教。归顺不仅要归身,还要皈心。所以如今这座佛寺就成了难民村的精神和政治象征,每逢政府规定的宗教节日,佛寺里人头攒动,一派香火旺盛的可喜景象。1992年之后,美斯乐逐渐向外界开放,准确说是搞活旅游经济,利用金三角的名声赚钱。于是在那座圆弧形巨大金佛塔俯瞰之下,我曾经独自下榻的美斯乐丽所,从前杀气腾腾的反共抗俄训练班旧址变成一座花团锦簇的山林公园,公园四周修起宽敞回廊,有许多摊点出售旅游纪念品和当地土产。我有时爱到公园徜徉,因为是雨季,少有观光客,所以我这个外人很快就与摊主熟悉了。摊主无一例外都是女人,有老太太,抱孩子的大嫂,也有花季少女,总之决没有一个男人,连一个白发或者秃头的老男人也没有。我从这里经过她们便招呼我,拉我看这看那,总之很热情执着地劝我买她们的东西。她们的货物相当单调,基本上千篇一律,没有什么特产,说明此地旅游经济刚刚起步。我看见除茶叶、干菌和木耳是当地货外,一些标明玉石但是天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石头,其余货物多为大陆舶来品,有药品、食品、百货等等,如红花油、风油精、娃哈哈、男宝女宝之类,居然还有一朵来自峨嵋山的干灵芝!我指着灵芝问她们,这是从峨嵋山来的吗?摊主是个抱孩子的大嫂,三十多岁年纪,她向我保证说是从峨嵋山进的货。我笑了,说你去过峨嵋山吗?告诉你,峨嵋山早就没有灵芝了。大嫂就装出生气的样子骂道:你这个台湾鬼佬!这朵灵芝就卖给你家了,你家不买就不放你走人!金三角风气淳朴,一人做生意,别人也不抢道,都围在一起做说客。她们管台湾人叫“台湾佬”,香港人叫“香港仔”,日本人叫“小鬼子”,唯独对大陆人没有称呼,因为大陆游客基本上是个空白。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台湾佬?她们一伙女人就嘻嘻哈哈地笑,说你家不是台湾佬?嘿,看你家的衣服,还想骗人!那天我穿了一件在台湾桃园机场买的T恤衫,上面印有台湾机场字样,所以她们便认定我是台湾佬无疑。她们对台湾佬的好感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在金三角,许多难民村随处可见各种牌匾,上书某某学校、某某道路、某某建筑或者某某公共场所,为台湾某某捐建字样。连清莱到美斯乐的山区公路都是由台湾慈善公会捐建。另外台湾每年都要拨给难民村一定数量的名额,选拔学习成绩优秀的中学生到台湾免费读大学,这也是汉人后代走出大山,走向文明社会的一个机会。我说你们错了,我真的不是台湾佬,我从大陆来的。她们停止说笑,个个都很惊奇,互相看看,脸上写满疑问。我就掏出护照让她们看,她们叽叽喳喳地传看,但是大多数人根本不识汉字。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大约识一点汉字,但是她好像不大认识简体汉字,偏着头看了半天,然后不服气地说,你家从大陆来?大陆哪个省,哪个县?我知道她们百分之九十以上祖籍都是云南人,就存心跟她们开玩笑说,我从云南来。云南省成都市。她们全体发出“啊嘎——”一阵惊叫,然后惊讶和兴奋之情就久久地停留在脸上。几个人同时争着告诉我,她们也是大陆人,老家都在云南。我发现她们对“云南成都”的错误毫无察觉,就装作对她们来历一无所知,故意问她们都是云南什么地方人?哪个地区,哪个县?回去过没有?她们显出茫然的样子,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回答,她们应该是云南什么地区,什么县,哪个村子人氏。当然更没有人回过老家。我装出不相信的样子,说你们都是假云南人,连云南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说话口音也不对头。那个年轻女孩子委屈地分辩说,那是我爷爷的老家,连我父亲都没有回去过。但是你家听听,我们说的可都是真正的云南话啊。我笑着纠正说,你们说的哪里是云南话,是金三角话。她们全都不服气,齐声说你家说给我们听听,哪样才是真正的云南话?准确说,金三角汉话比较接近滇西话,它实在是一种很好听的,发音软软的,明显带有混杂口音的华侨语言。记得我在边疆当知青,农场人来自天南海北,所以农场出生的下一代就讲一种不同于任何云南地方话的“农场话”。我认为金三角汉话有一点像农场话,也与新加坡或者马来西亚华语相似,没有云南地方腔,却有云南调,因此更像一种云南普通话。因为我通常与她们讲的是普通话,所以她们并没有真正听过我的口音,现在她们一齐噤了声,眼巴巴地望着我,那种迫切表情,很像一群孩子安静地等待大人讲故事。我清清喉咙,用标准的四川话念了一段大观楼长联,又跟她们讲了一个成都浣花溪和杜甫草堂的美丽传说。我看见她们的眼睛一个个瞪得灯泡一样大,都没有了声气,仿佛停止呼吸。等我讲完之后,静了好一阵,才有人呼出气来。她们不断“啊嘎——”、“阿嘎——”地发出由衷惊叹,我看见她们脸上有了毫不掩饰的佩服,乱纷纷赞美道:哇,真好听,你家才是真正的云南话!原来云南话就是这样子啊。但是我却因自己这个没有恶意的小把戏感到难过,心中漾起一种没来由的悲哀。我相信这群善良同胞分不清家乡话并不是她们的错,她们原本是一叶远离大陆的扁舟,一片脱离大树的落叶,任凭命运的风暴刮向天涯海角。她们的后代,以至于后代的后代会不会说家乡话又有什么关系呢?哦,我的没有根的同胞啊!4有人告诉我,金三角有几多,孤儿寡母多,残废男人多,公墓乱坟野狗多,等等。我深入金三角山区数百公里,沿途采访数十座村寨,所见所闻果然不谬。连年战乱,生灵涂炭,人命如蚁蝼,如衰草,硝烟连天哭声恸,一将功成万骨枯。“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唐·杜甫《兵车行》)”这样一幅“千村万落生荆杞”的悲惨景象在古老的中国大地延续两千年,然后又在金三角土地上继续了五十年。男人打仗卖命,有人收回白骨,有的人什么也没有盼回,就像渔船一去不复返,未亡人只好拖着孤儿寡母,艰难地把日子过下去。我在许多地方,接触这样两代甚至三代寡妇同堂的家庭并不鲜见。战死的人,哪怕粉身碎骨,只找到一绺头发,一根白骨,也算有个交代。所以打仗人有个规矩,就是把战死者的一件东西,哪怕一片衣服碎布带回来安葬。因此作为汉人部落顽强存在的标志,就是村外山头上那些醒目而庞大的坟场。我曾在“美斯乐之父”段希文将军豪华气派的大型墓地前流连,我也曾仔细考察雷雨田将军虚席以待的显赫归宿之地,还有许多军长师长的坟墓,这些墓地不仅如愿以偿地留住了主人生前的地位、权势和无限风光,而且也生动形象地昭示部下,即使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长官也比士兵过得好。作为鲜明对比,那些长眠山头的士兵土坟就不大美观;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塌的塌,陷的陷,有的地方挤作一团,有的地方又稀稀疏疏,由于无人管理荒草疯长,连那些墓碑也都歪歪倒倒。有的还有一块石头墓碑,上面刻几个汉字,注名生辰年月,姓氏籍贯等等,有的干脆没有墓碑,也没有名字,也许只有他们活着的亲人记得他们的最后归宿。这样豪华与简陋,显赫与无名的坟场墓地在每一个金三角难民村比比皆是,至于总数到底有多少,几百处还是几千处,死者有几千人还是几万人或者更多,总之没有人能够弄清楚它们的确切数目。我认为即使弄明白也没有太大意义,活着的人还没有脱离苦海,你就算把死人弄明白又能怎么样呢?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在乱坟间到处游荡的。当时有向导小米陪同,但是他是个相信风水的人,对我坚持要去坟地考察很有意见,认为这是一个将给他的年轻人生带来晦气和背运的倒霉建议,他想不通我为什么偏偏喜欢上那种地方,而一个大活人上那种地方乱逛有什么意义?难道准备把自己跟他们埋在一起不成?所以他就一个人远远躲在公路上等我。我这人不大信鬼神,所以也就不怕晦气,我之所以坚持要来坟地,是因为我想亲眼看一看,那些长眠地下的原国民党残军官兵都保留什么样的心情。我看见军官依旧扬眉吐气飞扬跋扈,士兵窝窝囊囊愁眉苦脸,他们即使到了地下也不能混为一谈。我在泰缅边境一座著名的桂河大桥(二十世纪经典战争片《桂河大桥》即以此为题材)盟军阵亡者墓地,看见数以千计的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阵亡官兵墓碑,他们从上校到列兵,每人占有相同面积墓地,一块完全相同的铸铜墓碑,上面铭刻各人国籍、姓名、出生年月、军队番号和军阶职务。那是一种和谐地体现西方人即使到天国也人人平等的民主思想,不搞特权,你在人间握有再大权力,享有再崇高威望,即使你是万人之尊的将军,都被时光无情地留在了过去。到了天国,站在上帝面前的你我他同样一无所有,只剩一颗被剥得光溜溜的灵魂。硝烟终于散尽,狼烟远去,昔日的战场和杀戮之地,现在正在发生改变,金三角正在恢复宁静。我仿佛看见那些长眠地下的人们,一双双饱含期待的目光穿越岁月隧道和历史风雨,穿过硝烟弥漫的战场与我视线相遇。他们都是中国人,龙的子孙,永远躺在异国土地上,他们的后代在金三角继续生长繁衍,他们是根,他们的后代是树干和枝叶,这就很像移栽或者嫁接树木,最终必将结出当地果实。我觉得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物种进化和不被淘汰的一个必要前提就是适应环境。树根们在地下沉默。我觉得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他们还想表达什么,但是坟地一片沉寂。我在广大无边的静谧中遨游,我觉得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它不是声音,也不是文字、图像或者形体,而是一种气,一种感应。它不是物质的,因为物质无法穿越两个世界的界限,所以它一定是非物质的,类似意念,精气,灵魂触角之类,而我完全是凭着第六感官,也就是灵感才感受到它。我开始进入一个非物质世界!这怎么可能?我想我这个自称无神论者的人可能疯了,至少神经出了毛病,因为坟地上空无一人,我怎么可能与死者对话呢?或者说我怎么可能接受到死人发出的什么密码信息呢?但是我又为什么疑神疑鬼?静谧仍在凝固,压迫我的神经,我感觉到一个东西离我越来越近,我无法看见它,但是我一定感应到了它,就像你感应到身后有人,一回头却什么东西也没有。你没有看见什么并不等于没有什么,这就是我的新发现,我总觉得自己快要靠近一个东西,伸手就要捉住它,然而总是差之毫厘,失之交臂。于是我的灵魂苦苦挣扎,同自己搏斗,意念之手无边无形,若有若无,突然我听见一阵又一阵急促而且迫切的脚步声,这脚步不是来自天空大地,而是来自我的内心深处!我疑惑地放眼四顾,一轮辉煌的夕阳正像一艘庞大的航空母舰慢慢燃烧西沉,在我身后,金三角重重叠叠的山峦在夕阳余辉中灿烂燃烧。我看见北方的大山峡谷之中,一条汹涌澎湃的著名大河在岁月激流中渐渐冷却凝固,它的形状像一条中国的龙图腾,龙的上半段在中国,叫澜沧江,下半段横贯南部亚洲,名字叫湄公河。而我脚下,就是那些不幸灵魂的栖息之地,远远的山坡有条通往美斯乐的空无一人的公路。坐南面北!面北…………一瞬间,我忽然大彻大悟,灵魂出窍,夏雪冬雷,石破天惊。我的全部灵魂与那个游荡的历史意念迎面相撞,就像宇宙飞船和太空舱对接。我訇然爆炸!请读懂那群流浪的中国人吧!他们长眠地下,这些炎黄子孙,龙的传人,无论他们生前做过什么,当兵打仗,离乡背井,抗日战争,反攻大陆,走私贩毒,龙蛇争霸,你争我斗,效忠朝廷,他们死后都亲热地拥挤在一起,背向金三角,背向异域和陌生的印度洋,他们与我目光交织,那是何等热切和期盼的生动目光,于是我明白了,在我脚下这片土地上,一群漂泊无根中国人,他们永远面向北方,那是他们共同的祖国和家乡,是他们魂灵和精神向往的归宿之地!哦,北方!我的永远的……北方啊!我想起一部曾经感动无数中国观众的日本影片《望乡》:妓女葬身南洋,但是她们全部背向日本,因为她们日思夜想的祖国已经抛弃她们。而这群离乡背井的中国人,他们却个个面向祖国,至死不渝!1998年秋天,我在金三角看到的这一幕不是电影,不是艺术造型而是一个令我肝胆俱裂的真实场面,数以千百计的坟墓,一律整齐地面向北方,面向祖国!这是一个何等惊天地恸鬼神的感人场面啊!后来我陆续考察段希文墓,雷雨田墓,各处汉人难民村墓地,居然全部惊人地一模一样,无一例外者!他们全都面向祖国和家乡,长跪不起!这时我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大雨滂沱。是的,人可以死,尸体可以腐烂,墓碑可以剥落,名字也可以遗忘不计,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与祖先血脉相连,敬畏永存。有这份思念,这种姿势,这种永不改变的炎黄子孙对故国故土的心存思念和感激之情就足够了,他们长眠金三角,但他们永远是中国人。我俯身而跪,向死者,也向所有我的魂牵梦萦的同胞之魂,重重磕了三个头。5小米见我走上公路神情有些恍惚,就紧张地问我:“看见什么了吗?”我说:“他们……回家了。”小米说:“他们是谁?”我改口说:“哦……应该是我们,走吧。”于是我们离开坟地,回旅馆去了。一周之后,我返回中国大陆。1998年10月1日——1999年7月5日初稿1999年12月二稿修改2000年2月三稿再改责任编辑周昌义脚印洪清波(全文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此电子版本来源于《当代》2000年3期,因发表时有所删节,故有缺漏。)

我们自驾从云南磨憨口岸出发进入老挝,穿过着名的十三号公路转到三号公路,也就是老挝的北部。

走进金山角“金三角”,用“名闻遐迩”这个词汇来形容它的知名度一点不为过。这里的毒品产生着滚滚不尽的财富,同时也孪生着罪恶与杀戮。因为这片地区多在地方政权控制下,外人难以深入,故“金三角”名声在外,却又神秘莫测。春节时,正是罂粟花开的季节,我走进了金三角。

1出于叙述需要,现在让我回头补充走进金三角的经过。应该说我是抱着对金三角毒品这一要害问题的极大期待和关注进入金三角的,虽然我在曼谷并没有对丰先生挑明这个想法,但是我想他应该能够猜到。金三角在当今社会家喻户晓是什么原因,还不是因为它是全世界最大的毒品王国?我关心它的成因和秘密,所以当夜行汽车抵达金三角边缘清莱府时,我的心情格外激动。当时是清晨五点多,天空下着小雨,路上湿漉漉的,放眼望去,大地一片浓绿,田野、河流呈翡翠色,金黄的佛寺掩映在绿树丛中,空气清新得像醇酒。我就是在这样一种类似醉氧的兴奋状态下与向导小米在路边一家简陋的小餐馆胡乱梳洗就餐,然后乘车继续上山。我的一个突出印象是,山脚下泰国警察明显多起来,他们荷枪实弹,牵着大狼狗,设置一道道检查站,仔细盘查过往车辆乘客。这种戒备森严的景象等于提醒我,金三角快到了。我心头无端增加一种心跳。联合国资料显示,去年泰国缉毒成效显著,查获海洛因成品将近一吨,逮捕涉嫌走私毒品的疑犯达十三万人之多,为世界之最。大约因为我是外国人,警察只看看我的护照就敬礼放行,但是他们对我的雇员小米却毫不客气,把他衣兜里的东西都翻出来检查,还命令他取下皮带,把手伸进裤裆里乱摸一气,连我在一旁都十分尴尬。小米却满不在乎,说他们对本国人凶得很哩。通过检查站,汽车又飞快上路,这段山区公路修得不错,柏油路面十分平整,几乎感觉不出颠簸。司机小董说,这条公路是前几年台湾人出资修的,只有几十公里,把部分难民村连接在一起。公路两旁都是灌木,山里雨雾时浓时淡,有时像海潮翻滚,有时又裂开一道缝,让阳光像闪亮的金子一样洒下来。我注意到山区的泥土都是红土,不是中国西北高原那种暗淡的褐色,而是有光泽的鲜亮的赤红,红得割眼,好像刚刚从砖窑里烧制出来的红砖。这个印象与我对云南高原那片红土地的亲切记忆十分自然地吻合起来。后来我查《亚洲地形》,知道与云南接壤的金三角地区(包括缅甸掸邦高原和老挝、泰国北部山区),无论民族历史还是地形地貌,都是云贵高原的自然延续。汽车发动机大声吼叫着,山势越来越陡峭。公路两旁出现大片次生林,都有榉木、洋槐、青桐、铁刀木等杂树,并不茂密,与我想象的热带雨林景观相去甚远。小米说,他小时候这里都是原始森林,后来人为地破坏了,近年政府号召保护环境,树木才又慢慢长起来。公路两旁偶尔有些山民走路,我根据他们服饰辨认出,有傈僳族,阿佧族和摆夷。一个老人在山坡上割草,他用的不是镰刀而是一种“闩刀”(热带山地民族特有的一种长刀),让我记起在云南边疆当知青那些遥远的岁月。汽车放缓速度,来到一处三岔路口。这是个山垭口,地势险要,路上有武装军警检查,气氛比较森严。我看见路边有棵大青树,山坡上有座佤族山寨,两条公路呈“V”字形分道扬镖。一条从这里通向山势汹涌的北方,另一条路继续往西。小米说,这是进入金三角的最后一次检查,此后就是自由天地,山里实行自治,各村都有自治会,政府对山里的局面基本上无法控制。他还指着路边那座山寨说,你看这就是金三角有名的老罗寨,许多历史上有名的事件都在这里发生,比如小蒋视察残军,国民党残军缴枪等等,都在这里进行。我问为什么在这里?是巧合吗?小米没有说话,只向山上努努嘴,我看见山上有座铁丝网围起来的军营,许多身穿油绿色军服的士兵正在出操。小米悄悄说,这是黑虎师,敢死队。我问他,是对付……美斯乐吗?他摇摇头,指指那条往北的公路说,喏,那条路通往满星叠。你知道满星叠吗?坤沙从前住在那里。我心里一动,天!原来那就是世界闻名的毒品王国心脏满星叠呀。我当然知道坤沙是世界头号大毒枭,两年前报纸登出特大新闻,坤沙向缅甸政府投降,满星叠实现和平。我的思绪随着那条公路伸展开去,我想象公路尽头满是灿烂如云霞的罂粟花,那里的人们个个是毒品贩子,所以我暗暗决定,一定要深入满星叠,一睹毒品王国的庐山真面目。过了垭口,汽车继续向西奔驰。我抑制不住心跳努力张望,想在路边或者山沟里发现一片醒目的罂粟地,或者大烟走私马帮什么的,但是我很失望,什么也没有看见。我记起罂粟开花应该在来年春节前后,所以不见踪影是自然的事情。小米看出我的心思,他说,毒品走私都在金三角深山里,公路两旁你什么也看不见。山更大,路更陡,有时产生幻觉,仿佛公路在峭壁上直上直下,像架在山坡上的云梯,叫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小董显然熟悉地形,把汽车开得飞快,急转弯时我常常都有失控打滑的感觉。汽车吼叫着爬上一面陡坡,那坡顶裹在云雾里,四周都是水淋淋的雾岚,树叶嘀嘀答答地滴着水,我绝望地想山上最好不要来对头车,否则天下着雨,路又那么陡滑,还不闹得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幸好这条公路很僻静,许久不见有车经过,偶尔几辆摩托车冒着黑烟,你追我赶像游戏一样飞驰而过,刚要惊叹,却见骑手个个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很灵活地表演驾车杂技。小米见惯不惊地闭目养神,我咽下一口唾沫,终于什么感想也没有说出来。汽车就这样在大山里转来转去,开了大约两小时,云山雾海地上坡下坡,后来路边终于有了房屋,司机下去买了一盒香烟,上来对我们说:“美斯乐到了……你们去哪家?”2美斯乐自治会会长丰老先生就是曼谷丰先生的父亲,丰老先生身体不大好,快七十岁的人,前年得了中风症,目前基本痊愈,只是行动不大灵便。他和太太都是云南澜沧人,1958年出境,最高职务任国民党残军师长,授上校军衔。丰宅是幢乳白色三层洋楼,坐落在村子最高处,楼房背后是花园,一条水泥车道通上去,为当地风景线之一。当然丰先生的洋楼并不算村里最豪华的建筑,我惊讶地看见美斯乐这个金三角山村,不仅到处都能看见西式洋楼别墅,而且还有琉璃瓦大飞檐画梁雕栋的中国宫殿。这些金碧辉煌的建筑物大多依山而建,背衬灿烂蓝天和郁郁苍苍的绿树,让人怀疑这不是蛮荒之地而是来到疗养胜地。小米说,那些都是长官的豪宅,长官是这里的上帝。小米说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有中国知识分子酸溜溜或者愤世嫉俗的口气,而是充满敬畏和景仰。以我的印象,村里至少有几十幢装修华丽的豪宅吧,它们居高临下地占据村里的显要位置,给外来者以财大气粗和富丽堂皇的表面印象。因为有我与曼谷丰先生的关系作铺垫,丰老先生对我的到来表示谨慎的欢迎,邀我共进午餐。丰宅很阔气,宅院很大,我想如果放在西方,主人一定会在空地上种植许多树木,培植大片草坪,体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但是这家曾经当过国民党师长的主人却养了许多狗和家禽,那些精力旺盛的畜生不停地互相追逐,在空旷的泥地上打滚和奔来奔去,像一群淘气孩子或者业余足球运动员。我们穿过院子来到饭厅,这餐饭是我进金三角第一餐,印象十分深刻;饭是泰国米饭,菜是道地的云南菜,辣椒鸡块,茄子肉,辣椒山菌,水豆豉,等等。这些饭菜挟带扑面而来的家乡气息,我在云南生活十七年,自认为是半个云南人,所以这种浓郁的家乡气息令我食欲大开,倍感亲切和满足。采访是从饭桌上开始的,我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请恕我冒昧,请问国民党残军依靠什么经济来源养活自己?”丰先生吃得很慢,他因为中风,一只手不大灵便,慢慢往口中送饭。他说:“护商。我们为马帮提供武装保护,商人交保护费。另外我们在管区内抽取一定比例的税收。”我停止咀嚼,说:“你们不种罂粟吗?比如贩毒,做海洛因、鸦片生意?”丰先生显得很有准备,他稳稳地回答:“部队有时也做一些生意,比如第三军李文焕就靠做生意起家,至于他怎样做,做些什么你去问他好了。我们第五军从来不做毒品,如果有人悄悄做,那是个别人的事,不是部队行为。”我怀疑地说:“最困难的时候,比如李国辉时代,段希文时代你们也不种罂粟,不做毒品生意吗?外面很多报刊可不是这样说的。”丰先生放下碗筷,慢慢抬起手来抹抹嘴巴说:“外面说法很多,好像金三角人人都是毒品大王,这不是事实。其实在金三角,种罂粟很正常,甚至比种粮食还简单,因为罂粟是懒庄稼,收入高,一亩罂粟要抵十亩粮食,种粮食多辛苦,还不值钱。告诉你,我倒是亲自种过粮食,因为要吃饭,但是没有军人种罂粟。种罂粟都是山民;佤族、掸邦、傈僳族,国军坐地收税,干吗自己去种那玩艺儿?”我心头一抖,有些茅塞顿开。我继续紧追不放说:“可不可以这样说,你们国军是靠抽毒品税养活队伍?而金三角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毒品产地,客观上与你们国军这种刺激政策有关?”老人面有愠色,他不快地质问:“你是什么意思?告诉你,长期以来,我们协助政府维持山区治安,查禁毒品和走私活动。政府按编制发给一定补助津贴,台湾方面也不定期给予资助。我们全体官兵转为农业生产,屯垦戍边,这是世人有目共睹的事实。”“屯垦戍边”这个熟悉名词,令我想起我曾经当知青的生产建设兵团。我说:“你们国军抽税怎样抽,护商怎样护,还有您亲自参加过护商没有?请谈谈好吗?”丰老先生打个大大的哈欠,摆摆手说:“你刚到,先安顿休息,时间还多,以后再谈吧。”但是我坚决地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您认识坤沙吗?您个人认为他是怎样一个人,是十恶不赦的毒枭吗?”丰老先生懒懒地回答:“我同张奇夫算老邻居吧。他坏不坏不由我说,但是我知道,他为地方上,就是掸邦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他本人不吸毒,掸邦革命军也不准吸毒,三次吸毒枪毙。他不是第一号毒品大王,那是政府栽赃给他,比他大的毒贩有的是,都安然无恙。外人不知道内情,都让政府蒙蔽了。前年坤沙投降,金三角毒品并没有减少,照样生产走私,不是很说明问题吗?”我头次听到如此高论,不禁目瞪口呆。需要补充一句,鉴于金三角国民党残军多为前李弥第八军老部下,而我曾在长篇纪实文学《大国之魂》中专章描写第八军血战松山的悲壮场景,所以我专门携带若干本国内和台湾版本的《大国之魂》,分别赠送当地一些重要人物以及华人会馆。我的良苦用心当然不言自明,事实证明,这个明智之举为我深入金三角采访起到不可估量的铺垫作用。3我的目光紧随五十年前李国辉的脚步移动。当我无数次注视历史的时候,我发现李国辉身边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不可避免地落入我的视野。我看见他年轻有为,雄心勃勃,却又面目神秘,上窜下跳,常常让你看不清楚。他行踪诡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穿行于金三角历史风云之间。李国辉时代没有哪一件大事少了他的身影,他就是一度占据复兴部队参谋长高位的前情报科长钱运周。关于这个神秘人物,我所能知道的,仅是他在八十年代突然失踪,不知去向,成为金三角无数尚未揭开的谜团中的一个。对于他的情况,包括战争年代的活动,人们缄口不言,似乎知之不多,又似乎不愿提及,好像他是个地下工作者。我猜想他们可能有所顾忌,知道也不愿说,不能说。总之他们对于我的询问态度暧昧,言语吞吞吐吐,遮遮掩掩,欲言又止,有意回避,隔三岔五,顾左右而言他,好像早就统一口径,这是金三角的机密,不得向外人泄露。我在国内查阅的史料书籍中均无钱运周这个名字,足见得他是个不入史册的小人物,一粒草芥。与大名鼎鼎的李国辉、李弥、柳元麟、段希文、雷雨田不同,历史记住并书写他们的业绩而忽略草芥的存在。可是在我采访所到之处,我明明到处看见钱运周那活跃的身影,听到他呼风唤雨仰天长啸。无论崇山峻岭,山道马帮,在金三角每处战场旧址乃至每个角落,我仿佛都能听到钱运周出生入死搏击命运的巨大回声。我私下认为这是个巴顿式的人物,或者像汉高祖麾下的大将韩信,如果缺少他,李国辉将不成其为李国辉,金三角也不成其为金三角。我心中暗暗激动,我凭直觉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种事物的核心,这种东西往往不属于历史的范畴,但是比历史更有价值,人们欲盖弥彰的态度正好说明这一点。我通过种种努力寻找钱运周,我期待从他身上打开缺口,破译许多传奇的金三角之谜。一个偶然机会,我听说钱运周家属还在金三角,而且就在距美斯乐不远一个地名叫做大象塘的难民村,不禁欣喜若狂。前面说过,在地域广阔山大林密的金三角,如果没有确切线索,找人等于大海捞针。顺便解释一下,所谓难民村,就是指1949年以后从中国大陆涌出的前国民党军队、政府人员及各种平民,他们中许多人至今没有国籍和身份,结庐而居,垦荒种地,受到各居住国政府严密监控。这样的汉人“难民村”,在金三角山区比比皆是,人数多达百万以上。然而大象塘并没有一家姓钱的汉人。向导小米有事留在美斯乐,即使我独自一人千辛万苦赶到这里,村自治会长还是诚恳地对我摇头,解释说汉人确实有一百多家,但是确实没有一家姓钱。我说男人死了,剩下女人孩子?会长还是摇头。我绝望地说会不会改了姓?假设钱运周老婆姓李,就将儿女都姓了李。自治会长是个老人,姓蒋,云南昭通籍,从前在国民党军队里当参谋。他皱着眉头,表情很痛苦地将那些乡邻人家一一历数,然后以更加确定的口吻对我断然说道,汉人都跟父亲姓,这是中国人的规矩,大象塘没有一家汉人是跟母姓的。希望破灭了。金三角地广千里,浩如烟海,你上哪里去寻找一个没名没姓的寡妇人家呢?何况钱运周是个神秘人物,不像李弥李国辉,一提起来人人都知道。但是我仍不肯死心,长期采访经验告诉我,世界上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决不要轻易放弃,哪怕看上去已经没有希望。我索性住下来,对汉人居所进行大面积走访,尤其是那些退役的前国民党老兵。我心里怀着暗暗的期待,万一发现什么新线索,出其不意蹦出一两条大鱼也说不定!但是采访工作四处碰壁,人们对我这个大陆来的不速之客心怀芥蒂,好像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们拒绝我的采访。每当我按当地习惯拎着礼物登门,他们要么闭门不出,派女人堵住门,要么装聋作哑,好像听不懂中国话的样子,再不干脆告诉我,这里从来没有姓钱的,你问也白搭。更惊人的是,我发现有人跟踪我!不是幻觉,也不是神经过敏,确确实实有个尾巴跟在我的身后。自从进入金三角,我的第六感官就时时起了作用,就像雷达向天空发射看不见的侦察电波。我感到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中监视我,我想金三角应该如此,别人凭什么轻易相信一个外来人的话?你要是个……间谍怎么办?这样一想反倒安心,真金不怕火来炼,心中无鬼不怕半夜敲门,我索性公开自己的行动。记得一进金三角,我就提出拜会最高总指挥雷雨田将军,表明自己来意。丰老先生却搪塞说:雷将军一般不见人……以后再说吧。问题是这次我肯定没有看错,我亲眼看见那个不高明的跟踪者!那是我从村外一个汉人家里出来,经过一片杂树林的时候,清清楚楚听见树枝折断的响声。我警觉地回头一望,就看见那个男人尾随我的身后。他是当地掸人打扮,裹着头帕,看不清他的脸。我突然记起来,这两天我常常在村子里看见这个人,他有时蹲在街上,有时出现在旅店里,只是没有引起我的警惕罢了。他是什么人?谁派来的?雷将军?坤沙?别的什么贩毒组织或者台湾情报部门?他想干什么,监视,跟踪或者暗杀?一时间我脑子里头绪如麻,涌出种种猜测。在没有警察保护的金三角,要干掉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冒冒失失的外来人,简直比消灭一条狗,一只鸡还要容易。那么苍莽的山峦,那么深黑的箐沟,那么茂密的树林,还有那么多巡游的野兽和虫蚁,不消一时三刻你就变成一堆白骨,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蒸发掉,好像你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即使不说贩毒组织或者特工间谍,当地就没有刑事罪犯吗?没有抢劫、杀人、抢夺财物和谋财害命吗?在吸毒遍地的金三角,你能指望这是个没有犯罪的清明世界吗?如果你不幸被人盯上,或者你的钱包被人盯上,那也许就是你的末日到来了。总之那一瞬间我心跳加速,血往上涌,大脑一片空白,背上冷汗涔涔。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多么危险的境地中!我努力镇定一下自己,继续往前走。这片野地距离村子约有两里多地,足够发生一件恐怖的谋杀案,我手无寸铁,要跑也来不及,喊叫也没有人听见。如果他要抢劫,我就把钱包掏出来,东西给他,如果他要杀人灭口,我只好以死相拼,作困兽之斗。我看见路边有根枯树杈,连忙拾在手中,反正今天鱼死网破,听天由命。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人正在快步赶上来,我暗暗数着距离,然后猛地转过身来,高举树杈作搏斗状。我本想惊天动地地大喝一声,像平地落下一个炸雷,将那人吓破胆,因为《三国演义》中有猛张飞长坂桥一声怒喝,吓死大将夏侯杰的故事,但是我喉咙里仅仅吱溜一下就没有声气了,我脑子“嗡……”地一响,连棍子也落在地上。因为那人手中有把枪!金三角几乎家家有武器,这不是什么秘密,枪的作用,自卫与犯罪相等。我开始后悔没有同小米小董一道,后悔自己单独冒险,我不想视死如归,我的采访刚刚开始,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要那人动动手指,我这个作家就算当到头了。我这样的大陆男人,平时自认为意志坚强,品格出众,下过乡,吃过苦,上过学,扛过枪,算得上优秀一族,自我感觉良好,但是在关键时刻,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懦弱,多么不堪一击!我是那么怕死,不知道这该算优点还是缺点,以致于我差点被活活吓死,腿一软,竟瘫坐在地上。时间凝固几秒钟。枪没有响,我的脑袋也没有开花。我听见一个声音平静地说:“不要害怕……我得跟你单独谈谈。”4他是个中年人,看不出具体年龄,但是我能看出他不是汉人,而像所有当地土著一样,脸很黑,皮肤粗糙,眉骨突出,嘴唇肥厚,具有掸族人或者马来人种的一切面部特征。令我惊奇的是,他竟然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而且还是标准的普通话!他收起枪,大约为了表示没有恶意,他口气淡淡地说:“你别怕,我到过中国,在大陆念过书。”我几乎是挣扎着坐直身体。我说:“你为什么跟踪我?”他在我面前盘腿坐下来,这是一片林中空地,四周树木挡住视线,所以格外幽静。他绷紧脸说:“你为什么到处打听钱运周?你跟他什么关系?谁派你来的?”这句话使我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变得踏实下来。他既然不是抢劫犯,不关心我的钱包和谋财害命,这就足以使我恢复信心。我试探地说:“我是大陆作家,我的名字叫邓贤,专门前来采访,计划写一本关于金三角的书。你知道钱运周的下落?或者你认识他家属?我希望采访他们。”说实话,我不怕别人盘问,也不怕别人对我感兴趣,我怕的是人人对我摇头,吃闭门羹。我愁的就是没有人跟我谈钱运周。我听见他说:“你别自找麻烦,你这样到处打听,会对你没有好处。”我问:“为什么?他不是金三角的四朝元老吗?”那人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他说:“是啊,在金三角,他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是败类,是钉在十字架上的……牺牲品。”我从他的话中隐隐听出那么一点意思,我想他是知道钱运周下落的,不然为什么阻挠我对钱运周的采访?我还猜想,要不钱运周根本没有死,只是因为某个不为人知的重大理由隐居起来,也许就住在附近什么地方。我立刻为自己的念头激动起来。我急促地说:“你是他什么人?请相信我,我希望见见他……我将本着一个作家的良心和道德,将历史还原本来面目,你能带我去见见他吗?”那人轻轻叹口气,他说:“你来晚了,我想他应该死去将近二十年,或者称失踪也可以。”我不相信,反驳他说:“你凭什么这样武断?你的根据是什么?听说他太太还健在,她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吗?”他摇摇头说:“他太太的确还在人世,但是灵魂已经跟着丈夫去了天国。”我大吃一惊,瞪着眼睛问他:“请问你是谁?大名尊姓?你同钱……家是什么关系?”他从腰间取下一只椭圆形水壶,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二战时期的美军水壶,因为我父亲也有一个。他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揩揩壶嘴,礼貌地递给我。从这个细节我看出他是个有教养的文明人。我正感到喉咙渴得快要冒烟,就接过来不客气地吞下一大口,不料竟呛得大咳,险些没咳出肺病来。原来水壶里装的全是酒。他抬头望着我,下决心地说:“你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好吧,可以这样告诉你,我有三个名字,泰国名字叫披汶·差素里,缅甸名字叫刀瑞安,中国名字是父亲取的,叫钱大宇。”我脑子一亮,疑惑地说:“你是……”他回答:“是的,我是钱运周的儿子。”那一刻,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感动上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哪怕为这一刻的得到去死一百次!我快乐地喊道:“钱大宇,钱先生,你知道我为了寻找你们,跑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头啊!”钱大宇平静地说:“我读完你写的《大国之魂》,谢谢你,因为我父亲也参加过松山大血战。”我的惊讶和欢乐别提有多大了!工夫不负有心人,我的铺垫到底见成效了。他继续说:“我还有个问题,你与台湾蒋家,有些特殊关系是真的吗?”我的姑婆石静宜女士成为蒋家儿媳妇一事,我在书中有所提及。我点点头回答:“是真的。”他友好地伸出手来说:“从你打听钱运周起,我就开始注意你的行踪。但愿我没有看错人……做个朋友吧。”两个男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就这样我们认识了,并且成为莫逆之交。应该说我们天生有缘分,钱大宇竟然与我同庚,我们都是1953年6月生,他比我小五天,算老弟,而我就以老哥自居。后来我才知道,因为他母亲是勐萨掸邦大土司的女儿,所以他有一半掸族血统,许多人不知道他们是钱家后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再后来我终于在他家里见到神秘人物钱运周的遗孀,那位从前的土司小姐已经白发苍苍形同枯槁,坐在竹楼前悄没声息地晒太阳,像个风干的木乃依。钱大宇悄声说,他母亲疯了许多年,对一切冷热温饱失去知觉,但是只在某个特定时间,老人会突然清醒过来。这天下午我亲眼所见,门扉吱溜响了一下,老人动了动,深陷的眼睛顿时有了生气,她开口说话了。我清楚地听见她说:“儿……你父亲……回来了?”5公元1950年旱季的一天,走马上任的国民党复兴部队参谋长钱运周接受了一个艰巨的任务,去做一笔报酬丰厚的大烟生意,具体说就是替一个泰国商人押运一批走私鸦片到寮国某地,这就是后来金三角人常说的“护商”。时逢金三角一年一度鸦片收获季节,各国走私商人竞相进山来收购鸦片,然后沿着秘密商路把这些“黑金”运出山,走私到东南亚各国乃至香港、欧洲黑市上卖高价。早在一百年前,这些被称作“秘密商路”的金三角森林小道就已经存在,它们是金三角与外部世界联系的脆弱生命线。这些森林小道不仅漫长崎岖,人畜难行,马帮往往要走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而且充满各种难以想象的危险。金三角地势复杂山高林密,素以匪患深重著称,土匪强盗多如牛毛,专干杀人越货勾当,商人弄不好不仅丢了钱财,还要搭上性命,所以人们常常要花大价钱请人护商。“护商”是一种古老的行业,中国古代称“镖局”,西方叫“保安公司”,就是专门提供安全服务的民间机构。出入金三角的商人须雇人护商,少则十几个几十个保镖,多则上百个枪手。这些人扛着火药枪或者快枪,随同马帮一道辗转于凶险莫测的山道上和热带丛林中,土匪来了则打,实在打不赢则跑,或留下买路钱,或魂断深山密林,总之生生死死没有定规。几百年来,金三角一直上演着这幕生死大剧,剧中没有不败的赢家,也没有永远的输家,人人都是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的牺牲品。台湾命令李国辉“自行解决出路”,复兴部队山穷水尽,没有军费,没有军粮,也没有枪枝弹药补充,他们到底是国民党中央军,有军纪约束,总不能像土匪那样在外国土地上到处抢劫吧?军队是政治家的工具,从前他们打仗为政治,为政权,为党派,也为民族国家,总之那些都是很伟大的责任和义务,与军人自身利益无关。现在这支军队忽然失去责任,就像马没有笼头,同时也就失去存在的理由,所以他们只好为自身而战,为生存而战。换句话说,从这时他们开始失去军队的性质,仅仅作为一支“武装”而存在。我的朋友钱大宇的父亲钱运周受命于危难之际,商队路线将途经掸邦腹地山岳丛林,穿过掸、佤、苗、傈僳、克钦等土司头人领地,山大林密,股匪出没,专事杀人越货勾当。为了确保护商万无一失,他挑选六十名有战斗经验的官兵组成金三角第一支由正规军组成的护商队,一色美式卡宾枪,附轻机关枪多挺,迫击炮两门。如此强大火力配置,即使在当时号称精锐的国民党中央军里也不多见。钱运周换上便装,头戴斗笠,手提冲锋枪,扮演复兴部队第一号商人的历史角色。让我们来看看这位活跃人物钱运周的历史。钱运周,云南通海人,毕业于黄埔军校成都分校,祖籍湖南,据说先祖因为犯下死罪流放边地,不过祖上荣辱对于后代已经没有意义。钱运周属于那种半是热血半是野心的有志青年,指望在战场上大干一番,好搏得个当将军的远大前途。他踏出校门正好赶上抗战尾声,打了一场松山大战,他因战功从少尉排长升为中尉,接下来内战开始,国民党军队像雪崩一样从东北溃退到云南。在排山倒海的历史大潮面前,任何个人的力量都是渺小和微不足道的,所以他像所有壮志未酬又报国无门的青年军官一样,垂头丧气又凄凄惶惶地被败兵潮水挟裹来到金三角。一个无所作为的小人物,一支濒临绝境的小队伍,他们面对贫穷落后遍地盛开罂粟之花的金三角又能实现什么理想抱负呢?他能像拔着头发那样离开地面超越现实么?我们说时势造英雄,金三角的现实又能造就什么样的英雄呢?我们常常为历史遗憾,因为历史的必然性不仅造就辉煌,也铸就罪恶。我们看到,五十年前一个漆黑的亚热带之夜,金三角的空气中浮动着细小蚊虫扑面的喧嚣骚动和腐叶青苔的苦涩气息,一支庞大马队悄无声息地开出小勐捧。没有灯光晃动,没有人声喧哗,林间小道像铺了一层厚实而松软的地毯,牲口蹄子踏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那些沉甸甸的脚步偶尔踩断树枝发出的脆响。钱运周亲自走在队伍前面,他目光沉着,无所畏惧,那是一种职业军人才会具有的自信和坚定表情。在他身后,百余匹驮马背上驮着沉重的鸦片,士兵像黑色的影子保持沉默,脚夫粗野叱骂不听话的牲口。这条长蛇般的马帮队伍蜿蜒而行,很快被夜幕遮盖,隐没在凶险莫测的大森林深处不见了。6许多天过去了,商队竟然平安无事。路程近半,人货无恙,没有发生预料中的大战。有零星股匪袭扰,打上几枪,眼见对方人多势众,就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一天夜里遭老虎袭击,咬死一匹马,哨兵也被抓伤,让钱运周懊恼不已。为防备类似不测发生,他下令尽量赶到有人烟的村寨借宿,如无人家,则选择河谷平地宿营。在营地燃起大堆篝火驱赶野兽,脚夫把驮子卸下来堆放在中间,骡马圈起来吃草料,人围在货物四周睡觉。士兵加放游动哨,睡觉的人子弹上膛,枕戈待旦。这天他们宿营的地方叫老扁山,是两架大山对峙的一条深沟,有座傈僳族山寨,只有十几户人家,一条溪水从寨子下面淅淅淙淙地流过。钱运周看地形险恶,跟马帮首领商量赶到垭口再宿营。但是脚夫个个走得人困马乏,一心指望赶快住下来生火吃饭,再说有那么多武装保卫,一路上平安无事,所以谁也不愿意赶夜路。脚夫都是些自由散漫的人,一辈子浪迹天涯,不受人管束,所以顾自把驮子卸下来,放了牲口吃草料,燃起火堆来烧茶煮饭,马帮首领躺在皮褥上舒服地吸大烟,一副放任自流逍遥快活的样子。这就是老百姓,你长官管得了军队,管得了老百姓么?弄得长官想发火都没有对象。然而到了下半夜,果然出了大事,一股黑压压的土匪来袭。这是一股自称“东掸邦自卫军”的武装土匪,有三百多人,算得上金三角一霸。匪首是个掸邦头人,人称“鸦片司令”,因在缅甸军队当过兵,受过几天军训,就效仿军队将他的部下都封了营长团长,自称总司令。这股土匪占山为王,仗着人多势众熟悉地形,常常敢对大队马帮下手。他们个个都跟猴子一样灵活,攀悬崖过绝壁,抓树藤荡秋千,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打不赢就钻山林,得了手就大砍大杀,骡马货物洗劫一空,来无踪去无影。狡猾的土匪居然没有惊动山口的哨兵,他们顺着又深又陡的山涧摸进寨子,然后开始放火放枪,嗷嗷大叫,挥动雪亮的长刀逢人便砍,当场杀死几个惊慌失措的脚夫。通常情况,马帮势单力薄,稍作抵抗,或者放弃抵抗,弃货逃命,那么土匪得手也不追赶,只将货物掠走。如果遇上货主不知好歹,硬要坚决抵抗,土匪就要大开杀戒,所有俘虏都将无一幸免。这就是金三角的游戏规则,虽然没有文字规定,但是约定俗成,几百年来马帮土匪共同遵守,自然就成了这个地区没有条文的至高无上的法律。问题是,今天这支护卫不同于从前任何一支保镖队伍,他们遇上强敌偷袭并不慌张,也决不肯弃货而逃,他们当然也就不可能遵守从前的游戏规则。于是我们将看到,一场古老的金三角与文明社会的对话由此开始。钱运周本来只在火堆旁打个盹,枪一响他就立即清醒过来。职业军人的灵敏和反应是一种条件反射,他一个翻滚动作就趴在石头后面,并且射出一串子弹。其实多日来风平浪静的行程使他心中一直不安,马帮在明处,土匪在暗中,谁知道土匪什么时候偷袭?现在土匪露头,他竟感到如释重负,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杂种,果然找死来了!”许多年前钱大宇的父亲痛快淋漓地骂道。他看见马帮首领趴在地下脸色发白,嘴唇直打哆嗦,黑黢黢的山林里,子弹在空气中尖锐地划来划去,土匪吼叫声格外刺耳。敌情很快就查明,土匪主要有两股,分别从正面和两翼压来,看得出他们意图是迫使马帮放弃货物逃命。土匪枪声杂乱,有步枪,有火药枪,他们在黑暗中起劲地打着唿哨,一味地大吼大叫虚张声势,企图把对方吓跑了事。土匪毕竟不是军队,他们好像一群野狗,只会仗势起哄,不像真正的狼群,在咬断猎物喉咙之前决不声张。所以土匪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正好暴露在严阵以待的山坡和树林两组机枪交叉火力面前。一枝单调的冲锋枪突然响起来,枪声凄厉而高亢,好像乐队指挥手中那根细细的指挥棍一扬,立即引来许多歌手加入合唱队伍。紧接着是许多沉闷而迟钝的卡宾枪,它们好像一群被歌声惊醒的鸽子,不情愿地咕噜咕噜地叫着,拍着翅膀在夜空中响亮地飞翔。最后登场的是埋伏在山头上和树丛中的机关枪群,它们才是这场战争歌剧中的领衔主演,激情飞扬,声音高亢,如同世界上最伟大的男高音歌唱家。机枪激越而嘹亮地歌唱,把死亡和血腥的信息向四面八方的夜空传播。这才是真正的战争之歌,枪口喷吐火舌,眼睛捕捉目标,飞速旋转的钢铁弹丸好像死神挥动的鞭子,刹那间就把那些暴露身体的土匪抽倒在地上。土匪立刻被打懵了。在他们有限的经验中,或者说自从他们在这个世界闯荡以来,生活头一次变得不真实,这天夜里的事情突然变了味道,好像谁同他们开了一个玩笑。因为这种场面不大像他们通常所说的“做活儿”,倒像进了屠宰场,被屠宰的却是他们自己。他们闹不清楚究竟问题出在哪里,因为在金三角,打仗的游戏规则历来是人多为王,枪多为强。许多天来他们一直派人悄悄跟踪这支马帮,数得清清楚楚带枪的只有六十个人,而他们却有整整三百人!按说那些人打一打,放几枪就该弃货逃命,小狗怎么能与老虎争食呢?但是马帮非但没有吓跑,还把老虎打个脚朝天。这就如同一群自以为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江湖好汉,等到头上脸上狠狠挨了一通揍,牙齿踢落了,眼睛肿起来,鼻血也淌了一地,这才发现对方好像并不是个等着挨揍的软货。当他们确实省悟偷袭失败时,地上已经躺下不少于一百具尸体。于是侥幸活着的人喊爹叫娘豕奔狼突,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气急败坏的土匪司令哇啦哇啦一通叫唤,带领残兵败将刮风一样钻进山涧逃跑了。枪声平息,钱运周担心狡猾的土匪没有走远,派个人摸下山涧去侦察。不一会儿侦察员回来报告,说土匪果然躲在山涧里,好像还在等待什么。有人不解,说土匪干么总是躲在沟里?钱运周不屑地回答:“土匪么,就得钻山沟。”片刻工夫,一个小匪从涧底水淋淋地爬上来,仰着脖子抖抖地发问:司令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钱运周让马帮首领用掸语大声回答对方:“我们是中国人。李国辉将军的复兴部队。”小匪立刻像鬼影子一样消失在水沟里不见了。钱运周命令迫击炮朝土匪聚集的山涧轰三炮,他半开玩笑地嘱咐道:“不许落空,给他们送颗定心丸!”几秒钟后,一道红光一闪,随着一声闷响,一颗滴溜溜打转的迫击炮弹憋足劲,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很夸张的弧线,然后带着很响亮的哨音落进涧底爆炸开来。巨大的火光腾起来,烟雾笼罩深涧,猛烈的爆炸将岩石震裂,碎石像天女散花一样抛上天空,巨大的气浪把树木连根拔起,隆隆的爆炸声像惊雷一样经久不息,在山谷里发出一连串轰鸣的回声。那些惊魂未定的土匪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第二发经过校正的炮弹又接踵而至。炮弹划破空气发出的尖啸像一份死亡宣言,把没有见识过战争场面的土匪彻底吓破胆。他们原本都是当地山民,世代居住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大山里,金三角尚处在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他们哪里有幸见识文明社会的杀人武器?杀人用刀和杀人不见血,这就是野蛮与文明的区别。这种情况与中国鸦片战争相似,洋人坚船利炮,清兵手持大刀长矛,这样的战争能进行下去吗?战争是生产力的对话,所以不是打仗的人不勇猛,也不是土匪跑不快,而是他们运气实在太差,因为这天夜里他们不幸面对的是另一个时代。炮弹砸下来,转眼间就把山涧填平一半,就像天塌下来一样。机枪大炮彻底摧毁土匪的信心,侥幸活命的人,包括那个曾经威风八面的土匪头子抱着被弹片削去半只耳朵的脑袋,都跟兔子一样没命地窜出山沟,窜进树林,从此销声匿迹不见踪影。战斗结束,除死了几个脚夫,伤了几匹骡马,护商队未折一人。7一路晓行夜宿,士兵百倍警惕,不敢稍有松懈。这天他们来到一座险要山隘,前面叫起来,说有土匪拦道。拦道者很霸气,敲着一只木鼓,吹着号角,山隘上垒起圆木和石头,一溜排开几十条步枪火药枪,发下话来留下买路钱,否则不许通过。钱运周急忙赶到队伍前面,他看见山隘两边都是悬崖,地势险要无法迂回,山顶一座大寨,能看见露出竹楼尖顶,估计是土匪的大本营。再看拦道土匪,个个跟野人一样头发老长衣衫不整,有的抱着竹烟筒,有的站起身来看热闹,全然没有打仗的准备。这就是说,土匪并不清楚护商队底细。他心中有了底,让向导问土匪,留下买路钱是多少?山上答:按老规矩,三抽一。三抽一就是每三驮货留下一驮,钱运周当然不肯认这个账,但是打起来地势不利,恐怕会有伤亡。于是他派人对山上声明:我们是中国军队,李国辉将军复兴部队,借你们地盘过路,请高抬贵手,将来大家交个朋友。小匪把话传回寨子,过一阵有人发下话来说:大爷说了,看在你们什么将军面子上,留下十匹骡子十驮货,放你们走路。马帮首领在金三角走了一辈子山道,见过许多世面,他连忙去拉钱运周衣角,示意他答应下来好走路。通常遇拦道劫匪,三抽一或者五抽二都有,只给十驮买路钱已经给足天大的面子。行话称“放血”,有放鸡血、猪血和牛血之分,放鸡血总比放牛血或者血本无收强得多。问题是钱运周不是老百姓,他是军人,军人有自己的准则。对这些偷鸡摸狗的强盗,莫说十驮,就是留下一驮货他也不干。军人的准则就是靠枪炮来说话。于是迫击炮悄悄脱掉炮衣,机枪从大树后面伸出枪管,卡宾枪子弹上膛,枪口瞄准山上那些暴露的人影。他让向导继续麻痹土匪:感谢大爷给面子,这十驮货全孝敬你们啦!土匪不知是计,一个小头目大摇大摆走下来,后面跟着十几个人来收货。他们倒背着枪,全然没有防备。钱运周眼看时机已到,大喝一声“打!”顿时枪声像爆豆一般骤响起来。那些神气活现的土匪顿时变得跟树叶一样轻飘飘的,被子弹下风暴刮得站立不稳纷纷人仰马翻,侥幸活着的要逃命也来不及了,卡宾枪点名一样追上他们,把他们牢牢地钉在地上再也没法动弹。与此同时,迫击炮也怒吼起来。第一发炮弹落在山隘上炸开来,把一堆血淋淋的泥土和人体抛向空中。土匪乱成一团,哇哇怪叫,再落几发炮弹,土匪就炸了营,乱糟糟地扔下工事逃回寨子去。士兵毫不费力就占领山隘。钱运周命令迫击炮继续向寨子射击,炮手瞄得准准的,炮弹落下去,火光和浓烟腾起来,那些竹楼都像不结实的玩具一样散开来。土匪好像受惊的耗子,慌慌张张从窝里被驱赶出来,但是子弹炮弹仍不肯放过他们,到处追逐把他们变成一堆堆四分五裂的尸体。马帮首领不再害怕,他从地上爬起来观战,拍着手哈哈大笑道:“过瘾,过瘾!我一辈子走南闯北,今天算是开眼界啦!”职业军人钱运周站在隘口上,了望四周战场,心里竟生出一丝小小的悲哀。他不是叹息对手太弱而是遗憾自己太强大,一支参加过二战的正规军,在金三角如此打仗,也许根本不能算打仗,只能算镇压农民起义。土匪一触即溃,垮得那样彻底,连一点小小的反抗都没有。他们唯一的长处就是逃得快,眨眼工夫就钻进树林里不见了,当你的望远镜还在草丛里搜索,他们的身影却已经在对面山头上闪现。为了不给土匪喘息之机,他命令炮手再发几炮,把那些吓破胆的当地人送远些,让他们彻底消失。他们把土匪老窝里的骡马鸦片掳掠一空,放一把火,然后押着骡马队伍浩浩荡荡通过山隘远去,把那片冒着黑烟和尸体狼藉的战场丢在身后。8一个月后,钱运周率领护商队胜利返回小勐捧,他们满载而归,带回部队急需的银圆、弹药、药品、电池、百货用品和盐巴布匹。这一天是小勐捧的节日,营地沸腾起来,人们像欢迎英雄一样迎接护商队凯旋。第一次护商成功不仅意味着这支国民党军队开始转变职能,自力更生养活自己,对于整个金三角的历史进程来说,这都是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开端。它的全部意义在于,文明社会之手无情抹去金三角的原始封条,那只装有魔鬼的瓶盖被打开了。金三角!我听见魔鬼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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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角”是世界上生产海洛英最多的地方,位于泰国北部、老挝西北部、缅甸东北部之间的高山地带,面积约20万平方公里,大部分是山谷丛林,当地的气候土地适于种植罂粟。正因为这里是鸡鸣三国的边境接壤处,昔日的“金三角”就成了闻名全球的种毒制毒贩毒之地。这里的鸦片产量曾占全球产量的七成以上。近年来,因为泰国大毒枭昆沙向政府投降,所以金三角的毒品基地大都转移到缅甸。

在老挝,途中的小朋友们都会热情地对我们招手,我们双方都在喊:“萨拜迪”,难怪老挝被称为世界上微笑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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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莹的冰毒出境的公路沿着奔腾喧嚣的澜沧江逶迤而行,大年初一,满载着花花绿绿走亲戚的各族山民们的卡车在公路上穿梭往来,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氛;与之相对照的,是边境检查站的军人对每一辆过往车辆和乘客的严格检查,两道风景线形成强烈的反差,尚未出境已经闻到硝烟的味道了。在云南的边境小城孟连县辑毒大队长的办公室里,我第一次看见了被称为“冰毒”的毒品。那是一种白里泛着微红的结晶体,呈颗粒状,在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泽。因其便宜只有5角钱一颗,携带方便,因而危害很大。据缉毒大队长介绍,云南绵长的边境线、复杂的地理与人文环境、众多的边境口岸和出入境公路,使其在国际贩毒集团眼里,成为开辟毒品运輸国际通道的黄金宝地。孟连县作为边境口岸首当其冲,就在前两天的小年夜还抓住两个从缅甸过来的毒贩,是缉毒重点整治县。近年来吸毒人数呈上升趋势,边境对面的老板甚至用冰毒作为工资发给过去打工的中国边民。我在孟连县戒毒所看见这里二十几个强制戒毒者都是青年男女,多为“几进宫”的回头客。与一个24岁的男青年聊聊,他也知道吸毒是一条不归路,可一旦出了戒毒所,又难以自控,找不到工作,抱着混到哪是哪的念头,不知道明天在哪里;而戒毒所也面临着经费短缺的困难。看来,禁毒是一场艰巨的持久战。佤邦首府邦康从孟连到边境对面缅甸的佤邦政府所在地邦康小镇50公里路程车行两个多小时(缅甸在靠边界的山区共有4个“邦”与中央政府实行地方武装割据,有自己的政权、军队和法律)。国门就像许多南部边境口岸一样,简简单单的一座桥,国门上镶着一个庄严的国徽,两岸的边民只要亮一下边境通行证就可悠然自得地穿行来往。内地人凭身份证交上几十块钱在边防站办一个边境通行证就可以到外国去暂居了。对面的军人不像我们的边防战士精神抖擞,操作规范,而是懒散地坐在凳子上抽烟,岗哨随便看了看证件就放行了。邦康虽说是佤邦中央政府所在地,但也就类似国内一个小集镇的规模。这里的一切都是中国化的:中式建筑、讲汉语、写中文、花人民币、用中国货、见到的多为中国人。不同的是那里的赌场是公开的。邦康最像样的建筑一座是培养娃娃兵的学校,一座是附带宾馆及各种娱乐场所的赌场。若不是满街到处可见的身穿绿军装的军人,实在是和中国内地没什么区别。邦康的物价并不便宜,我找了一个不典型的参照物比较,鲜桂元那里9元一斤,而上海只要8元。由于热辣辣的太阳,街上白天人不多,晚上却是很热闹,尤其是那个赌场,成了小镇的活动中心。见一中年女子站在街头拉客,遂问之。答曰,来此做生意,因把赌光了钱,所以操此营生赚钱回家。呜呼哀哉!傍晚,在依然灼人的夕阳下,我们来到了佤邦中央政工部副部长的府上,也就是一座简单的平房,住家也是办公室。政工部分管组织、教育、宣传。据他介绍,佤邦无论干部还是战士,每月都只发20元人民币的生活费,另外干部发35斤大米,战士25斤。这点费用根本就无法维持生计,但他们都过得挺滋润,这其中的奥妙自然是鸦片。他原先是云南边境一个小县城里的合同制演员,到缅甸已有好多年了,现在管着佤邦的文工团,经常到各部队慰问演出。我们去时,十几个黑黑的佤族姑娘小伙子正在热热闹闹地打扫宿舍门前的水泥场地,见有生人来好奇地看着我们这些外来客,而我们也同样饶有兴趣地望着她们。看着这些青年男女的集体宿舍及周围简陋的农村环境,不由使人想起国内七十年代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来。

我们途中经常会情不自禁地停车,给这些可爱的小朋友们糖果、饼干等小食品,因为我们很久很久没见过这么真诚的笑容和那纯洁的眼睛,他们虽然物质穷,但他们的精神却是世上最富有。

妖艳的罂粟花第二天早起,沿着一条尘土飞扬的盘山土路坎坷而行,为的是去赶几天一次的集市,去看集市上的鸦片交易。车出邦康不久,就遇到一个哨卡,据说从这里开始,外来的车辆必须凭通行证方得过,我们拿着政工部的介绍信顺利地通过。一路上车子在云海里穿行,神秘的“金三角”就隐藏在这云遮雾绕的大山里。而这大山,就是真正的阿佤山,佤族的主要集聚地。途经一个三岔路,另一条路口横着一根竹竿,据说这是在警告路人“非请勿入”,这往往就是通往秘密毒品加工厂的道路。途中偶尔能远眺到隐藏在山谷里反射着阳光的铁皮屋顶,司机说那多半就是秘密毒品加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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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5“罂粟花!罂粟花!”呼声惊醒了一车摇头晃脑昏昏欲睡的人,顿时大家都兴奋起来,争相把头伸出窗外,观看这久闻大名但却从未谋面的尤物。只见山路两边的山坡上散布着一块块大小不等的罂粟田,五颜六色的罂粟花在灿烂的阳光下妖艳地绽放,在微风中摇曳着,仿佛它觉得自己就是这个荒凉的山谷中最有身价的天之骄子了。出乎我的想象,罂粟花大都是洁白的,这向为文学描写中用来形容纯洁、高尚的白色,却产生出完全相反的乌黑的鸦片烟土,联系着黑暗、罪恶!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途中,见到这么一幅画面:两个坳黑的佤族农妇坐在开满大片白色罂粟花的田边,叼着长长的烟杆正在悠闲地吞云吐雾。这一幕不由得使人想起大诗人陶渊明描写田园生活的佳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但这两个农妇不知是否知道她们在悠闲中播种的却是吞噬人的灵魂和生命的罪恶!

傍晚时分,我们到达了清盛。清盛,因其位于泰、缅、老三国的交界点,故在以往是一个罂粟的集散地,金三角的各种毒品就是从这里南下泰国,然后运往世界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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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清盛已成为一个着名旅游区,当地的居民已放弃种植罂粟,改种其它农作物。当晚,我们入住的金三角酒店,环境很优美,酒店边就是湄公河,湄公河惨案距离酒店不到二公里,真难以想像,这么优美的地方,曾经发生过震惊世界的惨案,也许,美丽与邪恶本来就是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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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11在一个陡坡上,一个头戴军帽、衣衫褴褛的农妇正在田里割鸦片。罂粟花谢了后,烟农在青色的果实上用刀割几道口子,白色似乳胶般的浆液会从裂口处溢出,在太阳的光合作用下,浆果会变成黑色的黏土状,这就是生鸦片。烟农用罂粟叶把烟土包裹起来,拿到集市上去出卖。

早晨的湄公河显得如此恬静与美丽,一边享用早餐,一边欣赏美景,我的心情有一种从没有过的宁静。

图片 12紧赶慢赶,饱受颠簸之苦,总算在中午时分赶到了集市,幸好还未散。所谓集市也就是公路边有一块空地,搭建了一些简易的棚棚和水泥台,每逢集日四周的山民和外来的商人都聚集于此买卖各自需要的东西。我们到时正是集市高峰时段,小小的集市上人声鼎沸,熙来攘往地挤满了各色人等,佤族、缅族妇女都穿着自己漂亮的民族服装,尤其夺人眼球的是那些觜叼长长烟杆的佤族妇女穿着盛装悠闲地晃过来,煞是好看(这就是云南十八怪之一“大姑娘叼烟袋”)。市场上除了各种小百货和农产品外,就是鸦片交易了。烟农或烟贩们蹲在地上一溜儿排开,三根甘蔗就支起一个架子,吊着一杆称,一头放着鸦片,一头摞着一堆“老董”。“老董”是英国殖民统治时期在缅甸发行的银圆。在这里的鸦片交易中已经成为约定俗成的等价标准:如这些鸦片的重量等同于10块面值10元的银圆,那烟土的价值就是100元。烟农、烟贩们忙着验货、还价、过称、收钱(全是一捆捆的人民币)。当地对烟土的计量单位是拽(音“zhuai”读第三声),一“拽”约合3.3市斤,今年的售价约在人民币1600元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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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14(热闹的集市,这一溜摊位都是卖鸦片的。)

金三角的由来,就是从这条河中的三角取名,我们站的这边是泰国,河岸的右边是老挝,正前方是缅甸,中间这块三角地带,是谁也不属于谁管辖的地带。

图片 15(英国银元,在这里既是砝码又是鸦片的等价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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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17(他手上拿的就是生鸦片)

对岸就是“金三角特区”由中国人创办,下面是对外宣传的话:美丽的老挝金三角经济特区位于老挝波乔省东鹏县境内,紧邻湄公河,与泰国的清盛、缅甸的大其力隔河相望,是名副其实的金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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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20(成交,数钱,那可是都是一厚达一厚达的人民币)

老挝金三角经济特区是经老挝政府批准,于2009年9月9日正式成立的,金三角经济特区是在除国防、外交、司法权外实行高度自治的特区,做为世界上首个“企业境外”特区,这里自然风光秀丽,具有独特的地理位置与区位优势,具有尘封古朴的人文生态环境。其实,不管对外包装成任何华丽的词语,也改变不了实际是赌城的事实!

图片 21(竹筐里那黑乎乎的泥团样的就是烟土,又叫生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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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险派出所由于是第一次看见鸦片交易的场面,大家都格外的兴奋。众人一下车,饭也顾不上吃,纷纷直奔鸦片摊位围着嘁哩咔嚓地拍照,生怕一会集市散了,那大老远的跑来不是白玩吗? 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的举动,引起了当地人的警觉。正当我们拍得来劲时,来了几个着便衣的当地人,问我们从哪里来、来干什么、要到哪里去云云,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趁他们四处搜寻其他人无暇管我的机会,我又抓紧时间再多拍一些照片。一个烟农警告我说,不要拍,会有麻烦的。转眼间,我们一干人马都被押进了派出所。为防不测,在路上我悄悄地把已拍的胶卷退出,换上一卷新的。一个旧军帽下露出花白头发、面孔黧黑但精神矍铄的老头开始用流利的中国话盘问我们,估计是所长。他说我们欢迎中国人过来旅游、投资、经商,但不可以拍照,因为毒品交易是违法的(笑话,违法还公开买卖?)。尽管我们掏出政工部的介绍信向他解释也无济与事。为了缓和气氛,我笑嘻嘻地说了一句“那我们拍人像可以吗”激怒了他,认为态度不好,惹得他涨红了脸猛拍桌子怒斥我不老实,旁边的人大叫“关他们三天!”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吓得我们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得已,只好俯首称臣,一个劲儿拣好听的说。我恭维他是身经百战的“老战士”、是久经考验的“老革命”,频频敬烟,并深刻自我检讨。边上看押的人手里提着的枪让我们提心吊胆,万一那玩艺儿走火,到哪里去讨命、讲理?可谓“脑袋掉了还谈何主义”?我们赶紧给政工部打电话求救,谁知在这个节骨眼上,因在大山里,大家的手机偏都没有讯号。后来总算一个有了一点微弱的讯号,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与政工部接上了,又让所长与部长通了电话,这才缓和了气氛。最后以交出相机里的胶卷为条件才得以放行。这时所长龙颜微悦,开恩说你们可以继续游玩和拍照,但我们哪里还有心情,还是走为上吧,赶紧饿着肚子登车绝尘而去。毛骨悚然的土洞等我们风尘仆仆地赶到下一个集镇时,已经是“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集市已散。望着空荡荡的市场,叫人好不遗憾。好在向导与这里的派出所长相熟,因而非但没有后顾之忧,还可以尽情提问。为了拍照,所长特意穿戴整齐,佩上手枪和手铐。他以前在军队里干,现在是和平时期,就回家当了派出所长。据他介绍,这几年毒品少多了。由于相邻的“果敢”地区(类似佤邦的另一个地方武装割据政权)已被缅甸政府占领,那里的毒品加工厂都被扫光,加之佤邦政府也对联合国承诺到2005年彻底禁毒,这几年毒品交易呈萎缩趋势。联合国禁毒署的官员每年都要来视察鸦片种植情况,当地在山民中推广小麦、玉米、甘蔗等绿色替代物。据所长介绍,按当地法律,买卖海洛英是违法的,因此私人的毒品加工厂已基本没有了(言下之意有的就是“公家”的了?)。好笑的是,所长告诉我们,前两天抓了两个来贩卖冰毒的中国人:“他们来害我们的老百姓,”一边伸出4个手指头:“4号,就是海洛因啊。”那两个中国人就关在我们聊天旁边的小屋子里,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说起犯人,我想起一路上向导谈起的“土洞”(即佤邦关押犯人的地牢),就提出想去见识一下,因有熟人陪着所长犹豫了一下也就答应了。在市场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包上搭了一座简陋的木板棚子,边上高高地竖着佤邦旗,另一座木板房里住着几个看押的士兵。木棚分左右两间,男左女右。推开木门,移开压在洞口上的木板,地面上露出个黑漆漆的土洞,呈梨形,下大上小有一人多深,关进去没有梯子是爬不上来的,木板往洞口一盖里面暗无天日,每天可以出来放风一次。听向导说,有这样的故事,有人在洞里一关好多年,以至时间长了管事的都忘了下面还关着个人。若干年关下来人都不像人了,听了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说泰北哪里故事最多,那当属美斯乐。我们从清盛经美晒、泰缅关卡、皇太后行宫,在蜿蜒而陡峭的盘山公路上一路向美斯乐驶去。美斯乐位于喜马拉雅山脉南麓,海拔1100米左右,四季气候宜人。在翻过一座大山之后眼前豁然开阔,一个安宁祥和的小村子出现在眼前,四周茶园果树环绕,这就是美斯乐了。

图片 23(那间棚屋里就是两个男左女右的地洞土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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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25(他伸出4指:“4号啊,就是海洛因。那是犯法的!”)

一般从清迈一路沿着泰北的几条公路走,经过清道,塔通,就会到达美斯乐。美斯乐整个小城有两万多人口,人人会讲中文,家家茶叶飘香。但它的迷人之处,在风景之外。

期待“绿三角”金三角地区大规模种植罂粟屡禁不绝的原因,除了当地复杂的政治局面和民族纠纷,十分落后的经济也是主要原因。在这一地区,种植罂粟者几乎都是山地少数民族。他们的居住地人烟希少,交通不便,生产力水平极为低下,人民生活极度贫困,年均粮食不足100公斤。比起一般农作物,罂粟易种易活,成本很低,几乎不需要什么技术,而效益却大得多。当晚,我们在阿佤山里的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特意去拜访了一个佤族烟农。他告诉我们,这两年由于政府加强了禁毒的力度,生意比以前难做了。1997年时一“拽”生鸦片能卖到5千元,一个集市下来,能挣到10来万元,而今年只卖到1600元一“拽”。坐在烟雾缭绕的火塘边闷闷不乐的烟农抽着竹筒水烟无可奈何地说,这条路今后不好走了。回到云南后我了解到,为了对毒品堵源治本,从上世纪末开始,云南省在国家的领导下,本着平等互利的原则,与相邻的缅甸、老挝政府和地方组织合作,在境外罂粟种植地区开展了甘蔗、玉米、稻谷等多种农业经济作物的经济替代种植。到目前,云南省已向金三角地区投入了3亿多元,“经济替代”减轻了受援地区人民对毒品经济的依赖,有效地减少罂粟种植面积,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和赞扬。绿色取代白色,为期尚远,期待“金三角”变成“绿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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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27(妇女背着孩子上山割鸦片去)

美斯乐最初是国民党第93师的驻地,他们在1949年溃败后从中国逃亡缅甸。1961年仰光政府决定不允许国民党残余势力停留在缅甸北部,这些老兵和他们的家属被迫离开缅甸,穿过泰国北部边境,最终定居在山区的村庄里,并把这里改造成云南老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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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晚上睡觉都不需要开空调。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吹着凉爽的风,看着四周秀丽的景色,听着耳畔一声声虫鸣鸟叫,真能够体会到长期飘零的孤军战士终于扎根这里时发出的由衷赞叹:“美死咯!”这一句赞叹也就成为了美斯乐名字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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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全是国民党军队93师来美斯乐后几十年间先后往生的先贤,是他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美斯乐这片安生立命之地,活生生的记录着残军的血泪史,更象是美斯乐的万姓大祠堂,这对逝者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据说这文史馆浩大工程的费用是由台湾捐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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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里已看不到毒品,不再有刀光剑影,人们都从事着正当职业,集市上充满着中国商品,在餐馆里吃着云南口味,听着熟悉的乡音,心里很是亲切与踏实。一片安和乐丽的景象,有谁会想到20年前这里是一个让人心惊肉跳充斥杀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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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美斯乐后,我们往泰缅边境的满星叠行驶,当看到两边荷枪实弹的岗哨的军警,说实话,当时大家心里都发毛(因为美斯乐边境也是毒品外出的一条重要通道,同时,边境大小山头还有许多武装集团),看来想过去是不太现实 ,抱着总要留点什么的心态,我们让翻译过去给泰方的军警表达我们的心意,与他们合照,他们问我们是台湾、日本韩国还是大陆中国人时,我们说是中国人,他们很友好地说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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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星叠曾是大毒枭坤沙的根据地。满星叠的地位非常特殊,这个村落要比美斯乐大得多,人口也比较集中,在一个山拗子里,不象美斯乐在山梁上,相对来说比较易于人口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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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坤沙的所有部下都在满星叠及世界各地生活,在满星叠最具有代表性的是坤沙创办的大同中学。目前大同中学还是进行双语教学,每年会培养出近百名学生考往世界各地的大学,但是很少有人再回来了,而这里的师资很缺乏,基本上是大陆来的流亡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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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了坤沙的兵营和坤沙的纪念馆及骑马塑像。尽管毒品让这里所有人有吃有喝生活富足,甚至可以让他们的后代出国留学,但是大家还是知道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所以在这里人发的介绍坤沙的材料中否认坤沙是毒枭,称赞他是掸邦人的国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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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当年英国殖民者的干预,这一带成立了许多独立的民族邦,所以要建立“掸邦共和国”也是许多掸邦人的希望,而坤沙就是倡导者的领袖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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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早餐后,我们将出发往清迈,中途会去长颈族村,下午会到清迈的皇太后行宫及有个苗、傣、阿卡族村落,在这里还有部份罂粟种植,罂粟花是在每年的二月开放,这个季节是果实成熟的季节,不知今天是否能看到,真正当年大面积种植罂粟的情况已在泰北没有了,现在都改种植玉米、旱稻为主要农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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罂粟花,又名鸦片花、大烟花、英雄花,花大艳丽,香气浓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之一。由于罂粟是制造毒品的原料,因此罂粟花往往也被视为邪恶之花。早听当地人说现在已经过了开花期了,这个时候是结果的时节,今天我们还是很幸运的看到了这个世界集美丽与邪恶为一体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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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无法用更多的语言来形容它,在这美丽的花朵下面竟然隐藏着能让人疯狂的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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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地球上还有“金三角”这三个字的存在,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当写到这时,我的思绪还停留在金三角,那个让我无法用言语来完全表达的地方,“美斯乐”,一群在大山深处的中国人生活的地方,其实并不像它的名字一样让人安心;“满星叠”,一个夜晚充满星星的地方,其实也并不像它的名字一样让人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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