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2 04:01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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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第十六节

第四章1天空中响起那种从没听到过的声音时,密支那的玉石矿区里引起了阵阵躁动。有人说这是雷声,旱季来临之前,还要有大雷雨。有人说啥子雷声啊,这明明是枪炮声,狗日的政府军又和割据的地方武装打起来了,现在的新式武器越来越多,这就是新式武器在开战的响声。天华没拿这声音当一回事。在他听来,这声音既不是雷鸣,也不是啥子枪炮,倒有点像飞机的轰鸣。但他吃不准,在这么荒僻的地方,怎么会有飞机飞来呢?他自己都解释不通。妈的,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会有啥子新奇事儿发生呢?这里又不是上海,天天会有新鲜事、有趣的事,逗的人整天心子痒。他只晓得天放晴了,下过几场大雨,缅甸密支那的大山密林深处,天有些闷热,身上也像矿区的泥地上一样,湿滋滋、潮乎乎的,极不舒服。天华盼着雨季尽快过去,旱季早早来临,连续出几个大太阳,刮一阵大风,把这种阴霾气闷天晒个透,吹个爽。不过,天是真的晴了。在这一点上,他从心底里佩服碧玉美人。天华时时发愁,雨季会随着秋风秋雨延长下去,那样就跑不脱了。碧玉美人安慰他,天会晴的,全世界的人都在喊气候异常,都在说地球变暖,缅甸密支那地方的气候也在变,变得怪怪的。该出太阳的日子,天会落雨;而进入了雨季,天又会突如其来地出大太阳。她已经试过几回了。不过,干湿雨季气候的总趋势是不会变的。在多落几天雨,旱季的晴天总会到来。看着天华将信将疑的眼神,碧玉美人为安慰他,让他放心,还取出一只小小的收音机,对天华说,她就是从这只高级收音机里,听到密支那地方的天气预报的。不会错。天华晓得碧玉美人用肯定的语气告诉他天会放晴的原由,她是在暗示他,要他做好准备,他们随时随地要跑出密支那的玉石矿区去。而要逃跑出去,天晴是首要条件。天不放晴,或者是跑出去的路途中遇上大雨,那么他们就只有死在这一条险象环生的路上了。现在的天华,待在密支那的玉石矿区里,简直是度日如年。他走路的时候留神着四周,看会不会有奈朋的撵山狗突如其来地包围上来;吃饭的时候,他也总是像警觉的狗似的,观望着周围的动静;夜深人静,他经常会在恐怖的噩梦中惊醒过来,在鸟漆墨黑的夜间,大睁着双眼,仄耳倾听屋外的点滴动静。像这样过日子,还不如逃回国内去呢。可逃,他都莫法逃。都得像碧玉美人说的,候准了机会,才能逃出一条命去。一切都像碧玉美人对他说的那样,春夏之交大雷雨之后的第二天,矿区里传遍了一个骇人的消息。豪雨雷暴之夜,大雨把山石泥巴泡松了,震天动地的恶雷打下来,砸塌了鸡肠峡的山体,偷偷摸摸趁着雨夜去鸡肠峡盗挖玉石的七八个贪心汉子,全被垮塌的山石埋葬了,一共死了七个人还是八个人,讲不清楚。反正一传十、十传百,有传死九个人的,有传死了十多个的,甚至还有人说,死了十七八个,愈传愈玄乎。当塌鼻梁、大鼻珠的毕叫最先把这一传闻用确切的语气告诉天华时,尽管早有思想准备,天华仍是大大地吃了一惊。在这之前他对碧玉美人说的一切总还是将信将疑的,而当事实印证了她所说的一切时,天华的震惊是从内心深处升起来的。那么碧玉美人真的救了他一条命,那么看上去对他不薄的缅甸矿老板奈朋真是一个人面兽心的魔鬼,那么他真得好好地巴着碧玉美人,才有可能活着从这里逃出去。要不,他只有死路一条。不是碧玉美人点拨了他,那晚上他要是去了鸡肠峡,真是死了都不晓得是咋个死的。他的阿爸盛加伟,只晓得把他托付给了可靠的朋友康朗桑,他的阿妈俞乐吟,哪里想象得到他会落到这步田地?他们只会知道他从此失踪了,杳无音信了。他们哪里想到天华会遭遇这一切?光是想一想,脊梁骨里都会冒冷气,想一想都让人不寒而栗。真是因为这样,天华从心底深处感激碧玉美人,这女人不仅是个奇女子,她还有一颗良善的心;这女人不但把身子给了天华,她还真把天华当成了亲人。噩耗传开,当缅甸矿老板奈朋出现在矿石工地,一眼看见了天华时,天华也堆起满脸的笑,谄媚地瞅着他。天华看得出,奈朋有那么一瞬间的惊愕,仅仅只是一瞬间。但这已经足够了,就凭这一刹那的眼神,天华也已看出,碧玉美人所说的一切全是真切的。不等他发问,天华主动告诉他,临去鸡肠峡之前,听了玉石工们的话,他跑进碧玉美人的幺铺子去喝酒。哪晓得,一喝就喝多了,不胜酒力,醉在碧玉美人的铺子里。万万没想到,这一醉酒还捡回了一条命。说完,天华还装出一副戆乎乎的模样哈哈哈大笑。奈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瞅着他,脸上鸟黑发硬的络腮胡子,一根根都竖了起来。听完天华嬉皮笑脸的陈述,奈朋嘴角露出一丝笑纹,只说了一句:“你小子命大。”转身就走。天华的心忐忑不安了好久,他不晓得奈朋相信不相信他编造的理由,他更不晓得奈朋以后将会怎样地对待他。他只晓得,只要他仍在这大山密林里的玉石矿区里混,他就逃不出奈朋的手掌心。几天以后,他在矿区的街子上撞见了麻三,他同样堆起满脸的笑容招呼麻三,麻三主动告诉他:“小子,我还救你一命呢。奈朋问我时,我对他说,雷暴雨那个晚上,我是看到你在幺铺子里喝酒。醉得二晕二晕的。”天华赶紧向他连声道谢。麻三亲昵地一扯天华的衣袖,压低了嗓门道:“艾温,我看你也被碧玉美人迷住了吧嗯!”天华一愣,这叫他咋个回答呢,他眨眨眼,一迭连声说:“哪里、哪里呀……”“你小子不要装。”麻三不客气地喝斥着,又用警告的语气道,“跟你说,这个女人可是个妖,鬼美鬼美的,勾人魂魄哩!你惹不得。哈哈哈!”扬长而去。瞅着麻三粗壮宽阔的背影,天华愣怔了好久。去幺铺子吃小锅米线的时候,天华把这一切都对碧玉美人说了。碧玉美人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拿眼睛看了看他,轻声问:“你觉得,我是个妖吗?”“哪里,哪里啊,这是麻三说的,我只不过是学说给你听。”天华急忙申辩。不过,在内心深处,天华还是承认,碧玉美人身上,有一股深深地吸引着他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呢,天华说不上来。天华也曾经给马玉敏吸引过,但是把马玉敏和碧玉美人比较,天华觉得碧玉美人对他来说有着更深沉的神秘感。天华觉得,只要他还无奈地待在密支那的玉石矿区,他就离不开碧玉美人,她不但是他的情人,她还是他的保护神。夜间,碧玉美人招他去的时候,他总是先在那个逼仄的地上铺着高低不平的卵软石的淋浴房里沐浴,洗净了以后,就和碧玉美人双双紧搂紧抱着躺在她的床上。自第一回以后,碧玉美人再没有在他淋浴时进来过,他们俩也再没有像第一回那样水淋淋地做过爱。现在,他们总是在床上从容地疯狂地相亲相爱。差不多每一回,天华总要惊叹碧玉美人的身躯充满活力,瞧瞧她的身子呀,天华觉得她的体态和年轻的马玉敏没啥子两样。每一回,天华总会吸附一般贴在她柔滑细腻、富有弹性的身子上,随着她身子的波动起伏而波动起伏,随着她的呼吸而贪婪地吮吸她身上的气息。他喜欢吮吸她生动的脸,他喜欢吮吸她身上所有的味道。有时候他干脆闭上了眼睛,享受一般吸着她身上散发的芬芳。他的这一动物嗅觉般的嗜好,终于被她发现了。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你在干啥子?”“不干啥。”天华掩饰说。“还赖!以为我看不出吗?”天华只得从实招来说:“我喜欢闻你身上的味道。惟独你身上才有的味道;闻过你的味道,啥子人的味道我都不要闻了。”天华没想到他的这种发自肺腑的表达,深深地打动了碧玉美人。碧玉美人紧紧地拥抱着他,不断地一次又一次俯下脸来吻他。她吻他的时候,所有蓬散的头发都笼罩下来,让天华一直在撩得他痒痒的发网中和她亲吻。在他们双双都感觉情投意合的时候,碧玉美人会对天华说:“艾温,待雨季熬过去,我们要逃出去。逃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呢?”天华的心头一点儿底也没有。“我们就开一家服装店,专卖服装,过太太平平的日子。我、我会给你生一大堆娃娃,哈哈,一大堆,你要吗?”天华紧紧地回抱着碧玉美人,从牙齿缝里迸出一句:“要。”他晓得,碧玉美人积攒了不少钱,不说其他了,光是她戴在手腕上的那只艳苹果绿手镯,碧玉美人就对他透过底,说一个泰国富商,曾经出过十万美金的价,她都舍不得卖。天华明白,对于碧玉美人来说,开家服装店不过是打一个幌子,有了大堆大堆的钱,他们可以过富足安逸的日子。真的,有一个这样的将来,也还不错。当那种“轰隆隆”的声音终于来近了,密支那玉石矿区所有的人都看清楚了,原来这是飞机发出的声音。飞得很低的飞机,还不是一架两架,而是十七八架,黑压压地飞过来,像是一大群蝗虫铺天盖地压了过来。“是直升飞机!”最先认清飞机形状的那一个,大声地喊了起来。话音刚落,直升飞机就发威了。从飞机上扔下一颗又一颗炸弹,炸弹朝着坐落在峡谷、岭腰、山间的玉石矿洞,疯狂地倾泻般砸来。一阵比一阵更为密集的爆炸声中,炸弹把矿洞炸塌了,把山石泥巴溅得四处稀巴烂,飞溅到半天云空之中的水花,又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奔跑逃蹿中人的脑壳上,吓得人们一阵阵地大哭小叫。炸弹轰过之后,直升机又飞转回来,朝着矿区、朝着玉石矿的生活区,炒爆豆般打起了机关枪。狗日的机关枪一点儿也不输给炸弹的威力,一处处玉石矿附近砂石横飞,尘土弥漫,被机关枪击中的窝棚、街上的房子,砖头、瓦片、玻璃、土木四处弹跃横飞。惊呼声中,人们没头苍蝇般乱跑乱躲,发出一阵阵嘶声拉气的惨叫声。灾祸在玉石矿区降临了。一阵狂轰滥炸中,地面上有人也架起了枪炮,朝着横冲直闯肆意扫射玉石矿区的直升机发起了反击。一刹那间,密支那的玉石矿区,变成了一个空中和地面互不示弱对打的战场。天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戆了。他听到周围的人们声嘶力竭地喊着:“趴下,快趴下!”就地找了一处能掩护身子的斜坡趴在地上。一阵一阵的枪炮炸弹声中,他渐渐醒过神来,头一个念头就是往碧玉美人的幺铺子张望。碧玉美人倚着山岩建起来的米线铺子,可是玉石矿区一个醒目的建筑。果然,那青砖的二层小楼,那白色的墙缝,那碉楼一般坚固的房子,已经吸引了直升机的注意。有四五架直升飞机,朝着米线铺子来来回回地盘旋着,不断地朝着小楼扔下一颗又一颗炸弹,飞机上的机关炮,也像找着了目标般,交叉着火力,朝着小楼猛烈地扫射着。天华昂着脑壳,看得呆了,小楼上的瓦片着了枪弹,像惊飞的小鸟似的往四面八方炸开来。手掷炸弹雨点般地朝着小楼扔去。眼看着小楼的屋顶炸开了,小楼的墙壁随着爆炸声垮塌下来。烫米线的热锅还在硝烟中冒着一缕缕热气。天华的头皮扯紧了。天哪,直升机飞来的时候,碧玉美人还在经佑着她的铺子,卖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小锅米线呢。这下米线铺子完了,碧玉美人也完了。碧玉美人不在了,天华哪里还有活路啊。想到这里,一股血直往天华的脑壳上冲。他大叫一声:“碧玉美人!”不顾一切地朝着枪林弹雨中的青砖小楼冲过去。直升机仍在来回寻找目标,机关枪仍在横扫,爆炸声从这儿那儿不断地响起。一切对天华来说,都视而不见,他甩开双手,朝着青砖的小楼飞跑过去。弹雨在天华的身前、身后“扑扑扑”溅起一阵阵泥花,天华仿佛没有感觉样飞跑着。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只有远处的那幢笼罩在枪弹硝烟中的青砖小楼,脑壳里只有碧玉美人!他跑得渐渐近了,越来越近了,他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他的眼睛里只看见前方的小楼又有一堵墙垮了下来。恰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惊慌的、尖声拉气的、凄厉的喊叫:“艾温,你跑哪里去?”没待天华收住脚步,一个身影炮弹样扑过来,把天华重重地扑倒在地。一串清脆的枪声,在天华前头两米远的地面上,溅起雨点般的泥花。“快跑!”天华听到碧玉美人的一声吼,跟着她起身,直往一边跑去。跑到一处房屋的土坎下头,天华才跟着碧玉美人气喘吁吁地站停下来。碧玉美人的满身满脸都是泥土,蓬乱的鸟发和细弯细弯的眉毛上都沾满了灰。她顾不得抹拭一下,两眼瞪着天华,那神情像是要把天华给吃了似的责问道:“你、你在发啥子疯?”天华瞅着站在眼面前的碧玉美人,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喘着气说:“我是怕、怕……”“怕啥子?”碧玉美人的眼睛发亮,厉声追问。“怕你还在铺子里头,”天华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像用尽了力气似的说,“你要遭炸了,我还咋个活?”“艾温,”碧玉美人挨近了天华,凑近他的耳朵,大声地说,“我们要活,要好好地活下去。”天华忧心地问:“你的小楼都被炸了,咋个活?”“终归有办法的。”碧玉美人说,“这一炸,我们倒可以走了。”枪炮声好像停息了,直升飞机的轰鸣声,也渐渐远去。天华仰起脸来,看着朝远处飞去的直升机群,困惑地眨着眼问:“这、这倒底是咋个回事?”“开着直升机来打的,是缅甸政府军。”碧玉美人也抬起头,望着朝云空中开去的飞机说,“他们大约是把枪弹都打完了,手雷也扔完了,就飞回去交差了。”天华还是不解地说:“政府军为啥要来炸玉矿。”“他们不让开玉矿,去年就贴出告示,还派飞机来撒传单,要这里限期关闭玉石矿。说这玉矿石是国家的。”碧玉美人把底细一一告诉天华,“可奈朋和他身后撑腰的缅甸地方割据武装,靠的就是玉矿石卖钱,来支撑他们的统治。不听政府的,非要开下去。政府军就开打了嘛。”天华见碧玉美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忍不住问:“那我们咋个办?”“不是跟你说了嘛。走啊,还待在这个鬼地方干啥子?”碧玉美人的声气放低了,双眼犀利地瞪着天华,“你呢,走不走?”天华肯定地点头说:“我跟着你,走。”“那好,飞机把这里炸成了个烂摊子,玉石矿区要乱一阵子了。”碧玉美人忖度道,“飞机敢于飞来轰炸扫射,说明雨季过去了,山里的雾散了。旱季来了,我们正好趁着混乱,赶紧走。”天华指指天空说:“天……”“我听过预报了,”碧玉美人以有把握的语气道,“以后连续多天,都要出大太阳,我们抓紧走,还来得及。听着,你赶紧去找毕叫……”“毕叫?”天华疑惑地问。“就是那个景颇族小伙,他是当地的,熟悉山间的路,我同他说好了,把我们带出这里,我拿支票兑了钱,给他二千。”碧玉美人把底细全都告诉了天华,“他答应得好欢的。”天华望着碧玉美人,从心底里感到她把一切都设想好了。他由衷地点着脑壳说:“要得,我去找他。”天华转身要走,碧玉美人又叫住了他:“艾温。”天华应声回过头来,他看到碧玉美人双眼凝定地瞅着他,那神情颇为复杂。天华和她接触至今,还没看见过她的这副神态呢。他的心怦怦跳得快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来。“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话吗?”“啥子话?”这几个月时间里,碧玉美人跟他讲过好多好多话,天华不晓得她说的是哪一句。“我们两个的命是拴在一起的。”碧玉美人一字一顿地说。天华记得,她说过这话。他的两眼睁得大大的,认真地朝她点头说:“我记得。”“记得就好。”碧玉美人笑了一下,“从今往后,我们两个的命,就愈加紧紧地拴在一起了。懂吗?”“我懂。”天华转过身,找毕叫去了。说实话,这当儿,他不晓得毕叫会在哪里。他也不懂,碧玉美人为啥子要在这时候又跟他强调,他们两个的命运是拴在一起的。说到底,他虽然和碧玉美人亲密到了难解难分的地步,但碧玉美人连他真正的名字天华还不晓得呢。

第三章1“亮口子啦!”密支那大山深处玉石矿区的街子上,随着贵州客麻三大嗓门的一声吼,顿时传开了一条令人激动的消息。人们口口相传,个个的脸上现出兴奋的神情,争先恐后地纷纷往峡谷里的街子上跑。初来乍到的天华睡了一个大懒觉,本就要去街子上吃早点,起床以后,一边跟着朝街子上走去,一边不解地问身旁背着装酒“皮吞”的景颇族挖矿汉子毕叫:“啥叫亮口子?”“嗨,”毕叫扬起双眉,扁扁的鼻梁耸了耸,圆大圆大的鼻珠扇了扇,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你在玉石矿上干事,咋个连亮口子也不晓得?”“我真不懂。”天华茫然地摆着脑壳说。“当真?”“当真。”毕叫见天华说得诚恳,扶了一把自己背的“皮吞”道:“那么,你听说过一刀穷、一刀富的讲法吗?”“听说过。”就连这种说法,天华都是到了玉石矿以后才听说的。“这就对了,说的就是这回事。”毕叫倒也并不卖关子,边走边讲,“亮口子也叫开口子,就是给石头开口子,也有人叫开亮洞。这可是一手绝活,不是哪个人都能干的。要有专门的玉匠来干。我们这些粗蛮的人从矿洞里开出的老山石,看上去同一般的石头差不多,你咋个会晓得它是卖得高价的美玉呢?”“咋个晓得?”“要把老山石外头的那一层皮切开,玉质才会显露出来。”毕叫双手比划着说,“切开这层皮壳的过程,就叫亮口子,也就是亮一个口子,看看这块玉的成色。玉的成色好,是绝色翡翠,一刀解下来,能卖几十万、上百万,那就成了富翁,这叫一刀富。”“反过来,就叫一刀穷。”天华顿时理解了。“不过,也有例外的。”毕叫站停下来,耸耸鼻子,旋开他随身背着的“皮吞”,也就是粗竹做成的酒筒,把筒盖翻过来当杯子,往筒盖里倒了点酒,递给天华道,“来,喝一点早酒。”天华小时候在版纳,赶场的时候也见过山上下来的景颇汉子,晓得他们的一点规矩,毕叫是缅甸的景颇族,想必他们同样喜欢喝自酝的米酒,喜欢以酒作为交友的规矩还是一样的,于是他接过酒筒、酒盖,把毕叫斟在酒盖里的酒往酒筒里倒回大半,只留下垫底的一层,以示对主人的尊重,遂而高高举起酒盖,一口把剩在酒盖里的酒喝光了,用手背抹着嘴唇,由衷地赞叹道:“好香的酒。”说着,又把皮吞递还给毕叫。毕叫见天华完全照着景颇族的规矩喝他的酒,心头十分受用和高兴,他说一声你这兄弟要得,斟出酒来,喝了一大口,接着道:“有时候,明明是一块好玉,口子亮得不好,里头无色,就当顽石仍了;也有时候,石头并不好,可开亮洞的是个高手,一刀下去,让人觉得里头好像有色、有光,是块好玉,逗得人花高价买下来。真正解开来,结果上了大当,也是常有的事。”天华叫起来:“这么说,亮口子是一件有劲的事。”在上海生活久了,天华说的版纳话中,时不时会漏出一些上海口音。“那是十分激动人心的时刻,”毕叫连连点着脑壳,“看得人心都悬悬地吊起来。你晓得啵?听人说,今天背着几块老山石来的汉子,炸出了一小个玉窝子,家里有人生了急病,忙着要用钱,才在矿区就亮口子了。”这个天华也晓得,一般的矿主,挖着了玉石,宁愿雇来大象背、马队驮着,走十来天山路,运到中国云南的昔马,或者干脆直接运送到中国的翡翠城腾冲,卖出了高价,才聘请高手来解玉石。得到了玉石,在密支那矿区里就叫卖,价格喊不高。可究竟喊多少,天华心中无数。他问:“今天这石头,喊个啥子价?”“不晓得,”毕叫说,“有喊六千八千的,也有喊一万的。唉,说一千道一万,就是喊得再便宜,我们也要不起。”那倒是真的,不过有热闹看,天华还是高兴,这地方太闷愁了,他拍了一下毕叫的肩膀说:“走,我请你吃面条去。”“面条有啥吃法?那还不如吃小锅米线哩。”毕叫直率地叫起来,“碧玉美人的小锅米线,又香又鲜美,还有下酒菜,好吃得很!”“你说啥子?”毕叫眨了眨眼睛,大声笑道:“碧玉美人,你听进耳朵里去了吧。她可是密支那玉石矿区第一大美人。开的小锅米线铺子,赫赫有名,客人多得挤不过来哪!”天华也来了兴致,问:“在哪里?”“街子拐角那里,倚着山坡建的那一幢青砖小楼房,生意好得很!”毕叫的手朝着弯弯的街子一指,眉飞色舞地说,“你没去吃过?”“没得。”“那我们走。”毕叫的手有力地一挥,顺着上坡的水泥路街面,大步流星地走去。矿区小街的两边,都是各式各样雨打风蚀得墙面斑斑驳驳的小铺子,有的是砖砌的,有的是干泥巴垒的,乍一眼看去,满街都显得残破不堪。这些小铺里,有卖日用小百货的,有卖七零八落的杂货的,有卖各式真假饮料的,有卖衣裳的,各式小铺子门前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招贴画,搔首弄姿、五颜六色的美女广告,一眼望去,整个街面上花哨得很。一路走去,更多的是各地风味的小吃铺子,简易的火锅店飘散着浓烈的酸辣味,折叠桌椅在门口摆得东倒西歪的面店、炒菜店,其中还夹杂着有宽敞院坝的车马店,牛肉铺子和卖米、面的粮店,一条街子显得肮脏破陋,杂乱无章。坐落在小街拐角处的青砖小楼房,那白色的砖缝,那砌得整整齐齐墙面,那倚着山岩建筑的二层小楼,因利用了低洼下去的地形,乍一眼看去不过只有普通平房那么高,走得稍近些,才显出这楼房牢固得如同碉堡般墩实。在一片乱糟糟的氛围中,这幢青砖的小楼显得分外醒目和有几分品味。天华光顾着仰脸眺望拐角处的小楼了,走不多远,人声鼎沸的一大堆人围成圈聚在微斜的半坡上,随着人群的推搡拥挤,那一大堆各式衣裳围成的人圈不时地移动着。天华正不知是怎么回事,人堆中央,一个大嗓门叫起来:“看看,看看来,这砣石头比刚才那块大多了,手掂一下,少说也有八九公斤,起价八千,哪个要解,现场就开亮洞。”毕叫逮了天华一把说:“已经在亮口子了,快,钻进去看看,来,你跟着我来。”毕叫不愧是个挖矿汉子,只见他勾头缩身,三钻两拐,一会儿喊借光、一会儿请哥子帮个忙、一会儿连连给人堆笑脸,打躬作揖,顷刻已领着天华,钻到了人堆中央。只见一张肉案般厚实的长桌上,置放着一只坚实的栗色硬木架子,架子上稳稳地搁着一块玉石。天华睁大眼盯着这块悬空的石头,怪了,不就是一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石头吗,天华一点也看不出喊价这么高的玉石和山坡上普通的石头有啥子差别。一个大脸庞汉子,眼大,鼻大,嘴巴大,身子也高大,嗓门更大,见无人应声,就指着长桌上的玉石,又粗声吆喝起来:“咋个,今天才解了两砣玉,就没人要了。我跟你们说啊,这块玉石可是有来头的,其一,它出在产过好玉的矿脉上;其二,前头叫价的两块玉石,解出来都无色,俗话说,一二不过三,轮到它了,就更有可能是块宝……”话没落音,一个脸色白净的斯文汉子往长桌前走了一步,摇着手中的一把折扇,扇了几下道:“我说麻三,头前两块,一块起价五千,一块起价六千,你都让人家的一万多块钱打了水漂。现在又是狮子开口,喊出八千的价,太高了点吧……”“嗨,麦有良,你这哥子,”大嗓门抢过斯文汉子的话头道,“头前两块石头能同这一块比吗?你看看,你细看看,看这成色,看这模样,也是大不同嘛。你们说说对不对,对不对?”毕叫的嘴巴凑近天华的耳朵,悄声说:“大脸盘汉子叫麻山,人家也叫他麻三,反正山和三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他都答应。听说,他是贵州黔西南贞丰人,讲义气,力气大得惊人,缅甸矿老板奈朋常在暗中雇他当个帮手啥的。今天这是卖玉石的汉子临时雇他帮忙的。”天华也听说过麻三的名字,他到密支那玉石矿工地来,投靠的也是缅甸矿老板奈朋,麻三又从中国贵州过来,看身材长相真是一条好汉。他感情上先就有一种好感。脸色白净的麦友良一抬手:“听你这么说,我有心要解这块石头。麻三,看你也是一个爽快的汉子,少点,我就让师傅当场动手。”“要得!”麻三双手重重地一击掌,拍出一个响亮的巴掌,“老板屋头急等着用钱救人命,今天我就替老板作这个主。七千,当场就解。”“成交。”脸色白净的麦友良收一挥,没等天华看清,他的手里已经擎着一迭百元人民币,“哗哗”地朝着众人晃了两下,递了过去。麻三身后闪出一个五短身材的精壮汉子,接过钱当下清点起来。毕叫又在天华耳边轻声道:“这个叫麦有良的汉子,是香港玉石商人雇的代理。他自家说是从香港过来,有人说他是广东汕头人,反正没人说得清。不过,他干这代理,还是要得。”天华转了一下脑壳问:“如何要得?”“买亏了,他不得佣金,但也不怪他。买赚了,佣金翻倍。”毕叫左右环顾了一下说,“玉石矿这地方啊,看去是荒山野岭,时间待久了你就晓得,实在是藏龙卧虎之地啊,有中国大陆跑来专挑名贵玉石的神秘人物,有台湾商人,有泰国宝石城清迈玉石商人的眼线,还有、还有说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各式各样人物。你可别小看了今天这乱哄哄的一大堆人。”天华联想到自己的情况,光是点脑壳,没接毕叫的话。主人点钱的工夫,长桌一端那亮口子的玉匠,已经挨近了那块卖价七千的石头,细细地察看起来。五短身材的精壮汉子点完钱,揣进米色的帆布兜里,朝着麻三一点头,麻三又拍一声巴掌,叫一声:“开解!”“哗啦”一下,人堆一阵拥动,人们纷纷朝着长桌围拢上来。天华被身后的人推着,几乎挨着长桌了。只见开石头的玉匠,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工具兜里摸出一把尖头雪亮的凿子,瞅准了石头的一条缝隙,像钻泥层一般轻巧地挖了进去。天华站在前头,看得分明,这汉子看去精瘦,手上下的力气很大,在他掏挖时,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都鼓突起来。只见他掏挖了一阵,又鼓起腮帮子吹一吹灰,接着掏挖,临到挖不下去的时候,他又从自己兜里取出一把小锤,朝着石头用力敲击几下。里三层外三层围住长桌观看的人,不管对玉石的成色、品相懂不懂,都鸦雀无声地睁大眼瞅着他的一举一动。在天华的感觉里,只不过一会儿,精瘦的玉匠收起凿子,又从自已的兜里摸出一把长柄的勺子,利索地从石头缝隙里掏出一些石碴、石粉,遂而声色不动地往后退了两步,和众人站在一起,瞅着那块石头出神。“咋个样?”“有色没得?”围观的人们迫不及待地悄声问。石头上露出了一个大指拇般的洞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深深的洞口。天华明白,这就是亮洞了。麦有良一脸的紧张神色,双手撑着长桌面,凑近石头,瞪大了双眼,使劲地往亮洞里瞅。毕叫在天华耳边道:“和山上捡的石头一样。”天华转脸不解地望着他,毕叫又没凑上去看,他怎么会知道?毕叫明白他的意思,光是向他努嘴,要他接着往下瞧。“是个芋头底!”只听脸色白净的麦有良惨叫一声,两手撑着长桌面,失望地垂下了脑壳。人群里不晓得哪个幸灾乐祸地叫了一声:“七千块钱哪,泡泡都没起一个!”“拿这七千块钱,去碧玉美人的米线铺子,吃五块钱一碗的米线,要吃多少碗哪!”又有人故意说笑话。有人笑,有人呈无奈状,有人摇头叹息。“妈的,”港商代理麦有良出乎意料地咒骂了一声,仰起他那惨白的脸,吼了一声,“三千五,有哪个愿收?”人堆里响起了一阵讥诮般的哄笑。麦有良的脸色泛了青,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十分严肃道:“有人要吗?”“一块烂石头,你还想卖钱?”有人调侃地问。“他是输不起了。”又有人嘲弄道,“麦代理,你又不是不晓得,这解玉石,本来就是疯子卖、疯子买,还有疯子在等待的买卖呀。”“你还是把它仍到河沟里去吧。”更有人讥讽道,“千百年后,也许它会变成玉。”又引来一阵大笑。还有人把征询的目光移向解石头的玉匠,有时候掏出来的石碴、石粉也会透出一些信息。他应该是最清楚的。那精瘦的玉石行家站在一边,不动声色地摆了一下脑壳。“二千,”脸色白净的麦有良发疯般地又吼一声:“有人要吗?”人们从他那有些失态的声气中,像是听出了一些味道。人堆里有的在窃窃私语:“这个龟儿子,输惨了!”“老板要炒他鱿鱼哪,呆这么长时间,没买下一块像样的石头。“我看他是赌输了。”“你们晓得个啥子,这个烂龟儿整天睡起抽4号,最近又迷上了冰毒,把老板的钱都花在那上头去了。”“啧啧,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那脸色看起就不同。”……主持解刀的麻三也看出势头有点不对,他轻轻一拍港商代理的肩膀,安慰道:“麦有良,我的弟兄,你冷静点,今晚上我请你喝酒。”脸色白净的麦有良浑身一抖,似乎一点也没听见众人的议论和麻三的话,只是使劲地把脑壳一晃,像与什么人赌气般狠狠地一跺脚,眼睛瞪得老大,又一次声嘶力竭地大吼:“二千也没人要吗?”人们面面相觑,都不搭言,逗人笑的俏皮话都没人敢说了。连天华都看出来了,这家伙的眼神不对头。“你说得当真吗?”人群里响起一个女人清亮的声气,那嗓音让天华听来像钢玉般美妙。麦有良的脸泛着层光,他得救般把脸转向说话的女人,紧紧围在最里圈的前排人群蠕动了一下,往边上散开,一个二十七八岁、系着沾满油渍的素色薄牛皮围裙,脑壳上插着一朵野花的女人步履轻巧地走到长桌边来。天华的眼睛睁圆了。在一大帮粗野的挖矿汉子中间,这女人虽然穿着干灶头活的皮围裙,额前的一绺鸟发还有些零乱,却显得不卑不亢、亭亭玉立。再加上她脸色透亮,相貌出众,一双灵动鲜活的大眼睛含着笑意,让亮口子现场的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毕叫兴奋地摇撼着天华肩膀,急促地喘着气道:“碧玉美人,我就是喊你去她的幺铺子吃米线。”她长得这么美,怪不得年轻力壮的景颇汉子毕叫也喜欢她哩。“当真啊,碧玉美人。”港商代理麦有良乜斜了碧玉美人一眼,拖长了声气道,“你拿出两千块来,这石头就是你的了。莫非你……”“要得,这里是两千,你清点一下。”碧玉美人从她的围裙兜里取出一只信封,瞅了一眼,伸出手臂,递到麦有良的跟前。麦有良的眼睛闪出一道光来,他的手臂甩了一大个圈,急不可待接过碧玉美人手中的信封,嘴一咧道:“点个啥子唷,碧玉美人,你让人把石头抬回米线铺子去吧,它是你的了。二……二天我发了,自会来照呼你的生意。”“碧玉美人,”麻三激动地拍了拍巴掌,叫了起来,“你够意思,危难时刻搭帮了这汉子一手。来人哪,哪个年轻汉子出点力,帮碧玉美人把石头抬到她的幺铺子去。”“算我一个,算我一个!”好几个愿意出力的年轻汉子应声往前,争先恐后地挤来,又逗得人一阵阵笑声。“不消了,”碧玉美人的手蹁蹁起舞般一扬,朗声道,“就麻烦这位玉匠师傅,当着众人面把这块石头一剖两半。”看热闹的汉子们纷纷发出声声欢叫:“好啊,把石头劈开!”“好一个碧玉美人,真是个奇女子。”“玉匠师傅,破这块石头不能收钱。”……精瘦的玉匠师傅连声应道:“要得要得,碧玉美人出钱让大家开眼,我岂能扫了众人的兴致。”说完,玉匠师傅第二回挨近了长桌,趴在桌沿上,对着这块现在只值二千元的玉石瞅了几眼,似乎漫不经心地从自己的帆布兜兜中取出一把扁扁小铲样的尖凿,一把油亮油亮的xx头锤子,对准石头中间部位的一条缝隙,狠狠地敲打下去。“哗啦”一声响,架子上的石头一剖两半,一块还留在架子上,另一半失去了重心,从硬木架上跌落下来,仰面朝天躺在长桌面上。“哇!”紧紧围住长桌看热闹的汉子们发出了一声惊呼。奇迹出现了。天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得呆了。连他这个一点没啥玉石常识的外来客都看出了,这是一块精美的好玉。被剖开的两面在密支那阳光的照射下,发散出诱人的翡翠色。麻三粗大的嗓门几乎吼叫般喊了起来:“绝色翡翠!”“尽是戒面料!”精瘦的玉匠师傅像补充麻三的话一般,用同他瘦削身材不相称的洪亮声音道。人群拥动起来,一个好不容易挤到前排来的汉子把粗大的巴掌重重地拍在长桌上,大叫一声:“碧玉美人,五万!你让给我。”“五万,亏他开得出口。我出十万现金,碧玉美人,玉石归我。”对面一个汉子,声气不高,却用斩钉截铁的语气,挑衅一般道。“碧玉美人啊!”愣怔了半晌的麦有良哀号似的叫出一声,一手撑着长条桌沿,几乎站立不稳地屈下身子,仿佛朝着碧玉美人下跪般,举起手中的二千块钱,颤抖地摇晃道:“你给的二千,太少了呀!”人群中发出一阵讪笑、哄笑,有人摇头,有人嗤之以鼻,有人直截了当道:“这不是要坏我们规矩嘛。”更有年轻汉子不屑地吼着:“把我们汉子人的脸面都丢尽了。”麦有良却像没听见大伙的议论般,脸涨得通红道:“你是看到的,我掏尽了兜里的钱……”“说吧,你想咋个做?”碧玉美人脆亮的嗓门打断了他的话。“我……我只想要回七千……”麦有良吐出七千两个字,就像是在哭。众人又七嘴八舌骂了起来:“真亏他吐得出口。”“真正像条癞皮狗!”“嗨,抽上了4号,人还有啥子尊严可讲。”“少废话,看碧玉美人咋个做?”……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声低弱下去,碧玉美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要得,给还你七千。”“恩人哪!”麦有良的这一声道谢,又像要哭。碧玉美人的脸转向开出十万的汉子说:“是你开的十万现金?”“一个子儿不少你。”这汉子落地有声道。天华看他的模样,中年人,一脸的精明相,穿戴一身潇洒飘逸的丝绸衣衫,是专来收购玉石的商人无疑。“十万?”人堆里响起一个狐疑的嗓门,“两半都是戒面料,少说值个三四十万。”中年人毫不示弱地脸一沉说:“有种的,你抬价啊。”麻三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瞅了碧玉美人一眼,碧玉美人朝他一颔首,麻三放开嗓子喊起来:“十万,这位客人叫出了十万。真正的好玉啊,还有人……”“十一万!”麻三的声音未落,后头有人扬了一下手。“十二。”另一个声音报得更简捷,连万“字”都懒得说。现场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里此起彼伏地报开了价:“十二万一千。”“十二万二。”“十二万三。”……“不要啰嗦了!”最先报出十万价的中年人用不耐烦的声气道,“十五万!还有人要吗?”刚刚活跃起来的人堆里,一下子又安寂下来。人群再次蠕动了一下,没有人往上喊价。“就是他了!”又是碧玉美人当机立断的声音,“这位先生,你先把五千现金,给了麦有良。余下的十四万五,就麻烦你给我开一张支票……”中年男人打断她的话说:“只要支票吗?我也可以过现哩。”“道谢了。我不忙着要钱,就只要支票。你把兑现的日期开得长一点,送进我的幺铺子。”碧玉美人似乎对一切都早有考虑,她客气地吩咐道,“麻三,你送神送进庙,就麻烦你把这两块玉石,抬到我米线铺去。今天的午饭,麻三,还有你玉石师傅,都请在我的幺铺子吃。”“要得嘛!”麻三用唱山歌般的声气欢快地大笑道“哈哈哈哈,这才像一台戏呢。”付钱的付钱,抬玉石的抬玉石,围观看热闹的人们,意犹未尽地在三三两两议论着散开去。惟有局外人天华,情绪上经历了一番大起大落,仍泥塑木雕般站着,竟忘了自己还没吃早饭,忘了肚皮饿。毫没来由地落雨了。天华万没想到的是,他刚安定下来的心,随着大雨落下来,又陷入了他摆脱没多久的恐惧之中。这是缅甸密支那地方春末夏初的时节说下就下的暴雨,下得声音“劈哩啪啦”响,下得坡上的绿叶阵阵颤抖,下得沟渠里的水淌得急起来,下得整个玉石峡谷潮粘粘的难受,下得简直叫人心烦意乱。玉石开采场想赶在雨季到来之前离去的汉子们都唉声叹气地喊起来,狗日的,这雨一落下来,我们就走不脱了。唉,那要拖我们多久啊!天华晓得,他们喊出的是真心话,从去年的秋末冬初跑进密支那省的玉石开采场,这些汉子们哪个不抱着想发大财的欲望。在玉矿,在玉石峡谷,“一刀倾家荡产”的事情干不得,“一刀瞬间暴富”的好事,说不定轮到他了呢。这年头,虽说玉石越来越难开采,越来越难挖着,珍贵的翡翠玉越来越难以得到。但是,真像前不久一块玉石卖出十五万元的价格那样,四五个月干下来,这些汉子们除了微薄的工钱,多多少少得到了几块好石头。凭着这几块好石头,雇上几匹滇产川马,走十多天的山路,运到中国边境上的昔马,再转卖到怒江右岸的腾冲百宝街上,翻上几倍的价钱,发一点财,那是没啥子问题的。而现在雨一落,就宣告了雨季出乎意料地提前到来,这些做梦都在想着发财的汉子们走不脱了。自小在西双版纳长大的天华晓得,雨季从四月末梢开始,要延续漫长的半年时间,一直熬到十月间,才会结束。那不是要让这些渴望发财的汉子们,整整地等待难以打发的半年时间吗?再说了,在玉石开采场,哪个不晓得,玉石就是钱呢。哪怕这些玉石只不过是坯料,一旦运出去,就是大沓大沓的票子啊。晓得你藏有这类玉石坯料的,等于晓得你怀揣着黄金,明里暗中都有人盯着你哪。你守得住吗?天华倒巴不得这场雨早早地落下来。前不久他惊恐万状地从上海逃回西双版纳,听阿爸说街子上的警察正等着他的到来,已经问及多次了,他就害怕得无心在阿爸的曼冗寨子待下去。提心吊胆地躲进附近的密林中熬了几天,终究不是一件长远事情,就听从了阿爸的劝,跟着阿爸托付的朋友康朗桑,一趟跑进了荒无人烟的密支那深山老林之中。哦,那真是一段难忘的旅程。天华是趁着旱季的晴朗天,空甩着双手,仅仅背着一点儿换洗衣衫走进来的。一路之上,绿色越来越浓翠,林子越来越密,山峦迭着山峦。垮塌下来挡路的巨石,一块比一块大。而弯弯拐拐的山路越走越崎岖难行,羊肠小道的那种陡峭险峻,漫长路途,直让他觉得遥远得不见尽头,这一回,他算是吃尽了苦头。不过,始终悬吊吊提着的心,随着他走出中国的版图,算是踏实下来了。雨一落下来,天华就认定,采玉汉子们是回不去了。想想嘛,一进雨季,那些艰险的山路上泥泞遍地,一脚踩下去,不晓得是深是浅。不少的路已经被大水淹没了,连牲畜都踩不下脚去。即使是那些看得清的路面,也都像是擦上了油,溜滑溜滑,莫说走,就连蹲下身子爬,都要爬得在地上打几个滚啊。天华本就是来避风头的,采玉汉子们走不脱,正好给他做伴。要不,他正发愁呢,他们都走光了,他一个中国内地跑过来的人留着不走,势必引起人怀疑。到这地方来的人,哪个不是为玉石、为发财而来的呢。他要跟着采玉汉子们回去呢,才过去了没多久,万一曼冗的警察仍张网以待地盯着他,他又到哪里去躲呢?现在好了,雨季提前来了。不说其他了,玉石开采场周围,空气当中的粉尘,就比旱季时少了许多,呼吸都畅快好多。前不多久,到达玉石峡谷以后,天华就看出来了,阿爸托付的这个朋友康朗桑叔叔,在当地是个有点身份的人物。进入玉石开采场,置身于一帮粗野的汉子们中间,从上海过来的天华活脱是个文秀之人。缅甸老板用他浓眉下那双大大的眼睛犀利地打量了他一阵,见他有点文化,又是康朗桑带来的,什么也不向他打听,每天只是要他负责过个磅,记个账,留心一点玉石工们的开采信息。一旦炸出了玉窝子,找着了上好的玉石料,通一个信息,以便让老板好同玉工们砍价。老板是豪爽的生意人,对天华管吃、管住,每月给他六万缅币,相当于人民币九百元。有这点钱,他一个人买点烟酒,零花花是足够了。一般开矿石卖苦力的工人,钻矿洞,打炮眼,炸石头,选玉矿石,一天累到黑,一个月只能拿到四万缅币。和他们相比,天华算是潇洒的了。不过,在天华的心底深处,他从来就没把每个月的九百块钱当一回事。他是到手多少钱,花去多少钱。抽的是好烟,喝的是好酒,有了时间,就跑进街子上的小馆子里,邀上像景颇汉子毕叫那样和他年龄相仿的三五个朋友,舒舒服服地吃上一顿。再加上他也算管着点事儿,手中有那么点过磅权。人们见了他,都觉得这个小伙子够意思,是可交的朋友,他们会主动和他打招呼。故而玉石矿上有了啥子信息,天华往往是最早晓得的人。大雨落下来的同时,鸡肠峡矿洞里发现了一个大大的玉窝子的消息,天华就是在玉石工们对大雨的报怨声中听说的。照例他把这消息告诉了矿老板奈朋,奈朋不动声色地扬了扬他那粗浓的眉毛,满意地用他那厚实的巴掌拍着他的肩膀说:“要得嘛,今晚上,你就帮我辛苦一趟,跟着他们进一次洞子,看看是真是假。”天华一口答应下来。他心头说,奈朋是玉石矿老板,他见过的多了。工地上不是盛传,去年一处玉窝子,他看准了,一炮就炸出了三百多万人民币吗?既然老板要他加夜班,那就去罢。奈朋看他答应得这么爽,高兴地笑了,又一次重重地击打着他的肩膀道:“鸡肠峡那地方我晓得,下坡的路途险,难得走,回来尽是上坡,更难得爬。这样吧,晚上好好吃过一顿夜宵,你再上坡去。”天华感觉得到奈朋对他的关心,声气清亮地答应:“要得。”夜里,和玉石汉子们打过几圈牌,趁着雨不大,天华走进了街子拐角上碧玉美人的小锅米线铺子。自从景颇汉子毕叫带着天华到过碧玉美人的幺铺子以后,天华已经成了小锅米线铺子的常客。几乎是常常能见着非同寻常的碧玉美人了。真像她的名字一样,她的年龄也是谜。有人说她三十出头,也有人讲她看去这么年轻,才二十五六,只不过她出道早罢了。正因她所作所为非同一般,相貌又美得有点媚人。玉石矿上传遍了关于她的种种流言蜚语。有人说她,白天卖小锅米线,晚上卖迷人的身子。也有人说,要想得到她的身子可不容易,没有上好的玉石料,你就是想挨近她的身边,都没得门。汉子们一帮一帮进她的幺铺子吃米线时,经常有意无意地当着她的面粗声大气地讲一些荤段子,讲一些含沙射影的话;个别地一个两个来时,就不敢在她面前造次放肆了。天华和她年龄相仿,又是初来乍到,无论是随着众人来,还是一个人来,都从没当着她的面说过一句粗话。倒是碧玉美人,曾经大睁着一对天华不敢直视的媚眼,直通通地问过他:“艾温,看你年岁也不小了,想不想找一个缅北姑娘呀?”艾温是天华到了玉石开采场用的名字。他回望了碧玉美人一眼,眼前晃过马玉敏俏丽的脸,摇着脑壳说:“不想。”“嘿,你莫鬼扯,是男子汉,哪有不想的呀!”碧玉美人走到天华坐的桌子旁坐下,探过脑壳来,晃着她的一头鸟发,两只鸟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大大的,认真地放低声音说:“街子上有人托我多回,跟你说呀,缅北姑娘,又能歌又能舞,温顺得很!比那些玉石可爱得多了,讨得了一个,你要是喜欢,还能娶第二个。”“真的?”“我还能骗你?实话告诉你,像你这样的英俊小伙子,哪天真的时来运转,像我那一回瞎猫撞着老鼠般,一刀剖出块大玉石,成了富翁,随你娶,你想娶三个五个婆娘,就去娶三个五个,给你生下一大窝崽崽。哈哈哈!喜不喜欢?哎呀,看这个艾温,真经不起逗,还脸红哪!”碧玉美人比划着双手,说得眉飞色舞。见天华涨红了脸,不由得拍巴掌大笑起来。“你真不晓得吗,在缅甸,法律规定一夫多妻制,你们男人的天堂啊。只要有钱,你娶多少个婆娘都没得人管。”其实待了几个月,天华是多少晓得一点当地的风俗的。但他还是摇着脑壳说:“不晓得,我还是头一回听你说。”“真是个戆包!”碧玉美人骂着,走离开去。听她骂人的声气,也不知真认定天华是戆包,还是嗔怪他傻。今晚上,也许是来得早了,幺铺子里一个食客也没有。天华一进门,碧玉美人就热情地招呼道:“艾温,咋个这么早就来吃米线,是晚饭伙食不好?”“哪里,”天华随口道,“吃饱一点,要上坡。”“上坡,去哪里?”碧玉美人一边站在灶前为天华利索地烫着米线,一边转过脸来留神地问。天华走到幺铺子角落里面一个幽暗的桌子旁坐下说:“鸡肠峡,听说,那个坡去的路难得下,回来的路更难得爬!”“黑古隆冬的,去那个荒坡野岭干啥子?”碧玉美人把烫好的米线给天华端过来,不解地说,“你得带好长柄电筒,小心摔落下坡去。”“你没听说吗?”天华接过大大的米线碗,问。“听说啥子?”碧玉美人站在天华的桌边不动。天华的声气放低了,但仍带着点兴奋:“汉子们发现了一个玉窝子,大玉窝子。”“噢?”碧玉美人有些意外地哼了一声。外面的雨下得更小些了,又有客人走到门口来,碧玉美人连忙声气柔柔地迎上去说:“唷,是贵州客麻三呀,进来尝一口米线罢,我今天这小锅米线,又加了新料,不是跟你吹,比得昆明城头过桥米线的味道。”“好,就冲你碧玉美人的脸貌,我也吃他一碗。”大脸盘的麻三粗声说笑着,摇摇晃晃走进幺铺子来。“要得,我这就给你烫一碗。”“好么,红重一些。要有牛肉,也给我切上一盘。”“要不要啤酒?”“那还用说。”“麻三,你没得吃晚饭?”“吃了,那种猪潲样的饭菜,吃半碗我就倒了。”“好好好,到我这里来,我管你吃好、吃饱。”碧玉美人打开她幺铺子里的冰柜,取出原先切好蒙着保鲜膜的牛肉,先端了上去,“这是牛肉,这是我给你配的水煮花生,这是我泡的酸笋和啤酒。你先喝着,小锅米线一会儿就烫好。”碧玉美人在玉石矿区的街子上名声响亮。天华算是真正地领教到了,无论是缅甸的汉子,还是中国那一头过来的汉子,不论是腰缠万贯过来选购玉石的客商,还是钻矿洞、下苦力开山放炮的汉子,都晓得她是标准的缅甸美女。她的脸色不比一般的缅甸妇女黑,和其他女子不同的,是她的脸上总是透着一层彩釉似的亮色,像无形中抹上了一层油彩,加上她的名字叫宋碧玉,人们又说她可爱的样子就像是一块难觅难寻的碧玉,那些个从中国过来的挖玉汉子就叫她碧玉嫂子,而缅甸开采玉石的汉子们说她就是个密支那产的碧玉美人。碧玉美人,碧玉美人,就这样叫开了。晓得一些她生世的人说,别看她现在只能在街上做做小生意啊,原来,她男人曾经是个富商,抱着一大堆钱来到密支那,也许是太相信那一句“一刀富、一刀穷,一刀生、一刀死”的俗谚,几十万块钱砸上去,赌买一块据说剖开就能值上几百上千万的大玉石,结果输惨了,无脸见人,跳了雷打岩。又有人说,还是碧玉美人经受得起,遇上了这么大的惨祸,她哭也哭了,嚎也嚎了,哭过嚎过,她又重新像常人一样过起了日子。真是富也富得,穷也穷得,男人一死,她硬是开出了一家卖小锅米线的幺铺子,把人世间这一份艰难的日子撑持着过了下来。混在密支那深山玉矿工地的男人堆里,她只卖米线不卖身,一天天也赢得了人们的尊重。尤其是她捡元宝一般买到了那块戒面料,大度地付还麦有良七千元的事情,更被人传得神乎出神,赢得了七千元都买不来的好名声。从那以后,她的米线铺子,生意更好了。挖到了玉矿石的汉子们,到她的幺铺子里来喝酒庆祝;干完一季,啥子玉石都没摸着一块的倒霉蛋,也到她的幺铺子里来喝酒消愁解闷。在整个玉石矿区,只要一提碧玉美人,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故而,编排她各种各样怪话的,也不少。有人说,她和她那死去的丈夫,本身就是清迈大玉石商人派来矿区购玉的眼线,她的丈夫蚀了几十上百万,回不去了,一跳雷打岩了之。她怕回去以后遭人讨债,也不敢回去了,思忖着多少得收购一些玉石才好回去交账。故而,她卖米线是假,开一个米线铺子打探玉石消息,暗中收购玉石才是真。更有人喝醉了酒在私底下说,啥子不卖身啊,她这个年龄,那不过是说说罢了,只要哪个汉子身上有上等的白玉、黑玉、翠玉,还有稀世珍宝一般的红宝石,一句话,只要有原先几百里蛮莫土司地界上产的玉石,就能得到她的身子。她暗中藏起的玉石,跑进大城市去,都快能开一家富丽堂皇、价值连城的大珠宝玉石铺子了。这才是她叫碧玉美人的真正原因。人家姑妄传之,天华姑妄听之。他不全信这些传言,也不把这些传言都置之脑后。毕竟听来像传奇故事一般,挺提神的。其他的天华没看到,可碧玉美人手上常戴着一只艳苹果绿色的手镯,倒是真的好看。识货的人说,这只满绿翡翠是值钱货,十万八万不算贵。不识货的人说,这只镯子算啥呀,值个三五千了不得了。天华不懂手镯,不敢瞎议论。不过,有一点他是看得清清楚楚的,碧玉美人和贵州客大脸庞麻三的交情不薄。他在米线铺子里,不晓得多少回遇见过麻三了。而且每一回,碧玉美人都像对待亲哥子般热情地招待麻三。麻三给钱是这样,麻三不给钱赊账,她还是这样。麻三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牛肉、酸笋和花生,发出不雅的“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大口喝着冰镇啤酒。碧玉美人把烫好的小锅米线端过去,顺便也在麻三的桌子旁坐下,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几句:“你尝尝,我替你多舀了一勺脆哨,还加了羊杂和红油,看够不够味。”麻三推开酒杯和盘子,捞起米线,吃得稀哩哗啦,连连点着脑壳说:“够味,够味。碧玉美人,就是你这幺铺子,懂得我这红重的口味。我这贵州人,就是喜欢吃你这里的脆哨。哈哈,有你这一顿晚饭垫底,今晚上这活,我就干得愈加干净利索了。”“咋个,雨下这么大,晚上还要钻洞子?”碧玉美人语气甚为关切地问,“去哪里?”“还不是那个……”麻三的声音压低了。“真的!”碧玉美人吃惊地叫起来。“嘿嘿,嘿嘿嘿,”麻三仰起大脸盘一阵笑,像察觉到说漏了嘴一般,举起啤酒杯,“来,来,难得你碧玉美人坐我桌边,喝,你喝一口。”碧玉美人没接麻三递过来的酒杯,只是爽快地抓过桌上的那一只啤酒瓶子,晃了晃瓶底的一小点酒,举得高高地道:“好,干了,算是我宋碧玉祝你今晚上上坡干的活,马到成功!”麻三的酒杯和碧玉美人的酒瓶子碰了“当郎”一个响,两个人一饮而尽。麻三用粗大的手背在自己的大脸盘上抹拭了几下,大睁着一对眼睛,压低了嗓门,往碧玉美人面前凑了凑说:“啊,喝得真舒服,真爽哪!我从你这幺铺子一回,就倒在铺上去睡他一个大觉。你可记住了,我啥子都没对你说过,啥子都没说过。”“我晓得,你啥子都没说。”碧玉美人同样放低了声气道,“在我这里,就是说了,说的全都是酒话。不作数的,不作数的。”“对、对头,不作数的,哈哈,不作数的。”麻三掏出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往桌上一丢,迈着大步,往幺铺子外头走去。碧玉美人跟着站起身来,叫道:“麻三,我要退你钱。”“不用退了。”走到幺铺子门口的麻三豪爽地一摆手,雄赳赳地消失在黑夜里。坐在幽暗角落里默然吐着烟的天华,把这一幕全都看在眼里。这会儿,也掐灭了烟头,把碗中的米线汤喝完,准备离去。“艾温,你也走吗?”碧玉美人转过身来,声气柔柔地问。“是喽,”天华答道,“我早吃完一阵子了。”他从透着浓郁烟火气息的碧玉美人身旁走过,朝门口走去。一步刚刚迈出门槛,一场暴雨哗然而下。天华晓得,密支那的山岭中,雨季的气候也同西双版纳差不多,说来就来,一点预兆也没有,一阵狂风刮过,豪雨就随之而来,下得四处起响声。天华人还站在幺铺子的屋檐下,身上、脸上已溅了不少雨点子。他无奈地一步退进铺子里头,自我解嘲地说:“你看这雨,要走,还走不脱了。”“人不留客天留客。那就再坐一会儿。”碧玉美人热情地走到天华身边说,“雨下得太大,我来把门掩上吧。”她动作利索地把幺铺子的木板门,重重地合上,顺手“咣当”一声逮紧了长长的门闩。虽然关上了门,可幺铺子外头的风雨,还是把梁上悬挂着的电灯泡撼动得轻摇轻晃起来,天华和碧玉美人的影子,也在墙上晃悠着。幺铺子高高的几扇小小的窗户缝里,不时地漏进一些风来。除了铺子外头的风声雨声,幺铺子里安寂一片。碧玉美人不无来由地长叹一声,清晰地道:“唉,这大风大雨之夜,坡上的玉矿洞子里,不晓得又要添出几个冤死鬼!”乍一听这话,天华还没回过神来。待她的声气一落,天华不由打了一个寒颤问:“你、你咋晓得?”“你没得听说过吗?”碧玉美人也是一脸的惊异,她端过两杯茶来,往抹拭得干干净净的光桌面上一放,她手腕上那只玉镯闪烁出一道艳绿的光,“来,艾温,喝口我这里的热茶。这地方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来了这一阵,我以为你是晓得的。”“晓得,这同我的家乡差不多。”天华端起茶杯喝一口,又重重地放在桌面上,“不过,在这里干活,我只晓得做好奈朋老板关照的事,其他的我就啥子都不晓得了。”“怪不得,你整天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快活样子,活得好安逸。连温情脉脉的缅北姑娘们都会暗中看上你,托我来说亲。”碧玉美人不真不假嗔怪说,“跟你说吧,玉矿工地上,私底下传着这么句话……”“传得啥子?”“麻三一有活,玉矿峡谷里就要见死尸。”啊,竟有这么恐怖!这是天华从来没听说过的,陡地他平静了没多久的心怦怦一阵乱跳,暗自忖度,碧玉美人今晚上为啥要对他讲这些话呢?他抬起头来,双眼随之也瞪大了。“这话咋个讲?”“看来你这娃儿是真正不知了。”碧玉美人的手在天华的手背上,温顺地轻轻一摩挲,天华能感觉她手上那只玉镯的清凉,“是你刚才说的吧,落头一场雨那天,鸡肠峡玉矿洞子里,又找见了一条玉石矿脉?”“是呀!都说那玉窝子的品相,比去年的那一窝还要好。运气好的话,一炮能炸出个三五百万。”“是啰。这种事还瞒得住?跟你讲,在这里值三五百万,运到中国的昔马、腾冲,特别是运到泰国的清迈,就能值上千万,若真正是惊世好玉,国家玉石厂子都要来竟价,值个上亿都有可能。”“这么多?”碧玉美人没理会天华的无知,顾着自己往下说:“那些从早到晚累死累活的玉石矿工们,也想赚钱也想发啊!他们要慢慢挖,慢慢出石头,趁着夜深人静,轮流钻进矿洞,用钎子凿,用钢棍撬,用锤子打,至多是放些小炮。为的是出力的各人都可以得一点,发点财。”天华第一次,坐得离碧玉美人这么近。他看到,碧玉美人悄声忧心地说话时,光润发亮的额颅当中,显出一条弯弯细细的皱纹,说话间,这条细纹不住地颤动,不住地扭曲。把他深深地吸引住了。碧玉美人叹息道:“玉石大老板奈朋这龟儿子,哪里肯把这么大的肥水流进别个的口袋里。”“他会咋个做?”天华好奇地问。“还会咋个做?他当然要独吞矿脉,独吞玉窝子啊!”“他有那么大本事?”天华忍不住问。那些五大三粗的挖玉矿工们,一个个都是力大无穷的蛮汉,会随他摆布吗?“你说呢?”碧玉美人反问道。天华直摇脑壳。“这种时候,麻三就出场了罢……”“麻三?”碧玉美人直点脑壳说:“这是个谁喂他肉吃,他就朝着谁吠吠的狗呀!他哪是人。跟你说得直一点吧,一到下大雨,下暴雨,特别是下雷雨的晚上,就是麻三动手的时候。”“动手?”“还用说。”“为啥子非要等到下雨?”“你这人啊,看你一脸的聪明相,咋个这么不明白呢?”碧玉美人今晚上的耐心特别好,她一五一十地告诉天华,“一下大雨,没找见玉矿的工人们就不挪动了嘛,玩的不玩了,耍的也不耍了,连我这小锅米线铺子,都没几个人上门。好多人像你平时一样,趁早睡觉了呀。”“睡觉了还能干啥子?”“你是睡了,”碧玉美人淡淡一笑,声气更带点神秘地说,“那些想要出点外快的,想偷点玉矿石的,想放一小炮多得点的,就趁这机会钻进洞子去了嘛……”“那么,麻三又去干啥子?”天华还是听不明白。“他干啥子,他等到那些玉石矿工们进了洞子,就带几个撵山狗……”“撵山狗?”天华听不懂。“哦,就是你们说的狗腿子。”碧玉美人的眼睛瞪得老大,用只有天华听得见的声气道,“在被大雨淋得透湿的洞子边放一炮,那些让几天来的大雨、暴雨泡得松垮垮的山石、泥巴,一炮轰开,就全垮塌下来,把矿洞活活地堵死。那些趁着雨夜钻进洞子挖玉矿的工人们,那些找见了玉矿石在哪个方位的汉子们,就全都被堵在了里头,死在了里头。”天华的脑壳几乎要炸开。他明白了,他完全明白了。等那些真正发现了玉石矿脉、和玉窝子的工人们死光了。矿老板奈朋又组织一拨新的工人上坡,说是他花钱勘探清楚了,朝着这个方向往里挖,挖出的玉矿石就统通归他所有。怪不得天华听一些矿工隐隐约约地说起过,雷雨之夜,常常是矿工出事故的时候。这所谓的事故,这所谓的洞子垮塌,这所谓常见的山体滑坡,原来就是这么发生的呀。大约是天华的神情显得太愕然了,碧玉美人冷不防又轻轻地道出一句:“听到人传说,我那男人跳雷打岩死的了吗?”天华把眼睛望定了碧玉美人,点着脑壳。“他哪是跳岩死的呀。他就是心大,跟着几个挖着了玉矿石的汉子,没头没脑钻进洞子看矿脉,被炸死在洞子里的。”天华心头又遭重重一击。碧玉美人一双鸟溜溜的眼睛里,无声地淌出了两行眼泪。哦,天华震惊地瞅着她,真想晓得她这眼泪的滋味。“艾温,”碧玉美人噙着泪道,“现在,你还以为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是世外桃源吗?”天华双眼茫然地望着她,点点头,赶紧又摇摇头。这话是他来吃米线时对她讲的,没想到她还记着。他惶然问:“你、你给我讲这些,是说……是说我今晚上钻进鸡肠峡矿洞里,也要被炸死?”“你说呢?”“不会吧,麻三他、他夜里出门,就一定是去鸡肠峡?”天华还是不相信。“不去哪里他能去啥子地方?”碧玉美人反问。“呃……”天华无言可对。“反正他刚才跟我咬耳朵讲的,就是要去鸡肠峡。实话告诉你,这种情形我试过多回了。回回都是准的。”碧玉美人冷冷地道,“不是看你这么年轻英俊,人也厚道,我不会把底子告诉你。”天华忽觉得脊背上直冒冷气,他一跺脚,不解地叫道:“缅甸矿老板奈朋……”话玉未落,碧玉美人伸出手来,掩住了他的嘴巴,低声喝斥说:“轻点声,你不要命了!”天华不由委屈地放低了声音:“我又不和他抢玉石,他为啥子要害我呢?”“可你晓得鸡肠峡矿洞里有宝石啊!那里头发现了玉窝子,不是你告诉他的嘛!”“是啊,照理他该奖我啊。”“在他看来,把你埋在矿洞里头,就是对你的奖励。”“呃……”天华目瞪口呆地盯着碧玉美人。“你是他啥子人?是他的亲戚、朋友?”天华摇着脑壳说:“我是跟着康朗桑来的……”碧玉美人脸上挂着泪,失态地大笑道:“康朗桑是你什么人?”“他是我阿爸的朋友。”“你阿爸又是咋个认识他的?”“这我不晓得……”“我晓得。你回去问你阿爸,他肯定会对你说,是在赶街的时候认识的。”“是的,阿爸就是这么说的。”“可你晓得不晓得,这个康朗桑,就是专替奈朋介绍廉价劳力的人。他说他是傣族,还取了一个傣族知识分子的名字,康朗桑,就是专门为了蒙骗像你一样的傣家小伙。”“你说他是骗子?”天华又是一惊。“连他是不是真的傣族,我都怀疑。他给奈朋带人来挖矿石,奈朋付他钱。”天华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他张口结舌地瞅着碧玉美人说:“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跟你道实情吧,艾温小伙。”碧玉美人的声音虽压得低,但每一个字吐得清清楚楚,“密支那深山里的玉石矿场,就是一处鬼门关,一个大魔窟。你一个文文秀秀的大小伙子,长得挺英俊的,为啥跑这里来?”“我?”天华不晓得咋个回答她。“是犯了啥子事情?贩毒?杀人?”天华陡然发现,刚才两眼里还在流泪的碧玉美人,这会儿两道目光犀利地盯着他。天华真没想到,她轻轻几句话,就着实点到了他的要害。他说不出话来,也不敢久视她的目光,只得把眼睛望着别处。“不要编啥子想要发横财的话来骗我,嘿嘿,”碧玉美人冷笑一声,“你这副模样,也不像是来觅宝、寻玉的。真正价值连城的玉石抬到你面前,你也未必能识货,你懂得啥叫老山石吗?”天华摇头,他不懂。“你又懂得啥子叫绮罗玉吗?”天华还是不懂。“你就是跑进密支那的深山里来躲灾祸、避风头的,”碧玉美人的食指点着天华脑壳,“我说得对不对?嗯!”天华不无慌张地瞅着碧玉美人。他万没想到,自己从没对人讲过的情况,被这个在密支那玉石矿场上的女人直截了当的几句话,就说了一个八九不离十。他真的不晓得如何回答她的话。想想嘛,她都能猜着他的底细,那么玉石矿场上那些老奸巨滑的人呢?他们难道会猜不到。天华简直不敢往下想了,他只感到自己的脚弯子里在发抖,浑身上下都有一股惶惶不可终日之感。照碧玉美人的说法,他今晚上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上鸡肠峡的矿洞子里去了!可是,躲过了今晚这一劫,到了明天,奈朋见他明目张胆地不听吩咐,会怎样对待他呢?奈朋既然可以如此不露声色地害人,今后,天华在他的手下,还会有好日子过吗?天华真正感觉到了不寒而栗是一种什么滋味。“碧玉姐,”天华用感激而又哀求的语气道,“你都给我讲了掏心窝的话。那么,我……我又该咋个办呢?”“你想咋个办?”天华有一种命悬旦夕的走投无路感,他晃着吓出的一脑壳满头大汗,绝望地说:“我不晓得,我真不晓得。碧玉姐,你要救救我!”“你愿听我的?”“愿意。只要逃得一条命回去。今晚上,我该咋个做?”“你真愿听我的?”“真。”“那好,你留在我这里。”“留在你这里?”碧玉美人淡然一笑说:“你不敢?”天华抿了一下嘴说:“敢。只是,明天,奈朋见了我,我该咋个说呢?”“你就说在我这里喝酒醉了,一觉睡过了头。”“他会信吗?”“那你就别管了。”“往后我怎么办呢?”“明天我会告诉你,看这雨越下越大了。来,我给你拿酒,你再多喝点,让你明天仍然带着满身酒气。”碧玉美人离座起身,又去她的冰箱里取来两瓶啤酒、几盘冷菜,分别斟了满满两杯,把其中一杯往天华跟前一推,又举起手中的一杯道,“喝吧,艾温,给他来一个真真假假、真假难分。只是,你得记住,从今往后,我们两个的命,就拴在一起了。”大雨瓢泼,下得一点也没有停的意思。风吼啸着刮得一阵比一阵紧,仿佛要把碧玉美人青砖砌起的米线铺子,都吹得摇撼起来。雨点子泼打着小小的玻璃窗“扑扑”地响。天华一杯接一杯毫无节制地喝着啤酒,门窗都关紧了,米线铺子里有点闷热。天华喝得满头大汗,可内心的恐惧又使得他的四肢在不住地颤抖。他从来没尝过这样的滋味,他端起酒杯喝酒,放下酒杯拿筷子,每一个动作都有些僵硬,有些神经质,每一个动作都情不自禁地颤动着。碧玉美人给他拿来毛巾,替他拭去额头上的汗,刚抹去,豆大的汗珠又不由自主地沁了出来。他的双眼惊慌而又忧心地瞅着碧玉美人,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心头的慌乱。只觉得碧玉美人美得晃人的脸在他眼前不住地摆动。碧玉美人一把逮住了他的手腕,低声果决地道:“不要喝了,你看你,满脑壳满脸,浑身上下全都是汗,擦也擦不干净。你得去洗洗了。”“在哪里洗?”天华的舌头有些僵硬。他也想洗洗了,想让水兜头兜脑地冲涮个遍。“你跟我来。”碧玉美人紧抓着天华的手,在幽暗的铺子里走了几步,推开一扇门,拉亮了灯,把天华往里头一推,“你就在这里洗吧。”门“砰”的一声又重重地关上了。天华镇定了一下自己,这才看清楚,原来这是一个小小的像个四四方方桌面那么大的冲淋房,脑壳顶上是一个莲蓬喷淋头,脚底下是几块铺得有点高低不平的山石,可能是被水冲得久了,每一块山石都光溜溜的,初初踩着有点咬脚板,用力踩着挺滑爽舒服的。哦,真没想到,外面看来那么简简单单的米线铺子里,碧玉美人还安装了这么一间小巧的淋浴间。天华不及多想,三下两下脱光了衣裳,一扭开关,“哗”地莲蓬头里冰冷的水,兜头兜脑直冲而下。天华先是打了一个寒噤,继而就仰起滚烫的脸来,承接着喷洒而下的水流,尽情地让水花冲洗着他的头发,喷洒着他的脸颊,顺着他的肩膀、胸脯、肚皮、大腿流淌而下,从角落的一个圆洞里淌出去。圆洞口子处,伸出一根发锈的铁管,水波在圆洞口旋转着,争先恐后涌进圆洞里去。有多少天了呀,他没像今天这样舒服地洗一个澡了。自从一路之上惶惶不安地逃回西双版纳,又跟着阿爸安排的康朗桑来到缅甸密支那的玉石矿工地,他哪天不是在肮脏的狗窝样的住处对付着过日子。即便在奈朋让他单独住的窝棚里安顿下来,身上痒痒得难受了,出过一身透汗了,他不过就是打来一盆水,脱光衣服抹几下也便了事了。哪里能有今天这样的享受?水声哗哗,水花飞溅。天华闭上眼睛,缓缓转动身子让冰凉的水冲洗着自已的青春的躯体。恍然之间,他已经分辨不清哪是屋外嘈杂的雨声,哪是莲蓬头急剧地喷洒下来的水声。门打开了,碧玉美人的声气传进来:“要沐浴露吗?”天华不晓得自己回答没有,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感到一双温暖滑净的女人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这双手在他的肩上停留了片刻,那只玉镯透凉透凉地触碰着他,遂而缓慢地在他的肩胛、颈脖、和臂膀上抚慰一般摩挲起来。哦,这种感觉真好,像柔柔的轻风,像温静的细雨。天华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放松,从未有过的舒爽,他感觉到一阵比一阵酣畅淋漓。碧玉美人是从他的身后拥抱住他的。水花飞溅中,她紧贴着他。哦,在这一时刻,女人的肌肤和高低起伏的躯体竟有这么大的吸附力。天华简直感到自己的身躯陶醉般飘浮起来了,神往地腾飞起来了。他觉得舒服极了,体贴极了,快活极了。当天华极力想要转过身来看她的时候,她在他身后紧紧地贴着他,抱紧他,就是不让他回过头来看她。天华的身子仿佛瘫痪了,他任随她的双手拥抱着、抚慰着、轻摸着,任随头顶上的水花水珠不断地喷洒而下,从他的头上身上,流到她的头上身上。当天华终于用力回转身来时,他看到的只是碧玉美人透湿透湿发亮的鸟发和水淋淋的耸得高高的胸脯。那银亮的水珠滴在她樱红樱红的乳头上,烁烁地在他的眼前闪耀。他抱紧了浑身湿漉漉的碧玉美人,问:“你为啥子给我道破底细?冒险救我一命?”水声“哗啦哗啦”,眼睛里闪烁的都是水花的白光。天华听不到她的回答。天华心有不甘地更紧地抱住她。她说了:“你不像坏人。”天华忍不住俯下脸去感激地吻她。她起先接受着他的吻。天华吻得热烈了,她的两片嘴唇也随之有了反应,贪婪有力地回吻着天华。吻得久了,天华觉得她脸颊上油腻腻的,忍不住问:“你的脸上,咋个像涂抹了一层啥子?”她掩饰道:“哪里,我是油质皮肤。”借着被水汽包裹得模模糊糊的灯光,天华大睁双眼看着她。她好像不是天华往常见到的那个碧玉美人了。她显得轻灵而又有力,双臂紧紧地搂着他,脸朝天仰起来,整张脸被灯光水色照耀得放射出异样炽热的光芒,她的眼睛情意绵绵地斜视着,神色颠狂而又热烈,两边上翘的嘴角含着讥讽一般的笑容,从她的身上散发出一阵比一阵灼热的、撩人的气息。天华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在沸腾,内心里似乎有一团火焰在往外冒。他再次低下头去,在她湿濡濡亮灿灿的嘴唇上扎实地吻了一下。她发自内心地轻哼一声,叫了一声:“艾温!”两片嘴唇带着火一般回吻着天华。她扭动浑身溜滑发亮的身子,不知满足地往天华身上贴来。“轰隆隆──”一个惊天动地的炸雷响过,“啪”的一声响,电灯熄了。淋浴间里一片黑暗,惟有莲蓬头里的水仍在不息地喷洒着。天华只觉得碧玉美人停顿了一瞬间,遂而便以更加热烈、更加狂放的动作向着他迎来。她的全身上下好像都在扭动,都在散发诱人的热量,都在显示她的媚态。黑夜给她增添了百倍的勇气和疯狂,她的双手一边抚摸一边寻找,她的嘴里发出急促而又饥渴的低吼,她身上的血好像顷刻间就要奔泻喷发。天华头晕目眩、心荡神迷地接受着她毫不掩饰的热情。是的,他和马玉敏有过性爱的体验,他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他从来没碰到过像碧玉美人这样火一般炽热的恬不知耻的情欲。他很快被碧玉美人唤起了本能,他毫不费劲地恢复了青春的雄壮和英武。他觉得焦渴难耐,欲火升腾。他凝聚起全身心的力量热浪般向她扑去。碧玉美人浑身颤动,嘴里呻吟般屈起轻灵的身子迎合着他。她把两条湿漉漉的手臂紧搂着他,气喘吁吁地在他的耳畔局促地说:“男人走后,我这是第一次,真的,第一次……”天华心里说,我何曾不是第一次呢,自从离开马玉敏,离开上海之后,我这也是第一次。名副其实的第一次。缅甸密支那大山深处的雨,越下越大,一点也没停息下来的迹象。雨幕把山峦、森林、峡谷和星星点点的村寨,全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夜色里。惟有时不时颤抖般撕裂开雨幕的闪电,利剑似的直插黑暗广袤的大地,让人感觉到阵阵恐怖,感觉到大雨的气势磅礴。

第一章1对于天华来说,这一个冬末春初的躁动的夜晚,实在是一个灾难。莫名其妙地卷进这一场刀光剑影的滴血的厮杀,纯粹是出于偶然。他事前一点没有思想准备。也想象不到,事情竟会演变成这个样子。演变成影响他一辈子的人生选择和人生道路。要早晓得后来会发展成那个样子,吃那么多的苦,遭那么多的罪,经历那么多的风险和生死考验,他死也不会出去的。可他哪里会想得这么远。在上海,这是乍暖还寒的日子。眼看着冬天要过去了,电台、电视台一再渲染,上海又将是一个暖冬。报纸上也跟着炒作,全球气候变暖,将给人类带来种种灾难。自然界的害虫将要增多,人类的种种疾病会频频发作,人们的生活将面临更多想象不到的困难,甚至庄稼都会减收。突然又报告说,西伯利亚有一股冷空气南下,气温要骤降六到十度。感觉上,突如其来的寒流,比冬天还要寒冽,还要冷得彻骨。天华本来不想出去了,天这么冷,到了外面,又能呆在什么地方呢。饭已经吃饱了,莫非再去泡酒吧?可马玉敏要他去,说没多大个事,就是要他去看看,这两拨人打架,会打出个什么样的结果来。一听这话,天华就明白了,这两拨人是为了马玉敏而打架,是为了马玉敏而争风吃醋。谁叫马玉敏长得这么漂亮、这么撩人呢。不要说别个了,就是天华自个儿,不也被马玉敏迷得神魂颠倒嘛。随着年岁的增长,马玉敏长得越来越性感,越来越让人魂不守舍了。天华不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老觉得空气中缺少了一些什么。他忍俊不住会嗅嗅自己的鼻子,半天才回过神来,哦,原来是马玉敏不在身边。他相信和马玉敏见过的其他男人一定也会有这种感觉。近年来,马玉敏的胸脯耸得越来越高,屁股撅得越来越丰满,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长得漂亮,长得性感,长得勾人的魂魄。平时,走在马路上,随时随地都会吸引男人射过来的色迷迷的目光。有人以为她去美容健身了,刻意追求这样的身段。只有和她住一块儿的天华晓得,马玉敏从不去健身美容。她天生就长得那么迷人,她在那儿随随便便一站,她迈动双脚一走路,她张口随便说一句话,就显出一股媚态,就能把男人的目光勾过来。背着她,妈妈情不自禁当着天华的面骂,妖精,天生一个妖精。天华爱着马玉敏,崇敬马玉敏,也离不开马玉敏,不愿意妈妈骂马玉敏,不过他心底深处也承认,马玉敏身上有那么一股子深深吸引着他的妖媚之态。在她的诱惑之下,天华投入地亲吻过她,无限激动地抚摸过她富有弹性的身子,在床上还无比幸福地得到过她。照理他该满足,照理他该得意,但是在一时片刻的满足之后,他又会想要和她待在一起了,又想要她了。不说别的了,就是亲吻,马玉敏都能给你玩出很多花样,让你经久难忘。有一回家中无人,他们俩又相亲相拥了,马玉敏用她的香唇含住了天华的舌。轻轻地有滋有味地吸吮天华的舌头,不慌不忙地,缓慢而又轻柔,只亲了那么一会,就把天华的欲火给点燃了,舒服极了。马玉敏告诉他,这叫吸舌吻。嗨,这种本事,天晓得她是从哪儿学来的。马玉敏让天华帮她去看看情况,去“轧轧苗头”,天华能不去吗?“起风了,外面天这么冷,还要出去啊!”见天华心神不定地想要出去,俞乐吟走过来关切地问。当着妈妈的面,天华不能说出去看打架。正在不知寻找一个什么理由的时候,马玉敏在房间里接话了:“是啊,继娘,是我叫天华去的,去帮我办点小事情。”“那好,那好,那就早去早回家。”妈妈的双肩明显地一颤道:“天华你等等,外面风大,戴上围巾再走。”妈妈回进屋去,双手捧着一条围巾,走出来顺手围上了天华的脖子。这是一条醒目的大红大白纯羊绒长围巾。天华抓着围巾柔软的两端,手心里有一股特别舒服的感觉,心头自然涌起一股暖意。年岁在长上去,20多了,天华从妈妈对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都看得出妈妈对他的关切,对他的那种母爱,故而他也能听进妈妈的规劝,不想给妈妈惹事添麻烦。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觉得妈妈生活在大老板马超俊这么个家庭里,是有钱有势、幸福欢乐的。他逐渐懂得了,在这个家庭里,妈妈只不过是衣食无忧罢了,妈妈有自己的一点零花钱,妈妈可以用她那点私房钱做点小生意,贩点东西,炒炒股票,买点基金。对这个家庭里其他的一切,妈妈并没有多大的支配权。马超俊有他自己经销服装的生意圈子,有他的一帮子生意场上的朋友。那个圈子,妈妈一点也插不进去。在这个家庭里,妈妈的权力甚至还不如马玉敏。有好几次,只要马玉敏明确表了态,马超俊总是颇有深意地“嘿嘿嘿”一阵笑,不表态;而妈妈呢,每次都是唯唯喏喏,就像刚才那样,一切就依马玉敏说的去做了。天华走出马超俊的别墅楼时,迎面刮来一阵风,兜头兜脑地吹得他的脑壳都有些发疼。他闭了闭眼睛,摸了摸衣兜里的手机,把妈妈给他围上的羊绒长围巾,裹得更紧一些,才向别墅小区外头走去。这条围巾的一面是大红色,另一面雪白雪白,围在天华的脖子上,红白交织,显得特别好看醒目。天华在镜子里照过,这一条围巾,把他这原本英俊的小伙子,衬托得愈加出众了。入冬以来,只要是天冷的日子出门,天华总是戴着这条围巾出门,让周围的小伙子们总是用妒忌的目光瞅着他。拐了两个弯,快要走到小区大门口了,天华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他正要回过头去。只听马玉敏轻轻叫了一声:“天华。”没等天华回转身去,马玉敏已裹着一阵风热情地扑了上来,张开双臂搂住了天华,在天华的脸颊上热辣辣地吻了两下道:“听我的话,天华,你到了那里,光是看,不要掺乎到他们中间去。”天华回身抱住了她那富有弹性的颤动着的身子,激动地说:“要得,我明白。我就是看,我不同他们任何一方打。”“这才乖。”马玉敏又像奖励他一般,在他的嘴角重重地吻了一下,松开了双手。天华也回吻了她一下,迈着大步朝小区门口走去。到了小区门口,要拐弯的时候,天华回了一下脑壳,意外地发现,马玉敏还站在那里呆痴痴地站在那里,风拂动着她的衣角,路灯的光把她的脸色照得煞白。天华只以为她是对自己一往情深,直到后来真正出了事情,天华回想起这一幕,才意识到,马玉敏的心底深处,对于晚上可能出啥子事情是有一点预感的。要不她咋个会晓得他们打架的地点,这地方有点偏,离开别墅小区很远,简直可以算是上海的城乡结合部了。是风吹起的尘沙太大,还是路灯的光影原本有些晦暗昏黄,天华下了搭乘的摩托,远远地看到两拨打架的人时,一点也没看出他们是想要大打一架的阵势,相反看上去这些模模糊糊的人影子好像在那里围观什么东西。天华猜测他们是在争论什么,或是正在谈啥子条件。为看得更加清楚一点,或者说是听见他们是咋个说的,天华决定走得更近一点。天华不怕打架,他从小学过傣拳,现在又长大了,力气倍增,一般两三个,甚至三五个都不在他的话下。但他今天不是来打架的,他只是奉命来看打架的,看他们为啥子打架,又打出什么结果。他晓得前不久继父答应给马玉敏开一家商铺,马玉敏于是就兴致勃勃地筹备起来了。哪晓得刚选定一个满意的地方,就有人给她捎话,要她交一笔钱,说是交了钱她就可以在这条马路上太太平平地做生意,不交钱嘛,等着瞧吧,有好戏看。什么好戏看?马玉敏装作无知地问。不信你就试试看吧,答的话有点儿莫测高深。马玉敏无奈,一会儿和对方约定了喝咖啡,一会儿又是拉场子请客吃饭,一会儿又说去喝茶,喝那种几十块钱一杯的名茶,紧锣密鼓和对方讨价还价,数字始终没定下来。又有人把话递过来了,也是要她出钱,说是蚀钱免灾,她要开店的那一片路段和街面,统通都由他们负责,出了钱就能保安全。马玉敏不干了,她放出风去,说自己不是小气,但是她要出钱只能出一次。她不能阿猫阿狗随便什么人开口要钱,她都给。都给了等于没给,到头来哪个都不卖账。她要倚靠的该是靠得住的人,戏文里都唱“背靠大树好乘凉”呢!她让两家开口要钱的自己去摆平,定下了该给哪个就给哪个,那怕这钱出得多一点。出头要钱的两股势力都不是省油的灯,但他们一致认为马玉敏的话有道理。黑道也还有黑道的规矩。说穿了这些家伙并不是为了钱而来,而是为了马玉敏这个人而来。马玉敏的妖艳、马玉敏的美貌、马玉敏的诱惑在这个圈子里是尽人皆知、令人垂谗欲滴的。甚至马玉敏家中有一个和她没血缘关系的弟弟天华,两人之间感情投缘,他们都是晓得的,那些家伙还风言风语地编造出好多话来说。并且不无恶意地道,不管他们姐弟关系如何好,漂亮得让人心子痒痒的马玉敏,终归是要在外头找老公嫁出去的。因而,马玉敏答应给哪一方交钱,等于是她主动投靠那一方。也就是说那一方的头目最终就有可能控制她,得到她。想想,这两股势力怎么肯轻易放弃。几次协商不成,就有了今晚上这一架。天华只晓得事情的大概,并不知晓其中的众多细节。况且他今晚上不过就是装成一个路人,来看个热闹,看个究竟,他只要得到一个最后的结果,回去如实地告诉马玉敏就成。他是热恋着马玉敏的,他相信马玉敏也是爱他的。在他们偷尝禁果的那一次,马玉敏告诉他,他是她的第一个。那么,马玉敏也是天华的第一个。这几年来,天华也看出,马玉敏的心有些野,她喜欢玩,喜欢刺激,喜欢豪华的排场,喜欢被众多有魅力的男人们追捧,喜欢让众人簇拥着,她鹤立鸡群般站在中间似笑非笑、得意洋洋地环顾左右像那些个国际巨星一般。真的,她有些变了。她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才招他到她的床上去。而且到了她的床上,她还会不知厌足地提出种种令天华都觉得怪怪的要求。但天华始终觉得,她是他的,她和外头的男人们周旋、打情骂俏,不过是在逢场作戏。她最终还是要同他好的。她认真地对他这么说过,他也愿意相信她的话。再说,天华还是有自信的,他相信,天天同在一个屋檐下待着,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马玉敏的心再野,她也跑不出他的巴掌心去。她对他说过,商铺开出来,他们俩共同经营,只要得法,他们就会有一笔固定收入。那么,以后的发展,以后的成家立业,买房子、买车子,就有了厚实的基础。到那个时候,她也该收心了,也该真正地过几天幸福欢乐的安逸日子了。天华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来窥视两股势力最终是如何来收取商铺保护费的。一步一步走近打架的双方时,天华没料到事态会急转而下,根本由不得他思忖和选择。天华走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时,他才感觉气氛的剑拔穹张,他才察觉事态的严重,他们说话的声气都像在吼,他们的神情都紧张万分。没待天华听清他们说的一句完整的话,人群突然像潮水般踏着杂沓的脚步漫开来,洪峰般直往天华跟前涌来。天华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两拨凶徒陡地互相亮出家伙打起来。先是棍棒相击,继而是刀子、匕首,有人干脆抡起大刀片子,刀刃在路灯的映照之下寒光闪闪,刀棍相碰击的声音令人心惊。现场顿时乱成一团。不等天华避让,他糊理糊涂地被挤在人堆之中,身不由已地被人推搡着、挤压着。不是他炼过功夫,稳住自己,他早失去重心倒在地上了。就是勉强站住了,他的肩膀头、后背还是接二连三地挨了几下。一刹那间,喊杀声,惨叫声,发狠的怒吼,跺脚声,被打得“哎呀”声,响成了一片。天华的眼前,都是晃动的人影,都是闪亮的刀刃,都是舞动的胳膊,都是弹跳的脚步,都是高高举起四处乱晃的刀和棍。天华赶紧缩起身子,发功保护自己。同时机敏地察四周,避让刀尖和棍棒,在混战的人堆里瞅准了缝隙,施展拳脚功夫,退出了混战的漩涡。脱离厮杀成一堆的人群十几步,天华刚抬起头来,庆幸地吁了一口气。只听一声雷鸣般的惊喊:“不好!捅中要害,死人啦……”夜间刮着吼啸的风的空气中,最后那三个字透着慌乱、还有些令人恐惧地传得好远。天华转脸望去,只见那厮杀得身影乱晃、血沫飞溅的人堆,陡地受惊般愣怔了一下,继而随着一声呼啸,二三十个人纷纷四散跑去,现场只留下了一个蜷缩身躯倒在血泊中的影子。风声飒飒地呼啸着,天华不由打了个寒噤。远远地,让天华心惊胆颤的警笛随着风声隐隐地传来,好像还有警车开来。天华不敢怠慢,回转身子,朝着黑黝黝的路上一阵疾跑。他可不想留在这是非之地。咋个回事?来的时候还能搭乘到一辆载人的摩托,想回家的时候,却连摩托车的影子也见不着了。跑出一截路,看看后面并没有人追来,天华忖度着,干脆慢慢走出去,走到亮堂的大马路上,喊一辆出租车回去。看样子,那个挨了刀的家伙,是被击中了要害,不死也是个重残。真没想到,那些个龟儿子,不是来比武,不是来比个输赢,竟会拿起雪亮的真刀往人身上捅。那人真死了,这场架就打大了。追究起责任来,都是为了马玉敏,马玉敏还脱不了干系呢。他拐到大马路上来了,风吹得紧,大马路上也招不到车,天华只得东张西望地前后看着,信步往前走。前头是个公共汽车站,天华走到站头上,他决定就在公共汽车站上等着,有载人摩托,他就坐摩托回家,有出租车开来,他就招手要出租,都没有,他就安心等着,坐公共汽车回家。起风了,站头上当着风口,真冷。零零落落的几个候车人,情不自禁地竖起衣领、侧身站着。天突然冷下来,载人摩托都提前收工回家了。远远的,好不容易开过来一辆出租,天华习惯地举手扬招,那疾驰而至的出租车一点也没停下来的意思,开得近了,才看清车里有客。等了十几分钟,一辆车厢空敞的公交车开了过来,车子一停,天华利索地上了车,在一排横座上坐了下来,车厢里要比外面暖和多了。车子一启动,他走到后面位子上坐了下来,长长地吁了口气,身心感觉很累地闭上了眼睛。夜深人静,马路上清寂少人,公交车开得飞快,还有两站,就该下车了。天华心头庆幸着自己的安然无事,想象着回家之后,马玉敏听到了打架的情形,该是一种啥子感觉。陡地,揣在兜里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在疾驰的公交车上,手机的铃声显得特别清亮。手机里马上响起了马玉敏神秘而又带着惊慌的声气:“天华,是你吗?”“是的。”听她的声音,天华顿时紧张起来:咋个像出了什么大事?“你现在在哪里?”“公交车上,快到家了。”天华故意用轻松的语气答。“你快别回家,别回家来。”天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惊问:“出啥子事了?”“你还问呢!”马玉敏用责备的语气道,“喊你去看打架,看打架,你怎么又掺乎到里面打起架来!真是的……”天华冤枉地叫起来:“我是没和人打架啊,我就是看,就是在一边看啊!”“你还赖,还鬼扯!”“是真的。”天华不由申辩说,“玉敏,我一点也没出手打人。这个事……”“可人家把证据都拿到了,”马玉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说,“你别再诡辩了。”“证据?啥子证据!”天华又是一惊。“你的围巾呢?你出门前你妈给你围上的那条羊绒长围巾。”马玉敏带着股气忿忿道,“人家都拿到家里来了,围巾上沾满了血,那个被打倒在地的死人身上的血。人家认出你来了,说这围巾是你戴的,说你跟着我和他们喝过咖啡,他们认得你。说你……唉呀,反正你现在已经成了杀人嫌疑犯,你知道吗?杀、人、嫌、疑、犯!”马玉敏一字一顿说出的这五个字,仿佛炸弹样在天华耳畔震响。“你还不快躲躲,警察在家附近等着你呢。”天华的脑壳“轰”地一声响,一下子全昏了。他的眼前掠过小时候在别墅小区里遭警察追捕的画面,头皮阵阵发麻,几几乎要瘫痪在公交车的椅子上。他的手下意识地一摸自己的脖子,脖子里凉飕飕、空落落、光溜溜的,啥子都没得!围巾是什么时候丢的,他一点也不晓得。围巾上是咋个会染上死者的血的,他更讲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更是说不出个一、二、三。公交车停靠了一下,上来两个乘客,又“空”地一声关上了门,启动了。天华这才意识到,他没及时下车。下一站,下一站离家只有一站地了,他必须下车,必须尽快下车。再多乘上一站,警察很有可能就在站头上等着他呢。想到这儿,他全身都发了毛。他如坐针毡一般呆在座位上,透过车窗,两眼紧盯着窗外,他必须看清楚,站头上没警察,他才能下车。下车后就跑,往离家最远最远的地方跑、跑。只有跑到一个安全地儿,他才能静下心来,考虑咋个为自己申辩。他可不想给警察抓去,他是给抓进去关过的人,尝过失去自由的滋味,虽然日子不长,可那也是度日如年啊。现在的警察动作咋会这么快呢,天华离开那打群架的地方,才多久啊,他们已经捡到了他丢失的羊绒围巾,还逮住了参与打群架的人,问清了围巾是他盛天华的。真叫神速啊。接受法制宣传月的教育时,派出所说现在上海的公安实行网格化管理,说一有案子发生,无论在什么地方,两分钟之内,警察都能出现在事发地点。当时,天华还不以为然地想,两分钟,哼,别吹得神乎其神了。现在看来,果不其然啊。人家怀疑上了他,他原先又有前科,派出所对他的印像本来就不好,又有证据。这下子,就是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了。看这样子,今晚上,他是有家也归不得了,天又一下子冷了起来,他该咋个办?“真正是前世欠下的瘟债,还不清的瘟债啊!”警察裹起那条醒目的沾上了死者鲜血的羊绒长围巾,小心翼翼地放进塑料袋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俞乐吟叮嘱着,作为犯罪嫌疑人的盛天华一回家,或是一同家里联系,就希望俞乐吟向派出所报告,以便于及时地对天华进行讯问,弄清事实真相。这种事情离案发时间越近,越容易把事情说清楚,拖的时间越长,对当事人越不利。警察话里有话地补充说,你们晓得天华的行踪而故意不说,或是跟他有联系而有意隐瞒,我们也会很快知道的。那就不但对天华不利,对你们这个家也不利。警察一走,俞乐吟双脚一软,一屁股坐倒在沙发上,脑子里浮上来的就是“前世欠下的瘟债”这句话。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围巾,大红大白的漂亮羊绒围巾,她亲自到品牌商店里给天华挑选来的这条纯羊绒贵重围巾,出门前她亲手给天华围上的围巾,眨个眼工夫竟会沾满了死者的鲜血,成为杀人的证据,出现在警察的手里。天华这讨债鬼啊,刚才出门前都叮嘱过他,他怎么就会跑出去打架,捅人刀子呢!而且捅中的是要害,把人给捅死了。杀人,那可是要尝命的啊!不过,想想也不对啊,他出门的时候,俞乐吟看得清清楚楚,他没带刀啊。他和人无冤无仇的,凭什么要去杀人?临出门前,俞乐吟见天变了,外头冷,是想劝天华不要去的。可马玉敏这个小骚精插出来说,是她要天华去的,让天华去办一点小事情。她一表态,俞乐吟就没话说了。有什么办法呢,俞乐吟有把柄给她握在手里,她不敢得罪这个小妖精。可是,警察来的时候,说天华是杀人嫌疑犯,她为什么不说话呢?警察前脚一走,她闪身就不见影了,她躲哪儿去了?这会儿冷静下来细想,她一定是避开自己,给天华去通风报讯了,这一点俞乐吟也想到了,不管天华犯没犯事,这会儿,他最好不要回家来,他一回家,准定要被警察逮走。警察用那么肯定的语气说他是杀人嫌疑犯,还有啥子可说的。俞乐吟刚想起身去找马玉敏问个究竟,小骚精仰着半边脸走出来了,不等俞乐吟开口,她劈头就说:“继娘,在警察面前,你就不该承认,那条沾血的围巾是我们家的。”俞乐吟不觉一怔说:“这话怎么讲?”“你想嘛,天底下一模一样的围巾多着哪!”马玉敏振振有词地说,“只要天华不承认,家里不承认,围巾不是我们家的,我们家从来没见过这种围巾。这件事就栽不到天华头上去。”俞乐吟几乎要笑出声来,说马玉敏精明嘛,碰到这种事情,她就是个小孩子了。俞乐吟提醒般说:“你不承认,警察不会查嘛。他们只要去买这种围巾的店里一问一查发票,事情就瞒不住了。”“呃……”马玉敏翻了翻眼皮,没词了。俞乐吟不想在这点小细节上和马玉敏扳嘴劲,她关心的是天华,转了话头道:“现在要紧的是让天华晓得……”“我已经跟他通过话了……”“他承认杀了人?”俞乐吟的身子整个儿往前倾。“他不承认,他说他没参与打架。”“那他也不能回家来。”“我也这样跟他说。”“那他……这会儿去了哪里?”“我也不晓得。”马玉敏心神不定地说,“我怕说话时间长了,让警察察觉了。不是说,只要你打手机,警察就有办法找到你嘛。”俞乐吟忙问:“你把这一点跟天华说了吗?”“天华懂,继娘。”“玉敏,”俞乐吟发现,头一次在涉及天华的话题上,她和马玉敏是那么一致。她想趁这机会,多嘱咐她几句,“你说,这会儿,天一下子冷了,有家不能回,天华会去哪里,熬过这一夜呢?”“一夜两夜的,我倒不怎么担心,天华外头有那么多朋友,总有办法的。”马玉敏在俞乐吟身前走来走去地说,“天华要真没捅人,事情查清楚后,就可以回家了。”俞乐吟哀叹一声说:“但愿是这样啊。”“我担心的是,他性子一上来,真捅了人……”“那怎么办?”俞乐吟忧心忡忡地问。“天华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俞乐吟不由垂下脑壳,悲泣出了声。马玉敏卑视地瞅了她一眼,说:“真这样,天华就只有远走高飞了。”俞乐吟抬起头来说:“你是说,让他逃?”“是啊,逃得远远的,逃得无影无踪,逃到警察永远也抓不到的地方去。”马玉敏站定在俞乐吟面前,一字一顿地说。俞乐吟的眼前晃过她的前夫盛加伟的脸貌,要逃,恐怕也只有躲到西双版纳的荒僻山岭里去。一来,天华是在那个地方长大的,这条路他熟悉。二来,那里荒蛮闭塞,那里天高皇帝远。就是有人想到那里去追捕,他往山高树密的森林里一钻,也就避过去了。去抓人的警察,总不能老是在那待着等着。但她心乱如麻,天天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天华要落个这样的下场,那她活着,还有啥趣啊。她眨巴眨巴眼睛,望着马玉敏,惊异地发现,马玉敏瞪得溜圆溜圆的眼里,闪烁着点点泪光。没想到,这鬼丫头,对天华还有几分真情哩。俞乐吟痴痴地瞪着马玉敏低声问:“这样子,成吗?”“有啥不成的,天无绝人之路嘛。”马玉敏道,“真要这样,我还要为他准备准备呢。”马玉敏“噔噔噔”地大步走出屋去,又快捷地跑上楼去了。俞乐吟蜷缩着身子,忧伤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这孽债,我这一辈子是还不清了。”万幸的是,警察到家中来的时候,马超俊没在家。他若是在家里,听到了这件事,还不知要怎样暴跳如雷,怎样责备她呢。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长远啊,马超俊再忙碌,再不管家务事,他终归要晓得这件事的啊。即使马玉敏不对他说,警察也会找他的呀。可以想象,他听说这事以后,会对她耍出怎样的脸相。唉,她这一辈子的命,怎么会是这样苦啊!当知青的时候,她是遭到了盛加伟的强xx,走投无路之中万般无奈地嫁给了他,生下了天华这个孽种。回归上海以后,嫁给了腰缠万贯的马超俊,满以为风吹云散,好日子来了。马超俊又是一个赚了钱就花天酒地的角色,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和屠英德偷偷相好以后,俞乐吟总算得着几分安慰,却不料让马玉敏这小妖精几乎逮了一个现场,吓得她魂飞魄散。她从此以后,总有认为把柄捏在马玉敏手心里,说话都不敢大声。屠英德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慢慢赚了一点钱之后,就变了脸,说话声音也粗了。先是瞒着她找了个年轻貌美的对象,后来干脆跟她摊了牌,你俞乐吟不可能跟马超俊离婚,我也不可能永远躲在暗处当一个第三者,我要成家立业,要有自己的生活和前程。俞乐吟伤心啊,气恼啊,但她有什么办法呢?近些年里,她只好眼睁睁看着屠英德购买了称心的商品房,装修得漂漂亮亮,热闹风光地在新房里举行了婚礼,迎来了年纪轻轻的新娘;只好酸溜溜地听说屠英德新婚的妻子腆起了肚子,很快怀上了孩子。更令她感觉屈辱难耐的是,在那新娘肚皮腆得老高老高的时候,屠英德又厚着脸皮来缠她了,给她打甜言密语的电话,发那些一看就让人脸红心跳的短讯。而她,她……她自己也不能相信的是,她又半推半就地投入了屠英德的怀抱,成了屠英德的一个相对长久固定的情人。到这时候,她已经不相信啥子爱情了。她认定了,她和屠英德之间,就是情人关系,就是相互需要,相互在肉体上需要,相互在生活上利用,相互在对方身上获得满足。她晓得,这种生活,细细思想整个就是一团糟,但她有什么办法呢?她无法改变自己,她更无法改变天天睡在一张床上的丈夫马超俊,无法改变时常偷偷幽会的情人屠英德,无法改变时不时在她跟前转的马玉敏。随着儿子天华日渐长大成人,日益懂事,她开始把希望寄托在这惟一的儿子身上。是的,天华是她最亲的亲人,是她最贴心的人。这些年来,天华长得越来越像个男子汉了,他的肩膀在宽出来,他的个头在蹿上来。在上海生活久了,他白净的脸庞透着秀气,他挺拔的个儿透出英气。光是瞅他几眼,俞乐吟心头也会涌起无限的母爱。更为重要的是,近年来天华变乖了。他吸取了当年因贩卖“春城”香烟被逮进去拘留了半个月的教训,不再出去招惹是非,不再动不动就同人打架斗殴,不再出入那些让人担心的场所。他读完了高中,虽没考上大学,却也在高职校里拿到了大专文凭。一时虽没找着工作,还是在网上四处投档,一次一次地出去面试,想要找一个赚钱的职业。况且,自己没生儿子的马超俊也适时表了态,说真正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岗位,他愿意带着他学做一点服装生意,慢慢地走正道。正在俞乐吟满怀希望地期待着天华的未来时,一点预兆也没有,天华却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俞乐吟怎会不感觉震惊,不感觉悲哀呢?思来想去,俞乐吟不由摸出了兜中的手机,习惯地要给屠英德拨号。刚按下去一个号码,她就停了下来。她想到了警察在寻找天华,他们会控制天华的号码,也就会控制她的号码。她一拨号,岂不是把屠英德也牵扯进这件事的是非中去了。还是忍一忍,等到明后天,找机会当面告诉屠英德,让他给出出主意,该怎么办。重新把手机揣进兜里的时候,俞乐吟的心思又转到天华身上去了。夜这么深了,他身上穿的衣裳不多,这会儿,他会在哪里躲过这一夜呢?他晓不晓得,警察正四处张开了无形的网,要抓他呢?可怜的天华,我苦命的儿啊。

第二章1思凡临别时的叮咛,对天华还是起作用的。他要逃回到自小生长的西双版纳去,最方便的就是买一张飞机票,经停省城昆明,直接到达版纳。要不,就是买一张火车票,坐到昆明,再由昆明转乘飞机或是坐长途车,回到版纳。但是现在不能这样走,他一有点事情就想到跑回版纳去,公安局肯定也想得到。他们会在机场和火车站设卡,专查去云南的航班和列车。天华不能自家投到公安张开的罗网里去。他必须另想办法。啥子办法呢?天华在为自己购买换洗衣裳和日常洗盥用品时,就想好了。他决定先坐长途车到杭州,从杭州买一张去贵州的卧铺票,一路睡到贵州之后,再设法坐贵州的长途客车,回到他自小长大的版纳去。路上担搁得久,必然要住客店,住客店需要身份证,他的身份证没带,就是带了也不敢用。他在动身前,还得去弄一张身份证。换了别人光是弄一个身份证也会是大问题,天华有办法。他跟着马玉敏在社会上混时,晓得可以从哪里弄到这玩意儿。讨价还价的话,一百五十元就能搞一个。但这一回天华没讨价还价,他急着要走。对方开价三百元,他只象征性地砍了砍价。对方没答应,强调自己做出的身份证件和真的一模一样。天华也就认了,大大方方地付出三百元,弄了一个名字叫“成大石”的身份证。他把自己的名字减去点笔划,“盛”字减去下面部分,“天”字去掉上面一横,“华”字减掉一半,上面的“化”和下面的“十”,都不像是人名,他干脆用了一个谐音,“十”变成了“石”。成大石,叫起来还顺口,戆乎乎的,不太引人注意。自己却能一下子记牢了。化名改姓成,还得感谢那个拼命追求美霞的成山山呢,这个憨包在那天联欢会上,风头一下子被天华压了下去,想必不敢去纠缠美霞了。天华想到这事儿,还觉得蛮好玩的,故而一考虑为自己取化名,马上想到了姓成。而这个“成”字,恰恰又是“盛”字的一半,所以他就干脆想到把“天”字改成了“大”字。拿到身份证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买一部新的手机,让原来那部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他听人说过,公安局的本事大得很,只要掌握你的手机号,你一开手机,他们就能晓得你在啥子地方。移动通讯零售柜的小姐丝毫没怀疑天华弄来的身份证,她复印了叫成大石的身份证,就还给了天华。试了一下新买的手机,性能挺好的。天华知道永辉去郑州出差了,他拨了永辉办公室的电话,一拨就通了。但天华还是把手机关了,他不想轻易暴露自己。钱花得很快,幸好思凡给了他五千。要不,随便买了点东西,两千块钱就花完了。到杭州去,他坐的不是长途客车站一二十分钟发一班的车子,而是个体户的班车。不是贪图便宜,也是为的安全。他站在上高架的匝道口子旁,见有开往杭州的车子来了,一招手,就上了车,嗨,还有座位哩。一切都照着他计划进行着,在杭州西湖边不起眼的东坡宾馆安心地住了一夜,这宾馆价格是贵一点,但是住着安全,也没遇到警方查房。但天华仍不敢怠慢,吃过早点,他就结账走人,在西湖边无趣地转了转,就坐进了街边一家茶馆里拖时间。到了点,他去火车站买好票,坐上开往贵州的列车,在硬卧上睡了一天半,来到了贵阳。出了贵阳站,他坐了几站公共汽车,来到市中心的中华南路。七逛八逛,逛到繁华闹热的都市路上,找了一家看去还干净的小旅馆入住下来。在火车上,人虽然躺在卧铺上,心情却还是紧张的,时时保持着高度警惕。一有乘警在车厢里走过,天华的心就别别跳。夜半三更,他根本睡不着,车厢里稍有点儿动静,他就睁大了双眼留神地四处张望。生怕睡着了被人推醒,一副手铐铐住他的双手。列车上对付着吃了几顿饭,都没吃好。这会儿,天华就想找个地方,好好地吃他一顿。再考虑下面的行程。贵阳的小吃很多,天华在街上没逛多久,就发现了,贵阳竟然也有米线。贵阳人叫作米粉。这东西近年来上海也有了,天华去吃过,味道寡淡寡淡的,一点也不好吃。贵州紧挨着云南,想必味道要正宗一点。路人给他指点了一家叫花溪牛肉粉的,天华找了过去,要了全套的一大碗,不过才十元钱,不但吃饱了,而目那味道真不比他小时候吃惯了的米线差。回到都市路上的小旅馆里,时间还早,可能是感觉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安全了。天华反而没了睡意,就坐在门厅里抽烟喝茶,听住店的客人们聊天。贵州话和云南话相近,好些形容词、说法几乎同云南一模一样,久没听这种话的天华自然而然有了一股亲近感,听来兴味浓郁。话题从街上的饮食讲到冬日里的火锅,由满街生意兴隆的火锅店讲到火锅底料,由火锅底料自然而然谈到了罂粟,谈到了罂粟的附产品鸦片壳壳,由鸦片壳壳而近年来贩运猖獗的毒品买卖。这些年来云南、贵州的一些地方,其贩毒人员之多,吸毒人员之广,让天华听来都大吃一惊。由吸毒、贩毒又说到了打击毒品走私,打击贩毒犯,打击大毒枭。后来,话题不晓得怎么一转,转到了在打击毒枭的同时,由于国内打击贪污贿赂的形势,一些内地的大小贪官,看中了云南边境有四千多公里之长,全省十六个州、市中间的二十七个县、市与缅甸、老挝、越南山水相连,沿边有十个国家级的口岸,十个省级口岸,二十几条出境公路,九十三条边贸通道。至于人迹少至的山里面的崎岖小路、便道更是难以计数。那些预感到自己将被揭露的贪官,往往看中云南出入境极为便利的条件,纷纷选中云南边境作为外逃的路线。这些自知已经露出马脚、心惊胆颤的贪官惶惶地经云南外逃,往往有四种途径。一是贪污金额不算很大,但已构成犯罪情节,自己的身份级别不算高的,往往就近逃到东南亚周边的缅甸、泰国、老挝、柬埔寨、马来西亚或是经这些国家转逃到俄罗斯等国去。二是贪污的案值大,身份高的官员,大都身揣几本护照,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云南边境出去以后,就直接逃往西方一些发达国家,比如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荷兰什么的。三是一些仓皇出逃,一时没弄到前往西方国家证件的,先跑到东南亚,或是由东南亚设法钻到非洲、拉美、东欧不起眼的小国,利用他们法制不健全的便利,暂时栖身,以后再伺机设法过渡到想去的国家。四是已经逃到东南亚几国的贪官,又转到香港,弄到一个香港身份,再利用香港是世界航运中心的区位特点以及港民前往原英联邦所属国家可以实行“落地签”的便利,钻空子再逃往其他国家。好在国家也是英明的,很快发现了这些情况,要不报刊上咋个会公开这么多细节呢?天华听得津津有味,心头不住地感叹,外头的世界就是和窝在家里不一样,精彩纷陈,啥都能听得到。呆在上海的家里舒服是舒服,哪里能听到这些事情。哪晓得,正在天华感慨不尽的时候,天南海北摆“龙门阵”的客人中,有人话锋一转,又说到天华神经紧张的事情上来了。针对那些贪官们的外逃途径,国家有关部门也筑起一道道防线,专门对付那些坏家伙,使他们插翅难飞。天华杯里的免费茶水已经泛了白,他起身为自己续茶,不经意地问:“哪几道防线?”那个来贵州买酒、嘴唇上留着一小撮黑胡子的中年汉子谈兴正浓,他递过杯子来,让天华也给续一点水,比划着手指、眉飞色舞地道:“我看至少有三道防线。头一道防线,国家设在昆明……”“昆明?”天华把续满水的杯子递还给他,问一声。“就是云南的省城嘛,你小伙子怕是还没去过。凡是要在昆明买票前往边境地区的,在省城里就给你堵死了。看你往哪里逃。这叫第一道防线。第二道嘛,设在边境所在的州、市、专区的机场和公路口子上。要晓得,云南省是我们国家支线机场最多的一个省份,足足有十一个。而昆明通往各地、州、市的公路,只有一条。把公路和机场卡住了,那些个狡猾的贪官就无路可走了。最后那一道防线嘛,就简单了,那就是边境口岸。一有情况,边境口岸上,增加警力,加强防备,细致地查看证件,那些个贪官,走到了边境上,见此情形,都会往回缩。哈哈!”天华表面上仍然镇定如常,心里却早盘算开了,他决定改变原先设定的由贵阳坐火车去昆明的办法,而是从贵阳坐长途客车,一站一站慢摇慢摇地往云南方向走。那怕多走一些弯路,绕过昆明,直插思茅,再由思茅坐班车,一站一站地前去西双版纳他出生的地方。反正他又没规定时间,他也不急,他只是要避过这一阵风头。经过十几天的颠簸,总算没受到啥子盘查,天华来到了绿海松涛中的思摩甸,也就是今天的思茅。一路行程,旅途中惶惶似丧家之犬,无论是心头的负担,还是疲累的身躯,都迫使天华在这座挨近西双版纳的小城里住下歇了两天。问题是歇了下来,天华的心头仍然一点也不轻松。要不了一两天,他就可以跑到自小长大的曼冗寨子了,在那个寨子里,等待他的又将是什么呢?天华不敢多想,却又不得不想。天哪,这避风头逃跑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天华无心在复兴镇的大街和几条岔街上闲逛,也无心在鹿岛花园留恋,住了两天,他就买了张票直驱版纳。班车越过大开河上的大桥,沿着大开河一路驶过去,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天华顿时感觉自己置身于公路两旁的绿色长廊之中。那完全是天华自小熟悉的亚热带傣家风光。高高的油棕树,给人感觉像要绿出油来。两条闪烁着鳞鳞波光的河流,自北向南流经大坝子的中央。河流的两岸,全是跃动着无限生命力的绿色。远远望去,只觉得那一座座山峦,上半边是青翠一片,下半边是重重碧色。那层层迭迭的绿色,正随着班车的移动朝着你扑面而来。尽管天华现在认定上海要比他自小长大的版纳好,但是看见了眼前的一切,他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激动。他晓得这一片坝子就是著名的十二大坝中的普文坝,普文坝子和风光秀丽的勐仑坝子、南朗河两岸的勐阿坝子、优质稻米之乡勐混坝子、普洱茶的主产地勐海坝子还有勐龙坝子、橄榄坝、勐遮坝子同属于版纳有名的大坝子。到了这里,离开自己的故乡,已经不远了。得格外小心,越是离家近,越是要留神。隔天以后,在一个春天的和风吹拂得暖洋洋的黄昏,曼冗寨子笼罩在一阵淡淡的炊烟之中,天华走进了他的生父盛加伟居住的院坝。让天华庆幸的是,无论是走在赶墟的那条小街上,还是一路从街子上凭着少时的记忆走回曼冗,踏进曼冗寨子那弯曲的寨路询问盛加伟家新建的竹楼在哪里,都没有人认出他来。是啊,他私下掏了父亲包包里的钱,独自跑出曼冗寨子,跑到上海去寻找亲生母亲俞乐吟时,还只有十四五岁,还长着一张娃娃脸。而如今,他完全已是一个英俊挺拨的成年人。一路之上走了二十来天,虽说比在上海时黑瘦了一点。但是,踏上云南的红土地,特别是走进版纳,和当地人比起来,他的脸庞仍是白净的,他的衣着让人看去,一眼就能认出是个外来的旅游者。几年以前,天华陪伴着马玉敏来西双版纳旅游,曾想过回曼冗寨子看一眼亲生父亲。一来是旅游团队不走曼冗这条路线;二来是马玉敏没这兴趣,她眼睛一瞪,说去看这个人干什么,我和这个人又没任何关系,要去你一个人去。让天华一个人离开团队往边境很近的曼冗寨子去,要走很长的山路,还要离开心爱的马玉敏,来回爬那些大坡,天华也就作罢了。在弥散着干辣椒香和傣家酸香的院坝里,天华看见一个四十出头的傣家农妇在舂着啥东西,即使是从侧面望过去,天华也还认得,这女人正是阿爸娶的后妈龙桂枝。竹楼宽大的木梯上,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娃儿在戏耍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前去,用自小会讲的当地话开口问道:“这个……请问,盛加伟的家,是在这里吗?”尽管他的声气不大,可他的突然出现,还是把龙桂枝吓了一跳。她受惊地抬起头来,停下了脚上的动作,疑讶地瞅着天华,张了张嘴,也不晓得她认出了天华没得,反正她没发出声来。天华看清楚了,后妈龙桂枝这些年里一下子老了好多,额头上有一绺头发已经花白了,紧身上衣和筒裙都穿得十分陈旧。看她受了惊,天华疾忙笑着摆摆手,正要重复发问,身后传来一个仍还熟悉的嗓门:“你找哪个?”天华陡地一个转身,凭声气,他已经听清,这是他的亲生父亲,但定睛看清楚盛加伟的脸庞,他还是不敢相认,这……这个脸色黝黑,满脑壳花白头发,满脸横一道竖一道刀刻般的皱纹,扎着松垮垮的头帕,佝偻着腰的老汉,难道真是他的父亲?是他,真是他,脸庞是他。天华依稀还认得。天华情不自禁地张嘴叫出一声:“阿、阿爸。”盛加伟没说话,满脸的皱纹先牵扯着抽动了几下,继而发出了一声轻问:“你、该是天华?”“是的,阿爸,我就是天华,你认不出我了吗?”天华往父亲跟前走了一步,是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盛加伟的眼睛火花般闪烁了一下,厚实的眼睑抖动着,满脸显出惊慌的神情,嘴巴一张,手利索地往起一抬,声音发抖地说:“快,你快上楼。进竹楼去,不要让人看见了!”天华也被父亲的声气吓得怦怦直跳,上了竹楼,坐定下来,随他上楼的盛加伟劈头就说:“你、你果真来了呀。跟你说,这些天里,街子上的公安,都来寨子上两回,打听你来没来呢?”天华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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