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2 04:01 的文章
当前位置: 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 信息公开 > 正文

第十二节,第十七节

2老爹在电话上约晓峰去的时候,晓峰特地问:“要不要我喊上尚米亚,下班后一起来?”“不用,”老爹意外地婉辞了,“晓峰啊,老爹有话跟你单独说。你先来吧,不要跟尚米亚讲这件事。”这就有点稀奇了,刚结婚时,老爹不是一再叮嘱他,小夫妻之间,要相亲相爱,相敬如宾,不要有什么相互隐瞒的事,不要相互猜疑和猜嫉嘛。这会儿,老爹让他到家中去,为什么特地关照,不要对尚米亚说呢?上班的时候,晓峰一直在想这事儿,就是想不明白,老爹要和他说的是啥子。下班以后,晓峰骑上自行车,就往地铁站赶。动迁以后,老爹、爸妈和叔叔的家,都在浦东。他得把自行车停在地铁站头,然后再搭乘地铁,才能到老爹家去。老爹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不但老爹和阿婆在,就是阿爸正琪和阿妈依荷、叔叔加琪和婶婶都到老爹家来了。晓峰知道,老爹动迁的这三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虽然都在一个新建的小区里,大小都是差不多的,互相之间相差不过就是二三个平米;但老爹家的房子在二楼,爸妈的房子在隔壁一个门洞的三楼上,叔叔婶婶家则在隔开一幢楼的五层上,楼层虽然高,不过比较起来,叔叔的房子最大,房型也最好,阳台外面朝着小区里空气最好的绿地,视野特别开阔。老爹说这是为了婶婶着想,让她感觉到,卢家对待她这个小儿媳妇,是最为照顾的。这个婶婶晓峰认识,就是当年和叔叔一起陪刚到上海的晓峰去西郊公园里玩的“狮子头”,想起来都好笑,那个时候,晓峰不知道她这种发型是流行的爆炸式,只觉得她烫了这么一个怪眉怪眼的发型,乱蓬蓬的,难看死了。其实婶婶是长得很漂亮,和叔叔结婚多年,娃娃都快上小学了,还有人当面背后开玩笑地叫她“嗲妹妹”、叫她“美女”呢。刚搬过来的时候,尽管爸妈、叔叔婶婶都说一切像住在老房子时那样,愿意挨着老爹和阿婆住,阿婆也愿意为两个儿子忙碌,把买、汰、烧承担下来,但老爹说,你们还想要吃大锅饭啊,不行,国家都在改革大锅饭的体制,你们不能懒在这个家里了,多少也让操劳了一辈子的我们轻松几天,坚持要分灶吃饭。他说得明明白白,小家庭总是小家庭,要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我们两个老人,不要沾你们年轻人的便宜。你们两个小家庭,各自过好你们的小日子,是穷是富、是好是坏那都是你们自家的事。我们两个老了,需要你们照顾时,你们凭良心行事。反过来,你们需要我们帮忙的时候,我们仍然会一如既往地帮助你们。住得近,就是这点好处,走动方便,遇到困难了,喊一声就叫得应。正因为如此,婚后晓峰和尚米亚到老爹家来,老爹叫爸妈过来,爸妈才过来,老爹不叫,他们是不过来的。每一次,晓峰和尚米亚来了,老爹总要征求晓峰他们的意见,要不要喊他爸妈来,晓峰说好吧或者随便,老爹才叫他们。晓峰要是说阿婆又要添菜,太忙了。老爹就会说,那么好,今天就不叫他们了,也好让阿婆清闲点。不要忙得连和孙子坐一会的时间都没有。今天晓峰一到,意外地看见爸妈和叔叔婶婶都到了,联想到老爹特意关照不叫尚米亚来,晓峰就预感到家里有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这年头,太太平平、乐乐惠惠的,卢家还会有什么需要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商量的事呢?阿婆在烧最后一道菜葱烤排骨的时候,娘娘卢加琪也来了,她一边进门一边欢叫:“好香啊,姆妈又烧好小菜了!看样子我有吃福啊。”逗得一房间的人都笑起来。娘娘现在还是一个人。有一度,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说是台湾老板,很有实力的,结婚的同时就可以在近郊买一幢别墅。娘娘心细,品味又高,她详细地一了解,这个气度不凡的老板在台湾早有家室了。于是这件事就黄了。晓峰想不通,像娘娘这样品貌端庄的女性,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好好的归宿呢?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那是上一辈人的事情,不消他管。连独身一人居住的娘娘也叫来了,卢家这回碰到的事情肯定非同一般。果然,一大家人团团围在桌子旁吃饭的时候,老爹开口了:“晓峰,你晓得吗,昨天晚上,也是在这张桌子上,坐的是哪些客人?”晓峰愕然瞪着老爹,他怎么会知道呢?“是你的丈人阿爸和姆妈,是尚米亚的父母。”老爹没有卖关子,搁下了手中的筷子,直截了当地说。晓峰更吃惊了:“他们到这里来作客了?我们不晓得啊。”“知道你不晓得,”老爹说,“今天才把你叫来了呀。你知道,他们来干什么吗?”晓峰摇头说:“我不知。”其实他的心里猜到一点了。这一瞬间,他对岳父岳母有一点想法了,你们倒是会钻啊,找到老爹家来,怎么不跟我讲一声呢?“他们是来求我们的。”阿婆在旁边看见晓峰一脸茫然的样子,心中不忍,插话道,“晓峰啊,能帮人的时候,就帮人家一把。”晓峰觉得莫名其妙,他吃不下饭了,把手中的碗筷一放说:“你们说的是啥子呀?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阿爸卢正琪冷冷地说:“晓峰,小家庭里闹矛盾了?”“没有啊。我和尚米亚相处得好好的……”卢正琪摆着手,提高了一点声气:“我是说你们和丈人、丈母娘之间是不是闹矛盾了?”晓峰的眉头皱起来说:“也没闹啊……”“你不要瞒我们了,”阿妈依荷轻声慢气说,“晓峰,昨天也是在这里,你丈母娘亲口对我们说了,你们小两口从心眼里瞧不起他们,看他们不入眼,要赶他们走。你忘了,阿妈和你,也是从西双版纳乡下来的。”“而且找出的理由是,”阿爸用不满意的语气说,“说我和你妈要到你们的新房子去住。真是岂有此理。”阿婆叹着气说:“不作兴的呀。”叔叔和婶婶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盯着晓峰。叔叔严厉地问:“有没有这个事?晓峰今天你讲实话。”“幸好人家找到这里来了,”阿爸又说,“在老爹这里吃过晚饭,我还特地把他们叫到家里,去喝了一杯茶。意思就是让他们看看,我们有自己的家,宽宽敞敞的,不比你们的新房好,但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不会去你们家中住。当然,也揭穿了你们的谎言。”阿婆放低了声音说:“晓峰,做人不能这样呀。那是尚米亚的爹妈,是你们的老辈子。孝敬老人,是做人最起码的道德。”晓峰的眼睛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面对老爹、阿婆、爸妈、叔叔的责备,他简直不晓得说啥子好。他没想到,尚米亚自作聪明编造的赶她父母走的理由,一下子被她的父母戳穿了。他更没想到,发生在他新婚的家庭中的一小点矛盾,陡然间公开化了。身上的手机发出“嘀、嘀”的响声,有短讯发进来,晓峰烦躁地掏出手机瞅了一眼,是尚米亚发过来的:“还不回家啊?我有喜讯告诉你!”还喜讯呢,都是你惹出的好事!晓峰悻悻地把手机揣回衣兜,环顾着桌上所有的老辈子,咽了一口唾沫,委屈道:“你们都讲了,也让我讲几句好不好?”“听听晓峰的,”一直没表态的卢玉琪说话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想想,尚米亚也是很懂道理的,不会凭白无故这样子对她父母吧。”卢玉琪的话似乎提醒了众人,老爹重新端起了饭碗,举了举手中的筷子说:“边吃边讲,边吃边讲。晓峰,你慢慢说。”晓峰哪有心思吃饭啊?他拉长了脸道:“这都是他们尚家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和我无关,毫无关系……”阿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尚家的女婿,怎么和你无关呢。再说,他们已经找上门来了,找到我们卢家来了。”“阿哥,你耐心点,”卢玉琪劝慰道:“听晓峰说嘛。”“要说也很简单,几句话的事情。”让阿爸抢白了几句,晓峰也有些不悦了。他端起饭碗,一边没滋没味地吃着,一边就把尚米亚认定她最亲爱的外公就是母亲害死的往事讲了一遍。说是几句话,一旦讲开,连介绍带解释,还有细节,却越讲越长。老爹、阿婆、爸妈和叔叔婶婶还有娘娘,都静静地听着晓峰叙述,不吭气了。晓峰讲完,手里的一碗饭也吃完了。不过,阿婆今天精心烧的一桌子菜肴是啥滋味,他真的一点都不晓得。他把碗筷往桌面上一放,双手一摊说:“事情的全部过程,大致就是这样。米亚她爸的病,检查几个月了。一会儿说是症状消失了,查不出;一会儿又说是慢性病,需要在上海慢慢吃药调理。时间长了,我总以为他们的关系逐渐改善了。哪晓得米亚仍要她父母走,叫我有啥办法?”“真是前世作孽。”阿婆先叹了口气,感慨道,“几十年了,冤结得这么深,叫晓峰怎么办?”“我说嘛,我们晓峰是知书达理的人,怎么会做出不讲道理的事情。”娘娘一直是帮着晓峰说话的,“你们只晓得乱怪人。”依荷说话仍是慢拖拖、文诌诌的:“这些详细的情况,尚米亚父母昨天都没说。”“他们怎么会说呢,”始终没讲话的婶婶说话了,“他们也喜欢上海,这里从他们的话里听得出的。为了住回上海,当然要拣有利于他们的话说,唉,这叫清官难断家务事。”老爹瞅了瞅众子女,又把脸转向晓峰,放缓了口气道:“晓峰啊,听你这一说,老爹晓得事情的纠缠、复杂性了。唉,前几年,弄堂里的上海人有一种说法,你们还记得吗?”大家都望着他,不知他下面要说出些什么。阿婆不耐烦了,连连摆手道:“哎呀,老头子啊,你就不要卖关子了。快点说吧,后面还有很多事来。”“我是说,前几年,上海弄堂里都在说,过去的老话是养儿防老。现在变过来了,儿子变成了冬天里穿的滑雪衫,光是外表华丽漂亮,结婚以后只晓得陪老婆,却是不贴肉的。倒是养女儿好,虽然嫁出去了,仍旧经常回娘家来关心老人,像紧身贴肉的棉毛衫。”老爹望了女儿卢玉琪一眼,不解地说,“奇怪的是,尚米亚这个女儿是怎么了?和她的外婆亲,亲身的爹娘一点也不亲,倒像是冤家。”“说到底,”卢正琪唉叹了一声,“这都是历史造成的。要化解,也难啊。”晓峰叹了口气说:“我劝过她,一点作用也没有。她就是一句话,她家的事,婚前说定了的,不要我管,不要我插手,她自会处理好的。”“不过,”老爹看着晓峰说,“你知道吗,现在情况又有了新的发展。”晓峰的心头一紧,问:“什么发展?”“要不,尚米亚父母怎么会求到我们这里来呢。”阿婆连连摇头道。依荷阿妈说:“尚米亚父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癌症!胃癌,还是晚期。”老爹的双手朝着晓峰一摊说:“昨天他们来的时候,把医院的诊断书、病历都带过来了。一张张给我们看。对不对?”老爹扫视了两个儿子一眼。卢正琪和卢加琪连连点头,表示他们都看见了。这倒是晓峰没想到的,平时尚米亚总在他的耳边说,检查身体是她父母为赖在上海找出来的理由,他们会有什么病,装得可怜。听得多了,他也不知不觉相信了尚米亚的话。哪想得到,尚米亚的父亲真的有病!而且是这么严重的病,胃癌晚期。“晓峰啊,阿婆要劝你一句,这种时候,把人家往外头赶,是不能做的呀。”“妈,”娘娘玉琪用埋怨道,“你以为晓峰不懂啊。”晓峰的两眼睁得大大地,望着桌面上所有的老辈子,茫然地问:“那我该怎么办?”“当断则断啊。”卢正琪说得简明扼要。卢加琪也跟着说:“这种时候,就该拿出男子汉大丈夫的魄力来。”“好了好了,”婶婶一推加琪的肩膀,“你只会在一边说风凉话。一个癌症病人待在家中,你晓得是多大的精神负担,以后还有医疗费、抢救费……麻烦事情多着哪。”“可他终归是尚米亚的爹啊。”依荷柔声说,“女儿、女婿照顾亲爹,也是人之常情。”晓峰不言语,光是摇头。屋里沉寂下来,楼下的邻居家里,传出电视机里舒缓悠扬的音乐。从对面楼里,传来哪一家搓麻将的“沙沙”声,还夹杂着阵阵说笑。过道上有小车鸣了两下喇叭,开远了。小区保安例行公事地拿着一只预先录好的电喇叭,渐走渐近。电喇叭里在有板有眼提醒大家:“居民同志们,家庭安全最要紧,门窗要关牢,煤气要关好,火烛要小心……”卢玉琪打破沉默说:“我替晓峰讲了吧。父母没病住在他们家,尚米亚看见他们就讨厌,想方设法要赶他们走。现在听说父亲生了这种毛病,眼看着要遥遥无期地住下去,尚米亚会答应吗?”晓峰感激地瞅了娘娘一眼,重重地一点头说:“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你呢,你心里怎么想?”卢正琪的手指着儿子追问。“我是无所谓的呀,他们要住,尽可以住下去。”“晓峰,”老爹的手,搭在晓峰的肩上,注视着他说,“你的意思,要他们走,完全是尚米亚的主意。”“是啊。”“可尚米亚的父母,认定你们小两口是一致的呀。”阿婆插话说。晓峰点头说:“我说过,在这件事上,我听尚米亚的。”“巴耳朵。”依荷用版纳话小声咕噜了一句。老爹没理会这些插话,顺着自己的思路对晓峰说:“那么这样好不好,我们一起来做工作,劝劝尚米亚,你看行不行?”晓峰抬头望着老爹满脸的皱纹,不晓得如何作答。想到尚米亚对她父母的态度,他的心是虚的。“晓峰啊,”阿婆又道出了底细,“昨天,老爹已经答应了尚米亚爹妈,要好好地劝劝你们。”“不要逼晓峰,”老爹向阿婆摆了一下手,“一部车子陷进了泥坑,是要夫妻齐心,才能把车子拖出来的。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伤脑筋。晓峰,情况么你都知道了,你看是不是这样,哪一天,把尚米亚约来。我们一起使劲,再来劝劝她。”“要得嘛。”沉默片刻,晓峰没把握地答应着。看到一大家人都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晓峰开始意识到,原先他没怎么放在心上的这件家务事,变得复杂和缠人了。坐上回浦西的地铁,晓峰仍然沉浸在对这件家务事的思忖之中。以往,晓峰总觉得自己活得逍遥自在、自得其乐。不和其他人比,就是同一起从西双版纳来到上海的伙伴们相比,他也有一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自足感。你想嘛,天华家的条件虽好些,是个体户发起来的大老板,住在花园别墅里。可他流年不利,卷入了冤案,人跑得无影无踪,到哪里去找都不晓得。思凡呢,虽然和另外三个合伙人一起开了电脑软件公司,跟上了时代的潮流,赚了大钱,只是他先天不足,伤了腿脚,一直为找个称心的女朋友烦恼。永辉做一点生意,据说日子也是好过的。但在大多数上海人眼里,毕竟没一个安定的工作,不稳定。本来嘛,美霞读了研究生,学历最高,是他们中最有前途的一个了,可临近毕业,偏偏沈叔叔不幸出了车祸,瘫在床上,一时三刻好不了,她的负担重了,烦恼也更大了。和他们相比,晓峰虽说赚钱不多,住房不大,可他有福气,娶了尚米亚这么漂亮能干的女子,小日子过得实实在在、安安逸逸,是多么好的事情。现在倒好,插进了尚米亚和她父母间的矛盾,弄得一大家人都晓得了。这可怎么是好?正烦躁地想着,手机又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尚米亚的又一条短讯:“要忙到什么时候?晚饭吃了吗?”看到这条短讯,晓峰才想起尚米亚刚才的一条短讯还没回复呢。因为老爹没让他约尚米亚,晓峰只在下班之前,含含糊糊给尚米亚发过一条短讯:“手头还有事没忙完,晚饭不要等。”尚米亚的第一条短讯,说有喜讯告诉自己,会是什么事呢?得到一笔额外的奖金,还是单位要安排出去旅游?上次说起有可能去海南,尚米亚欢喜得什么似的。不过,这会儿,晓峰没心思细猜了,现在他得考虑,怎么给尚米亚说大实话。是用短讯的形式呢,还是干脆给她打一个电话?出了浦西的地铁站,走向自行车去开锁时,晓峰决定先给尚米亚打一个电话,也给他回家以后和尚米亚谈她父母的事情做一个铺垫。电话一通,听清是尚米亚接的,晓峰小心翼翼地说:“下班以后,正要忙完手头的事情,老爹一个电话,就把我催过去了……”“什么事儿?”尚米亚兴致甚高地问,“又是电视机坏了?”那一次,老爹家的电视机图像模糊,尽飘雪花,找不着原因,心急火燎地把晓峰催过去一回,尚米亚至今还记得。晓峰笑道:“电视机哪能老坏呢。我已经回到浦西了,回家再告诉你吧。哎,你又有什么喜讯啊?”“你猜猜看。”“好事情多,我猜不着。”晓峰没心思猜。“也等你回家告诉你吧。”尚米亚喜孜孜地说,“这会儿,老两口一本正经地要跟我讲体检结果呢。”“那好那好,我一会儿就到家了。”晓峰心头格楞一下,不知这信息是祸是福。他一边关闭手机,一边思忖着。这么说,岳父岳母要把检查结果告诉尚米亚了。尚米亚听到这个结果,会是怎么个态度呢?是同情、关心自己的父亲,转变她以往对父母的生硬、冷漠和厌烦,同意他们继续在家中住下去,还是更添一份烦恼,仍旧要他们按照原来说定的日子离去?晓峰心里一点没底。打开自行车锁时,他既想尽快赶回家里去,又犹豫着要不要骑得慢一点,等到尚米亚有了明确的态度才回家去。家庭中的这个旋涡,老在晓峰的眼前不断地旋转,让晓峰直觉得脑壳眩晕,无所适从。尚米亚有喜了。真可谓是喜从天降。当医生明确告诉她怀孕的消息时,她真的是又惊又喜。她周围的那些小姐妹,有的说结婚以后还要好好玩几年,不想要孩子,亲亲密密的小两口,带一个小孩子,像条尾巴,走东去西多不方便啊,玩还没玩够呢;有的说至少享受两年的新婚喜悦,当双方在各方面磨合得差不多了,再考虑要孩子。也有讲得更过分的,说他们压根儿就没考虑要孩子,就这么过两人世界的日子,充分享受美好的生活,一点也没负担,多么幸福,多么安逸,多么潇洒。要去全国各地旅游,就到全国各地的角角落落去耍;要周游世界,就去北美南美、非洲欧洲转悠。多么自由,多么舒畅,多么自在!尚米亚没有这种野豁豁的心态,结婚以后,她就想要一个孩子。她跟晓峰说,争取一年之内,能够怀上一个宝贝。那么,他们之间就真正做成一个三口之家了。她是在什么杂志还是书上读到的,中国都市中的三口之家,是现代文明家庭的标志。爱自己精心构筑的家是人的本能,无论是白种人、黑种人、黄种人、棕色种人,成熟男女的一切幸福,都从家庭的和睦与温馨中体现出来。也许正是这一类的书报杂志读多了吧,尚米亚对她和晓峰组织的小小的家庭,倍感珍惜和爱护。拖了几个月,现在盼望中的梦想就要实现了,她哪能不感到激动,不感到欣喜呢?她就是怀着这么一股喜悦的心情回家来的。可惜晓峰不能像平时那样按时回家,可惜晓峰后来又去了浦东老爹家里,使她不能尽快把这一喜讯告诉他。不过她一点也不怪罪晓峰,她知道晓峰对她体贴入微,忠心耿耿,嘘寒问暖,爱得好深沉。她也明白晓峰是个好小伙。在某种程度上,晓峰比她还要珍惜他们之间的这一个家。她更知道老爹、阿婆都是好人,晓峰的爸妈、叔叔婶婶、还有那个离婚后至今未嫁的娘娘都是好人,普普通通的好人,平平常常的好人。比她的父母不知要好到哪里去。故而晓峰说他去老爹家了,那一定是老爹有事找他,她一点也不会不高兴。相反,把怀孕这一喜讯放在心里酝酿得愈久,她愈觉得乐滋滋的。等到晓峰回家来,当面告诉他,那种滋味一定更好。吃过晚饭,父亲照常不声不响地退回他们的房里去了。平时晓峰回家吃饭,碗都是晓峰抢来洗的。今天的碗是母亲端进厨房去洗的,尚米亚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新闻,报了几条无关紧要的社会事务之后,播出了一条非同寻常的消息,看得尚米亚背也坐直了。消息说的是大半年前早春时节的一个斗殴案子,两帮小流氓不知为什么发生了舞刀弄棍的对打,把其中一个人当场杀伤在地,没等送到医院就死了。经过公安几个月细致缜密的侦察,现在,两个捅人致死的凶手已经抓获。其中一个人,一刀杀在死者的心尖尖边上,直接导致死者血流如注。这个凶手当庭认了罪,终归是要被判死刑了。还有一个落网的家伙,也当庭承认他捅了刀子。这一类的法治节目,现在电视上多了。算不得什么耸人听闻,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大案。一开头,尚米亚只不过是西洋镜一般随便看看,一点也不动心。可当荧屏上出现了那个女证人时,尚米亚险些叫出声来,她的眼睛不由瞪大了。这个站在法庭上作证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不就是马玉敏吗?尚米亚虽然不熟悉,但她知道她是晓峰的好朋友天华的姐姐,实际上也是天华的对像,两个人是一家子,很要好的。天华就是因为听了她的话出去看打架,糊理糊涂地卷进了这个案子,雪白的围巾上沾了死者的血,被怀疑成杀人凶手,才逃得无影无踪,至今都杳无音信的。尚米亚在沙发上坐挺了身子,敛神屏息地瞪着电视荧屏。现在这已不是一般的消息,而是和她也息息相关的一条新闻了。要晓得,天华是晓峰同命运的伙伴,避风头的时候,他还在他们的这套新房里躲过一晚上呢。真到现在,晓峰时常都会讲起他的。说起来,晓峰总是觉得天华被冤枉了,总是念念不忘地猜测,不知道这一案子的真相,什么时候才能查个水落石出。天华什么时候,才能从隐姓埋名的逃匿中,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尚米亚支起了耳朵,倾听着播音员的每一句话,生怕会漏了哪一句。无论如何,对于晓峰来说,这也是一条好消息。澄清了事实,至少也说明,当时晓峰让天华在他们的新房里躲一夜,没有做错事情。晓峰怎么还没回来?他要这个时候回来,尚米亚就有两个喜讯告诉他了。尚米亚正是在这个时候,给晓峰发出第二条短讯的。电视在继续播出,尚米亚的兴趣已经不大了。她拿着遥控器不断地跳台,警匪片打打杀杀,她不要看;古装片胡编乱造,她不喜欢;言情片太做作,世上的男男女女如果都像电视上一样表达感情,那一半都要变成神经病了;现实生活片又太假,我们的生活像电视上演的哪样吗,见鬼了。正在翻来覆去地跳台,母亲尚海丽不知什么时候做完了家务,已经在她的身边悄没声息地坐下了。真是悄没声息,尚米亚都没察觉她是什么时候坐在旁边的。平时吃过了晚饭,老两口总是先退回到他们的房间里去,叽叽咕咕讲些什么,尚米亚不要听,也不想去听。今天她挨近自己住下来,是极为难得的事情。想必是有话要说。真有话就说罢,尚米亚心里说,省得晓峰回来了,碍着女婿的面,他们又不好意思说。尚海丽仍坐在一旁,耸着双肩,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事吗?”尚米亚不耐烦了,低声问了一句。尚海丽抹了抹眼睛,啜泣了一声。这是怎么啦?尚米亚转了一下脸,直到这时才发现,母亲在垂泪。一阵不悦升上来,尚米亚不由厌烦道:“有话你说啊!”哭有什么用,后面这句话尚米亚没说出来。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啊。尚米亚听外婆说过,当年生下了尚米亚,外婆哭着求尚海丽和她的丈夫离婚。说离婚以后的一切,都可以由外公外婆帮助重新开始。可母亲没听外婆的,相反把尚米亚丢给了外公外婆,自己到安徽追随吴昌顺去了。尚海丽止住了暗泣,轻轻说话了。她说话的声音虽轻,尚米亚听来,却似晴天霹雳。什么,吴昌顺,她不想认也拒绝承认的父亲,确诊是晚期癌症!以往尚米亚总认为她父亲是无病装病,小病大养,寻找赖在上海的理由。万没想到他真有病!医院通知他不日就要住进病房手术,母亲希望尚米亚看在亲生女儿终归是割不断的血缘的份上,尽一点为女之道,同意在父亲住院以后,让母亲继续在她家里住下去。大前天拿到这份确准的诊断书,他们就好似挨了当头一棒,不敢跟她说。走投无路之际,他们去拜访了晓峰的老爹一大家子,打听医院里有什么亲戚朋友,或是熟悉的人,以便以后真正动手术时也好打一个招呼。原来他们曾经答应尚米亚,诊断结果一出来,一般的病就不再麻烦女儿,回安徽去治了。即便生了什么病,要在上海治疗,他们也到外头去租一个小旅馆住下算了。可如今他生了这么大病,手术、吃药、营养,开销一定是很大的。思来想去,只好硬着头皮央求女儿再宽限些日子了。一盆冷水兜头兜脑地泼下来,尚米亚今天的喜悦心情,顿时消失到了九宵云外。真是扫帚星,克星!活冤家啦,外婆讲的一点没错。你看你看,医生今天刚刚把怀孕的喜讯告诉她,要她为了未来的宝宝,始终要注意营养的均衔,尤其要在整个怀孕期间保持良好的心态。这后面一点在某种程度上比第一点更为重要。他们却给她带来一个这样的消息,她的心情能好吗?她的心态还会愉快吗?真是的,怎么会让她碰上这种事呢?亏他们做得出来,不经她和晓峰同意,瞒着他们,私自跑去找晓峰的家人,求亲家的帮助。真是!尚米亚气得浑身颤抖起来,她只是用眼角乜斜着母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客厅里出奇的安静。惟有电视机里,一个嘉宾在侃侃而谈。“啪啦”一下,门上发出一声轻响,原来吴昌顺走进去的那间屋门,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米亚,”尚海丽往尚米亚的身旁挨近了一点,“妈妈是把实情提出来,和你商量。你看行吗?”不行!尚米亚真想跺脚朝着母亲大喊大叫。但她克制了自己,她想起了医生的叮咛,怀孕期间,切忌狂怒,大发脾气,况且母亲又在抹眼泪了。尚米亚的心一软,淡淡地说:“突然间的事,我也没思想准备。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我会把一切跟外婆说的。外婆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听外婆的。”

2是午休时分,知了在树枝上不间歇地鸣叫着,小区里一片安宁,卢晓峰却一点也睡不着。他躺在长沙发上,支起耳朵倾听着尚米亚和她父母的说话声,神经十分紧张。他晓得,尚米亚要向她的父母摊牌,请他们走人,不要他们再住在家里。一句话,尚米亚要赶她的父母走。晓峰不愿意这么做,他委婉地向新婚的妻子表示过这层意思,但尚米亚不听他的。她说得简捷明白:“不要你管。”是啊,婚前说定了的,她家的事他得完全尊重她的意愿,由她全权处理,他不能参乎进去。可他真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你想嘛,结婚以后,尚米亚的父母住在他们家里,把买、汰、烧等等一切家务事都承担下来了。尚海丽会烧一手道地的徽菜。今天是“砂锅鱼头王”,明天又煮山笋麻鸭煲;一会儿是五味茶干,一会儿又是三河酥鸭,大大地饱了晓峰的口福。他们双双回到家来,什么事情都不用做,什么心事也不用担。晓峰不好意思,天天晚饭后要争着洗碗,只要有机会,无论是出差还是走进上海的大小超市,他都会主动地买一些小菜和食品回来。这毕竟是他的家啊,结婚以后,他是在和尚米亚居家过日子啊。可他的丈母娘尚海丽还不要他动手做事,也不要他往家里带东西,说他一天上班辛苦了,该好好歇着,抢在前头把碗洗了;说现在上海什么都有、什么都能买到,出差已经很累了,不要再带什么东西。这有多好啊,到哪儿去找这么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丈人、丈母娘啊。晓峰的厂里有一帮子新婚的年轻人,闲空下来交流心得,都说新婚头几个月的生活,真正不适应,几乎昏掉了。平时不做家务的妻子只能天天照着菜谱学做菜,经常把炒鸡蛋做成蛋糊,青菜炒成一团糟,看上去就不想吃,有时候烧一条鱼,做着做着,不知道怎么做下去了,连忙打电话回娘家,一边问一边操作,等鱼烧出来,鱼的模样都看不出来了。真是笑话百出。都晓得用洗衣机方便,轮到新婚的妻子自己动手操作,问题来了,所有的衣裳一齐丢进洗衣机里,也不知道该放多少洗衣粉,胡乱舀上两勺子,等到洗出来,掉色的衣裳把淡颜色的衣服染成了花花绿绿一片,穿不上身了。这还不要紧,上过一两次当就学乖了。问题是过小家庭日子还要管理每一个家庭必须掌管的财政大权,水、电、煤的费用啊,上网费啊,电话费啊,还有物业费、有线电视费、水果费、伙食费、到超市去买东西的钱……哎呀呀,烦死了,烦死了!晓峰每次听到新婚男女们的声声抱怨,脸上都挂起同情的但又是事不关已、自得其乐的笑容。所有这一切新婚带来的烦恼,他一概不曾碰到。他过的是悠哉游哉的婚后生活,空甩着双手陪尚米亚散步,到了周末有时候去看望老爹,有时候到爸妈那里,反正都能蹭到饭吃。兴致来了,还可以去看场电影,或是买回一张两张碟片,消磨一点业余时间。可是尚米亚不干,她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总是抱着成见。原来晓峰以为,两位老人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日久生情,尚米亚自会和他们的关系,慢慢地好起来。哪晓得,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两位老人日子住得越长,尚米亚对她父母的成见越深。起先只是赖得搭理他们,发展到最近,她竟然说只要一闻到她父亲身上那股外地阿乡的味道,她就要反胃,只要一想到下班后回家要看到父母的身影,她心里就堵得慌。她的感觉竟然是这样!晓峰知道没法子了,尚米亚对待她的父母已经不是一般的感情问题,而是根深蒂固的偏见,是一种自小接受外婆观念以后形成的仇恨。晓峰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当年,虽然阿爸是经过晓峰和阿妈的努力洗涮冤情得以出狱的。自那以后到现在,阿爸阿妈相安无事地过着平静的日子。但是,晓峰心底深处,总觉得自己和父亲之间,有一层无形的隔阂,这隔阂是怎么造成的,晓峰讲不明白,甚至这隔阂是啥子,晓峰都说不清楚。但那是存在的,在感情上存在,在情绪上存在。相反,晓峰和老爹的感情就出乎意料的好,只要一看见老爹,晓峰就觉得高兴,老爹说的好多话,晓峰都听得进去;老爹给他讲的一些处世之道,晓峰一直都觉得是金玉良言。老爹退休前是工人工程师,工资高。他是学生意出身,没多少文化,全凭勤学好问积累的经验。厂里的机器出了毛病,别人解决不了,只要请老爹过去,老爹抽着烟,在机器旁边站一阵子,细细仄耳倾听,然后说毛病出在哪里,拆开一看,果然是这样,真是神了。晓峰现在也是工程师了。他晓得老爹当年练成那一身本领,有多么不易。故而他愈加敬重老爹。比如结婚之前,晓峰为追求尚米亚发生苦恼时,老爹看出来了,就有意无意地开导他说,男孩子追求小姑娘,只要男的心中真正有爱情,喜欢这女孩,坚持不懈追下去,一定可以追到。相反嘛,女孩子追求男子,那男的要是看不上,那么女孩永远追不到。晓峰不解地问,那是为什么呢?老爹就眯眯含笑地告诉他,只因为啊,男人的心都有硬的一面。晓峰对照老爹的话,看看自己周围,听听社会上一些男女恋情,果然如此。又比如,结婚以后头一回去看老爹,老爹对他和尚米亚说,根据他生活一辈子的经验,婚姻这件事情,就像漂在生活河流里的一条船,爱情和孩子是船上两块最重要的压船的大石头。尚米亚一下听出来了,嘻嘻笑着对晓峰说,你家老爹是盼着抱重孙了。这一点晓峰承认,但晓峰觉得,老爹讲这话,更主要的还是在对他俩提出忠告。晓峰的父亲卢正琪,就不会对他们说这样的话,虽然阿爸同样是一个有本事的好人。可在阿爸和老爹之间,晓峰的感情更偏向老爹。临近结婚了,老爹还对晓峰叮嘱过,结了婚,谈恋爱的岁月就变成了一天一天过日子,白天和晚上天天待在一起,舌头和牙齿免不了要打架,两口子在一起,日子久了,就不会永远迁就对方,天然的本性全显露出来,有相同处,必然也会有不同之处,千万不要试图去改变她什么,而要设法适应她,顺从她。晓峰也把这话听进去了,现在,既然尚米亚和她的父母格格不入,晓峰虽觉得尚米亚要赶父母走的做法有点过,但还是随她去决定,他不干预她家的事情。可这会儿,晓峰躺在长沙发上,隔着门板听尚米亚向她父母摊牌,要他们走人,听着听着心头就不是滋味。尚米亚对她的父母说,新婚以后,他们提出到小两口的家里住些日子,晓峰出于对他们的尊重和孝顺,一口答应下来,同时也就回绝了晓峰自家父母住过来的要求。当时他们就一起对晓峰的父母解释,和你们说定了的,就住几个星期,最多两三个月。等你们回安徽去以后,一定也主动过去接他们过来住几天,尽尽孝。现在,你们已经住过了不少日子,为祝贺女儿的新婚回上海也有好些日子,该回安徽去了,你们的家在安徽。你们走以后,我们也好尽快去接阿公、阿婆过来住,要不是,晓峰的爸妈虽然嘴上不说,心头一定要怪我们说话不算话了。特别是我这个新婚媳妇,也得充分考虑和阿公、阿婆搞好关系。所以,请他们务必在“五一”黄金周之前,回安徽老家去。晓峰听得浑身燥热,额头上直冒汗,躺不住了。尚米亚说的是些啥子呀,他不等听完就气咻咻地坐起了身子。尚米亚要自己的父母走,你就直接说啊,怎么把这件事情往自己的父母身上扯啊?晓峰的爸妈在上海有自己的房子,老爹家里的老房子拆迁时,虽然房子很一般,但因为是老式平房,面积大,占的地皮宽,老爹贴了不多的一点钱,得了三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老爹自己留一套,叔叔卢加琪结婚得一套,阿爸阿妈也得了一套。阿爸阿妈只说也要来儿子的新房看一看,等将来添了小孙孙,如果晓峰和尚米亚忙不过来,生活上需要,他们可以来帮帮忙。爸妈可从来没说过现在要搬来和他们挤住在一起啊。尚米亚这是咋个了?是的,晓峰明白,这不过是尚米亚费尽心机、搜索枯肠找出来的一个理由罢了。可为了赶父母离开,找出这么一个理由,也太损人了呀!首先损害的是父母的形象,尚米亚的爸妈心里会想,这不明摆着以阿公、阿婆的名义来压他们丈人丈母娘吗?其次,也损害她自家父母的形象啊,嫌他们在家里住得久了,好象他们真要赖在上海,开口赶着他们离开。再有,这事儿一旦“穿帮”了,不也损害他们小两口子的形象了吗?房子虽然不大,但多住两位老人还是可以的。让邻居们知道了,他们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要赶,他们还会给人一个好印象吗?唉,尚米亚为啥非要这么小鸡肚肠地急着赶她父母走呢?她跟父母之间,真有那么大的仇恨吗?晓峰烦燥地坐在长沙发上,细听着岳父母的反应。岳父吴昌顺没多说什么,他干咳了两声,用不那么相信的语气轻声问女儿:“这是你们两口子的态度吗?”“是的。”尚米亚显然没料到父亲会这么问,沉默了片刻,冷冷地答。晓峰不由皱起了眉头。岳母尚海丽说话前长长地叹了口气,继而道:“米亚,你不向我们提,我们也要和你商量了。本来嘛,我们就想趁这一次来上海,给你父亲彻底检查一下,看看他长期拖累着的,究竟是个什么病情?哪晓得,检查一个身体,也会拖这么长时间,真是不好意思。”尚米亚的声气比她妈大:“你们不是早就去过医院了吗?”“是啊,可一般的检查,查不出个什么结果。”“那就说明他没病。”“可你看你爸这副样子,实在又不像个健康人,”岳母说话的腔调,整个儿是在求女儿,“所以,我们又听取了医生的意见,给你爸办了深度检查。”“都查了?”尚米亚问。“查过了,正在等结果。”“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从尚米亚说话的口吻,听得出她关心的只是结果出来的时间,而不是结果的内容。晓峰又皱了一下眉头,他聚精会神地听下去。恰在这时候,电话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晓峰离座操起了放在客厅茶几上的话筒说:“喂?”话筒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话的节奏慢悠悠的:“是晓峰吗?”“外婆。”晓峰一下听出来了,这是精心抚养尚米亚长大的外婆,婚后她们之间还是经常保持着通话,不过,自从爸妈住过来,外婆很少把电话打到家里来,更多的是尚米亚在单位主动给外婆打电话通信息。晓峰忙说:“你找尚米亚吗?”“不,我找你。”外婆清晰地说,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神秘。“那好啊,外婆,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是问,回安徽的事,尚米亚对她父母说了吗?”外婆话筒里的声音一下子压低了。晓峰只觉得头发全竖了起来,原来这一切尚米亚都是和她外婆商量过的。他的眼睛不由朝里间屋的房门瞅了一眼,随之也压低了嗓音道:“正在说,外婆,正在说。”最后三个字,晓峰几乎只动了动嘴唇。他真怕这当儿房门突然打开,尚米亚的父母走出来。“那就好。”晓峰说话的声音虽低,但外婆还是听清楚了,她赞许地道,“那就好,不要让他们赖下去了,不要给他们的花言巧语骗了。我特意打这个电话来,就是要提醒尚米亚,当断则断,千万不要姑息养奸。”一家子人,用的是这样敌对的态度,晓峰听得提心吊胆,他答应着:“知道了,外婆。”“你知道什么呀,晓峰,你是不知道的呀,”外婆一字一顿地说,“外公当年就是被他们害死的。外公送进医院去抢救,本来还有一口气,还能救回来的,就是被尚海丽重新赶回上海来,借口去探望,又是重重一击,才活活气死的呀。”“……”晓峰的脑壳里嗡嗡嗡一阵响,整个儿涨大了,他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天哪,尚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啊?外婆还在说:“你跟米亚说,讲出一个什么结果,赶快打电话来。我和她的几个舅舅,都在等她回音呢。”“好的。”晓峰小心翼翼地搁好话筒,情不自禁地又朝里间的房门瞅了一眼。里间屋也有一架串线电话,只要拿起话筒,就能把所有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晓峰真怕尚米亚的爸妈在电话响时随手操起了话筒。仄耳听听,里间屋也没一丁点的声音了。晓峰越发紧张了,要是他和外婆通话时,里面尚米亚的父母随便哪一个也在听,那算个什么事啊?静默之中,晓峰如坐针毡地屏着气息,一脸茫然地环顾着新房的客厅,心里忖度着,都是亲生母女,咋个会闹成这么一个局面啊?晓峰悻悻地坐着,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那好吧,”里间屋总算又响起了尚米亚冷若冰霜的声音,“拿到检查结果,你们就走。我呢,对晓峰家里也好有个交待。”晓峰恼火地想,怎么又把我家扯上了呢?真是。

2天华陡地一个转身,凭声气,他已经听清,这是他的亲生父亲,但定睛看清楚盛加伟的脸庞,他还是不敢相认,这……这个脸色黝黑,满脑壳花白头发,满脸横一道竖一道刀刻般的皱纹,扎着松垮垮的头帕,佝偻着腰的老汉,难道真是他的父亲?是他,真是他,脸庞是他。天华依稀还认得。天华情不自禁地张嘴叫出一声:“阿、阿爸。”盛加伟没说话,满脸的皱纹先牵扯着抽动了几下,继而发出了一声轻问:“你、该是天华?”“是的,阿爸,我就是天华,你认不出我了吗?”天华往父亲跟前走了一步,是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盛加伟的眼睛火花般闪烁了一下,厚实的眼睑抖动着,满脸显出惊慌的神情,嘴巴一张,手利索地往起一抬,声音发抖地说:“快,你快上楼。进竹楼去,不要让人看见了!”天华也被父亲的声气吓得怦怦直跳,上了竹楼,坐定下来,随他上楼的盛加伟劈头就说:“你、你果真来了呀。跟你说,这些天里,街子上的公安,都来寨子上两回,打听你来没来呢?”天华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两室一厅的房子,已经卢晓峰和尚米亚的手,精心装修成一套真正的新房。如果说小家庭的硬件,粉刷啊,装地板啊,卫生间和厨房的贴瓷砖,装护手啊等等活,是晓峰出了很大力的话。那么,家庭的软装潢,几乎都是尚米亚一手包办了,客厅的一整套沙发是尚米亚选定的,沙发套的颜色,是尚米亚选配的,窗帘、床罩、餐桌椅、厨房的壁橱、冰箱、以及所有过日子必须的配备,都是尚米亚定的。连所有的门窗把手,墙上挂的画,都是尚米亚选购的。婚纱照已经拍了,隔开几天就要看样。除了要装配成一本留下作为永久纪念的相册以外,还要等尚米亚选定两三张神情姿势拍得最好的,放大了挂在他们的客厅、卧室和书房里。随着婚期的临近,新房里已经没啥需要忙活的了。但是晓峰一旦空闲下来,还是喜欢跑到新房里来,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看完了厨房又去看卫生间。想象着自己和亲爱的尚米亚就是要在这套房子里,开始他们婚后幸福美满的小家庭新生活,过上一份小日子,他忍不住都会笑出声来。阿爸卢正琪和阿妈依荷都应晓峰的邀请,到他们未来的新房子看过了,尽管随着老爹家所在弄堂的动迁,阿爸和依荷阿妈也挨着老爹在城乡结合部的新型小区里分得了一小套房子,装修得称心满意。但是他们看了晓峰未来的新房,还是一迭连声叫好,说装修得这么讲究、漂亮,所有的开销加起来,还不到八万块,真是一个奇迹。尚米亚虽是个民营公司的小出纳,工资不高,收入也不多,却难能可贵地如此有眼光有品味,实在是一个能干的姑娘。晓峰找到她,这一辈子算是有福气了。婚期一天比一天近了,尚米亚的爹妈专程从他们定居的安徽来到了上海,说是赶来参加女儿的婚礼,顺便在上海和外婆一起住些天。满脑子老上海规矩的老爹听说以后,就催促着卢正琪与依荷,和尚米亚的父母亲见个面,说是两亲家见面,以利于将来处理好亲家母之间的关系。两亲家见面回来,正琪和依荷满面春风,说尚米亚的父母相当朴实,自始至终都在夸耀晓峰懂事,有礼貌,是个好小伙。看得出,他们对晓峰这个毛脚女婿十分满意。晓峰听了,心头也很高兴。没隔两天,未来的老丈人和丈母娘,给正在上班的晓峰打来电话,说是听晓峰的父母讲,他和尚米亚的婚房已经装修完毕,作为长辈,他们也很关心女儿新的住处,想到女儿女婿的新房看一眼。晓峰听后,觉得这要求合情合理,一口答应下来,并和两位老人约定了下午两点半到新房来的时间。晓峰学的是理科,大学毕业之后,在一个不大不小的汽车配件厂工作就职。可能正因厂子不大吧,他这个本科大学生一进去,就得到了重用,再加上晓峰为人诚恳,动手操作的能力强,进厂没多久提出的几个建议,都被厂里采纳了,厂里领导说他既有理论知识又愿意投身实践,在厂里十分难得,鼓励他继续深造,要他不脱产去读硕士,于是晓峰白天上班,晚上读书,几年功夫,在读出硕士的同时,晓峰很快由技术员升为工程师。收入也增加到三千多。这一天,未来的老丈人和丈母娘要来看新房,晓峰特地请了半天假,先赶到新房里做准备。尚米亚是民营公司里的出纳,工作不重,她也挺适应的,上下班却管得很严,执行的是八小时工作制,早九晚六,中午一个小时吃饭加休息,根本不允许迟到早退。一般她下班回家,都要在晚上七点左右了。总不见得让两位老人晚上摸黑跑来看新房。有点意外的是,这事儿尚米亚事先没和晓峰打招呼。可转念一想,晓峰也想通了,恋爱阶段,喜欢来点新花样的尚米亚经常要考验考验晓峰对她的感情,晓峰都顺利过关了。而尚米亚唯独没考验过晓峰对她父母的态度,也许,尚米亚是故意不给晓峰打招呼的呢。这么一想,晓峰明白,尚米亚的父母今天来看新房,几个小时,他必须全程陪同,还真得小心着点儿。毕竟对两位老人的性格脾气,他一点儿都不摸底呢。在到新房去的路上,晓峰进水果店买了苹果、香蕉和马陆玫瑰葡萄,上次阿爸和阿妈来,新房里备的茶叶是极一般的炒青,用这种茶招待他们,显然不行。他又去茶叶店挑上等的龙井,买了一两。他记忆中,尚米亚的阿爸是抽烟的,又拐进香烟店,挑了一盒硬壳的中华牌。他平时不抽烟,也不知硬壳的中华好还是软壳的好,仅从表面看,硬壳的看去气派一点,又便宜些。做好一切准备,卢晓峰到了新房里,利索地在电热水瓶里灌满水,插上插头,边烧开水、边等待着两位老人的到来。晓峰先把那一两龙井茶装进家里那只精致的漆器茶叶罐,又将三种水果分别放进了水晶玻璃果盘,香烟搁在餐桌上。想到杯子虽是新的,自从阿爸阿妈那天来以后,就没用过。他又取三只茶杯清洗了一遍。该做的事都做了,两位老人还没到。看看时间,约定的午后二点半,已经过了十几分钟。坐在沙发上静心等待时,晓峰突然想到,尚米亚的阿爸和阿妈,叫什么名字他都不知道呢。记忆中,尚米亚好像也不曾提起过,或者……谈恋爱时她是提过的,晓峰也没记住。不过没关系,尚米亚平时叫阿爸阿妈,都是称呼晓峰爸爸、晓峰妈妈,晓峰今天也只需叫他们米亚爸爸、米亚妈妈就行了。岂止是尚米亚爸妈的名字不知道啊,现在想起来,晓峰连尚米亚父母在外地做什么工作,都糊理糊涂的不那么清楚,只知道他们在安徽什么县中学里教书定居,他俩是教啥子课程的,语文还是数学,退休没退休都不清楚,其他的情况呢,更是一概不知。记忆中尚米亚也没向他提起过。看来以后真得补补课,好好地问一下尚米亚呢。两位老人是三点十分到的,比约定的时间整整晚了四十分钟。等得晓峰心头直发毛,胡乱猜测着他们是不是走错了路,直到听到门铃响,晓峰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下来。进屋一说,晓峰才明白,原来两位老人上百货公司挑选礼物去了。门一开,他们就把精心挑选的礼盒放到了桌上,是一套晶莹剔透的刻花玻璃器皿。晓峰先敬烟,又倒茶,请二位老人歇一会儿。尚米亚的爸爸比晓峰想象中的要老得多,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差不多全灰白了,不晓得是梳不整齐还是没梳理。脸倒是刮了,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特别是他的穿着让上海人看着有点土得过气。里面的咖啡色毛衣太厚了,外面的那件小了点的化纤西服整个儿就像是挂在鼓鼓的毛衣上,使得他高高的个头显得怪怪的。他入座以后就不住地咳,尚米亚的妈妈瞅了他几眼,给晓峰解释,他平时身体就不好,一到上海就伤风了,有点感冒。晓峰连声说感冒了得赶紧去看,身体不好的话,趁在上海期间,到医院里好好作一次检查。说着端起茶杯,让他先喝几口热茶。听着晓峰的话,两位老人微笑着连连点头。尚米亚妈妈穿一条紧身的牛仔裤,黑色隐格锦纶棉袄,显得朴实精干,乍一眼望去,两人间的年龄要相差十几岁。晓峰今天细细地一打量两位老人,就看出来了,尽管平时尚米亚总说,她的相貌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但是晓峰还是能看出,尚米亚的大眼睛像她父亲,尚米亚秀巧的鼻子和樱桃小口,全像她秀气的妈妈。正因为她汲取的是父母的优点,尚米亚比她的父母都要显得漂亮一些。喝了一杯茶,晓峰又请两位老人吃水果,他把香蕉剥了皮,递到他们手中。尚米亚妈妈客气说我自己来,尚米亚的爸爸连连说着不敢当。吃完水果,两位老人提出看看新房吧。晓峰就引领他们进屋。先进去的是卧室,无论是床、粉红色的床罩、床边柜、贴墙做的大衣橱,整体布局给人一种温馨柔雅的氛围、保持着一股浓浓的私密性情调。隔壁那一间,比主卧室稍小一些,既可以称作书房,又可以作为未来孩子单独居住的卧室,体现着温润雅洁的格调。而浑然一体的卫生间、一色高品质、多功能厨具构成的厨房,再加上采光合理、通敞明亮的客厅,整套房子的装修格调,呈现的是简约时尚的线条,安稳沉静的光线,勾勒出干净利落的空间,形成整个居家统一的风格。不断地引得两位老人赞叹和感慨。回到客厅里坐下,尚米亚的爸爸点燃了一枝烟,抽了两口,就不住地咳嗽,咳得凶了还走进卫生间去吐痰。尚米亚妈妈捧着一杯茶,喝了两口,向晓峰提出了一个要求:待晓峰和尚米亚成婚以后,他们老两口想搬到新房来和女儿、女婿同住,一来可以照顾女儿、女婿的日常生活,二来嘛,正像晓峰刚才说的,实际壮也是他们这一次来上海的另一个主要原因,尚米亚的爸爸可以在上海看看病,彻底查一查身体。不知晓峰的意下如何?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晓峰觉得合情合理,一口答应下来,说没问题、没问题,你们是尚米亚的爸爸妈妈、也就是我的父母,你们愿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尽管住下去。两位老人听得心花怒放,满脸都是笑。又坐了半个小时,二位老人告辞离去,晓峰留他们吃了晚饭再走,说这小区附近开了一家新的餐馆,正好是徽菜风味的,吃过的人都说不错。二位老人执意要走,说趁还没到下班高峰,公共汽车也不挤,这会儿走好。晓峰挽留不住,只得一路送他们到公交车站。看着两位老人乘坐的公交车远去,晓峰摸出手机,给尚米亚打了一个电话,报告了她父母来参观过新房的情况。“你说什么?”听晓峰说出第一句话,尚米亚就声音骤变地打断他的话,紧张地问。听晓峰把她父母来的前后情况讲完,她劈头盖脸就对晓峰一顿训:“谁叫你答应他们的?卢晓峰,你怎么不经我的同意,就充大头装好人。”晓峰简直蒙了,“呃……这……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吗?”“父母怎么了,我告诉你,他们这次来上海,是蓄谋已久的。就是想借我们结婚的名义,来赖在上海不走了。”尚米亚虽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的气忿仍然显而易见,“告诉你,前几天,他们在家里就跟外婆提出了。被外婆一口回绝以后,没想到他们又把空子钻到你这儿来了。”晓峰十分委屈地说:“可我事前什么也不知道呀。”“你不会打电话问我一声啊?平时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屁大的事都要说。这会儿事情多大,你却……”晓峰苦笑道:“你平时不也没说嘛。”尚米亚也忍不住笑道:“我不说,那是你也没问。我心里想,等结婚以后,把我们家那本难念的经慢慢讲给你听。现在好……你今天就来接我下班,我会好好地把家中的事情给你说个一清二白。”晓峰挂断电话,不由叹了口气。当着二位老人的面,他刚才已经答应下了,同意他们来住。没想到尚米亚和她的父母,还有这么大的成见。真让人想不到。寒冷的冬季,天早早地就黑了。在离尚米亚公司附近一家优雅洁净的小餐馆里,空调开得温暖如春,低柔的音乐轻响着,显得十分温馨。晓峰和尚米亚找了一个靠窗的双人小桌,商量着点了几样便宜可口的小菜,要了一小瓶啤酒,相对而坐着,听尚米亚讲述她们家中的事情。说是事情,在晓峰听来,感觉真的像故事。不过这样的故事在他们上一辈人中,也有一定的普遍性罢了。尚米亚的妈妈叫尚海丽,真像她的名字一样,上海一个美丽的姑娘,当年就有人说,只要尚海丽的眼睛再大一点,那她就是一个绝色美人。不过,就是眼睛不大,尚海丽在去安徽插队的女知青中,也是相当出挑和能干的一个。临行之前,父母对她说,眼前是“文化大革命”的非常年月,“一片红,”你必须走。但你是我们的几个子女中唯一的女孩,独身女儿,最后总有办法回到上海、回到我们身边来的。其他的事儿你都可以作主,唯独不要恋爱,更不能结婚,一恋爱结婚,你就永远不可能回到我们的身边来了。尚海丽哽咽着答应了父母的要求,说一定会把他们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永世不忘。插队落户几年,尚海丽也像所有的男女知青一样,经历了繁重的体力劳动、艰辛乏味的日常生活和难以想象的孤独,日子一天比一天难以打发。更主要的是,日复一日地过去,似乎永远看不到什么指望。尚海丽正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被借调到学校去代课的。即使是代课,大部分收入要交给队里继续给她记工分,除去十二块饭菜钱,每个月只能够余下六块钱零花。尚海丽都觉得比在生产队里一天做到黑的日子,要好到天上去了。代了几个月的课,尚海丽已经知道,在乡间学校,普遍缺乏经过正规培训的教师,只要课代得好,就有可能转正。一旦转正,每个月的工资全归自己,不需要交给生产队评工分。更主要的是,她的命运也就有了归宿。这在当年插队落户的知青中,是一件梦寐以求的事情。甚至是比上调进工矿还要美好的事情。招进工厂和矿山的知青,当的是工人,每天干的还是体力劳动。吃肉就算是营养补贴。而当了教师,则是知识分子,干的是教书育人的工作。和其他代课教师一样,尚海丽也没进过师范,也没经过正规培训。但她有一点先天的优势,她的父母在上海都是教师,而且是十分优秀的教师。耳濡目染,她从小就看到过父母如何给孩子们教书。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妈妈正教二年级。作业来不及批改,还经常要她帮助妈妈初改一遍。而且,她读书的时候各科成绩也都很好,特别是经过几个月的代课以后,学生们普遍反映,她的书教得好。但是要在乡间学校转正,仅仅有这些条件是不够的。在那个年头,一个在当地举目无亲的知青,必须要有真正说得上话的人鼎力相助。尚米亚的父亲吴昌顺,正是在尚海丽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出现在她生活里的。吴昌顺当年是乡间学区的负责人,又是尚海丽代课那所学校的副校长。在他的帮助下,尚海丽转正当了一名教师。不久就嫁给了他。总之,当他们双双出现在上海的外公、外婆跟前时,他们自称已经成家,而且尚海丽早有了八个多月的身孕。在尚海丽给外公外婆写信,表示要嫁给吴昌顺、希望二老恩准时,外公外婆采取了明确果断的措施表示反对,他们给尚海丽打去了电报,并让她目前不管是何种情况,都必须立即回上海。等等不见尚海丽归,外公赶去安徽,找到了尚海丽的那所学校。可是,校方回答说,尚海丽在省城合肥培训。外公又赶去合肥,也没找到女儿,只得悻悻回到上海。事实上,尚海丽没有听从父母的话。当她真正回来时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不知是什么原因,外公认定吴昌顺先斩后奏是个蓄谋已久的坏蛋,他不是强xx至少也是诱奸了他纯正的宝贝女儿。他拍着桌子要吴昌顺滚,不准他走进家门。吴昌顺在上海待不住,只得无奈地回去了。两个月后,尚米亚出生,名字也是外公取的。外公坚持小孩必须姓尚,而且外公、外婆明确要求,她是尚家的后代,和姓吴的没有关系。外公还要尚海丽留在上海,说有人给毛主席写信以后,政策已经有了变化,独身子女和多子女身边无人,可以回到城市。尚海丽再也不要到安徽那个坏蛋身边去受苦受难了,和他砍断一切关系。尚海丽没有听父母的话,产假刚满,她悄悄留下一封信,把女儿托付给外公外婆,自己跑回安徽去了。外公读到她留下的那封信,忿怒的大拍桌子,气绝身亡。外婆认定不孝的女儿害死了丈夫,给她写去了绝交信。尚米亚是在外婆的悉心抚养下长大的。她从小就听外婆说,是爸爸妈妈的所作所为害死了外公,爸爸是个大坏蛋,他趁人之危,强行娶了妈妈。而妈妈是个不孝女,现在她仍在受苦受难,那是她活该。尽管她时常给外婆和尚米亚来信,但外婆从来不回她的信。尚米亚也认为,自小到大,他们从来没尽到抚养自己的责任,对父母没什么感情。直到尚米亚长大工作了,外婆体弱多病,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才对尚米亚说,信又来了,你空下来,可以和他们联系一下。即便这样,尚米亚写过去的信,也是短短的,十分淡漠。尚米亚坚持不把家中的电话、自己的手机告诉父母,她怕他们来纠缠她。要嫁给晓峰了,结婚总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再说也为了对卢晓峰家有个交代,尚米亚才在万不得已中,把自己即将成婚的情况告诉了父母亲。果不出外婆所料,逮住了这个机会,他们提出要到上海来参加亲生女儿的婚礼。一到上海,双双退休的他俩又向外婆提出,外婆年老体衰,需要晚辈照顾。他们希望能搬回上海来同外婆同住。不等他们讲完,外婆一口回绝了他们的要求,说她有儿子,他们在这个时候讲的什么照顾她不过是个幌子,其实质是想要外婆的房子。外婆的态度十分明了,外公、外婆的房子,根据外公的临终嘱咐,是留给尚米亚的,没有他俩的份;外婆又老话重提,说外公是给他们活活气死的,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们。万没想到,在外婆那儿没有达到目的,现在他们又把矛头瞄准了晓峰。想趁晓峰什么也不了解,什么都不知道,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行,不能让他们得逞,决不能让他们得逞。陈谷子烂芝麻一般的往事讲完了,桌上的酒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不过今晚的菜是个什么滋味,晓峰一点也说不上来,他光顾着听尚米亚的话了。“这下,你该明白底细了吧。”尚米亚两眼睁得大大的,往前凑近一点,瞪着晓峰问。由于激动,米亚的双颊绯红绯红的,像喝酒过了量。晓峰知道,这是尚米亚的生理特征。她的皮肤细腻滑爽,到了夏天不易出汗。天气真热,或是情绪上一激动,她的脸就涨得通红。米亚说了,在这一点上,她同外婆像极了!“明白了,”晓峰把自己杯中最后那点啤酒喝尽,放下杯子说,“不过,米亚,我是你们家的女婿,我已经答应了你父母,让他们来住几天,不是永远住下去。就让他们住几天吧,也算是我说了的话作数啊。”尚米亚明显地一愣,她把筷子重重地往桌面上一搁,举起手来一招,“服务员,哎,小姐,你来一下。”一位服务员小姐应声而至,尚米亚对她道:“你给我们一人来一小碗饭,可以上汤了。”服务员答应着退下去。尚米亚的双眼瞪得大大的,对晓峰道:“好的,晓峰,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答应你。让他们住几天。”“那太好了,”晓峰兴奋地搓着双手道,“我说米亚是通情达理的人嘛。”“不过,我还有个条件。”米亚严肃地说。“你说。”“从今往后,我们家的事情,你一律不准插手,一律不准表态。我们家的事,由我作主。我们之间是公平的,对你们家的事,我也一样尊重你。行吗?”“一言为定。”“晓峰,你别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我实话告诉你,自从他们来之后,外婆的心情就没好过。说老实话,我真的怕……”“你怕什么?”晓峰不解。“外公是给他们活活气死的。我真怕他们这一次来,又把外婆给气死。那我怎么给几个舅舅交代啊!”晓峰的心也跳得急促了,问:“有这么严重吗?”“我把事情看得比这还严重。”尚米亚刚说到这儿,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把他们要的两碗米饭,一碗胡辣汤送了上来,尚米亚说:“吃饭吃饭,来,这胡辣汤,蛮下饭的。”她舀了两勺汤在饭碗里,却不马上吃,只是用筷子拌合着说:“晓峰,我问你,你们家,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吧?”“是啊,你不是喜欢老爹的性格吗,从老爹那一代起,我们都是小老百姓。我阿爸、阿妈更是,我呢,说起来比他们好一点,但也只是老百姓。”“这就对了,”尚米亚刨了两口饭说,“我更是,比起你来,我的职业更一般,我们就是当小老百姓的命。我常听外婆说,当教师的外公,一辈子就想着当好一个普通教师,依靠自己的劳动,教书育人,养活自己和子女,不欺负人家,也不给人家欺负,问心无愧地过一辈子,但他们命不好,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我的父母就别提了,我呢,长得不好看也不难看,之所以看中了你,不是指望着你哪一天发大财,不是指望你有朝一日当大官,就是指望着能和你一起,太太平平地和和睦睦地把人世间的这份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有滋有味。你说我这要求不高吧?”“不高,挺实在,挺好。老爹也常说,过日子,就该这样。”尚米亚笑道:“这就是我们俩能如此相爱的原因。不过,我也要提醒你,外婆常说的,小民百姓可怜啊,我们中国人,经常是连这样要求不高的日子,也过不上。经营一份小家庭的日子,不容易啊,常会遭人的骚扰、常会有大小灾祸降临。所谓俗话说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晓峰被她这么严肃的神情逗得笑了:“你说得太严重了吧。”“把世界看得复杂一些好,”尚米亚没理会晓峰的不以为然,仍然自言自语,“你不是讲我的爸爸蛮老实,蛮可怜的吗?”“看上去真的是这样啊。”晓峰忙接嘴说,“再想想,他是一个教育工作者,还当过中学校长,能……”尚米亚的一声冷笑,把晓峰的话打断了:“在他和我妈妈生下我之前,他就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了,你知道吗?”晓峰大吃一惊:“那你妈妈当年……”“怎么会那样糊涂,对吗?”尚米亚把晓峰一时没讲出的话,说了出来,遂而叹了口气说,“外公外婆恨我妈妈的,也就是这一点。他们认定我爸爸不好,骗了我妈妈,也是因为这点。这下你懂了吧?”“懂,懂。”“不过嘛,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和我们做小辈的无关。”“对、对,就是这样。”“我只告诉你,晓峰,”尚米亚的语气变得犀利了:“要是哪个人让我们连太太平平的小日子都过不上,为维护自己的利益,我是啥都干得出的。”晓峰咀嚼着嘴里的饭,瞅了一眼满脸严峻的尚米亚,轻声说:“米亚,我懂,我会听你的。”“有你这句话就好,晓峰,”尚米亚笑了,“我真怕你不能理解,那我们真的要吵架了。”晓峰连声说:“哪会呢,哪会呢。”

5听说去看动物,卢晓峰兴趣不大。但是老爹、阿婆、娘娘、叔叔都把上海动物园说得那么好玩,晓峰不能显得懒神无气的。离家的时候,阿妈千叮咛万嘱咐,他也不能不记着阿妈的话啊。他还是装作兴致勃勃地随叔叔出了门。叔叔是同女朋友一起去的,不纯粹是陪他一个人玩。卢晓峰心头更不以为然了。西双版纳的动物那么多,他还需要专门跑上海来看么。阿婆把公园的大象夸得神乎其神,晓蜂早在没读书之前,就见过大象喽。他可不是来看大象的。他是来看阿爸的。阿妈还教了他话,让他问阿爸。他知道阿妈是让阿爸不要变心哩。不过,阿爸出远差了,见不着他,呆在屋头,老爹和阿婆不让他到外头去玩,说怕他走失了,找不着,他申明只在弄堂里玩,不上街,老爹和阿婆也不许。闷呆在屋头,还不如跟叔叔出来呢!叔叔的女朋友美得晃人,她穿一身闪光的绸裙子,晓峰觉得这连衣裙不比傣家的筒裙难看。就是这位女朋友的头发晓峰不喜欢,烫得像蓬蓬松松的狮子头,让人恶心。到了西郊的上海动物园,晓峰的兴致给逗起来了。原来不单单是看动物,原来这里还有好多西双版纳没有的动物。绿塔一般的雪松,浓荫似盖的梧桐,平顺洁净的草坪,曲曲弯弯的河溪,绿波荡漾的天鹅湖,都使晓峰想起他的故乡:平顺的坝子,阳光下闪烁波光的河流,绿荫丛中的竹楼。但他又发现,这里的一切和勐邦寨不同,耍的时候不消顾及老蛇咬人,不消担心走迷了路。他喜欢看向游客敬礼的海狮,喜欢看嘴大如盆、马面羊尾的河马,喜欢看学人刷牙的黑猩猩。叔叔带了只照相机,他热心而殷勤地替"狮子头"照相,但还不忘给晓峰照,每个景点,他都让晓峰站过去,朝着照相机镜头笑,晓峰笑不出来,他还扯直嗓门催:"笑啊,笑啊!"晓峰只得硬挤出笑容来。心里说,照出来的彩色相片,他笑的模样肯定是龇牙咧嘴的。晓峰的玩兴一上来,兴趣顿时高涨,啥子动物都想跑去瞅一眼,还跟着鸣禽馆的雀儿学鸟叫。他学的鸟叫形象逼真,把个"狮子头"都逗得瞪大了眼感到惊奇。晓峰不由得洋洋得意起来。本来他的心情同离开家门时已大不相同,耍得非常高兴了。哪晓得在大象房旁边的"竹园墩用餐厅"吃饭时,发生的一点事引得他心头犯起了嘀咕。吃饭的人多,他们仨好不容易找到了三个位置。"狮子头"坐在一把椅子上,两只脚一边踩住左右两侧的椅子,然后下命令,让叔叔去买饭菜,让晓峰跟着去端盘子。叔叔嫌点菜等的时间久,买的是饭菜合在一起的快餐,他往晓峰手里塞了两角钱,让他到另一处去买三双卫生筷。没料到买卫生筷都得排队。晓峰买了筷子,走回餐桌时,叔叔已经和"狮子头"相对坐着,守住三盒快餐在等他了。他走近餐桌时,叔叔和"狮子头"都没看见他。"狮子头"在和叔叔讲话,而且肯定讲的晓峰,不,准确地说讲的是晓峰的爸爸。晓峰听不懂上海话,一句都听不懂。但是到上海这么两三天,他连猜带观察神情,能够约摸晓得点儿意思。这半天时间,叔叔和"狮子头"一直在嘀嘀咕咕地说话,他每句都费神去听,有几句他还是听懂了,"狮子头"在讲阿爸到什么地方去了,晓峰知道吗?叔叔使劲地摇头。晓峰心里奇怪,阿爸出差到东北去了,他明明是晓得的,叔叔咋说他不知道呢?况且,况且"狮子头"说阿爸的地方,不是东北,东北这两个字的上海音,晓峰听得懂,和云南话的音相差不很远。直到此时晓峰心头还没犯嘀咕,他犯嘀咕的是在叔叔和"狮子头"见他走近了桌子,不约而同地闭紧了嘴,晓峰看得很清楚,他俩的神情都有些紧张,叔叔扒饭时,不时地翻起眼皮瞅他,还拿责备的眼神盯"狮子头"。晓峰这回认定,阿爸不在上海家里,是有点蹊跷了。如果阿爸真是去东北出差了,叔叔为啥对"狮子头"说他不晓得呢?阿爸到底去了哪里?阿爸家里的人,为啥要把阿爸的行踪瞒着他?心头一犯嘀咕,饭就吃得不香,游玩的兴致也顿时一落千丈。晓峰这下知道懂上海话有多么重要了。他们西双版纳一路来上海的五个娃娃,就梁思凡一个听得懂上海话。其他人都不懂,连父母都是上海人的安永辉也不懂。云南到上海的特快列车过了浙江省的杭州,车厢里像换了一茬人似的,全都讲起了"拱冬拱冬"的上海话,当梁思凡眼里闪烁着自豪的光芒,说他们讲的啥意思,他全听得懂时,他们几个娃儿还起哄讥诮他,说他是"吃云南饭,放上海屁"。这会儿晓峰可再不敢嘲笑梁思凡了。他情不自禁地想,若是梁思凡在这里,他就可以让思凡解释,"老盖"是什么意思。他刚才听得清清楚楚,"狮子头"说阿爸到"老盖"里去了。晓峰只知道"盖"在傣语里,是鸡的意思。这个"老盖"在上海话里,是个啥子地名呢?真不好懂!犯了一阵嘀咕,晓峰拿定了主意,你们不说嘛,你们不给我讲实情嘛,我非要把这事儿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一个外地来的小孩,从西郊公园白相白相——上海话,玩。回来,一点不高兴,反而愁眉苦脸的,老宁波卢品山已经大犯疑惑了。回到家来,晓峰不喊腰酸脚痛,不讲公园里的动物,只提出一个要求,要去见一同从云南来上海的梁思凡。卢品山更觉奇怪了。"去见他做啥?"卢品山的宁波口音讲普通话,讲出来他自己都觉拗口。不料晓峰全懂。他说:"我们在来的火车上说定了的,找到各自的亲人,互相串个门。"问题是那个姓梁的,我们不知他的住处,只晓得他父亲上班的电影院,怎么去找?"卢品山想说服孙子,缓一缓再说。小孩子真不懂事,你们这样找到上海来,闯进人家家庭里找父亲母亲,已经够麻烦的了。还要去串门!还嫌邻舍隔壁知道得不多。"先找到电影院,不就找到梁思凡阿爸家了?"晓峰认为这问题很简单。"加琪,"卢品山喊起来了。他认为晓峰不高兴,肯定是小儿子怠慢了孙子,只顾去同女朋友谈情说爱了。"你再辛苦一趟,陪晓峰到霓虹电影院去找找。路上看晓峰喜欢啥……""不去!"加琪一口回绝,"我累得脚都要断了,还让我跑。"卢品山为难地道:"可晓峰要去……""晓峰要去晓峰要去,晓峰要天上的月亮你也摘给他?"卢加琪毫不示弱地抢白道。卢品山不想当着晓峰面和儿子多争,他转过脸来,耐心地对孙子道:"晓峰,乖孩子,你听我说:电影院的人,下班晚,你跑去找到那个梁、梁……什么,他也不能马上带你去见儿子,他要到半夜下了班才能回家。那时候人家都睡了。你看,是不是这样,老爹先去打个电话,和人家先联系一下,约定个时间,你们再见面?""不,我要去,现在去。"晓峰很固执。倔强的脾气,活像他父亲。卢品山眉头皱得紧紧的,正不知如何是好,女儿玉琪下班回来了。听说了此事,爽快地说:"晓峰不觉得累,我陪他去吧。"晓峰当下站了起来。姑侄俩一走,卢品山就朝着儿子发脾气:"笨蛋,让你带他出去玩,怎么惹他生气回来了?他是小孩子,你都跟他一般见识?只晓得讨女朋友欢喜,你一定冷落了晓峰,他赌气呢!说,在外面你训了他没有?""没有啊!"卢加琪一肚皮委屈从沙发上跳起来说,"我训他干什么,巴结他、讨好他还来不及呢!""那他的脸色怎么说变就变了?""乡下小孩,谁知是什么怪脾气。"卢加琪自言自语般说,"刚出去时他情绪不高。到了公园他玩得很高兴,眉飞色舞的,话也多了,人也活泼了。吃午饭时,他的脸说变就变。大概、大概是银娣说一句话,给他听见了。可……可他听不懂上海话啊!""他怎么听不懂上海话啦?"卢品山嚷嚷起来,"我讲的话完全是洋泾浜,他都听得懂。你讲啊,银娣说了啥?"卢加琪的声音顿时低了下来:"她说了阿哥的事……""啊!"卢品山大惊失色,一双愕然的眼睛闪烁着惊慌不安,他连连手握空拳捶着膝盖,浓重的宁波口音连连唉叹,"格咋弄弄啦?格咋弄弄啦?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办啊?"他愣怔地跌坐在一把椅子上,始终也想不明白,即使他听懂了银娣的话,也没必要去找那个姓梁的小孩啊!

本文由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发布于信息公开,转载请注明出处:第十二节,第十七节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