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2 04:01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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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第十九节

4永辉感觉到命运正在给他洞开一扇大门,一扇发财致富的大门,一扇成为当代富翁的大门。如果说他曾经羡慕九十年代初的上海人有买认购证致富的机遇,如果说他懊悔九十年代末期没钱买住房错过了又一次聚敛财富的机会,那么这一次,他有一种感觉,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他已经逮住了发财的机会。永辉觉得自己所有的功课没有白做,特别是深入地了解了上海、昆明、西双版纳几个地方普洱茶的行情,使得他在做每一个决策时都能够心中有数,既稳扎稳打,又大胆经营。由于安文江阿爸的关系,他能在版纳买到最便宜的第一手的普洱茶;他能讲清普洱茶有四种不同的香型,指点客人嗅闻茶叶的清香、兰香、樟香、荷香;他能品出普洱茶的酸、甜、苦、涩、水的多种味道,分辨出这些味道的特点。他能看出什么是生饼、熟饼以及它们泡出的茶汤颜色。他还能给客人细细地讲解啥子是大叶茶,啥子是小叶茶,往往讲得客人们大长见识连连点头,露出信服的眼神。由于他就生活在上海,能及时地捕捉到上海市场普洱茶的价格。他报出的价格往往比人家的价格稍低一些,他提供的茶叶往往又是从茶农、茶厂得到的同一品种中最好的茶叶。更由于近年来市场和媒体对普洱茶的热捧和宣传,这等于在给他的生意做广告和免费宣传,以致于相信普洱茶神奇的人们纷纷向他这个能讲一口流利的版纳话、又能提供正宗普洱茶的小伙要求供货。起先永辉还想在上海找一处地方作为存放茶叶的仓库,以便于他根据市场的需要作出调配。哪晓得问他要货的人都急不可待地要求直接把货发到他们名下自家的库房里,便于及时地推向市场。社会上的普洱茶热照顾了永辉的生意,造就了永辉在短短的三四个月时间里收获了他的第一桶金。他忙得不亦乐乎,意得志满,天天和版纳街子上的安文江阿爸通电话、发短讯。安文江阿爸不愧是个老供销,无论永辉要多少货,希望发到哪里,他都能给永辉办得妥妥帖帖、顺顺利利,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为了方便安文江阿爸在当地办事,永辉每次都及时地把货款给阿爸汇过去;而且每一笔款项,他都付去了安文江阿爸该得的佣金。安文江阿爸在电话里问他,为啥子钱多汇了?他总是诚恳地说,阿爸,这是你该得的。安文江阿爸说,不要给我汇了,自从你亲生爹妈给我们盖起了房子,我们已经不需要更多的钱,你刚办公司,各方面开销大、花销多,你留下自己花。永辉做梦都没想到,生意做得顺的时候,钱会赚得这么快。眼看着账户上不断增加的数目字,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怀疑,这么大笔大笔的收入,是不是属于自家的?唉,经商这几年,他夜间做梦都在盼的,不就是这样一个局面吗?怪不得生意场上一些老江湖时常会说,财运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永辉知道自己这一回是独具慧眼,捷足先蹬,是抢在所有的生意客还没醒过来的时候,大大地赚了一票。到社会上的人都在议论普洱茶、品尝普洱茶、以喝普洱茶为时髦的时候,永辉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他已经思考接下来的一步该做些啥子了。他根据普洱茶可以隔年、多年陈放的特点,还是在上海租下了一个库房。他要将安文江阿爸直接从西双版纳发过来的上等好茶叶,分勐海茶、勐腊茶、景洪茶隔架陈放,备一些在随时可取的库房里。忙不过来的时候,阿妈杨绍荃总是过来帮他一手。阿妈从永辉的生意做得这么兴隆的气氛中,猜出永辉赚到了钱,就以一个上海人的精明提醒儿子,如果赚到了钱,就把将来成家必需的婚房先买好了,上海的房价又传着要攀升了呢。永辉听取了阿妈的意见,花了六七十万,买了一套一百三十多平方的房子,刚买好房价就往上涨了。而且涨得速度像普洱茶一样快。天天在上海滩各处赶来赶去接洽业务,老是坐出租车,虽说也很方便,但遇到事情紧急,下雨天,叫不到出租,常常要误事。永辉考虑着要尽快地学会开车,买一辆车。还有,业务量做大了,小小的弄堂里的公司房,也太寒酸了。况且,上海的居住小区在清理各种偷偷摸摸开的公司。几年来一直帮他守电话的老头家中添了小孙孙,辞去他的活时提醒他说,尽快在外头找一处公司房吧,免得被人赶的时候造成难堪。于是永辉四处寻找商务楼,想把自己的公司搬到一个像样点的地方去。忙到焦头烂额时,光是阿妈来帮帮他的忙,已经忙不过来了。永辉考虑着,该找个帮手了。闵静娣正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永辉望着走进他小屋来的姑娘,一时没把她认出来,随口问了一句:“你找谁?”“你不认识我了?”闵静娣失望地垂下了眼睑。“你是……”永辉定睛瞅了她几眼,只依稀记得,在哪儿见过,但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忙着做生意,他每天要见多少人啊,怎么可能记得住她是谁。在他心灵深处,倒是时常记着列车上相遇的苏小安,但自从火车站分手后,他还没同她联系过。尽管她把苏小安给他的名片,在他的皮夹子里放得好好的。但只要眼前闪现出车站上接她的那个小伙子的身影时,永辉又不想打这个电话了。闵静娣不好意思地淡淡一笑,提醒说:“在复兴公园,相亲……”“哦,”永辉猛地想起来了,她就是半年前相亲时那个发愁学费、生活费的大学生。那天因为天华突然打电话来找他,他急急忙忙赶回来了,没再和她谈下去。没想到,隔开这么长时间,她竟会找到他弄堂深处的公司来。永辉好奇地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这儿的?来,进来坐。”闵静娣点一下头,迟疑片刻,走进公司小屋来,在永辉指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苦笑了一下说:“其实,那天我鼓足勇气走到你们身边来,已经在一旁观察了你和你妈妈很久……”“很久?”永辉起身用一次性杯子给闵静娣倒了一杯净水,端到她面前。“你喝水。”“谢谢你。是真的,那天我跟在你们身后很长时间了,我认定你们是好人,才大着胆、不怕难为情地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你们。”闵静娣喝了一口水,又把一次性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上,抿了抿嘴,抬起眼皮瞅了永辉一眼,“不巧的是,你们正好接到电话,匆匆离开了。那一天,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可能已经走投无路了吧。冥冥中像有什么人在提示我似的,鬼使神差的,你们在前面走,我就在后面,跟着你来了。”“跟来了?”永辉不由吃了一惊。“是的,我看到你和你妈妈分手,你又赶来这里,和朋友见面。”闵静娣坦率地说,“我就知道了,你小小的公司,开在这里。”永辉沉吟着,她所说的朋友,其实就是现在遍找不着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的天华,转眼之间,多少日子过去了呀!他抬起了头说:“今天你来,是要……”“求得你的帮助。”“帮助?”“是啊,刚开学,学校开始实习了,我想在你这里实习,可以吗?”闵静娣的头一偏,眼波闪了闪。“在我这儿实习,”永辉笑了,低调地说,“我这儿是做生意的,小本生意。你是学什么的呀?”“学什么不重要,我就在你这里学做生意。我不要你付工资,我知道实习是没钱的。我只要你管我饭吃就行了。”永辉看到,说话间,闵静娣的眼角闪烁着泪花。他想起了她拮据缺钱的情况,不由得问:“这几个月,你是怎么过来的?”“家里还是没汇钱给我,学费欠着,饭菜钱是学校补助给我的。学校也说,考虑到我的情况,可以安排我在学校的后勤打工,赚一点钱。我怕被同学取笑,就来你这里试试。你看,可以吗?”永辉沉默了片刻,闵静娣两眼睁得大大的,巴巴地瞅着他。他不由动了恻隐之心,点了一下头,沉吟着说:“我这里确实需要一个帮手,不会做生意也没关系,就是在我外出时,帮我接接电话,作一点简单的记录。”“那我肯定能干好。”闵静娣提高了声气说。永辉点了一下脑壳,斟酌着说:“公司可以管你吃饭,开你一点实习工资。”原先那个守电话的老头,永辉也是给钱的。“哎呀,那太好了,”闵静娣喜笑颜开地拍着巴掌站起来,快步走到永辉面前,激动地双臂一张,不由分说地搂住了永辉,在永辉的脸颊上响亮地吻了一下,遂而温存地往坐着的永辉怀里一倒说,“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真的,相亲那天,我说的话是算数的,只要你管我到大学毕业,我就是你的人。”永辉的整个身子都僵直了,闵静娣突如其来的大胆举动和原先判若两人的直率表白,把他给惊戆了。这、这是哪个穷得连伙食费都开不出的贫困山区来的大学生吗?永辉的小公司忙成一团,杨绍荃空闲下来就去儿子那里帮帮忙。自从接电话的老头辞去活儿以后,杨绍荃去得更勤了。反正她已经从单位上退了下来,空闲在家里也没多少事。从她家走到永辉的公司,路又不远,哪怕只是帮助永辉接接电话,处理一点琐事,她也觉得一天过下来挺充实的。凭直觉,她就晓得事情正在起变化,永辉的生意处于一种兴旺发达时期。想想嘛,她只随随便便提醒了一句,如果有了一点积蓄,可以把早晚都要买的婚房先买下来。杨绍荃提醒儿子的本意,不过是让永辉看中了房子,就把首付先交了,如若不够,她作为母亲还可以帮他凑一点。哪晓得答应的时候他漫不经心的,没过多久,他不声不响就把那么大的一套房子买下了,而且是一次性付清。跟着儿子去看过新房以后,杨绍荃陡地清醒过来,永辉在生意上赚了很多钱。他的身份正在起变化,他的身价早已不是弄堂里开一家公司小老板的身价了。况且永辉告诉她,他正在物色市中心地段的商住楼,要在那里租一套气派堂皇的房子,作为公司的办公地点。永辉还向她透露了购车的想法。没一点实力,没赚到钱,永辉敢这么干吗?杨绍荃从心底里意识到,得对永辉恬目相看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经营一点连她都没放在眼里的普洱茶,永辉会把他的生意做得这么好。原先,她抽空来帮帮永辉,不过就是想为儿子的小本经营出一点微薄之力罢了。要晓得,当年插队落户时,一砣压紧了的普洱茶才卖一角钱啊!一角钱的生意,能做成个什么市面,不过是赚一点小钱罢了。当年,带这样的东西回上海送人,人家都不要哪。可如今却……永辉不简单啊,论对上海的熟悉,她要比永辉不知熟悉多少;要论和西双版纳的关系,只要她想联系,她也能找到不少关系。可她就是看不到这样的商机。这商机不但让永辉看到了,还给他逮住了。这真是老天对永辉的恩赐啊。有了这点认识,故而杨绍荃到永辉的小公司去得更勤了。作为母亲,她感觉欣慰,感觉踏实和舒畅。她并不想打听儿子赚了多少钱,有了多少身价,她只是要在小事情上给永辉帮点忙,看到什么不妥的地方,给他一点提醒。钱多了,人有了身价,在世人的眼里,就大不同了。人们会对你另眼相看,一些人会妒忌你,一些人会盘算你,当然也有很多人会来巴结你,讨好你,挑你喜欢听的话说,拣你喜欢的东西送你。特别是永辉正逢青春年少,相貌堂堂,上海滩那些年轻姑娘,了解到他的实情,都会争相和他交朋友呢。他懂得这一些人情世故吗,他会因财富而昏了头吗?就目前看,永辉还是十分低调的,就是在当妈的面前,他都从没吹嘘过自己赚了多少多少钱,都没摆过阔、显过富。可当他出入坐上了轿车,公司搬进了富丽堂皇的大楼,他还会保持这样的勤奋、刻苦和低调吗?杨绍荃是忧心的。这一天,她又像往常那样走进永辉的公司,门半开着,永辉不在,却陡地撞见了闵静娣,这样的忧心一下子增加了。毫无思想准备地看到这个在相亲会上见过一面的姑娘,坐在永辉的公司里,杨绍荃大吃一惊。“阿姨,你不认识我了?”显然,闵静娣也没思想准备。“你是……”杨绍荃朝这姑娘点着头,其实她已经一眼认出了她,只是不晓得,这个当时穷得出不起学费的贫困生,是如何走进永辉的公司、缠上永辉的。她还记得,上次来永辉公司,还没见过她,前几天碰见永辉,也没听他说起过这事啊。“我叫闵静娣,那一次在复兴公园,阿姨,我求过你。你忘了?”“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杨绍荃装出一副健忘的样子,睁大了眼睛,关切地问,“现在你这是……”“实习,学校让我们自己找单位实习,我找到永辉,永辉答应我在这里实习,管我的饭,还开一点实习工资。”闵静娣没等杨绍荃盘问,一古脑儿把话全说了,“永辉说,他的公司准备搬家,忙不过来,正需要人。”“啊,对,对,是这样。”被她这滴水不漏地一说,杨绍荃倒没多少话好说了。不过,不过她凭一个女性的直觉,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她和永辉只不过和她在复兴公园萍水相逢,她是如何找到永辉公司来的呢?上海滩,可以提供给大学生实习的单位千千万万,她为什么偏要找到永辉这小小的经营普洱茶的公司里来实习呢?对于杨绍荃来说,这一切都是谜团,而且是非要解开不可的谜团。只是两人面对面的,不便于直截了当地盘问罢了。说话间,杨绍荃把公司里外都扫了一遍,果然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连烟灰缸、茶叶罐、一次性茶杯都摆放得井然有序,和原先那个接电话的老头管理时截然不同。杨绍荃感觉变化最大的,以前每次来,不管接电话老头是不是坐在公司里,小小的两间屋里满是难闻的烟味。今天走进公司,让她最最忍受不了的烟味没有了,也不知闵静娣用了何种办法,把烟味消除了。这一点是让她感觉满意的。杨绍荃看看没什么事需要她做,就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瞅着闵静娣清秀的脸问:“后来,你读书的费用问题,解决了吗?”“谢谢阿姨还记得这件事。没解决,永辉问我时,我也跟永辉讲了,这一学期的几月,饭菜费是学校补贴给我的。学费还欠着,学校见我困难,也不催。现在好了,永辉管我吃饭,还开我一点实习工资,这样我就能争取自力更生。”闵静娣给杨绍荃倒了杯茶,恭恭敬敬端到茶几上,“阿姨,你喝茶。水是开的,小心烫。”杨绍荃的两个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几下,表示感谢,目光却没离开过闵静娣匀称的身段。这姑娘虽说不上漂亮,看上去还是挺顺眼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看她说话行事,也显得知书达理,毕竟是大学生。但她心头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什么地方呢?杨绍荃讲不出来。她喝了一口茶水,搁下茶杯的时候,随口问:“小闵,改革开放那么多年了,甘肃天水乡下变化大不大?”“不大。”“你看是什么原因呢?”“穷呗。”“那你爸爸、妈妈,都是农民?”“我妈是农民。我爸不是。”杨绍荃注意到,闵静娣答话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了。她猜测着说:“那你爸在外头打工?”屋里一阵沉默,杨绍荃疑惑地抬起头来,闵静娣脸上呈现出尴尬之色,杨绍荃正想打听怎么回事,突然,闵静娣一掩自己扭动的脸,啜泣起来:“阿姨,我没爸……”“那……”杨绍荃无意间触动了这姑娘的隐私,不晓得说什么好了。没料到,闵静娣抽泣着往下说:“我爸是省城里下放的知青,我妈怀上我时,我爸扔下我妈,跑回了省城。我从小就没爸,乡下本来就穷,我和我妈孤儿寡母,家里就更穷……哦,阿姨,对不起……”哽咽着勉强把话说完,闵静娣的身体陡地波动起来,她仿佛恶心地一捂自己的嘴,离座起身,摇摇晃晃动作粗放地冲进了卫生间,“砰”地重重地关上了门。杨绍荃愣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无意间和这姑娘一交谈,竟然会听到这么一件涉及家庭隐私的往事。究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她与永辉的情况不一样,和美霞、卢晓峰、天华、思凡的遭遇也不一样,可以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但是,真不一样吗?不,这件事在本质上,和他们几个家庭发生过的事情,又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发生的地域、时间、具体个人不同罢了。这也正是杨绍荃会在听到和她绝然无关的这件事情时,内心深处感觉大为震惊的原因。作为一个后辈,下一代人,闵静娣说到她父母经历的往事时,讲得极为简单,只有一两句话。可在杨绍荃听来,却是和她同时代人的又一个故事。只要细究下去,这个故事里会有多少细节,会有当年的多少生活的真实,会有多少无奈和辛酸。隔着门,从卫生间里隐隐地传出闵静娣咳嗽、吐痰、呕吐的声音,她一定是讲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时,情绪波动引起的恶心。杨绍荃可以想象,在那偏远的大西北农村,闵静娣的母亲要把她拉扯大,经历了多少磨难。电话响了,杨绍荃以为又是找永辉联系要普洱茶的,习惯地操起话筒,轻轻“喂”了一声,顺手还把桌上记录电话的本子移了过来。话筒里响起一个浑厚的男子嗓音:“小闵啊,你不要逼我呀,你这么做,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杨绍荃赶紧打断对方的话,提高了声音道:“我不是小闵,小闵现在不舒服,在卫生间里,你一会儿再打来吧。”“好、好,对不起,对不起,”男子的声音顿时变得又警觉又干巴巴的,“好,那我一会儿再打来,一会儿再打来。”杨绍荃挂断了电话,原先隐隐约约的疑惑顿时变成了满腹狐疑,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男人是谁?是她的父亲还是……他为什么用如此亲近的、既像哀求又似居高临下的语气对她说话?他说的又是什么事情?卫生间门的把手一声响,闵静娣走了出来,她的眼圈稍显红肿,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她笑了笑说:“阿姨,对不起,我、我……”杨绍荃摆了一下手打断她的话说:“不要说了,关于你家里的话题,我们以后再说。刚才有一个电话找你,我让他一会儿再打来。”闵静娣的脸上顿时显出不安和疑讶的表情,她像是不相信似的,低低地问:“是找我的吗?”“是找你的。”杨绍荃不满意她这种故意装出来的表情,淡淡地说,“他称呼你小闵。好了,你在这儿好好实习吧,我走了。”杨绍荃离座起身,走出永辉的小公司。闵静娣跟在她的后面走到门口,谦恭地说:“阿姨再见,阿姨对不起。”走出弄堂,杨绍荃迫不及待地给永辉拨了一个电话,劈头就问永辉是在什么情况下让闵静娣进公司实习的。永辉照实说了以后,连声问:“咋个了?阿妈,有啥子问题吗?”“我觉得有问题,”杨绍荃直来直去地说,在刚才闵静娣和自己的谈话中,就把跟踪他们母子找到永辉公司的细节省略了,她不由问,“永辉,你看过她大学的学生证吗?”“没有。”“那么,身份证呢?”“也没有。”“这你就太大意了。”“哎呀,阿妈,人家是大学生,来实习的,连头搭尾也不过几个月时间,干得好我们就让她干几个月,干得不好,让她走人就是。”“可你给她工资了呀。”“我这不也是看她可怜嘛。再说,给她的工资和接电话老头差不多,但她干的活不比接电话老头差呀。你去过公司了,你说是不是?”“是倒也是。不过,永辉,你的生意做大了,在社会上接触各种各样人,多长一个心眼总是不会错。”杨绍荃不便把更多的疑惑给儿子讲,只得耐心地劝他。永辉一迭连声道:“要得,我明白,阿妈,我会留神的。”挂断电话,杨绍荃想想还是不踏实,一边走路,眼前一边不时地闪现出闵静娣的脸相。她始终觉得,这姑娘一眼看去朴朴实实,可她那双单眼皮眼睛,总像在寻思着什么。另外,她的一些举动,一些神情,也不像一个单纯的大学生。但要她实实在在说出个什么来,毕竟接触了才一会儿,杨绍荃还想不出啥子。心中惦记着永辉的公司,杨绍荃忍不住给吴观潮打去一个电话,这些年里,事情涉及到永辉,他们还是相互联系的。杨绍荃把永辉让闵静娣到公司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把她心中的疑惑也说了出来,为表明她的怀疑有依据,她还把无意中接到那个陌生男人的电话也说了。吴观潮呵呵笑着听完了她的电话,连声说:“有道理,有道理,听上去这女大学生蛮有心机的。我一定提醒永辉,让他好好留神。生意做大了,是得有人常常提醒,敲敲警钟。哈哈,杨绍荃,你这只电话来的正是时候……”“啥意思?”杨绍荃听不明白。“这两天,永辉说有生意上的事情要找我,听听我的想法,还要咨询我一两个问题。我说哪天晚上出去随便吃点自助餐,你猜他约我去哪里?”“啥地方?希尔顿、新锦江……”“不对。”“要么金茂,那上头的自助餐属于最高级的了。”“你也没猜对。”“那他约你去哪里?”“威斯汀,要晓得,杨绍荃,你这儿子约我去的地方,连我这个堂堂局级干部都没去过。那里的自助餐,五百元一个人。”“你别得意了,吴观潮,”杨绍荃冷冷地道,“永辉倒是约我去过金茂,我一听八十八楼上的自助餐要三百元一个人,舍不得。劝他说,卖茶叶赚点铜钱不容易……”“你别教训我,我也是这么劝他的。说我们是亲父子,没必要上那么贵的地方。可他不答应,他说难得一次,就算一辈子一回,也要去尝试一下,畅畅快快地吃,轻轻松松地谈。怎么样,你也去?我们一起劝劝永辉。”杨绍荃有点心动,那么高档的地方,她只是听说过,从来没去过。她说:“我去倒没什么,你不怕漠苹吃醋?”“嗨,都什么年头了,还讲这话。知青组团回西双版纳,我们不也一起去了吗?回来她什么都没说,还表示挺理解的。”“那她现在大度了。只是你们父子谈事情……”“你在一边没关系,”吴观潮打断了她的话说,“我来跟永辉提,让他主动请你,他一定十分高兴。”通完电话回到家里,本以为能安心了,但杨绍荃还是心神不定,闵静娣的神情脸色,不时地在她面前晃着。刚倒了一杯咖啡,靠在沙发上,杨绍荃又像被烫了一下般坐直了身子,她的眼睛瞪大了。闵静娣和她说着话说着话,为什么会捂住嘴突如其来莽撞地冲进卫生间呢?她是恶心,所以进了卫生间她会又咳、又呕、又吐。说及贫困家庭的伤心事,人是会难过,是会不舒服,是会伤心落泪,甚至还会嚎啕大哭,但不至于如此剧烈地呕吐啊。年轻女子,是什么事情能让她忍不住要呕吐呢?只有一种可能。怀孕。闵静娣有孕在身!怪不得杨绍荃始终在观察闵静娣的身段,怪不得她总对这个在校大学生有一种猜疑的心理,怪不得离开永辉的公司以后,杨绍荃总有着隐隐的不安心理。把她已经怀孕在身这一事实和那个陌生的男人来电联系起来,闵静娣的身上还有故事可以挖掘,她仍然隐瞒了许多事情。而一个隐瞒了很多身世之谜的人莫名其妙地待在永辉身旁,杨绍荃作为一个关心儿子的母亲,本能地有一种抗拒和排斥心理。这就是杨绍荃在发现了闵静娣在永辉公司实习之后,始终惴惴不安的原因。端起咖啡杯子的时候,杨绍荃拿定了主意,就在这几天里,要尽快摸清楚有关闵静娣的一切。这个姑娘非同寻常。

4永辉听说能请到阿爸和阿妈一起到威斯汀吃饭,高兴得什么似的,提前就把座位订好通知了他们。杨绍荃接到永辉热情的邀请电话,更觉欣慰。这孩子真的长大懂事了,你看他阿爸吴观潮还没明确给他提,只是点示了一下,他就心领神会,把电话打来了。今天这是永辉约定的日子,时间定在晚上六点半。之所以定得比上海人一般的晚餐迟,永辉在电话上给妈妈解释着,一来是考虑到阿爸是领导,工作忙,每天处理完事情,下班比人家晚些;二来是威斯汀的自助餐,在上海工作的外国客人去得很多,为照顾老外们的习惯,开始得也比较晚,去得早了,各式菜肴还没配齐,吃起来不舒服,连精心安排的演出也看不到。杨绍荃当然完全赞同永辉的安排。她说她一天到晚都空着,早点晚点都没关系。不过从永辉的电话里,杨绍荃也能听出,永辉已经不是第一次去威斯汀这类高级餐厅了。那么贵的地方,没有足够的实力,是不敢走进去的。这大半年里,永辉一定是赚了不少钱。有机会,还真的要劝劝他,富人也得要过紧日子,过节俭的日子。安心地睡了一个午觉醒来,杨绍荃感觉神清气爽。她看了看时间,不过才午后的2点10分,离吃晚饭还早着哪。一边洗脸,杨绍荃一边考虑余下的时间里做些啥。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钱多事少离家近,一觉睡到自然醒。虽说讲的是理想的工作生活状态,但套到现在的杨绍荃身上,也很适合。她的钱不能算多,可一个人赚一个人花,也足够了。退休以后,她什么事也没有,惟一牵挂的就是儿子永辉。偏偏永辉的生意,进行得十分顺利,不需要她操过多的心事。她当然是脑壳一落在枕上就睡着,一觉就能睡足、睡够,直至自然醒过来的状态。插队落户这一代人,下岗的下岗,提前退休的提前退休,有的愁房子,有的愁子女,像她这样什么都不发愁,过上衣食无忧安闲日子的,实在也不多。化淡妆的时候,她已经为自己想好了干些什么。永辉的新公司很快就要装修完毕,大楼里的几间房,已经到了修补小漏洞、吹风、透气、安装窗帘的阶段。永辉全身心地扑在新公司里,弄堂里那两间房子的小公司,每天都只有闵静娣一个女子在那里值班。也不知这姑娘一天到夜守在那里,做一些什么。有一天,杨绍荃临时拐进公司里去,正好撞见闵静娣钻进卫生间在洗澡,心里说,这姑娘倒把上班的地方当成她享受的地方了。这个时候若有电话进来,她还能接吗?即使接了电话,她会不会把一些生意上的信息及时通知永辉?杨绍荃心头是怀疑的。说真的,杨绍荃对这女大学生存有戒心,她得设法说服永辉,到她实习期满,把她给辞了。凭杨绍荃大半辈子的人生经验,她觉得这姑娘的心机很深,那一双眼睛后面,仿佛还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身旁所有的人。挎着包,走近永辉小公司的那条弄堂口时,杨绍荃果然发现了情况,她不由愕然地睁大了双眼。闵静娣正在走出弄堂,杨绍荃正想着要不要回避一下,闵静娣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杨绍荃放慢了脚步,思忖着跟在闵静娣身后,一步一步随她走去。这当儿,正是所有厂矿机关、公司单位的上班时间,她不在永辉的公司里值班,要去哪儿呢?她是该留在公司里的呀!万一这时候,有人来公司接洽业务,来找永辉要普洱茶,不是要撞一个铁将军把门了吗?虽说是实习,永辉可是给你付工资的呀。原来永辉请一个老头接接电话,传个讯儿,那老头还备一个练习簿,把该记不该记的都记在本子上,干得挺认真的呢。这下好,名义上是个实习大学生,却在上班时间溜之大吉,关着门往外跑。杨绍荃越想越来气,不远不近地跟在闵静娣的身后,要看个究竟,这姑娘去办什么事了?走过一个十字路口,闵静娣仍在往前走。越走离公司越远了,这女孩要走到哪里去呢?永辉的公司,哪在她的心上啊。杨绍荃忿忿地跟在闵静娣身后,闵静娣在穿马路了。真是乡下人,到上海这么多年了,还在那里乱穿马路。马路对面有一家茶馆,这是近年来新开的茶馆,走进去泡一壶茶,既能尝各式干果点心,又能吃到水果;既能定一个包房谈生意、谈恋爱,又能约上几个亲朋好友打扑克、搓麻将,是上海滩普通而又流行的休闲场所。杨绍荃对这种茶馆是不陌生的,去日本的第二任前夫程锦泉来上海和她了断情缘,就在一家这种格调的茶馆里。那以后她很少走进这样的茶馆,一个人进去,清静是清静,却了无情趣。两个人去呢,说来可怜,她如今还没这么一个伴。不是她不想,凭她的相貌、形象、风度、气质,只要她愿意找,可以捞一把挑挑了。实在是她已经吃够了男人的苦头,伤透了心。吴观潮、程锦泉、屈显亮,哪一个男人初初开始时不曾向她表白过爱情,强烈的爱情,哪一个男人不曾迷恋过她的美貌和身体,哪一个男人不曾惊叹过她的柔情似水,对她说过数不清的甜言蜜语。到头来呢,他们一个个背叛了她,背叛得彻底而且干脆。如果说吴观潮是因为插队落户的命运,远去日本的程锦泉是因为长时间的分居两地,尚情有可原的话,屈显亮可以说是男人中最无耻最没档次的一个了。他一边在和她肆无忌惮地享受鱼水之欢,一边却巴在丑陋的宋都都身上办出国,美滋滋地做着出国梦。男人啊,男人,杨绍荃算是把他们看透了。长时间的一个人过着日子,她也时感孤独,时感孑然一人有些可怜,有时也会产生再找一个老来相伴的男人。但是自从她患了近年来女性常见的子宫肌瘤,听从医生的意见动了手术以后,她的心像堆隔夜的灰一般彻底冷了下去。作为一个过来人,她知道,是男人总有性这方面的需求,当她不能满足他的时候,这新找的男人是不会对她好的。除非他们是青梅竹马、相濡以沫过来的夫妻,除非他们是经历了几十年风风雨雨的原配夫妇,除非他们有着高尚的精神追求。像她这个年龄再找到的伴,是不可能相伴至老的。认识清了这一点,杨绍荃就想通了,与其去自寻烦恼,那还不如死了这条心,好好地过自己习惯了的日子。好在多年自由自在的独身生活,悠闲而又逍遥,春去秋来,慢慢地她也惯了嗨,怪了,你看你看,闵静娣穿过马路,竟然走进这家茶馆去了。她要喝茶,永辉的公司里备着茶叶,她尽可以在公司里悠然自得地品茶。她特意走进茶馆里去干什么?必定是会人。杨绍荃走到人行横道线旁,看看正是绿灯,也随即穿过马路,朝茶馆门口走去。正是午后两三点钟,茶馆里最清静的时候。杨绍荃不便贸然走进茶馆里去,怕一走进去,就给闵静娣看见。她只得沿着茶馆的门面,慢悠悠走过去,看一看动静。透过落地玻璃窗望进去,临近马路的双人雅座,几乎都空着。朝里面望呢,茶客也不多。杨绍荃不动声色地挨近了玻璃窗,睁大双眼看进去。嗨,还真被她看见了。走进茶馆的闵静娣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相对而坐,那男子端坐着,两手放在桌面上,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仰着脸,毕恭毕敬地听着闵静娣在说什么。闵静娣的背对着门窗,说话的同时还激动地比划着手势。杨绍荃很想听到她在说些什么,很想了解她和这个男人之间是什么关系。转而一想,她又何必非要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呢。她只要回到公司去安心等着,闵静娣总是要回公司来的,她总不见得在茶馆里一直待到晚上。就是待到晚上,明天也还可以问她嘛。这么想着,杨绍荃刚要转身离去,坐在闵静娣面前的男子把自己手中的牛皮纸信封往她跟前一推。闵静娣接过信封,当着中年男人的面,一点不客气地打开,从中取出了一沓钱,厚厚的钞票,一张一张清点起来。距离虽然隔得远,但凭杨绍荃的眼力,她一眼就看出,这一沓百元人民币,约摸是两万元。这是怎么回事呢?中年男人为什么要给她这么一笔钱?难道闵静娣这女子,瞒着永辉,也在偷偷摸摸地做生意?还是她、她……另有其他见不得人的什么交易?一边走回永辉的公司,杨绍荃一边猜测着。她已经拿定了主意,等闵静娣回来,一定要帮儿子问一个水落石出。上次杨绍荃往深处一追问,闵静娣就乖乖地道出了她是被人遗弃的知青子女之谜。她相信,这一次必定也能问出些什么来。总而言之,无论问出啥,这个女大学生,是不能让她在永辉的公司里待下去了。她太复杂,太让人捉摸不透,太让人不放心了。崔天德这么爽快地给了她两万元钱,又让闵静娣有些懊恼了。她后悔自己急于要摆脱这件事情,急于要把自己的过去洗涮干净,要得太少了,哪怕是不能拿到原先开口的十万元,至少三四万元还是有可能的。这一回,算是便宜了崔天德这个家伙。兜里揣着两万元钱,走回永辉的公司。她脑子里始终在盘算着这件事情。钱既已到手,接下来就得赶紧去把肚里的累赘处理掉了。是的,这是崔天德让她怀上的。她曾经以为,怀上了他的孩子,就是抓住了崔天德的短处和把柄,崔天德真会像在床上缠绵时对她花言巧语说的那样,和他的那个瘦成皮包骨的老婆离婚,然后再娶她。这样的话,她虽然嫁的是个二婚男人,年龄大些,毕竟以后的生活有着落了。她不需要愁房子,不需要愁在上海落不下脚。她哪晓得,崔天德在他家床上对她所说的一切,都是蒙哄她的鬼话。当他确信她真正怀上了他的孩子,他的脸色都变了,变得那么沮丧和无奈。他想尽一切办法,找出种种理由来,要她去把孩子拿掉。一会儿说他正处于评职称的关健时刻,从副教授到正教授这一级职称,是如何严格,如何难评;一会儿说学校里正准备提拔他当系副主任,这种时候决不能出一点差池;一会儿说离婚得有个过程,得有个时间,他要离,他老婆不答应,拖个十年八年都是有可能的。一个窝囊废,闵静娣算是把他看透了。他是决不可能娶她的,既然这样,她就要他付出代价。她也对他下达了最后通谍。你要我去做掉孩子,可以,拿十万元损失费来,什么时候拿钱,她就什么时候上医院。你不拿钱,我就怀着这个孩子,让他生下来,最终通过DNA,也能确认是你造下的孽,你仍得负责任。拉破了脸,崔天德慌了,他由回避她变成主动地来找她、约她,他哀求她看在两人曾经有过的感情上,宽限他一点,他不是舍不得钱,他实在是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的钱,他的钱平时都是老婆管着,他不想赖,十万元钱不是一个小数目,能不能先去医院把肚里的孩子拿掉,他先付个一万元,以后逐渐逐渐再给她。她一概都不答应。要掩饰这件事,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就拿钱来。否则的话,反正她已被他糟蹋过,也没脸做人了,干脆就把事情闹大。崔天德着实慌了,她看得出他是真正地惊慌失措了,他迅速地瘦下去,憔悴得像几天几夜没合眼,脸上失去了平时的光泽,眼睛也没神采了。闵静娣可不会同情他,那是他活该!竟然想骗她,哼,她才不会像她妈妈那样懦弱呢,怀上了城里知青的孩子,忍气吞声地把孩子扶养大,受尽了苦不说,还让她这个孩子至今都不晓得父亲是谁。她才不会那么傻呢!她是个当代大学生,她要争取自己应有的权利。但他还是没拿出钱来,他说马上要拿的话,最多只能拿出一万块钱。闵静娣不相信他的话。事情就这么僵持着。闵静娣心中也是没把握的,说到底她也不想要这个孩子。她自己的命运已经是那么可怜了,她不能再生一个孩子出来,忍受像她一样的命运。她更不可能腆着大肚子从学校里毕业,毕竟她还要找工作,以后还要有自己的生活,甚至还会有自己的爱情,真正的爱情。而不是像同崔天德这个无赖一样见不得人的偷情。她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永辉的洱馨公司实习的。哦,这是一个多么适合她的小伙子,年轻,英俊,赚了不少钱。事业有成不说,最主要的是他未婚,不仅未婚,他连女朋友都没有。要不他不会跑到公园里去征婚。上海的姑娘们真是瞎了眼,这么好的小伙子竟然因为没大学文凭找不着对象。文凭有什么用?她很快就要有文凭了,还不是照样要去人家里打工才能赚到钱。这真是老天看她可怜,给她送来的白马王子,送来的人生礼物。特别是她成功地博得了永辉的同情,进入永辉暂时还很不起眼的小公司实习以后,闵静娣觉得她人生的转机来了。是的,她必须牢牢地缠住永辉这棵大树。她相信凭她和中年男子崔天德打过交道的过来人经历,她能俘获在感情上还十分单纯天真的永辉。求职那一天她装作深受感动,热情地扑到他的身上,主动亲吻了他,他不是没当场翻脸,勃然大怒吗?这就是说他是会接受她的,这就是说她和永辉之间会有一个崭新的开始。她不能再和崔天德纠缠下去了,她必须尽快和他了断,彻底割断他们之间的一切关系,就像她和他从来就不认识一样。她当然也不可能再怀着孩子威胁崔天德了。事实上她已经去医院进行了检查,医生说在这一时间段里做人流,应该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于是她预约了去医院手术的时间。但她仍不想太便宜了崔天德这个家伙,她给他发去了短讯,要他尽快拿出两万元钱来,然后和他永久地一刀两断,互不来往。他若再找理由拖三拖四,她当晚就闹到学校里去。她谙得很准,尽管他在电话里哀声叹气地说他得找亲戚朋友另外去借一点,最终还是一口答应下来。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茶馆之约。茶馆是她定的地方,离永辉的弄堂公司不远,她只要离开一小会儿就能赶回。他假惺惺地装作关心说要到她实习的公司里来看看,顺便把钱送上门。她一口回绝,她绝不可能让他被永辉看见,更不可能让他被永辉的妈妈杨阿姨看见。她看得出杨阿姨的眼光厉害得很,对她这个外地大学生有一股强烈的不信任感,她时不时还会到儿子的公司里来察看。每次杨阿姨到公司来,闵静娣就感到浑身紧张。那一次,没说几句话,杨阿姨就逼着她情不自禁说出了自己可怜的身世。但是闵静娣看得出,尽管杨阿姨当年也是上山下乡的知青,可杨阿姨对她这个也算是知青的女儿,一点也不同情。闵静娣预感得到,将来她即便真正如愿以偿地和永辉相爱了,也会遭到杨阿姨的阻拦。她得时时处处小心谨慎,处好同杨阿姨的关系。走出茶馆,双手紧紧拽着布包包里的两万元钱,闵静娣走得很快。这是她继续学业的活命钱,这是她用惨重的人生代价换来的钱,这也是她重新开始人生之路的钱。过马路转身的时候,她看到崔天德仍然站在茶馆门口远远地瞅着自己。他是想装出仍然对她怀有深情,还是在心中庆幸终于摆脱了她。想到他进了学校就要站到讲台上去给男女同学们讲课,闵静娣不由冷笑出了声。上楼的时候,闵静娣惊讶地发现,永辉小公司的门打开了。这是谁呢?她记得清清楚楚,离开的时候,她是把门上了锁的。当她走到门口,一眼看见杨阿姨沉着脸坐在那里的时候,她的目光连忙错开去,整个儿慌了神。杨阿姨的目光像两把剑似的扫过来,射到她的脸上,就是不发话。闵静娣的心突突直跳,她勉强镇定着自己,堆起满脸笑容,招呼着:“杨阿姨,你来了。”“是啊,来了就见你大门紧闭。”杨绍荃的声音冷得像冰,她陡地提高了声气,“说,上班时间,要你守在办公室里,你到哪儿去了?”“我……我去会一位老师。”杨阿姨来得太意外了,闵静娣来不及编好谎言,只得照着实情说,“学校里的老师。”“老师?”杨绍荃反问,“老师为什么不能约到这里来?”“我怕……”“怕什么?”“怕被你们看见。”“会见自己的老师,给我们看见又有什么关系?”“永辉经理说过,不能在公司里私自会客。”“永辉允许你在上班时间私自跑出去会客了吗?”“也没有。”“所以你在撒谎。他真是你的老师吗?说实话!”“是老师,杨阿姨。”闵静娣可怜巴巴地抬起了头,泪水已在她的眼里直打转转。杨阿姨转了脸,语气放缓了一些:“是在哪里见的面?”“不远,就是离公司很近的茶馆。”“什么事这么重要,非要在这个时候见面?”“他、他欠了我的钱。”“老师欠了你钱?你不是没钱吗?”“是的,就因为我没钱,上次相亲认识你们之后不久,我才会去他家打工,帮他家做一些小保姆干的活,他欠我的是工钱。”闵静娣渐渐找着了感觉,说得从容一些了。可杨阿姨还是一脸狐疑地说:“学校里的老师,明明知道你是贫困乡村来的学生,为什么还要拖欠你的工钱。闵静娣,我已经说过了,要你讲实话。”“杨阿姨,我说的是实话。我在他家打工,本来做得好好的,他也从没拖欠过我的工钱。可是,可是……”“往下说啊。”“可是这个老师越来越不像话,他趁师母不在家的时候,就……就对我、对我、对我动手动脚……”泪水顺着闵静娣的脸颊淌下来,“为了那点点工钱,平时我都忍下来了。可是、可是那一次,他都把我按在床上了。我只能扇了他一个耳光,使劲把他推开,跑出了他家。事后想想,我太亏了,遭受了侮辱不说,连工钱也没得到。于是我就给他发短讯,要他把工钱付给我。杨阿姨,你说我能让他这么个人,跑到公司里来送工钱吗?”泪水糊满了闵静娣的脸,她也不去抹拭一下,任凭泪水淌得满脸都是。透过眼泪,闵静娣细细地端详着杨阿姨的脸色。杨阿姨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淡淡地说:“这么说,他今天到茶馆里来,给你送的是工钱?”“是。”“你的工钱不少啊,闵静娣。”闵静娣的心一惊,随之狂跳起来。这个杨阿姨的目光真是厉害,她不知是从闵静娣双手拿的布包包看出来的,还是、还是洞察了一些什么。闵静娣茫然无措地瞅着杨阿姨。“闵静娣,我一再跟你讲,要你说实话。你当小保姆的工钱,有一两万吗?”闵静娣明白了,杨阿姨一定猜出了她包包中钱的数目,她慌乱中寻找着措词,急中生智地一举手中的包包说:“他、他一下子付了我两万元,说、说是……说是……”“他说什么?”“他拿这么多钱,是为了封我的嘴。”“封你的嘴?”“是啊,说这些钱是他的赔偿金。只要我不到学校里去反映,只要不声张,这些钱就算是他对我受侮辱的补偿。”杨阿姨笑出了声,话中有话地说:“这个东家,钱不少啊。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吧?”闵静娣浑身紧张,不知如何回杨阿姨的话。杨阿姨继续说:“不过,有了这些钱,对你,也算是件好事。至少你可以不用打工,把学费付清了。”闵静娣表面上在点头,心头却跳得更凶了。她听得出,杨阿姨的话里已经透出要她走人的意思。不出杨绍荃所料,果然闵静娣身上有故事。凭杨绍荃的敏感和人生经历,她断定,闵静娣仍没有完全对她说实话。和闵静娣面对面谈话时,她真想当面戳穿她的慌言,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体形已经是个怀孕少妇。如果相信她说的一部分话,那么,她一定是在到老师家打工时,怀上了老师的娃娃。老师为了封她的嘴,给了她两万元钱。也许这里面还有很多细节,还有很多讲不清理还乱的关系,杨绍荃也没必要去细究了。她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就能说服永辉尽快地打发她走人了。要不,这么复杂的一个女子留在永辉身边,只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有话要对永辉说,杨绍荃早早地就打的来到了市中心的威斯汀。她是这么想的,永辉定的时间是六点半,请她和吴观潮吃自助餐,他总会早到个十来分钟。她早点去,就趁这十几分钟,把她对闵静娣的新发现,告诉永辉,让永辉尽快把她打发掉。哦,威斯汀的建筑果真不同一般,威斯汀的大堂果真气派。杨绍荃走进大堂,眼前豁然一亮。高敞明亮的大堂里,已是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高高的台阶上,有乐队在演奏着舒缓的曲子。一位个儿高高小姐,穿着闪光绸的西式长礼服,走近杨绍荃面前,微一欠身,礼貌地问:“请问有预订吗?”杨绍荃毫不怯场地一点头说:“是永辉定的。”小姐低头瞅了瞅手中的一张小单子,又问:“是吴永辉?”“对,吴永辉。”杨绍荃这下明白了。这么说,永辉在上海的公众场合,使用的还是吴永辉的名字,而不是安永辉。尽管他即使用的是安永辉的名字,杨绍荃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但是弄清楚了永辉仍认定他姓吴,是吴观潮和她生的儿子,她多少还是感到欣慰的。领餐小姐在前头引路的时候,杨绍荃一边端详着大堂里络绎不绝的各种肤色的老外,一边问小姐:“有人来了吗?”“哦,有、有一位。”杨绍荃想,那一定是永辉了。可是走到大堂中部一张三人桌前,杨绍荃不由怔住了,坐在桌前悠然自得地喝着冰水的,不是永辉,而是神采飞扬的前夫吴观潮。小姐拉开椅子,杨绍荃一边入座,一边道:“怎么你倒是第一个来的?”“不可以吗?”吴观潮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冰水,偏了偏脑壳反问。“当然可以。”杨绍荃道,“可你知道,把时间定在六点半,永辉就因为你是大忙人,下班晚。结果你看……”一位小姐端着托盘走近桌边,要杨绍荃挑选饮料,杨绍荃瞅了一眼,托盘里放着可乐、橘子水、西柚汁、啤酒、苹果汁等多种颜色的饮料。杨绍荃指着一种肉红色的饮料问:“这是什么?”“瓜拉纳,巴西的。”小姐说。“我就要这种。”杨绍荃取了一杯瓜拉纳,这是她没尝过的。喝了一口,味道不错。吴观潮赞赏地点头说:“不错,很有眼光。甜不甜?”“微甜,完全是一种新口味。”“可惜我不能尝,没办法,要控制血糖。”杨绍荃征询地望着他,他双肩一耸说,“戴上糖尿病帽子了,只好管住自己的嘴,迈开自己的腿。”“那是你应酬太多,酒席吃得太多,吃出来的。吃了又不活动,出门就坐车,当然要害病。”杨绍荃忿忿地说,“像我们小民百姓,怎么吃也不会得这种富贵病。”吴观潮的两眼睁得老大,“你好像有点幸灾乐祸似的?”“我怎么敢,局长大人,我是用这种话警告你。好了好了,我们不谈你的病,谈点正事。”杨绍荃转过话头说,“你这个当父亲的,可得在眼下关健时候,点拨点拨水辉了。”“什么意思?”“跟你说啊,”杨绍荃把她近来对闵静娣观察、了解到的情况和心中的疑虑以及种种猜测,一古脑儿地告诉了吴观潮,遂而道,“你这个当父亲的,该好好教教他了。”“行啊。”“什么叫行啊,”听他那漫不经心的语气,杨绍荃就不高兴,“你怎么一点不当回事啊!他可是你惟一的儿子,现在把生意做得很大。”“我知道,”吴观潮接过话头,“不过,你也别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了。你晓得吗,他的新公司在哪幢大楼里?”杨绍荃摇头说:“他说等装修完毕,一切安顿好了,才请我去看。你去过了?”“没有。不过我知道,他的新公司,就设在永辉大楼十层……”“什么什么?”杨绍荃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吴观潮的话,“那幢大楼叫什么,永辉大楼?是他起的名字?”“哪里啊,这是他精心挑选的。”吴观潮笑眯眯地说,“也真叫碰巧了,人家盖了一幢商务楼,起了这么个名字。因为地段好,楼内配备齐全,租金又适中,想租的人很多,竞争激烈。永辉看中以后,觉得他的新公司设在这幢楼里,一定大吉大利,于是非要租下这幢楼内的房间。他怕这事儿泡汤,就给我打了电话,要我也给他说说话,打打招呼。”“你说了没有?”“不说,他能那么顺利地租下十层楼面那几间朝南房子吗?”“你别得意,为儿子办点事,也是应该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讲这个给你听,是要你别小看儿子。他是大人了,什么都懂。还有一回,他找到我的办公室,我以为他专程来,有什么大事。结果怎么着,你猜猜。”“我猜不出来。”杨绍荃一边啜着巴西饮料瓜拉纳,一边摇头。吴观潮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说:“前一阵子,香港一个女商人张永珍,从拍卖行花四千一百五十港元,拍下了一只粉桃彩瓶,送给了上海博物馆。”杨绍荃点头说:“这事儿电视上有过报道。它和永辉有啥关系?”“你听我说呀。”吴观潮道,“永辉跑到我那儿,专门来讨教,说阿爸从生意上来讲,这只彩瓶无论如何也值不了这个价。张永珍那么精明能干的商人,难道会不明白这点?”杨绍荃也觉得莫名其妙,永辉关心这样的问题干什么。彩瓶和他的普洱茶生意,浑身都不搭界。她瞪大双眼问:“你怎么回答他。”吴观潮一笑说:“我说你想得对,这只彩瓶最早拍卖的时候只有二十几万美元。在一般民众眼里,就是十几万美元,也没人会去买它。而作为大商人张永珍,她就要这个价,便宜了她还不会去拍下来。”“这又是为什么?”杨绍荃也是一头雾水。“张永珍的生意做得这么好,得益于祖国大陆的改革开放。她要报答国家,她不能拿出钱来送给哪一个人,她也不能像一般人那样捐所希望学校或是设个奖金什么的。她就要出一笔大钱,这笔钱既要出得值,又要有文化品味,更要让人啧啧称道。那么好,现在有一只价值不菲的文物彩瓶,流落在海外,国家需要它,老百姓也想要一开眼界。她出钱把它买下,然后又送给博物馆。博物馆是国家的,人人走进博物馆都能看这只彩瓶。到这个时候,这只彩瓶不但值了四千一百五十万港元,它甚至比四千一百五十万港元更值钱了。这叫什么?”吴观潮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瞅了杨绍荃一眼。杨绍荃仍有些似懂非懂,斜了吴观潮一眼说:“不要卖关子,快说!”“这就叫炒作概念。”吴观潮总结一般说,“你想想,永辉他专程来找我,不是要我帮忙,减低租金,不是要开后门,不是向我局里的所属单位推销他在卖的普洱茶,而专门来问这种问题。说明这孩子脑壳里头想得很多,很远。所以啊,我让你不要过分担心他的事。”“道理我懂,可我是当妈的呀。”“你想想,你我谁不晓得西双版纳的普洱茶便宜,插队落户时,一块钱可以买十砣呢。就是我和你一起随知青们回访版纳、给安文江、陈笑莲夫妇盖房子的1997年,普洱茶也只卖到三块钱一斤。我们哪个想到卖普洱茶?哎,永辉想到了,抓住了机遇,赚了大钱。没他赚大钱,我们俩有可能到这个地方来吃五百元一人的自助餐吗?”杨绍荃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从心里来说,她也认同吴观潮的话。一阵欢快的音乐声响,大堂高处的一支乐队,奏起了舒缓的曲子。杨绍荃似被提醒了一般,低下头,看了一眼表,忍不住叫了起来:“唷,都六点半了。永辉怎么还不来啊?”“他晚来也好,我们不是正可以说说话嘛。”吴观潮嘴上这么自我安慰着,还是利索地摸出手机,给永辉打了一个电话,“永辉啊,我和你妈妈都已经到了。你在哪儿?噢,你很快就到,好,好,没关系。”挂断电话,他对杨绍荃说:“永辉让我们先取东西吃起来,他很快就到。我看,我们还是等他来以后再开始。”杨绍荃一口答应:“当然,那当然。”永辉是掐着时间下楼的,今天要请阿爸和阿妈在威斯汀吃晚饭,他一直挂在心上。只为阿爸和阿妈早已离婚,他俩难得和永辉在一起吃饭,他得提前一点到。在电话里,阿爸和阿妈都说没去过威斯汀,他更得早点去等候着,也好给阿爸、阿妈介绍一下自助餐里众多的中西菜肴。电梯下到底层,永辉脚步轻捷的顺着两边都是各式商店的长廊走去。十层楼上的三大间公司办公室已经装修完毕,只等充分的通风、透气,安顿好桌椅沙发,他原先很不起眼的洱馨公司就要正式搬进永辉大楼,大张旗鼓地对外开张了。原先设在弄堂里的洱馨小公司那两间房,他还想继续保留着。作为市区内专门放置陈年普洱的小仓库。而在永辉大楼的长廊里,他也租下了两间门面,准备以后专门经营普洱茶的零售业务。普洱茶的零售价格高,近年来媒体的不断宣传炒作,喝普洱茶的客人越来越多,永辉不想放弃这一块可观的收入。长廊两侧的商店门面,都在装修,电钻和敲敲打打的声音不绝于耳。几天不见,又有几家新的小商店开出来了。一眼看去,这些商店小是小一些,可都是很有品味的。有专卖高档烟酒的,有陈列着丝绸服饰的,有卖琉璃艺术品的,还有卖仿古青铜器礼品的,真正是玲琅满目,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商店越是一家紧挨着一家,人气就越旺,生意也就越好。看到这么多门面都已开出来了,永辉觉得,自己也得抓紧,下一步,要把两间门面房好好地装潢布置一番,选一个黄道吉日推出来了。正这么想着,一间崭新的门面吸引了他的目光。那隔着锃亮的玻璃展示的,不正是丝线艳丽的苗绣吗?永辉心中一动,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恰在这当儿,一个熟悉的嗓音响了起来:“把那两块花围腰放得低些,不能放在高处。你想嘛,围腰是系在腰间的,顾客一边看一边就要联想,把围腰系在腰部是个什么感觉?你挂得这么高,人家怎么去联想?”“要得,我懂了。”一个小姑娘的西南口音在应着。天哪,前头说话的那一个,不是苏小安吗?他记得她的嗓音!永辉带点激动地一步踅到苗绣商店门口,朝里望去。果然,苏小安正在指挥着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悬挂色彩别致的苗绣。店堂里被花色繁多的苗绣包围了,没有其他人。永辉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叫了一声:“小安!”可能是他的这一声叫得太响了,苏小安和大眼睛的小姑娘都吃惊地转过身来。永辉看得分明,苏小安的脸由开头的受惊而瞬间变得辉耀起来,仿佛窗外的阳光一下子照到了她的脸上。她鸟黑的短发一抖,两只眼睛闪烁着惊喜的光芒,情不自禁迎向永辉叫着:“永辉!”大眼睛的姑娘也跟着笑了。永辉和苏小安相对望着,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约而同地问出的是一样的话,两个人都欢欣地笑出声来。还是苏小安先从意外相遇的激动中镇定下来,她伸手环指了一下自己的店堂说:“这些花裙子、花围腰、背衫、衣角、花条……唉呀,太多太多了,都是我从苗岭山乡买回来的苗绣。在火车上的时候,不能打开大箱子给你看,现在你看看,你看看,色彩多调和,针法多均匀,跳出了我们看惯了的那些框框。你看,这是三角形布片拼花衣的袖花,这一幅是刺绣鸟纹衣的袖花,还有挑花的数纱绣,用的是十字技法,根据布纹的经纬,依次下针,构图多工整。永辉,你细看看,我这样布置可以吗?”“很好看的,”永辉由衷地赞扬着,“我就是在外面走过,看到你挂在里面的苗绣,被吸引进来的。”苏小安也格格地笑得十分开心,“我还以为,我们就是在火车上萍水相逢,再也见不到了呢。哎,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把我给你的名片随手扔进了废物箱?”哪里,永辉想如实地告诉她,他始终把她的名片珍藏在皮夹里,空闲下来,时常取出来看一看。不过,他嘴里说出的却是:“我怕……”“怕什么?”苏小安不解地瞅了他一眼,“我会吃了你?”“不是。”永辉的眼前闪过火车站接苏小安的那个小伙,不知该怎么说。“那又是什么,说呀!”苏小安追着问。“那天,”说这句话,永辉的脸也涨红了,“我看见来接你的……”“哎呀,你这个人真是,”永辉没说完,苏小安就听明白了,她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道,“他是我弟弟!我带了那么大一个箱子,我特意叫他来接我的。你呀,你呀,我真没想到,你一个堂堂的大男子汉,心眼竟然这么小。好了好了,这下好了,这下你会给我打电话了吧?要不要我再给你一张名片?”“不用。”永辉一摇头。“你到永辉大楼来干什么?”轮到苏小安发问了,“是因为看到这大楼和你的名字一样,才走进来的。”“也可以这么说。”“告诉你,我就是看见这楼的名字,才租了这里的门面。”苏小安直率地道,“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你瞧,我这苗绣商店才开张了两天,就遇见了你。”永辉说:“事实是,我在这里也租了两间门面。不过还没装修。”“那太好了,”苏小安喜出望外地说,“那就更证明我们是有缘了!你说是不是?”苏小安对他的好感,表露得坦率直白。永辉听了,心头一阵阵地热。听得出,尽管不曾联系,他也始终存在苏小安的心里。只是,当着大眼睛的小姑娘这么说,永辉有些难为情。他不由转脸瞅了瞅小姑娘。他的心思一下子被苏小安看出来了,小安说:“哎呀,没关系,她是个苗族,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儿。只有十七岁!是我从贵州苗乡把她招来的,单纯得很。我管她的吃,管她的住,每个月给她五百块钱。来,雷秀,认识一下这位大哥哥。永辉大哥哥。”雷秀红着脸,倒也落落大方地走近前来,脆声脆气地叫了一声:“永辉大哥哥。”永辉笑着向她点头。他不像苏小安那么认为。他在西双版纳的傣家村寨待过,他晓得,可能是气候的原因,这些姑娘普遍都早熟,十三四岁,十五六岁,早早地就上坡去约骚,丢绣包,买卖香茅草鸡,摇纺车,烧起火堆有情有义地对歌、找情人了。他晓得,苗家的风情虽和傣族不一样,却也有同样的习俗,只不过是叫摇马郎罢了。他不相信这个叫雷秀的姑娘,会啥子都不懂。见永辉仍有些羞涩,苏小安扯了他一把,“走,看看你的门面去。我已经装修过一回,能给你当参谋了。”“我还啥子都没动呢。”永辉说着,向雷秀点了点脑壳,领着苏小安走向自已租下的门面房。推开门,两大间房子空空如也,也没啥可看的。苏小安问:“你准备经营什么?”“普洱茶。”“茶叶?能赚钱吗?”真是隔行如隔山。从火车上萍水相逢至今,日子虽说不很长,却也有大半年了,永辉已经赚了不少钱,她还在问能不能赚钱。不过永辉不想炫耀,他只淡淡地说:“还算过得去罢。”“那就好,我的苗绣,同样来钱得很,利厚实着哪。”苏小安率直地告诉永辉。永辉瞅了一眼表,失声叫起来:“哎呀,我要赶去请爸妈吃饭,和你这一相逢,把时间搞忘了。”小安话中有话地问:“请你爸妈?还有别人吗?”“哦,没得。”永辉坦然一笑,“对不起,我得走了。我们再联系。”小安也爽快地一挥手说:“那你快走吧,时间真不早了。”

4永辉跟着上海妈妈杨绍荃刚走进公园,踏上微微隆起的那个小坡,就听电喇叭里响起了一个欢呼般的声音:“看啊,一个端庄美丽的妈妈,带着她那相貌堂堂的儿子,来到了我们的相亲场所!让我们为他们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话音刚落,相亲会的草坡上、甬道两旁、广场上,响起了一阵掌声。永辉顿时收住了脚,不自在地涨红了脸。他瞅着妈妈,妈妈虽然比他沉着一点,但眼神里也透出了些许不安之色。妈妈到底有经验,淡淡一笑,对永辉道:“你看到了吧,在这里,男娃儿还很受欢迎呢!”跟着妈妈一路走去,永辉也看清楚了,无论是细绳上吊着的觅友简介,还是做成小广告牌式的寻偶诗语,女性要远远多于男性。就是现场围成一堆交流信息的,还是三三两两待在一边的,或是坐在椅子上静静观察的,女子几乎占了百分之七十,而男性凤毛鳞角一般,在一大片相亲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更让永辉不解的是,相亲现场来了不少中老年人,乍一眼望去,差不多有一半左右。起先永辉以为这些中老年人也是择偶来的,报纸上不是说,现在社会上,中老年人的黄昏恋,也是一个热点嘛。可一进入场子里,永辉就明白了,这些人都是代他们的子女来相亲的。那些年轻人到哪儿去了?莫非都在公司里加班?不可能吧,哪有如此多的事情干不完。要不,就是年轻男女自己不愿来,这些老辈子在瞎操心。永辉自个儿不也是这样吗?妈妈总是在他的耳边唠叨,说眼看二十七八了,还没个女朋友,不是个事情。其实,未经永辉同意,妈妈私底下充满自信地悄悄拿永辉的照片印了几十张,拜托自己的邻居、同事、相熟的姐妹为儿子介绍对像。哪晓得所有受托的人,像约好了似的,都不愿接下永辉的照片。有些勉强接下的,也都率直地对妈妈说,你的儿子荡在社会上,东跑西颠做点小生意,没个让人放心的固定工作,收入不稳定,不合上海人的胃口。上海人,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年轻,对于婚姻的第一要求,就是工作要相对稳定;收入同样要相对稳定。借一句政治俗语来说,就是“稳定是压倒一切的”。之所以讲是相对的稳定,不是指工作岗位不能变动,上海人都是与时俱进的,工作岗位时有变动,这很正常,但变动来变动去,只能是在一定的层次上变。收入同样也是会变的,但变来变去,也只能是在同一个层次上变,或者是越变越多,而不是一成不变。一成不变的人,上海人觉得“没花头”,也是会被看不起的。像永辉这种情况,没有大学文凭,没有固定工作和收入,属于先天不足,介绍人对外讲起来,说也说不出去,根本不具备谈恋爱的条件,怎么为他介绍对象啊?可妈妈不信这个邪,她总是讲自己的儿子永辉相貌英俊,可以赶超电影演员,他虽然做的是小生意,没有像那些老板一样大发,但进进出出,到年终算下来,也不比一个打工族赚得少,况且他还有一个当着局级领导干部的父亲,她这个当母亲的条件也还过得去。凭什么她的儿子就找不着对像?妈妈把这一切都摊牌般给永辉讲了,她要永辉理解当妈妈的心思,妈妈已经开始步向老年,再也没有其他希冀,永辉是她唯一的牵挂和心事。她希望永辉在她身体还健朗的时候,娶妻生子,让她能抱上孙子,也让她能在未来的孙子身上,弥补一点她当年对永辉的亏欠。就是妈妈这番话打动了永辉,让永辉在今天这个双休日,跟着妈妈,抱着一种开开眼界的好玩心理,走进了上海这个相亲场所。这些年里,永辉和亲生父母的关系大为改善。当年,他跟着养父养母安文江陈笑莲回到西双版纳以后,一直发奋读书,在州府允景洪读到高中毕业。这期间,亲生父母时常给他来信,寄钱,供他读书,鼓励他好好学习,以后凭自己的实力,考回上海来读大学。年岁逐渐长上去,永辉也从切身体会中认识到,无论从哪方面讲,上海的一切,都要比西双版纳来得好,来得安逸。对他这个年轻人来说,也更有发展前途。连安文江阿爸和陈笑莲阿妈也时常对他说,不要记恨你的亲生爹妈,他们当年,也是没办法呀。好好读书,以后到你亲生的爹妈身旁去读大学。不过永辉没这个福气,高考他落榜了。分数差得还很大,就是第二年他再用功,只怕也读不上去。直到这时候,他才晓得教学质量的差异,会把学习成绩拉开得有多大。要不,为什么有那么多不是西双版纳的学生,要把自己的关系转到西双版纳来考呢?就是因为版纳这地方是少数民族地区,考分低,有空子好钻呀!永辉记得,就是在他参加高考的那两年,版纳州里好多的名额,就被这些外地、外省来的考生占去了。以致景洪、勐腊、勐海的考生和家长们,把事情闹到了州委、州政府。经过整治,这股钻空子的歪风虽然得到了遏制,但永辉这拨学生,已经吃了亏。考不上大学,安文江阿爸和陈笑莲阿妈在街子上又没多少办法,永辉找不到一个工作,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闲起无事干,只能甩起双手吃闲饭,整日里坐在屋檐下望着版纳的青山绿水出神,无所事事地打发光阴,这日子多么难熬!这当儿永辉也曾想过,干脆去投奔上海的亲生父母,找一条实实在在的出路。但他当初离开上海时,把话说得太绝。眼下,他又拉不下这个脸来,再去厚着脸皮求阿爸阿妈。唯一令他安慰的是,安文江阿爸和陈笑莲阿妈一点也没嫌弃他的意思,他们对他说,你要复读一年再去考,也可以;你不想读了,在家歇一阵,设法找一个打工赚钱的活,也可以。家里有吃有住,不会嫌多你一个人。可永辉不能总是赖在屋头吃养父养母的啊!正当他准备去投考导游培训班,并还准备到澜沧江货船上找一个水手的活干时,出乎意料地他那亲生爹妈找来了!他们是随着一大帮知青回归西双版纳访问团来的。来到了街子上,见安文江阿爸和陈笑莲阿妈住的房子狭窄简陋、陈旧破烂,不声不响地,掏出了两万多块钱来,买来青砖黑瓦、石灰纸筋、水泥砂子、木料玻璃,让安文江阿爸雇工在旧屋旁边的空地上盖一幢三上三下的房子,以便老来安度晚年。正是亲生爹妈的这一举动,打动了永辉的心。永辉甚至发现,他的亲生父亲,原来还是那么能干,他几乎啥子都懂。要照养父养母的意思,盖一幢像当地所有人家户那样的房子就可以了。可吴观潮从随身带来的包包里取出了一张图纸,让养父母看,还根据养父养母的意见,当场作了修改,并且告诉他们,像这样盖出的房子,不但外形好看,适宜于西双版纳的旱湿两季气候居住,十分牢固,还比当地那种盖法节省材料。吴观潮顺手就在图纸上写出了该买哪种木料、哪种材料。还特地注明,要在屋里装上像城市人一样的卫生设备,通上管子,在屋后头挖一个大坑,既能像往常一样畜肥,又能享受到现代化居室的便捷。说得养父养母一个劲儿点着脑壳称是。在他们来到版纳的几天时间里,永辉逐渐转变了对亲生父母的看法,他开始意识到,原来自小深埋在他心头对亲生父母的成见,是有偏差的。正是有了这一转变,当父母在离别之际,正式向永辉提出,让永辉随他们一起到上海去,继续读书深造也可以,边读书边找个工作也可以,直接找个活干也可以,请永辉郑重作出决定时,永辉沉默着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答应了。让永辉没有想到的是,安文江阿爸和陈笑莲阿妈也在夜深人静时,来到他的床头,淌着泪水苦口婆心地劝他,跟着自己的亲生爹妈回上海去罢。他们还给永辉道出真情,吴观潮和杨绍荃的双双到来,正是他们写了信打了长途电话去,央求他们为了永辉的前途来的。只是他们一来就掏钱为家中盖房子,事前不知情。永辉还有什么说的呢?随着爹妈来到上海之后,他才晓得,原来当年他们相约着找到上海来的五个伙伴,现在全都生活在上海。其他那四个人,美霞和晓峰是考上大学回来的,思凡和天华原本就在上海,他算是来得最晚的一个了。到上海没多久,他就晓得了,阿爸吴观潮又升官了,已从局办公室主任,升任副局长。而阿妈杨绍荃这些年里身体不好,时常休病假,仍是孤家寡人一个,过着独身女人的日子。是上了年纪,还是精力不济,阿妈洁身自好,太平得多了。回到上海,永辉听从阿爸的劝告,先是读了一年多的书。并不是为了赶时髦,补啥子文凭,阿爸说对于商人来讲,文凭不文凭并不重要,而是为了在下海经商时,得到一点最基本的常识。事实证明阿爸是有远见的,读过这一年多的书,永辉在一条小弄堂里,注册了一家小小的公司,开始做一点生意时,果然明白多了。这以后他边干边学,几年干下来,他自觉已经适应了商场的运作规矩和方式。对于他来说,现在最需要的是机会,是良好的千载难逢的商机。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一身在上海明显过了时的服装,高高地举着一块纸牌子,上面用大红颜料醒目地写着:女博士,33岁,貌端、体健,诚情觅友,寻年龄相仿、层次相当之男友。妈妈定睛看了半天,转过脸来,眨着诧异的眼睛问永辉:“我怎么看也看不出这个朴实的姑娘有33岁啊。”永辉望着牌子上端特意画着的一个表示爱情的鸡心,不由笑道:“妈,你看不出吗,这是个小保姆,是代人家举牌子的。你没看她身后跟着的那个中年妇人吗?”妈妈跟着笑道:“真是的,妈落伍了。永辉,你看,这相亲怎么搞得像是职业介绍,除了注明是男是女,尽是博士啊、硕士啊、本科大学啊,而且姑娘来得少,老头老太来得多。”“还不和你一样,为子女急啊。”永辉道。妈妈撅着嘴说:“真不像话,相亲相亲,不就是要相要看嘛。姑娘不让人看,叫人怎么挑选啊。”永辉又忍不住要笑了,妈妈还以为自己的儿子多么了不得呢,想挑选人家。永辉可明白自己的几斤几两,他对妈妈说:“妈,我说尽看人家写的文字也没多大意思,这和看报刊上登的那些征婚启事有啥子两样?我们还是到那边坐一会儿吧。”“也要得。”妈妈一口答应。永辉早发现了,妈妈只要和他说话,不知不觉就会和他说云南话。在树阴下的圆桌旁坐下来,永辉叫了两杯饮料,妈妈要的是菊花茶,永辉要的是可乐。母子俩刚喝了一口,一个鬓角染霜,中等个儿的老汉,指了指圆桌旁的空椅子,礼貌地问:“这儿有人吗?”“没有,你坐吧。”妈妈答道。老人要了两杯茶,一杯是绿茶,一杯是丽颜茶。服务员送茶之后,老人双手捧着绿茶,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把脸往前凑了凑,既像是对妈妈,又像是对永辉般问:“你们母子俩,也是来相亲的吧?”永辉正不知如何回答,妈妈笑吟吟地答了腔:“是啊,老人家,你瞧瞧我这儿子,二十七八了,整天忙着干他的事,就是不找女朋友。我这当爸的,替他急啊。不管三七二十一,今天我硬把他拉来了。”老人的脸朝着永辉转过来了,他眨巴眨巴眼睛,细细地把永辉端详了一个够,缓缓点着头说:“不错,不错,看这相貌,就是一个好小伙子。”永辉心头说,这下好,相亲相亲,姑娘没看见,倒被人家相了一个够!“爸,”随着一声轻喊,一个穿着红色长靴、齐脚背风衣的圆脸姑娘走了过来,对着父亲道:“你怎么转了一个圈,就坐下来了。”“你也坐吧,”老人怜爱地回望了女儿一眼,顺手拉过一把折叠椅,“挤了那么长时间的车,累了,歇一下,喝杯茶再慢慢看。”他把那一杯丽颜茶往女儿跟前推了推,又转回脸来,瞅着永辉说《“小伙子,你平时的工作还顺心吧。”怎么说呢?永辉正犯难,妈妈替他答了:“还可以吧。要不,哪有心思来这儿……”“是啊,现在的小孩都这样,你看我这女儿,”老人指了指圆脸姑娘,叹了口气,“光晓得读书,硕士毕业工作一年多了,也没个对象……”“爸!”硕士姑娘责备地叫了一声。老人笑了,食指点了点女儿说:“你看,她还不急呢。小伙子,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呀?”硕士姑娘的圆脸也向永辉转过来了。永辉看得分明,姑娘圆圆的脸上抹着一层白霜,透过化妆的粉底,仍能看出几颗淡淡的雀斑。姑娘睁得圆溜溜的双眼,颇有好感地瞅着他。“他呀……”妈妈正要说啥,永辉坦然道:“我是高中毕业生,没读过大学。”“没上大学啊。”老人的语气明显地透出一股失望。“不过我们家永辉进修过大学的课程。”妈妈连忙补充说。老人没接腔,只是捧起茶杯,冷漠地垂下了眼睑,喝了一大口茶。硕士姑娘转了一下手中的一次性纸杯,插进话来:“那你干的是什么工作?”“做生意,小本生意。”永辉瞅着姑娘的圆脸,不无自豪地笑道。姑娘活泼地欢叫道:“那你一定是大款。”“一年干下来,平均算,比和他同龄人的收入要高些。”妈妈又插进话来。老人又喝了一口茶,把纸杯往桌上轻轻一搁,比刚才更为淡漠地道:“是做生意的呀!”“是啊,怎么了?”永辉听不得他那语气,把脸转向他,双眼睁得大大的直视着老人问。“啊,没、没什么,没什么……”老人大约也从永辉的口吻和咄咄逼人的目光中,看出了他的锐气,离坐起身,摆手道:“愿你生意兴隆,多多发财,多多发财。我们走吧。”老人转身离去,圆脸姑娘也垂下眼睑,低低说了一声:“再见。”起身走了。妈妈望着硕士姑娘离去的背影,轻声对永辉说:“看得出吗,当父亲的势利,当女儿的,对你还是有好感的。”“妈,你这是在宽慰我了。”永辉懂事地道。“不是宽慰,永辉,你还看不出吗,我们母子进来以后,这一对父女,早在一旁把我们看了个够。是在目测感觉满意之后,那老头才主动坐到我们跟前来的。”永辉恍然大悟地说:“这么说,他们是有意的。”“是啊,唯独你戆乎乎的,说啥子都直来直去。不过,说真的,这姑娘虽说不上漂亮,但相貌还端正……”“可人家是硕士生,我只是个高中生。”永辉赌气道,“老头看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他女儿呢。”“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我啊,妈,跟你明说了吧,我相信的是缘分。”“那你今天怎么来了?”“一来,我傍晚要去郑州出差,东西都理好了,没什么事儿,陪陪你;二来,我是不愿拂了你的一番好意呀。”“让你这一说,好像是我逼着你来受罪的。那好,那好,以后我就不管了,让你去碰碰缘分。”永辉正和妈斗嘴,一个衣著补实的单眼皮姑娘走近圆桌,手中的一瓶饮料往桌面上一放,柔声问道:“我能在这儿坐一下吗?”“行啊,你请坐。”妈妈手一指圆桌面椅子,大睁双眼,瞅着这不请自来的姑娘。永辉从侧面瞧着,这姑娘虽是单眼皮,脸貌却十分清秀。衣裳穿得朴朴实实,上身是一件咖啡色的贴身小棉裤,下身一条淡蓝布牛仔裤,看去挺合身,挺顺眼的。尤其难得的是,她的身旁左右,并无老人相随。他还留神到,方才在他们和硕士姑娘对话时,这姑娘孤零零地坐在邻桌旁休息。这会儿,她一走,邻桌就空了,一个人也没有。这就是说,姑娘是有意走到他们身边来的。“阿姨,你是带着这位哥哥相亲来的吧?”姑娘低着头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声音脆脆的,听上去相当悦耳。说完话,她的头抬起来了,两眼真挚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妈妈。永辉觉得她这句话,已经想了好久好久。“是啊,”妈妈客气道,“你也是吧?”“嗯。”“你工作了?”“不,我还在读大学。”“本科?”“本科三年级。”“那你……”“阿姨,你是想说,那你为什么急着找对象,是吗?”“不错。”“我是没办法,才想出这一招来的。”“为什么?”“阿姨,我是甘肃天水乡下地方的农家孩子,我生活的那个小山村里,多少年里也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不,压根都没出过,自古以来也没出过。考上大学那一年,是全村人凑了钱,供我读了大学一年级。”姑娘说话的声音又响又脆,说出两句,她的声音就低弱下去,话也像接不上气了。妈妈指了指她带的饮料瓶说:“你喝点水,慢慢说。”“好的。”姑娘感激地瞅了妈妈一眼,旋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到了二年级,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可自从升上三年级,已经进入下半学期,助学贷款没批。下个月,我就连生活费都没着落了。可我真的想把书读下去,想把大学读完,读到大学毕业。”姑娘急促地喘着气,抬起眼皮分别瞅了瞅妈妈和永辉,用更轻更细、可怜巴巴的声音说,“见我穷成这个样子,是一个知心朋友,给我出了这个主意,让我到相亲会上来碰碰运气。只要男方愿供我读完大学,毕业了,有了工作,我就嫁给他。真的,说得出,我就做得到。”啜泣着说完这最后一句,姑娘把整个脑壳都埋了下去。真是一个让人同情的姑娘。永辉看到,妈妈一支手捧着纸杯,一支手撑着桌面,双眼望着远方,好像在看那些垂挂着的觅友简介。永辉看得分明,妈妈一双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永辉何曾不是如此,在他考大学落榜,待在西双版纳的街子上不知咋个办时,他觉得自己是最可怜的。没想到,在已经考取大学的人中,还有比他更可怜的人。不过,实事求是地说,永辉只是同情她,可怜她,对她并不来电。书本上、电影电视剧里,不是都说,爱情必须来电,必须有那种一见钟情的强烈感觉嘛。“姑娘,你叫啥名字?”妈妈问她。“我姓闵,叫闵静娣。”“好的,静娣……”永辉正想听听妈妈怎么对这个贫困大学生说,手机响了,永辉只得起身离坐接听手机。电话是永辉公司里接听电话的老头打来的,说是有人找他。永辉问是哪个,老头干脆让来客直接跟他说。对方一说话,永辉就听出来了,是天华。天华的声音很急、很慌张,像是出了啥大事,求他帮助。永辉问他是什么事情,天华说电话里不便说,让他赶紧回公司,见面再说。永辉答应下来。回到小圆桌边,闵静娣仍然低着头,妈妈好像已把话讲完了,正抬头询问般瞅着他问:“谁的电话?”“天华,他有急事找我。”“好,那我们走吧。”妈妈站起身来,眼角瞥了闵静娣一下。永辉也瞅她一眼,见她并不抬头,永辉跟着妈妈,朝公园出口处走去。

2对着日式瓦灰色壁柜上的大立镜,杨绍荃试穿过好几套秋装了,最终确定下两套,却不知究竟穿哪一身好。富有特色的开襟短毛衣和松口裤,既时髦又潇洒;而代表目前最新潮流的,可是呢料长裙配披风式上衣。据说,整个未来的九十年代,都将风行各式披风式长、短上衣呢。时间不够了,穿上开风气之先的披风式上衣,会不会让吴观潮认为她是在他面前故意炫耀呢?浮起这一念头,杨绍荃顷刻间拿定了主意,就穿"]["形开襟短毛衣配松口裤,既落落大方,又能烘托陪衬出她姣好颀长的身段。说不清为啥去同吴观潮见面她要如此讲究穿着。论各方条件,她不能同他相比。吴观潮住的是花园洋房,别墅式小楼,而她呢,仅仅是一间公寓房子。论身份,吴观潮是联谊经贸开发公司总经理,门路之广,办法之多,收入之丰,杨绍荃恐怕想都想不全。也许正因如此吧,她走到他跟前去,至少在表面上不能显得过于降格和寒酸。她得好好精心地打扮一下自己。街心花园离家不远,杨绍荃是卡着时间去的。吴观潮已经先她到了,他倒穿得随随便便,一身板丝呢西装,领口敞着,连条领带都没系。杨绍荃撇撇嘴,她又给他比下去了,他根本没把与她的见面当一回事。杨绍荃留神着吴观潮身前左右,没有一个十五六的少年,她稍宽了点心。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牵着个两三岁小孩的手,嘴里喃喃着:"天黑了,回家,明天再出来玩。"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人们都已陆续回家,街心花园里反而清静下来。这花园是近几年整修的,小巧玲珑,干净整洁。附近的退休职工和居民,把这儿视为乐园。唯因其小,树木花草都稀稀疏疏的,情侣们瞧不上眼,很少光顾。吴观潮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询问般道:"要不要去喝一杯?""不必了。"杨绍荃环顾了一下四周,路灯离得远,没人在这里下棋、打扑克,"这里挺清静,就在这儿吧。""那你坐。"吴观潮的手示意般指向一张水磨石凳,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下去。杨绍荃不屑地斜乜了凳面一眼,她嫌脏,只是往前走了几步,依靠在水泥栏杆上,一手托着下巴,问:"那个……安永辉什么时候找到你的?""今天上午,都快十一点了。""你把他带回家去了?""不。""那你把他安顿在哪里?""一个小招待所,外省驻上海办事处开的。清静,一般的上海人不去那儿,还有伙食。我在那里有熟人,让他单独住一间房。""这倒不错。"杨绍荃讲的是心里话,来之前她打定了主意,钱她可以出,但她不带他到家里去。"让他在那里住下去,住宿伙食费我贴一半。"吴观潮摸出一支烟,掏出打火机点烟时,杨绍荃见他的脸色十分严峻。他抽了口烟道:"你不想见见他吗?""见?当然可以见的。""在哪儿见?""你把那招待所地址告诉我,我去看他。你让他等着我。""不想带他到你身边住几天?""不行。对不起。程锦泉来过电话,近几天就要回来。让他撞见这么个孩子,我怎么解释?"吴观潮又连吸了几口烟,烟头一亮一亮的,他的嗓音有点粗哑,笑声也很刻薄:"怕没有这么巧吧。男人不在家,你又搭上了什么人?""我可没你这么风流。"杨绍荃反唇相讥,她有点恼怒了,"不是你回沪后和漠苹勾搭成奸,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个样。"她嘴里嚷嚷得凶,心里却是虚的。不幸的是,他随随便便揶揄一句,偏巧给他说中了。"好、好,我们谈正题,别扯远了。"吴观潮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要知道,永辉不可能一直在那招待所长期住下去。"杨绍荃暗自愕然:"你是说,他要长期留在上海?""可能。"吴观潮默默一点头。"这怎么可能呢!"杨绍荃有点着急、有些手足无措了。"你说怎么不可能呢?""我说……我的意思是他报不进上海户口,他不懂……""他才不需要懂这些呢。他只知道找到亲生父母,他要呆在亲生父母身边,他有这个权利。""呃……"杨绍荃没话讲了,她睁大惊恐的双眼,"那你说怎么办?""我不知道。不知道我才找你商量。""他是想把永辉推给我。"杨绍荃心里想,险些把这句话说出口。她警觉地瞪着前夫,试探着问:"你和永辉谈过了?""没有。我想等我们协商以后再同他谈。""你准备怎么谈?""孩子大了,懂事了,瞅他那双眼睛我就知道。"杨绍荃从吴观潮这几句颇有感慨的话里,听出他对永辉多少有些感情。吴观潮把烟蒂扔了。"本想给他道出实情,说明我和你已经分手,让他知道上海没栖身之地。可我又怕……怕这严酷的事实给永辉打击太大。他……他毕竟还是孩子,他满怀希望,他一腔激情地千里迢迢跑来上海找亲生父母,好不容易找到了,可……"幽暗的氛围中,吴观潮的腰背佝偻着,声音越说越低沉,胸口里像堵着口痰。他再没有往日的潇洒和风度,相反,模样儿倒有几分可怜。杨绍荃像要重新认识他似的斜瞥了一眼,她头一回觉察,吴观潮这人竟还有温情。她不得不提醒他:"不对永辉讲实情,他同样看得到、猜得出来。""是啊!"吴观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瞅他如此颓丧失望,杨绍荃愈加认清了,他是想把永辉推给她,他以为女人都心肠软,容易被母子情打动。这下他发现如意算盘落空了,他又无法把永辉硬塞给她,他便只有唉声叹气。杨绍荃无意和他再商谈下去,她用结束对话的语气道:"也许,他只是来上海认一下父母,玩玩,并不想在这里久呆。""要这样就谢天谢地了。我们分别陪他玩几天,给他买些东西,送他回去,那就皆大欢喜。"吴观潮站起身来,脸转向杨绍荃,"但你我的思想上都得有所准备,要打持久战。""嗯。"杨绍荃摊开一只手伸出去,"你把他的住址给我。明天我去看他。"吴观潮从西服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杨绍荃:"就是这上头的地址。他住202房间,我关照他明天上午等你。"杨绍荃接过名片,惊疑地一扬眉梢:"你今晚还去看他?"吴观潮点头:"说好了的,我晚上过去陪陪他,顺便也好向他摊牌。""再见。"杨绍荃心里涌起一股想会一会儿子的欲望,她怕这股欲望陡然涌来克制不住,匆匆道声别,转身便走。马路上接连有两辆电车开过去,长辫子在电线接头处撞击出耀眼的火花。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群顶上,艳若彩霞的霓虹灯时明时灭。沿街的窗口里散发出股浓烈的煎带鱼的味道。自行车铃声几乎不绝于耳地叮铃叮铃传来。杨绍荃确信街心花园那边已经看不到她的背影了,疾疾的脚步逐渐放慢下来。她忙着回去干啥,屋里空落落的,那一房陈设豪华雅致的家具,填补不了她内心的空虚。坎坷的经历,多蹇的命运,两个男人对她这个美貌女子的背叛,使得她的心已变得很冷、很硬。什么事儿都不能轻易地改变和动摇她目前的生活方式。安永辉的出现同样也不能。她不能原谅吴观潮和程锦泉先后对她感情的亵渎,但她对他们似乎也恨不起来。正如于碧莉说的,程锦泉这样的事,在出国去的人中间多着呢,被人视为天经地义、符合情理。照这个逻辑,家住在小街陋巷中的吴观潮和漠苹勾搭成奸,也是合情合理的,他若不同漠苹结婚,不当上门女婿,他就一辈子别想住进花园别墅,一辈子别想混得像今天这样出人头地,而她杨绍荃更别想过上今天如此悠闲自在的日子。她家的住房条件虽比吴观潮家好一些,但要想再挤进一对夫妇去,哪怕是撇出半间房,都是不可能的。当初从云南回来的那些日子,她和吴观潮不是只能各住各的家嘛,她和吴观潮不是只能在白天家人们上班时幽会相聚嘛。他们共同忧虑过、盼望过,他们甚至羡慕那些仅有一间亭子间的小夫妻。那时的杨绍荃多么单纯,她只期待随着时间的流逝,能够分配到一小间房子。她没看出吴观潮已经等不及了,她没觉察吴观潮正在利用他离了婚单身的机会。当她发现事态急转直下时,吴观潮已经和漠苹领取了结婚证书,他还坦率地告诉她,漠苹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他们宣布了结婚的日期,他们有法律保障,而她像块抹布样被人甩在一边。时间能够冲刷一切。时至今日,她不再像事情刚发生时那么仇恨吴观潮了。没有吴观潮的背叛,她不会再嫁给程锦泉。没有程锦泉的背叛,她不会把人世间的事儿看得那么透彻、那么穿。什么纯洁的初恋,什么镂骨铭心的爱,什么如日月样不灭的爱情,现在她全不信了。她只是为自己的舒适、安逸、快活、悠闲而活着。如果这么活着很充实,那还罢了。偏偏就是这样,她的心头仍会觉得烦恼、郁闷,觉得生活中总是缺少点什么。路不长,一会儿就看见自家住的那条弄堂了。杨绍荃走到弄堂口时,看到了一个人影从马路对面梧桐树阴影里闪出来,急急地横穿过马路。路灯的光被树叶遮住了,看去很不分明。她只觉得那身影熟。拐进弄堂,走到后门口摸钥匙时,一偏脸的当儿,她看见那身影大步朝自己走来。这回她看清了,来人是屈显亮。他怎么来了?她并没约他啊!但她并不因他破了规矩而恼他,此时此刻她真愿意有个人陪一陪。屈显亮很自觉,上楼时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而她呢,故意把高跟鞋踩得很响。进了屋子,他抓住她那只去摸开关的手,赞叹地说:"穿着这一身,你美极了!"杨绍荃没有挣脱他的搂抱,只是淡淡一笑,眼下这个人是爱她的。他比吴观潮留神她的衣着。她往他的胸怀里靠了靠,接受了他的一个贪婪的吻。她闻出来,他吃过桉叶糖。"你怎么突然来了?"她随手扯他的衣领问。"我不能总是等待召唤,我忍受不了这种难熬的期待,我想你,我盼着和你更多地在一起。"要这样才能显示我的魅力,杨绍荃忖度着,没说出口。只是带头往沙发走过去道:"你不怕我生气?""我犹豫过……可我不得不来。"够了,杨绍荃不想在今晚再找不痛快的话题。安永辉的到来,已经搅得她的心够烦的了。她需要一个人来安慰,需要刺激,需要忘却。她按亮了床头上一盏三支光的小灯,小蓝灯。屈显亮早懂了,亮起这盏灯意味着什么。他来过多次。杨绍荃从冰箱里取出两罐健力宝,扔了一罐给他。她略带粗野地"蓬"一声拉开罐,仰起脸一气灌下去半罐。屈显亮只喝了一口,微显疑惑地望着她。她往他身边一坐,脑袋歪在他肩上:"今晚有点累。""是没情绪?"他不无失望地问。"那倒不。是心烦。""刚才出去,遭到啥不愉快的事了?""不是说刚才,是说这几天都如此。"她不可能跟他讲安永辉的事,跟他讲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说话间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Rx房。她把健力宝往茶几一搁。一个翻身扑到他胸前,双手扯住他两条臂膀:"上床吧。"他使劲把她整个儿搂在怀抱里,凑近她耳畔说:"不用急。今晚上我不想走了,留在这里陪你一晚上。"以往她不允许他留下过夜,事儿完了他便告辞。今晚上也不知怎么的,她愿意他这么说,她愿意他留下来,她只觉得自己需要好好地发泄。开始屈显亮给她们游龙华的女同胞们照相时,杨绍荃没怎么注意他。在染香楼素餐馆吃了顿经济实惠的饭菜出来,杨绍荃有感觉了,屈显亮给她照的相比其他人多。她不由得多望屈显亮几眼,他比她小那是肯定的,生相不讨厌,有股机灵劲儿。返程坐上公共汽车时,她随着女伴们喊:"小屈,别忘了把照片给我们。"几天后他给她送照片来,抱歉地说照得不好,在外面拍风景照往往不能令人满意。什么时候他给她拍几张艺术照。其实那些照片杨绍荃已经很满意了,比她平时拍的要好得多。她挑出两张自己最满意的,请屈显亮给放大一下。屈显亮一口答应。第二天又给她送来。杨绍荃要付钱,他不收,还说这两张照片比较一般,他能拍出更美的。那时杨绍荃感觉到他在献殷勤,她只是感到快乐,并没其他意思。他们只是相处较好的同事。她对出国去的程锦泉一片忠贞。以后于碧莉给她送来金项链。她心头直觉得窝囊和憋闷。那天屈显亮来他们办公室聊天,顺便又谈起摄影,主动提议给她拍几张艺术照,杨绍荃同意了。他提着摄影器材,兴冲冲上了门。照相时他给她左摆弄右摆弄,难免肌肤相碰,杨绍荃没回避,由着他摆布。照完相她留他吃了顿便餐,他在餐桌上尽夸她的菜煮得好吃,尽吹摄影艺术,吹得眉飞色舞。杨绍荃也觉得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星期天。送照片到家里之前他先给她打了电话,说晚上给她送去,免得她又费神煮饭招待。他来了,把她的几张照片放得人头那么大。她又惊又喜,照片上确确实实是她,可她真有这么美吗?把这几张照片挂在电影院里,人们准会说这是一位影坛新秀,女明星。她爱不释手地欣赏着照片上的自己,眉眼、脸颊、乌发、鼻梁和光泽。屈显亮先和她并肩欣赏,给她指点着如何运用光线角度,话语间不断地赞叹她的美貌。他好像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反对,照样变换角度瞅着照片,还转过脸朝他惶惑地笑了一下。他冷不防在她颈项上吻了一下。她的眼里掠过一道惊慌的光:"你……"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手里的照片往桌上一放,捧起她的脸,一阵雨点般的狂吻。她起先避让着双手抬起来想推开他。可经不住他的热情攻势,她垂下眼睑哼哼着接受他的吻,在他吻得又长又久时,她也情不自禁地回吻着他,并张开双臂,扑进他的怀里。他狂喜地把她抱离地面,她眩晕般倒在他身上,耳畔听着他喘息般呢喃着爱她的话,她的身心着了火似的燃烧起来。她紧紧地紧紧地生怕失去他般搂着他的头颅……安永辉在招待所小食堂吃过晚饭,就在盼望阿爸到来。孤零零一个人呆在招待所的小屋里,只呆了半天,他就闷得慌。他听不懂这里的人讲的话,只有阿爸跟他讲话,他才听得懂。他没想到来上海找阿爸阿妈会这么顺利,卢晓峰头天找到了老爹家,他们几个随同来的娃娃跟着有了歇处,连旅馆钱还是卢晓峰家老爹掏的。他羡慕卢晓峰,晓峰的老爹对素不相识的娃娃都这么好,对晓峰这个孙子,不知该如何地宝贝哩!吃过早饭离开晓峰家,是晓峰的姑姑玉琪阿姨送他和盛天华、梁思凡出来的。她说他的爸爸最好找,上了电车,买五分钱车票,坐四站,下来就能看到联谊经贸开发公司那幢大楼。大楼前挂着很多牌牌。走进大门,上九楼,就是联谊经贸开发公司的办公室,有名有姓的吴观潮,只要他在,准能找到。电车开来了,玉琪阿姨特地关照,如果没找到,就乘这路电车回来,坐四站,他们再帮他联系。说着话,她硬把一角车费钱塞进他的手里。安永辉的心里很感动。在他逐渐谙事的这些年里,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对上海人的议论,说他们精明,善于算计,会做生意,说他们特别小气、"抠得很",为了钱可以翻脸不认人。说他们从不愿帮助别人,做任何事情首先都得估算一下是否会吃亏。说他们为了回上海,婆娘可以丢弃,男人可以不要,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甩下不管。现在看看,不全是那么回事儿,晓峰一家对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娃娃,是多么细心周到啊。上了电车,买好票,安永辉一站一站数着电车的停靠次数,到第四站下了车,果然见车站旁就耸立着一座比山还高的大楼房。那个门口悬挂很多大牌牌的大门,离得也不远。他看清了好多竖写的牌牌中间,有一块写着联谊经贸开发公司,才放心地走了进去。宽敞的门厅对着楼梯,一侧还有两扇小门一关一闭,安永辉从电视上看到过,那叫电梯,是送人上下的,但他从来没坐过,不晓得收不收钱,更不晓得电梯咋个把他送上九楼。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是往上走吧。一楼一楼数着走,不会搞错。走楼梯总比爬山容易。他一口气走到七楼,累得直喘气,两条腿都有点酸了,无意间往窗外一望。嗨,这才是真正的上海呢!好多好多高高低低的楼房,好多好多烟囱,在太阳光下,好看极了。昨天晚上,他还有点怀疑呢,窄窄的巷子,挤满了车的马路,拥塞得连转个身都费劲的屋子,难道这就是上海?现在他总算看见上海的另一副面貌了,这城市真大啊!听说一直连接到大海边呢。那大海,比起云南的洱海,不晓得要宽到哪里去喽。看过一阵,走上八楼,他又看。到了九楼,他还看。越走得高,眼里看到的上海越是让他感觉雄伟、壮丽。要不是找阿爸,他还想往十楼、十一楼上呢!他由楼梯拐进走廊,溜长溜长的走廊两侧全是门,晓得阿爸在哪一间屋里啊?安永辉有点犯难了。幸好走廊里老有人走来走去,他一问,人家直接把他带到阿爸房间里去了。安永辉留神了,阿爸的房间门口,有块小牌牌,上面写着"总经理室"。于是他明白了,阿爸的官不小。带他进去的人退出去了。安永辉怯怯地站在屋子中央,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也不是,到一边去坐也不是。坐在大办公桌旁的这个人,安永辉料定他是阿爸无疑,这屋里就他一个人啊。阿爸转过脸来,看见他先一怔,继而蹙起眉头问:"你找谁?""我找吴观潮。"安永辉不敢直呼他阿爸,还是像其他人问时一样答。他发现这个阿爸要比西双版纳家里的阿爸安文江年轻得多。"你是……永辉?"他的云南口音一露出来,阿爸蹙紧的眉头刹那间舒展开来,脸上的诧异之色顿时急遽地变为愕然、激动。这是他的阿爸,亲生的阿爸,梦里都在猜着是个啥模样的阿爸,他赶百里千里路都要来见一面的阿爸!阿爸只一眼就把他给认出来了。泪水涌了上来,他哽咽着低低地呼唤:"阿爸……""永辉,"阿爸的声气也有点发颤,"你……你咋个来了?"阿爸还记着云南话,他还会讲云南话。"我……我是随……"他结巴巴地,话都说得不顺畅了。有人拿着几张白纸进来请示总经理,阿爸为难地瞅瞅来人,又瞄一眼永辉。"这样吧,永辉,"阿爸站起来,打开他身旁的一扇小门,向他招招手说,"你看到了,我忙,你先在这间屋里坐一会儿,休息、翻翻画报。中午我们一道出去吃饭时再谈,好么?"有啥不好的。他已经找到了阿爸,再不用忧心了。永辉进了那间摆满沙发的屋子,里头很清静,墙上挂着画,茶几上摆着画报,还有报纸,墙角落还有一架电话机。他真想给晓峰的老爹挂个电话,告诉老爹和晓峰,他找到阿爸了,请他们放心,可他不晓得咋个给晓峰家老爹打电话,他也不记得晓峰家有没有电话。他只得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吃饭时再给阿爸讲。饭是阿爸带他出去吃的。他说起挂电话的事,阿爸说晓峰家老爹打电话来了,阿爸谢了他,他问阿爸认识不认识卢晓峰爸爸,阿爸说不认识。于是他告诉阿爸,晓峰家妈是个傣族,叫依荷,晓峰家阿爸来上海时,不像盛天华的妈,也不像梁思凡和沈美霞的阿爸,都离婚了,晓峰的阿爸阿妈没离婚。他们这几个来上海的娃娃,只有晓峰是跟他阿妈讲了的,依荷阿妈给了晓峰钱,还让晓峰带了好些吃的。晓峰一路上都把吃的分给他们几个伙伴了。进了饭馆,阿爸点了好几个菜,还特意要了辣椒。永辉吃得很香,心里说还是阿爸懂他的心思。阿爸吃得很少,只吃了一小碗饭,光是喝着啤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瞅。阿爸又问他是怎么来上海的。永辉一边吃一边告诉阿爸,县城中学初一班的女生沈美霞家妈死了,沈美霞哭得死去活来,橡胶农场的人找到学校来,联系沈美霞住读的事。沈美霞说她要到上海去找阿爸,她不读书,她的阿妈临死之前叮嘱她要去。农场愿意替她出路费,学校里又募捐一些钱帮助她。事儿"哄"地传开来了,比她高一班的卢晓峰回家说了这事,返校后就悄悄表示,他也要去上海找阿爸。安永辉本来就在学校住读,安文江阿爸和陈笑莲阿妈待他特别好,每月都给他足够多的伙食费和零花钱。但他大了,从同学们的闲言碎语和背地里指指戳戳的议论中,他早晓得了自己出生的秘密。从上半年起,他听到一个消息,上海市颁布了一个知识青年子女去那里读书入户的规定,他们学校就有一个女生,她的父母原先都是知青,工作分配得早,就留在县城里。七九、八年大返城时他们没有走,暑假里这个女生迁回上海外婆家读书去了。哦,上海,这两个字对年龄半大不小的安永辉来说,有着多么巨大的诱惑力啊!上海不仅是繁华热闹、五光十色的大城市,上海还有他的亲生父母,他一点都记不起他们的相貌了,他多么想瞅他们一眼,多么想挨着亲生的父母住啊。可以说从那时起,他就有心要跑一趟上海了。这一回,沈美霞要走,卢晓峰也要去,他俩虽不是和他同班同学,原先也不认识,可他们毕竟同是版纳人,他们的命运毕竟有共同之处啊。他把伙食费和零花钱都攒下来,待他俩上路时,他也偷偷地跟着上了车。没想到,到了昆明,又遇上了盛天华和梁思凡。于是他们便结伴而行,一道来了。"你这么跑来,荒废了学业咋个办啊?"阿爸听他细细地摆完,既没显出赞赏的脸夸他,也没沉下脸训斥他,只是担心地吐出一句。吃过饭,阿爸把他领到这个招待所里来,让他好好睡一觉,休息个够,叮嘱他千万不要乱跑,到五点半时,去楼下小食堂吃晚饭。阿爸把买好的餐券交给他,说晚上再来看他。见到阿爸的兴奋和狂喜让风吹跑了。永辉原以为吃过午饭,阿爸会带他回家见阿妈,晚饭他能和阿爸阿妈坐在一个桌子上吃。哪料到他得孤零零地呆过大半天,一个人吃晚饭,一个人熬过好几个钟头。阿爸咋不带他回去呢?阿爸为啥只字没提阿妈呢?街上那些人不是说,当年阿爸阿妈为了回上海,闹的是假离婚嘛!他们到了上海,又会复婚的。阿爸阿妈的家在哪里呢?莫非很远?安永辉一直悬起颗心期待着阿爸的到来,他心里说,也许阿爸下午会打电话告诉阿妈,也许阿妈会同阿爸一道来接他回家,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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