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2 06:22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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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醒来的土地上

啊吼连天跑去追赶盗贼的人们一会儿就回来了。黑影子逃出了寨子,哪里还追得着?遍山漫坡乌漆墨黑,莫说只有几十个人,再多些人,也搜不遍沙坪寨团转的山岭呀。严欣在坎墙的阴影里没有待多久,他认得马铁匠家,就在寨路后街的竹林边上,麻石铺的屋基,因没筹齐钱买砖瓦,只好用黄泥巴冲墙,盖起一幢泥墙茅屋。严欣离开沙坪寨的时候,这幢茅屋已破败得歪歪斜斜、七孔八疮了,晓得现在是个啥模样啊?严欣没有带电筒,只好凭记忆慢慢往后街那个方向摸索,走得极慢。还没摸到马铁匠家门口,严欣就听到罗世庆的嗓门在吆喝:"世祥,你喊上几个人,给我把进出沙坪寨的几条道上都看住。哪个人半夜逡进来,先绑起再来喊我的门!"再多隔些年,严欣也能辨出罗世庆的嗓音。他苦笑了一下,没想到,多年过去了,沙坪寨外面的世界有了绝大的变化,生产队长罗世庆却一点没变,还是那么霸道,还是那么一种说话口气!严欣刚刚走到马铁匠家门口,不及细细观望铁匠家的住房,身后就传来一声放大了嗓门的问话:"严欣来家了吗?"这是马铁匠的声气!他显然是在问屋头的人。严欣还没来得及答应,铁匠家的板门"哐当一声开了,跟着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问着:"严欣来了吗?快进屋坐啊!"这是马铁匠的老妻严成芬。在罗姓族人占大多数的沙坪寨上,姓严的就她一个。当年她听说严欣也姓严,对他关心极了,简直像照顾自己的小弟弟。隔两三天,她就给严欣拿点蔬菜、端点渣豆腐、抬点豆芽来。东西虽少,也不值几个钱,但对不种自留地的严欣来说,那简直是雪中送炭了。久而久之,严成芬喊他幺弟,他也遵从山寨的习惯,称严成芬姐姐。听到严成芬又惊又喜的问话声,严欣顾不得转身对马铁匠说话了,一个箭步扑到闪着灯光的门洞里,朗声叫着:"姐,我看你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坐啊!"严成芬喜得欢眉笑眼,连声招呼。随着她的招呼声,右侧屋里又跑出四个人来,从大至小,挨着里间屋门站成一排。走在后面的马铁匠,也跨进了屋门,随手把门闩上,除下了身上的斗篷,手上的马灯也提到脸前,一口吹熄了火。招呼着叫客人坐,其实这间屋头根本无法坐。右侧安了个铁匠炉子,炉边上放一只冷却铁器的大水桶,桶里有大半发青的冷水。桶前就是一个铁砧子。打铁用的大锤、二锤、铁钳、手锤、火钩、火夹、铁皮簸箕,都堆放在熄了火的铁匠炉上面。泥巴地上,满屋的铁屑、碎铁片,脚踩上去,沙沙发响,屋子的另外半边堆满了打铁的无烟煤。严欣打量着这间屋头,啥变化也没有。唯独屋中央多了一根碗口粗的棒棒,支撑着茅屋的大梁。屋梁已经弯曲,要不是这根棒棒撑着,屋顶都要塌下来了。听说严欣没吃晚饭,严成芬赶紧喊老五、老六两个姑娘端饭碗,拿碗筷,舀泡海椒给舅舅整饭吃。在右侧屋头坐定下来,脱下身上湿漉漉的蓑衣,放下人造革包包,端起还有些微温的包谷米饭,看着小方桌上放着的一碗泡海椒,一盘特地为他的到来而炒的鸡蛋,严欣不由得有些心酸,看这样子,马铁匠家的生活,比原先好不了许多。果然,趁他吃饭时,严成芬和一家人陪坐在小桌边,告诉他,四小子马鸣强的三个姐姐,都先后出嫁了,屋头少了三个能劳动的人,也少了三张吃饭的嘴。幸好老四马鸣强在县中毕业回到家来,他劳力好,支撑起了半个家,要不,老五、老六都是姑娘,虽说也不小了,但姑娘家总不抵事,而老七呢,年岁小,在读书,屋头还要贴补他钱呢。马铁匠和严成芬过生活的为难之处不说出来,严欣也看得出来。马铁匠和严成芬补丁叠补丁的衣着,是不用去说了。老五、老六两个姑娘,一个十八九岁,一个十五六岁,说起来正该是收拾打扮的年龄,可也穿着补丁衣裳,唯有梳得光光净净的头发,说明她们已经有了自尊,不是吵吵嚷嚷的小姑娘了。四小子马鸣强正交二十三岁,严欣记得,刚来插队落户的时候,他只有十二三岁,读书不用功,只晓得光着一双脚板,钻树林逮雀儿,爬高树掏雀儿蛋蛋,到坡上去找甜的酸的野果子吃,为叫他读书,严成芬和马铁匠不知用竹条条教训过他多少回。没想到,后来他竟然读完了高中,这在偏僻的穷山沟里,也算得一件稀奇事了。如今,他长得高大壮实,比打了一辈子铁的马铁匠还魁梧。剪得短短的头发,红润发亮的脸膛,浓眉毛大眼睛,挺鼻梁阔嘴巴,实在是一个英俊小伙子。严欣暗暗惊叹,不由多瞅了他几眼,小伙子久不见严欣,还有点儿害羞,脸都红了。填饱了肚皮,严欣用手帕抹抹辣得发麻的嘴唇,仰起脸问马鸣强:"你想考大学吗?""考不取。"小伙子回答得倒是干脆,也不脸红。"还考大学呢,念高中,我看他都像老奶奶背石头,累得险些趴下。"严成芬斜瞥了儿子一眼,用怜爱的声调说:"那年我们打他,你在一边劝,送他一本字典,跟他讲一番读书长进的理,他还真听进去了。你走后,他读书就用心了,老师也不往我们耳朵里灌难听话了。说起来倒有趣,他还迷上读书了。前不久去县城办事,掏好几角钱买了一本字书,我说他真舍得,他说那字书上有你写的文章呢!你倒真干出点事来了。幺弟,我听鸣强读过你写的文章,你莫尽写知青的事啊,也写写我们嘛!我们这些穷山旮旯里,要像报上吹的那样,姐姐我还拿泡海椒来招待你?"听山寨不识字的妇女说话,就是这个样子。一句话没说全,又转到另一句话上去了,不过,许久没听到这种话的严欣,还是感到很亲切。马鸣强像在为他母亲的话做解释,他埋头在一只木箱箱里翻出两本书来,一本是砖头那么厚的字典,一本是登了严欣短篇小说的杂志。字典的封面已经卷边了,杂志封面上也沾满了黑手指印,不过严欣仍然一眼能认出来。他感到由衷的欣慰,送字典那桩小事,他早已忘了;杂志上发一篇小说,这在他现今也很平常。但是在这里,在这闭塞的穷山沟,在当年他曾经插队落户的地方,这一家人还记着他,还保存着他的字典,还买了登有他小说的杂志,这是他想不到的。插队落户时,他就深切地感到,山寨上像马铁匠这样的贫苦农民,纯朴、正直、很重感情,现在他更觉得是如此。许是严成芬觉察到严欣的心思,便小心翼翼地问:"幺弟,你这回来,是为公事还是私事?"严欣凝眸瞅了严成芬一眼,发觉严成芬老了,比和她相同年龄的城市妇女老多了。不过,她毕竟是妇女,问话要比马铁匠委婉。严欣知道,话题很快要转到郑璇的事情上去。他嘴里应着话,心里在暗忖,该怎样向这一家人解释他为什么来找郑璇:"既为公事也为私事。""啥公事?"马铁匠感兴趣地问。"到这儿来看看,找些人和事写点小说。"严欣尽可能讲得通俗点。"那么,私事呢?"严成芬又接过话去问。严欣觉得难回答。他咽了一口唾沫:"是这样的,我想找郑璇谈谈……这个……她……"严成芬截住严欣结结巴巴的话,说:"寨上人擦黑时都在传,你要娶她,有这回事吗?"虽然山寨上的电灯光淡弱,严欣涨红了脸,马铁匠还是看清了,他插进话来:"跟你姐姐摆一摆吧,都是自家人。"怎么跟这一家人说清楚他被人看作特别反常的行为呢?他和这一家人的关系,不比一般的知青和相好的农户之间的关系,他们曾经共过患难,无话不谈。不过,事隔多年,又加上这一家人毕竟是偏僻山乡的农民,他们能理解他的心理变化吗?他们能理解他埋藏在内心深处多年的、痛苦的感情吗?他抿紧了嘴,默了默神,微垂着头,谁也不看地说:"是的。我经过很长时间的思考,才认识到郑璇是牺牲品,是历史的牺牲品……"严欣微张着嘴,又说不下去了,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文绉绉了,说这样的话,马铁匠一家人是不可能理解他的。他抬起眼皮,瞥了这一家人两眼,发现这一家老小都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他讲话。他锁紧了眉头,又接着补充说:"总而言之,她生活得太苦了。而我,只要、只要一想到她在沙坪寨过着这样的日子,心里,心里……"严成芬用重重的点头表示理解严欣下面要讲的话,她叹了一口气说:"是呀,郑璇要在沙坪寨拖下去,会比我们家还要恼火!前些年,把我们当成阶级敌人。打倒了'四人帮',那会儿的先进知青郑璇就成了敌人。拖着她斗啊,在连坪大队挨着寨子了不算,还拖到巴佬公社的高台子上斗,斗完了还游街。一个好端端的人,就此垮了。我看着她,总见她眼神直勾勾的,像要投井,又像要跳河。把我都吓着了,喊老五、老六两个姑娘,悄悄随着她好几天哩!"这情况,朱福玲没跟严欣讲过,严欣也从未听其他人讲起过。听严成芬一说,他的心更揪紧了。马铁匠在一旁摆手阻止婆娘讲这些戳心事。他插进话来说:"还讲那些事干啥?过都过了!现今当紧的,是要问严欣,你主意打定了没得?打定了,我们就陪着你,再去给郑璇讲一回!有我们陪着,她不至于赶你!""要叫我说啊,幺弟,你要真有办法,把郑璇救出去就成了。娶她嘛……"严成芬又直通通地发表起自己的意见来了,"不是你姐姐我偏袒你,你要娶她,太不划算了。你还没结婚,一个童男子,她已经嫁了人,还拖起一个娃娃,你到底下细想过没得?"谈这样的话题,对严欣来说,终归是太难堪了,虽然马铁匠和严成芬都站在他这一边想问题,他仍旧觉得十分尴尬。他苦笑了一下说:"姐,这些我都想过,不这样做,我的心不落实,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嗳,老哥,你刚才追出寨子去,偷会计家铁盒的,到底是个啥事情啊?"这后半句话,显然是故意错开话题,不想谈郑璇的事了。马铁匠和严成芬都明了这一点。马铁匠大有深意地接过话头说:"兴许,这还是件好事情呢!""好事?"严欣有些不解。"会计那账本本上,记着那些大嘴老鸹吞吃群众血汗的数目字呢!"马铁匠悄悄凑近严欣耳边说。严欣侧转半边脸问:"你是说,会计罗世洪贪污?""嗳,这个人啊,是个人牵起不走,鬼牵起直颤的家伙。你说他贪污嘛,我看还不敢。这龟儿胆子小,办事一向谨慎,屋头的劳力又强,大数字是不敢动的。"马铁匠张开一只满是厚茧的巴掌,扳着手指说,"农村干部嘛,一百二百挪用点点,那不算贪污,是常事,罗世洪也就是那个数字。""那你咋说……"马铁匠这回没马上接严欣的话头,只是转过脸,朝婆娘了嘴。严成芬招呼起两个姑娘,拉老七的手,劝严欣早点歇息,娘儿女四个,就到左侧的屋头去睡觉了。右侧这间屋里,只剩下马铁匠父子和严欣三个人。马铁匠笑呵呵地道:"来,我们也擦把脸、洗个脚,睡在床上静心静气地摆。是有好多事儿要问问你呢!"三人洗了脸和脚,双人床边加了一块宽宽的铺板,就倚着床栏躺下了。屋外仍在下雨,茅屋的后檐沟里,不时响起枯燥、单调的滴水声。屋后的竹林子,被风雨摇曳得"沙啦啦"发响。不待严欣再问,马铁匠把脸朝着严欣,声调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儿兴奋说:"我是说,会计的铁盒盒里,装的是他记的账。从开镰打谷子、收包谷那时起,鸣强他们那帮小伙,就闹着要查账。罗世庆怕他们吞吃的血汗钱露馅,哪能答应。满寨上的社员估算,罗世庆、黄文发、"跟屁虫"罗世祥三个龟儿子,少说也会贪污三四千元,还仅仅是账面上能查出来的。只要把这件事一捅开,这一帮干部就当不成,沙坪寨上可以来个重新选举。鸣强那些年轻人,想从明年抖开手脚干一下,好填饱大伙的肚皮!"听得这么说,严欣才意识到,原来,小小的沙坪寨上,并不是静水一潭,它也在酝酿着一场变革和斗争哩!"幺舅,告诉你噢,"严欣进屋后一直没吭气的马鸣强,这阵儿插进话来说,"罗世洪家娃儿罗德之,和我是同班同学,好得恨不能生一个脑壳。他早就在动员他家爹把账本交出来了,可罗世洪死活也不干。今晚上这事儿,我估计是罗德之趁他爹不在屋头,抱起铁盒盒出门了。前些天我早叮嘱过他,莫这么干,账本锁在铁盒盒里,不怕你爹不交,人是会变的嘛!再说,这年头,不同于前些年了,罗世庆那几个再凶,也晓得山旮旯外头的世界在变,他们不敢胡打乱整的。哪晓得,德之他不听,还是这么干了。这么一干,我们就被动了。"严欣凝神听着马鸣强讲话,他的声气平和沉静,但很有自信心,短短的一段话,也显出了他有点眼光,有点水平。看样子,这小伙子比他的实际年龄要更成熟些。严欣知道,沙坪寨这一拨干部,平时勾得很紧,下面压着老百姓,上面和大队、公社的干部串通一气。他插队那几年,说是年年分红前都查账,公社还派银行或是信用社的干部下来陪着一起查。可那些干部一下来就给罗世庆那帮人围住了,这家拖去吃饭,那家请去喝酒,临走还要送上一篓鸡蛋,几只活鸡,名曰账目清查过了,水清水白,实际上到底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看起来,打倒"四人帮"三年了,这种状况还没改变。马鸣强这些年轻人忍耐不住了,一定要亲自出马查账,心情完全是可以理解的。想到这些,他坐起身子说:"罗世庆那几个人,不撬掉的话,沙坪寨就改变不了面貌。他们霸住了一块天,胡作非为会越来越富,普通群众会越来越穷……""这么说,鸣强他们那么干,是要得的啰?"马铁匠呼地一下坐起来,声气振奋地问。严欣以肯定的语气答:"要得!"马鸣强一个翻身,也坐了起来,面对着严欣,以讨教的口气道:"幺舅,你看看我们想得对不对?前一阵,我去县城赶场,就是买到登得有你的小说这本杂志的那一回,听县城同学说,中央拨专款下来,扶助我们省里穷困的生产队,我的同学看到统计表,沙坪寨也有份。我听了后,心头就寻思,罗世庆不让我们查账,我们也不怕,约起满寨上的人,去跟公社赵实如反映,我们信不住那帮干部,这笔专款拨到队上,另外请专人负责保管记账。同时,我们要学别处的样子,把土地划片,联系产量,分组分户干,增产奖励,减产了赔偿,像黄文发、罗世庆、"跟屁虫"罗世祥这帮一年四季不干的,看他们还敢甩起手耍不?不干,不干就让他们喝西北风去。这么一来,社员个人利益掺和在劳动上,人就有责任感,干起来就有劲。我敢担保,一年下来,沙坪寨再不有人饿肚皮。就是……就是……幺舅,我还吃不准,这么干行不行?"一个带有普遍性又极有政策性的难题,摆在严欣的面前。他觉得很难作答,自己在农村当过几年知青,深知农民的疾苦,关于农业政策的文件,他听得要比一般城里人专注些。不过,他没有见到过具体作法,沉思了片刻,他模棱两可地说:"三中全会以后,中央调整了农村经济政策,让一部分地区、一部分农民先富裕起来。提倡解放思想,放开手脚来干。不过,像你们设想的那种办法,有点儿像包产到户,我就不敢说准搞不准搞了……""为什么不准搞呢?要不准搞,就只有像你说的,我们会越来越穷!"马鸣强说话虽然还很镇定,但语气里带着点儿忿忿不平:"幺舅,你是在这儿待过的,你晓得,沙坪寨穷,太穷了!我们不想吃大锅饭,要求甩掉贫困还不准吗?……"雨夜里,马鸣强的这些话,一句一句落在严欣的心上,使他深深地感到,像马鸣强这些受过教育的新一代农民,同马铁匠、罗德先那些老一代的农民,毕竟不同了。他们有文化,有思想,有改变贫穷落后面貌的欲望。而马铁匠、罗德先他们,由于旧社会的压榨,由于对新会有一种感恩的心理,由于习惯于服从罗世庆这样的队长,即使是他们能够认识到当前农村里急待解决的问题,也不敢像马鸣强这样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听着马鸣强的话,严欣满身的血在沸腾,在往头上急涌。他带着钦佩的语气道:"鸣强,从个人感情上说,我完全赞同你们的想法。虽然我不敢担保自己吃得准吃不准农业政策,但是我敢担保,往后决不会因为你这么干,会有谁来找你的麻烦。中央有政策,往后不搞批啊斗啊,更不会揪来游街,戴高帽!""幺舅,有你这句话,我当真要干呢!"马鸣强兴冲冲地搓着巴掌,轻声笑着道,"我不求有功啰,只要不揪不斗,我求个沙坪寨家家户户能吃饱肚皮,卖出余粮就成!"马铁匠把脑壳凑近严欣的膀子,扯扯严欣的棉毛衫,半带炫耀半有些担忧地说:"严欣,他不是瞎扯,他在沙坪寨几十个年轻小伙里头,真有点儿威望,喊一声总有好些人应呢!""干吧!"严欣点了点头。"老哥子,我给你打开窗户说亮话,虽说没见到过文件,但我听人讲过,贫穷的边远山区,搞点包产到户,也是允许的。""嗨,真有这句话,鸣强,你就干吧!"马铁匠放开嗓门,响亮地拍了一下巴掌,朗声道,"只要不犯法,还是先管肚皮要紧哪!"可怜的马铁匠。他身处僻远的山乡,除了种点地,打了一辈子的锄头、镰刀。他这一辈子打的镰刀、锄头,加起来不知挖翻了多少田土,可他今年五十六七岁了,提出的唯一要求,仅仅是吃饱肚皮……严欣陷入了沉思。突然,从寨路上传来一阵"汪汪汪"的狗叫声,随后,一双脚板踏着湿漉漉的石板寨路,踢踢踏踏响到了铁匠家门前。床上的三个人都听到了这声响,三个人坐着的身影动了动,侧起耳朵细听着。从远远的寨路那头,传来一个嗓门的恶骂声:"你逃,你逃,你逃老子打断你脚杆!"严欣双手抓住床栏,低声问:"是不是偷铁盒盒的罗德之回寨来了?"话音刚落,铁匠家的门板上"嘭嘭嘭"响起阵阵急骤的拍击声,还伴随着一个姑娘的低声呼唤:"鸣强,鸣强,快开门呀!快来救我!"严欣还没分辨出这是哪个的声气,坐在床上的马鸣强已经披衣下床,一阵风般扑进当中那间充做打铁工场间的堂屋,抽开了门闩。"快,快闩上门!"显然是姑娘进了屋,惊慌失措地催促着。严欣听到闩门的声音,又听到鸣强和那个姑娘低低的对话声:"黑更半夜的,你闯来干啥子?""不得了啦!鸣强,我们俩的事给我爹晓得了。今晚夕,罗世庆、罗世祥陪着我爹,硬逼我和你断交,我不依,我爹要把我锁在屋头,还说要把我吊在梁上,用粪水泼我,让我臭一辈子!我没得办法,只好推说解溲,一下跑了出来。你说咋办呀,我再回不了屋了!""莫急,今晚先在我家歇,明天再想法子。"两个青年在堂屋里说话的当儿,马铁匠和严欣也都着衣下了床,马铁匠刚要迎出门去,屋外又响起一片嘈杂的脚步声,有一条狗"汪汪"地狂吠着。"这鬼姑娘跑哪里去了?"这是黄文发的声气,严欣听出来了。"她还能钻哪里去?往这个方向跑,肯定是进了马铁匠家。"这是小个子保管员罗世祥的声气,严欣也听出来了。罗世庆怒冲冲地喝道:"给我打门!"话到手到,也不知是巴掌是拳头,把马铁匠家的两扇薄门板击得轰雷般响。屋外一有响声,和鸣强说话的姑娘就闪身进了马铁匠和严欣所在的屋头。严欣乍一眼看到个高高的姑娘走进来,认不出她是黄文发家的哪个姑娘,毕竟有好几年了,而且黄文发家全是姑娘,她是第几个呢?姑娘窘迫地对严欣淡淡一笑,赶紧躲到马铁匠身后,严欣一步跨到门边,把隔间的门关上了。堂屋里,马鸣强开了门,几股电筒光柱射进来,黄文发、罗世庆、"跟屁虫"罗世祥三个一拥而进,哇哇嚷叫着:"黄辉躲在哪里?""马鸣强,把我女儿交出来!""你要不识趣,我一绳索绑起来,游你们两个的街!"待他们一阵嚷完,马鸣强不动声色地问:"深更夜静的,你们到底要干啥?""找人,找我的女儿黄辉!"黄文发粗声道。"你找黄辉,"马鸣强冷冷地答道:"那我可以告诉你,她不在这里。""跟屁虫"罗世祥一跺脚:"马鸣强你小子胡说,我亲眼见她逃过来的!""嘿嘿,'跟屁虫',你怕是喝了马尿水,二晕二晕看糊涂了!"马鸣强镇定地说,"你们打门的时候,我还在铺上摆龙门阵哩!""别理他,给我搜!"罗世庆朝马鸣强吼叫着。"这又是撞啥子鬼了?"争吵声显然惊动了严成芬,她开了左侧的屋门走出来问道,"你黄文发家跑了姑娘,找到我家门上来干啥?""就是你的儿子,拐骗我的姑娘!"黄文发恼羞成怒地嚷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嗬,好稀奇的天鹅肉!"严成芬反唇相讥道,"黄文发,我把话在这里当众给你讲明了,你家姑娘真要嫁到我家,我还不要哩!"一句话显然把黄文发顶住了,他没再吭气,只是巴登巴登干瞪着眼。罗世庆厉声喝叫着:"鬼扯筋那么多干啥,有没得人,搜了再说。"马鸣强摆着手道:"对不起队长,我家有客,不能让你搜!""哈哟,你马鸣强小子倒真是难缠哩!"罗世庆拖长了声音道,"我没工夫跟你嚼嘴巴筋,留着口水还要养精神呢!话跟你挑明了讲,你让搜不让搜?""我的话说了也是算数的,不让!""好,小子你干脆,我更干脆?你要不让搜,我就要砸门了,砸破了门,你莫怪我不讲理!"罗世庆龇牙咧嘴地威胁着。"哈哈,队长,只怕我这不依呢!"马鸣强镇静地拍着胸膛说。这一阵吵闹,早把左邻右舍惊醒了,好看热闹的,还戴着斗笠,披上衣衫,挤到铁匠家门前来张望。一个门洞里,挤了十几个脑壳。众人观望着,罗世庆更凶狠了,他发威似地喊道:"好啊,马鸣强,你勾搭黄辉,煽动她逃离大队支书家,是个啥作风?今天我们来找人,你还把她窝藏起来,不让搜屋头!你是无法无天了!世祥,你给我去喊几个人来,先把马鸣强捆起,再搜他家屋头。""跟屁虫"罗世祥利索地应了一声,像条狗一样拱出了挤着十几个人的大门。"鸣强,你就让他们搜嘛,拦着干啥子哟?"严成芬转向儿子劝说道。马鸣强毫无畏惧,咬着牙说:"我让他捆,就是不许他搜!""那你就等着,看我治不治得了你!"罗世庆冷笑着道。这一来,堂屋和右侧里屋都一片紧张。黄辉姑娘的脸,随着外面的对话一句一句传进来,一会儿转青,一会儿泛白。马铁匠的神色也有点儿不安,不时拿眼瞅瞅严欣。严欣的身子靠在门板上,两眼瞪得又大又亮,凝神静听完这一番对话,他忙向马铁匠做了两个手势,指指铁匠家的后门,示意他让黄辉先到后门竹林里躲一躲。马铁匠和黄辉刚悄悄走近后门,轻轻地抽开门闩,打开后门,前门口,"跟屁虫"罗世祥领着一帮族中兄弟,已经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问:"世庆哥,马上动手吗?""还等个啥呀!"罗世庆一歪脑壳,罗世祥喊来的四五个汉子,就如狼似虎般扑向马鸣强。严欣不待他们把绳索套上马鸣强的肩膀,"呼"地一下拉开屋门,一个箭步跨了出去。

天一断黑,山峰高耸、峡谷幽深的沙坪寨,就笼罩在静寂之中了。淅沥淅沥的秋雨声里,茅屋占了一大半的小小的寨子,从那窄小的窗户洞里,时隐时现着闪悠闪悠的灯光,让人知道,这里还有人家。解放前,这一带山区就流传着那首至今还有人唱的歌谣:坡陡山高石头多,出门干活就爬坡。雨过成灾土冲走,天干十天无水喝。姑娘长大下山走,剩下光棍二百多。解放后,歌谣里唱的情况已经有所改善,石头多的山上建了石灰窑;修起了一层层保持土壤的梯田,砌了高坎坎;钻进山洞找到了泉眼,不愁断水了。姑娘们长大了,虽说好多人还想往平坝地区走,但也有人,就嫁在周围的寨子里。可唯独交通不便、环境闭塞,山势险恶的情况,还是没啥改变。这里老少都知道的"两山喊得应,走拢要半天"的俗语,形象地说明了沙坪寨,连坪大队周围的山形地势。一到了这两天里的深秋时节,哪还有人串门子、摆龙门阵啊。可生产队长罗世庆的樟木板隔成的厢房里,围着铁炉子,团团转转坐了四个人。正在分发兰花叶子烟的圆脸汉子,是主人罗世庆。和他相对坐着的,蜷拢了双腿搓着手,仰起尖嘴猴腮脸的,是大队支书黄文发。另外两个打横坐着的,一位是小个子保管员绰号叫"跟屁虫"的罗世祥,一位是生产队会计、宽肩膀壮汉罗世洪。这四个人,是沙坪寨上的权威人物,人人手上都掌着一份权力,掌握着沙坪寨四五十户人家、三百来口人的命运。在深山旮旯里,妇女的地位总要低人一等,罗世庆家也不例外,生产队长的搬嘴婆娘、两片厚嘴唇向外掀起的于莲翠,靠着板壁坐在板凳上,一边奶着个半岁大小的娃崽,一边竖起耳朵听这四个权威人物讲话。话头是由小个子保管员"跟屁虫"罗世祥提起的。莫看他是小个子,嗓门倒是梆脆洪亮,边讲话一边朝着铁炉子旁的煤灰堆堆吐口水:"好事情来了!上头拨下款子来,专门扶助穷生产队,沙坪寨也摊到一份哩!数目还挺大呢,世庆哥!"罗世庆捧着一枝三尺长的叶子烟杆,烟杆脑壳抵着地,嘴巴噘起,"吧哒、吧哒"地咂着烟,两腮一鼓一瘪的。听到世祥点到他的名字,他不动声色地翻了翻眼皮,低声问道:"好多?""沙坪寨的穷是出了名的,一拨就是二千五!"会计罗世洪听到这么大的现金数目,两只眼睛鼓出了眼眶:"真不少!""这是中央拨的,"黄文发插进话头来,做出高人一等的架势,给三个人解释着,"专门拨给我们省,用来扶助穷得出名的生产队。""要依我说啊,先慢忙把这件事给寨邻乡亲们说。"罗世洪建议着。"你有啥好点子?""跟屁虫"罗世祥喜上眉梢地转脸望着会计,询问着。"啥好点子?没得!"罗世洪干巴巴地回了一句:"你还以为像前几年,来了救济款、贷款,你捂在肚里不说,先挪来做投机生意,赚了钱,再把款子上账,老幺弟,这年头手腕子耍不开了。""那你说——"罗世庆从嘴巴里拔出烟杆嘴嘴,慢条斯理地问,"慢忙给群众宣布,是啥道道呢?""啥道道,你没听满寨人都在嚷嚷,要查账,查账!连我那混儿子罗德之,也整天催着我说,爹,你心头没得鬼,让大伙儿查嘛!干啥东躲西藏的。我这心头是没得鬼呀,"罗世洪抱怨地摊开两手,放低嗓门道,"可你们又不是不晓得,光是我这账面上,你们几位,就差着三个零以上的数目哩!"罗世庆把眼睛一闭:"我不是说了嘛!那几个小毛崽子跳,莫去理睬他们。你把账本锁起来,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抢!""要依我说啊!这法子被动。"罗世洪的嗓音低沉,但话音里还是含着不甘示弱的成分,"既然上头拨了二千五百块下来,不如先收下,瞒着众人,让那些小崽子们来查,查下来,现金数目不少,他们就没得借口跳。坐稳了交椅还怕往后不能收拾那帮龟儿!""我看世洪这话有理。"黄文发右手支着尖下巴颏,一字一顿地说。罗世庆老实不客气地盯了黄文发一眼,把话岔开去问道:"我说黄文发,你倒是晓得不晓得,你那幺弟黄三乐,在县头还能不能坐稳交椅?要是坐不稳,也得先给我们通个气啊!莫已经被人整趴下了,我们还在鼓头打瞌睡,那就坏事啰!""跟屁虫"罗世祥连连点脑壳:"是啰。打倒'四人帮',他那巴佬公社书记的职务给抹了,只剩下个县革委会副主任和知青办主任的头衔,要连这两个头衔也丢了,那我们这些人真是壁上挂团鱼,四脚无靠了!"黄文发两眼盯着铁炉子盖盖,抓着放在盖盖上的小瓷茶杯,一口把里头的热茶吞下肚去,继而拎起地上的茶壶,又往小瓷杯里倒水。他明晓得,在沙坪寨上,姓罗的是个大族,四十六七户人家中,姓罗的就占了近三十户。他的家在沙坪寨上,要过上好日子,不和罗家这些人处好关系,难上加难。他更晓得,自己能在文化大革命中当上大队主任,靠的就是黄三乐这块牌牌。自从黄三乐公社书记的职务一被抹去,他在公社就不像原先那么吃香了。在沙坪寨这几个罗姓干部中,威信也不那么高了。要是黄三乐在县上的职务再被抹掉,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他。到那时候,眼前这几位罗姓干部,倒是很有可能齐心合力转过头来对付他,把一切过失推在他的头上。而他们呢,很可能仍旧霸住沙坪寨这一块天!黄文发不是晓得,黄三乐虽然还挂着县革委会副主任的职,可在党委会里,他连个常委也没摊上,只落得当个委员。这一阵子,又在嚷嚷着说要变革委会为人民政府,听说县长、副县长都要选举。黄三乐有没有副县长当,还是个大问号呢!情况虽是这个样,不过黄文发嘴头上哪肯这么说呢,他把脑壳往铁炉子前拱了拱,伸出一只青筋突露的巴掌说:文化大革命那一阵,我家幺弟三乐都能稳稳地坐牢他的位置。现如今,明放着的太平盛世,他还能当不稳那个官?我给你们捅点底细吧,我家幺弟这人,抛头露面的事儿不争,打人犯法的事儿不干,贪污盗窃玩女人的事儿不为,凭哪样抹他的官职?我们党里还没得这个规矩哩。再说,他当着知青办的主任,十多年来,县里面那些官的娃娃崽崽,哪一个不是通过他的手分配出去的?那些书记、常委心头会不明白?依我说啊,我那幺弟这头,你们弟兄伙就莫焦啰。当前,还是赶紧想出办法来,对付那帮跳得凶的鬼崽崽吧!世祥你莫忙,钱在你手头,还怕它生蛆?眼下风头上,还是避一避,莫忘了老古话,后生可畏啊!""文发哥这些话,我句句赞同。世庆哥,你的意思呐?"罗世洪转过脸来望着罗世庆。罗世庆垂着眼睑,一个劲儿地咂烟杆,不吭气,在这四个人中间,他算一个实权派。会计罗世洪是稳听他的,保管员罗世祥绰号叫"跟屁虫",指的就是他时时处处都跟在罗世庆屁股后头打转转。再说,他那保管员就是他点名上任的;黄文发虽说是大队支书,管着整个连大队,但他参加沙坪寨的分配,在有关生产队的事宜上,也得听他罗世庆的。要插手、干涉是不允许的。哪个不晓得,黄文发是仗着黄三乐当上大队主任,又变为支书的。这个人会当官,会耍手腕子,连坪大队管辖的其他几个寨子,都有他的人,根子深得很。罗世庆和他之间,历来是有便宜大家沾,有危难两个担,在职权范围内,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哪个又不晓得,他罗世庆是在饿饭后的第二年,显露了自己的才干,被群众选为生产队长的。那时候,国家放松了政策,罗世庆在坡上开荒土,栽下油菜籽、麦子、花生;在院坝头喂开了猪羊鸡鸭,逢场就拿出去卖;又在外头搞转手买卖,光是低价买回一匹体弱怀孕的母马,经喂豆浆、喂包谷、喂嫩草,产下小马崽之后,母马调养得膘肥体壮,小马崽架子好看、活蹦乱跳,一年以后,两匹马再卖出去,他赚进一千一百块钱。现在还住着的这幢砖瓦木板结构的房子,就是用那笔钱盖起来的。沙坪寨人看他年轻气盛,确实有理抹家务的手腕,改选队长的时候,就把他选上了。从那以后,快二十年了,罗世庆啥风浪没得经过,"四清"、文化大革命,一个又一个潮头,莫非眼看到了施展他才干的这阵儿,他还当不成沙坪寨的头头?笑话,这才真叫笑话呢。他年岁不大,说足了也只四十六岁,不但比他小的罗世祥叫他哥,比他大上几个月的罗世洪,也尊称他哥子。在巴佬公社,他是大名鼎鼎的老队长。光凭他这点儿威信,他就能压住阵脚啊!他从嘴里拔出烟杆,有力地往灰堆上吐了一泡口水,随着口水落到灰堆上的"咝咝"声,他两眼一瞪,脸上现出一股凶气,问道:"喊查账喊得最凶的,是哪个?""马鸣强。"会计罗世洪小声道,"马铁匠的儿子。""那鳝鱼脑壳死不花的老狗马铁匠,也不是好东西!""跟屁虫"罗世祥只不过三十出头,气大一些,开口就骂人,"惹恼了老子,老子屙尿淋他狗×的!"黄文发连连摇头:"轻易不得,轻易不得啊!这帮小崽,一个个穷得一文不巴身,你和他们硬上,怕是吝啬虫碰上啄木鸟,沾不到便宜。""呸,""跟屁虫"罗世祥嘴上还不服气,"我怕他们是张三爷卖豆腐——人强货不硬哩!""这话,用到你我弟兄伙头上,也像戴个斗篷样合适。"罗世洪慢拖拖地说,"世祥老弟,我们在队上管事这么多年,难免有点纰漏。真要给他们揪到,就算鸡毛大的小事吧,也是扯了鸡毛鸡骨痛啊!"罗世庆毕竟是个精明人,他听出罗世洪话头里的音调来了,车转了半边脑壳,两只眼凝定般盯住了会计,问:"你听到些啥风声了?"罗世洪正等着这句话呢,他环顾了在座的几个人一眼,仰起半边脸,眨巴着眼睛说:"我听说,这帮小崽子要分两步闹。头一步,盯牢了我们要查账。我们要是硬不让查,他们就以此为借口,说我们的账本上有鬼,说我们是大嘴老鸹,不听我们的!把田土分到各组去,他们自己愿咋干就咋干!""狗×的,真要闹起事来了!""跟屁虫"罗世祥忿忿地骂道,"这要在前几年,往他们脑壳上套一顶走资本主义的帽子,叫他们起不了身,现如今,是肩头上打灶——恼火啰!"樟木板隔成的厢房里再没人说话,屋头旋即静默下来。滴滴答答的雨水在后屋檐落得正响,青岗石铺砌得平顺溜齐的院坝里,流水在阳沟下淌得咕嘟嘟响。从哪家门口,偶尔传过来一声两声稀稀落落的狗叫。四个人的身影,投在板壁上,又黑又大。铁炉子里,煤火正哄哄地燃得大,节令还不到阴历的十冬腊月,厢房里热得叫人有些气闷。一不说话,那气氛也叫人感到窒息难耐。从隔壁堂屋里,传来罗世庆几个娃崽的打闹声。"这个样!"罗世庆把腰背一直,三尺长的烟杆往身后一搁,拿主意道,"账,是不能让这帮人查的,一查就露馅了!那些细伢嫩崽,都是说起来比唱得还好听,真干起来,总是锣齐鼓不齐的,看他们敢不听队里的,自己把田土划分到作业组里去?他们敢和我顶着干,我也没啥好脸色给他们,就说他们闹单干,搞倒退!""这话才叫硬气。""跟屁虫"罗世祥还像每一回那样,罗世庆一说话,他句句赞同,当即兴冲冲地说,"你要掏我的心肝,我要挖你的五脏,看哪个凶?"黄文发连连地摇着脑壳,尖嘴猴腮脸庞拱到罗家弟兄伙跟前道:"要不得,要不得!现今是一九七九年,不是一九六九年啦,你们没得听说嘛,上头的政策松下来了,穷得叮当响的寨子,不但要扶助,给扶助款、救款、贷款,还要准许农民分组搞定额,弄不好,还准许包定产量,搞包产到户!""再一条",会计罗世洪不急不慢地补上一句:"'形势大好'这人,也不像前些年那样粘糊了。他那腰杆硬多啦!""一口吞下一包针,这下难办了!""跟屁虫"罗世祥斜乜了罗世庆一眼,哭丧着脸说:"说他们是倒退,他们还讲是前进的!""有什么难办的!"罗世庆把眼一瞪,吓得罗世祥赶紧缩脖子。他龇着黄斑牙道:"我们这穷山旮旯,山高皇帝远,外头的风声,哪这么快就传进来了?世洪,你把队里的那张报纸给我收到,莫给一个人看!风声是风声,我当队长的,办事看文件!我说声没收到文件,不许搞,看马鸣强那小子敢跳?""跟屁虫"罗世祥竖起了大拇指赞道:"这一着棋凶,世庆哥,真有你的!""这么干,糊是能糊到几天。"罗世洪点着头,显然还怀着忧:"只怕时间糊不长。""有它几个月也成了。我们先找点麻麻碴碴的事,把马鸣强整臭了再说!"罗世庆满有把握地说。"跟屁虫"罗世祥跃跃欲试地说:"对头,抱琵琶进牛圈,跟这号东西用嘴巴说不清。干脆,跟他们来硬的。嗳,我说支书啊,这回子,你也该伸伸胳膊,出一把力啰!"黄文发被罗世祥一句话点到,有点莫名其妙:"我该从哪里着手?""从你家屋头!"罗世祥把手往黄文发心窝上一指。黄文发更是紧张:"我家老婆子咋个……""不是老婆子,是大姑娘!"罗世祥嗓门大得震人的耳朵,他这话一出口,罗世洪和靠壁坐着抱奶娃儿的于莲翠都"嗤嗤"讪笑起来。黄文发还是不解:"我家黄辉,她咋个了?""她嘛,不咋个。只是,人长得周周正正,漂漂亮亮,正在和马鸣强那小子,讲恋爱哪!"罗世祥拖着腔说道。"啊!"黄文发大惊失色,女儿黄辉在县头高中毕业回到沙坪寨来做活路三年多,他还是头回听到这个消息。"跟屁虫"罗世祥轻轻一笑:"支书,莫说马铁匠和你黄文发是死对头,现今马鸣强还要来抢权。就是没得这些事,你堂堂大队支书的姑娘,能嫁给马铁匠家吗?他家穷成那副样子,你姑娘嫁过去,苦得起吗?我说这事是贴反了门神,谈不拢。嗨,这两个人,还真幽会哩。逛山头钻树林子,怕是把脚板都走大啰!黄支书,你该不该管教管教黄辉呀!""要管教,要管教!"黄文发气得咬紧了牙关,眼珠子要弹出来一般,气不可抑地道。罗世庆、罗世洪、罗世祥三个,瞅着黄文发这副样子不由得暗暗冷笑。"莫取笑黄支书啰!"一直没插话的于莲翠,这阵儿趁娃儿闭上眼睛睡着了,截住机会提醒道,"你们刚才讲到收报纸,封消息,这都成。不过,莫忘了,晚饭前,原先在这里插队的知青严欣进寨子了!听说他去找小寡妇,被撵了出来。撵出了小寡妇家,撵不出沙寨啊!他碰一鼻子灰,马上走,也要等到后天才有客车。这个人留在寨子上,把外面的形势给马鸣强那些人一说,他们的腰杆不就硬了?"这话一出口,给四个当权人物出了个大难题,一时都面面相觑,不出声了。于莲翠趁这机会,继续发挥道:"再说,严欣这龟儿跑那么远路来沙坪寨,碰一回钉子,他哪会甘心走掉。肯定要借宿下来,死赖活缠地找小寡妇。时间一住长,他还不给你们几个八方挖坑坑,要你们摔跤子?莫忘了,当年,他替马铁匠说公道话,遭你们几个游斗过!这会儿,马鸣强他们要抢权,他才乐意帮他们哩!""嫂子,不用怕他!""跟屁虫"罗世祥头一个充英雄道,"严欣是为小寡妇而来,那小寡妇已经赶他了,他还赖在这儿,我们就有办法治他。只要世庆一句话,用绳索捆着他走,用棒棒打着他走,都交给我去办!"罗世庆摇头道:"怕不行。去年我去县城开会,碰到在商店当营业员的颜雍谋,听小颜说,严欣这小子,这几年抖起来了,大学毕业后找了个耍笔杆子的工作,连连写文章登出来哩!这人背后有根子,对他来硬的不行!"罗世祥傻了眼:"那咋个办呢?"罗世洪出主意道:"要依我说,严欣为郑璇而来,如若他真有背景,就让他把郑璇带走算了,我们高抬贵手,放人!把她孤儿寡母拖在沙坪寨,也是队里的一个包袱!""这事儿行不通!"听说女儿黄辉阴悄悄和死对头马鸣强讲恋爱的消息,像被人打了几棒般灰溜溜的黄文发,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来说,"郑璇是'四人帮'那会儿捧出来的典型,'四人帮'刚倒,我们批斗过她。罗德益死后,她提出过想回上海去,我们都已出公函回绝了,这会儿哪能变卦?""这事儿倒是不用慌,要放她还是卡住她,主动权在我们手头。"罗世庆也阴沉着脸说:"眼下嘛,当然是先卡住她啰!她嫁给罗德益,到死也是我们罗家人,没得给她这个便宜沾!独独一个办法,就是明白告诉严欣,他那个歪主意,到天边去也莫想办成。还是趁早离开沙坪寨。""要依我之见,莫在严欣面前耍罗家威风啰!麻利点,让他带起小寡妇走。不过,既是你世庆有这个胆,先就依你的办。只是,"罗世洪纳闷地问:"哪个去给他把这事儿点穿呢?""我去!"罗世庆敢作敢为地一挺胸脯说:"怕个球!俗话道,张口不骂笑脸人!我替他着想,好声好气劝他,再恭维他几句,他还能把我咋个样?不错,当年我斗过他,那有啥关系,那年头,哪个人也斗过别人!"会计历来心路多,又问一句:"他要不听你的呢?""嘿嘿,"罗世庆阴险地眯眼一笑,"那就再想法子嘛!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沙坪寨人,莫非还怕他这个外来的无根草?"话音刚落,从罗世洪家那个方向,传来一声撕破了嗓子般的叫声:"哎哟哟,不好啦,不好啦!我家装钱的铁盒盒被人盗走了,我家装钱的铁盒不见了!"头前几句,屋头的人没听明白,都侧起耳朵静听,待听清了喊叫,年纪轻些的"跟屁虫"罗世祥捅捅罗世洪的腰眼提醒他道:"世洪哥,是你家嫂子在喊呢,说是装钱的铁盒被人偷了!""坏事了!"说话一贯沉得住气的会计,浑身一震,声音都发了抖,"我怕出意外,那几本账簿,都锁在装钱的铁盒盒里呀!"一句话出口,屋头四个人刷地一下都变了脸色。不待众人回过神来,罗世庆一脚踢翻了板凳,大吼一声:"追,一定要把铁盒追回来!"说完话,他带头冲出了厢房。紧跟着他的保管员罗世祥,小个子一闪,也出了门。慌了神的会计,脚跟被踢翻在地的板凳绊了一下,险些跌倒,踉踉跄跄跑了出去。黄文发年岁最大,手脚也慢些,当他跨出厢房门时,前头三个人已经出了院坝。最后一个跑出厢房的于莲翠,双手搂抱着娃儿,张眼朝着漆黑的寨路上望去,除了晃动的手电筒光影里那斜斜的雨帘,便是影影绰绰向郑璇家屋头跑去的人。于莲翠忧心地锁紧了眉,不由得喃喃出了声:"这么黑的夜,咋个追得着人啊?真要露了馅,才真叫焦球人哩!"

偏偏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严欣出现在里屋门口,叫那些扑上来想绑马鸣强的罗姓族中汉子,叫黄文发、罗世庆、罗世祥,叫围观在铁匠家门口的寨邻乡亲,都吃了一惊。"久违了,罗队长、黄支书,还能认出我吗?"严欣的目光逐个扫过去,淡淡招呼着。罗世庆先是一怔,继而故作热情地:"啊,认识,认识,你不就是原先在我们这儿插队的小严吗?""对啰!你当年还大大关照了我一番哩!"严欣不冷不热地点着头。罗世庆只当没听出严欣的话外之音,嘿嘿干笑了两声,谦和地问道:"你不是回上海工作了吗?咋个还会这么大兴致,跑到我们穷山旮旯里来呢?小严,是公事呢还是……""我晓得你的脾气,在县委宣传部,已经转了介绍信啰!"严欣伸手到贴胸的衣兜里,掏出塑料皮夹子,抽出一张信纸,打开来,抖了两抖,递给罗世庆说,"这上头,大队、生产队一齐写在上面了,你和黄支书合着看看吧!"罗世庆匆匆把介绍信一眼扫过,转身递给黄文发,"跟屁虫"罗世祥踮起脚跟,凑到尖嘴猴腮的黄文发身旁,睁大了双眼瞅着介绍信。不时斜过眼角来,偷瞥严欣一眼。"啊哈,你是下来体验生活的,欢迎啊!"罗世庆搓了搓双手,皮笑肉不笑地说。严欣冷冷地一笑道:"嘴巴上说欢迎,手脚上干得可不大漂亮。看,一碰面,你就喊上人,带了绳索,要来捆我去游斗是不是?""啊,误会误会,小严,你误会了!"罗世庆连连摆手,唾沫飞溅地解释着,"我们这是帮着黄支书,管教他的女儿黄辉。那姑娘不争气,一趟就跑出来了,我们是来追她,来捆……""来捆她的,是不是?"趁着罗世庆自知失言,严欣立即揪住他吐出的半句话,接下去说:"罗队长,我这个人的脾气,你是早说过的,说我是檀木棒棒德性,眼睛里夹不得半颗沙子。实话对你说,这德性还没改呢!抄家搜屋,要有公安局的证明,你有没得?不让你搜,你还要砸人家门板!我问你,你眼睛里到底还有没有党纪国法?多少年过去了,我还以为你的德性改了点儿,没料到,还是这么副霸道面貌!"这番话,既带着气恼,又含着愤怒,一字一句,清脆响亮,落地有声,茅屋里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罗世庆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一双眼睛骨碌骨碌往两旁溜着。这些年来,有哪个人,敢于当着他的面,用如此不客气的口气说话。他觉得被严欣小贼子大大地扫了面子,欲待发作,可人家踩住了自己的尾巴,话又站在理上;不说话呢,又显得太窝囊,太受气,憋了片刻,他才涨红了脸道:"严欣,你是来体验生活的,莫横插一手!我跟你讲清楚了,这是家务事,与党纪国法无关!""嗬,家务事。我问你,黄支书家的家务事,关你啥事?要你来搜马家的屋?要你来砸门捆人?"严欣铮铮有声地问着,见罗世庆嘴巴张了两张,答不出话来,他把话锋一转道,"算了吧,劝你歇手歇脚,安生点儿。要找人嘛,我可以告诉你,吃过晚饭,我一直在这里和马铁匠摆龙门阵,没见哪个人进来过。你们敲门前一刻,倒听到一阵脚步声,一阵狗咬,会不会是跑过这门前,跑到别处去了!""既然小严这么说,这倒也是可能的,那我们就算打扰了。"黄文发看完严欣的介绍信,折叠起来,揣进衣兜。趁着严欣刚说停,几步走到罗世庆和严欣之间,接过话来说,"小严,你既是上面派来体验生活的,大队里该给你安排宿处和吃饭的地方,你看是不是随我们到大队办公室去?""麻烦啰,黄支书!"严欣听得出来,黄文发是不想让他与马家父子多接触,他换上笑脸,也客气道,"马铁匠给我把床也铺了,就搭便在他家睡吧。""那么——"黄文发背起双手,一边向罗世庆使眼色,一边拖长声调,摆出大队干部的架子,眼光扫了个转,没见到马铁匠,只好把目光落在严成芬和马鸣强脸上,"严欣同志就暂住在你家屋头。记住了,要好好招待,莫胡乱说。严欣是写书的人,你们说的话,他啥都可以写到书上去的。"说完话,黄文发还伸出瘦骨嶙嶙的右手,主动握住严欣的手,摇了两摇,表示亲热。随后,他一声招呼,罗世庆、"跟屁虫"罗世祥和一帮罗姓族中汉子,退出了马铁匠家。严欣趁便和来围观的寨邻乡亲们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一场风波,算是平息下去了。时候不早,来看热闹的乡亲们纷纷议论着陆续退去。关上了门,马鸣强忙着询问黄辉她家爹逼问她的情况,和严成芬商量咋个让黄辉暂时挤着睡下。马铁匠拉住严欣的手,翘起大拇指,连连称道他有一副英雄胆,敢说敢为,救了他家今晚上的难。要不是他在这里,这破烂欲塌的屋头,不知会闹成个啥鬼模样呢。待到一切安顿停当,重新睡到床上,已经半夜了。整天在田土上干活的马家父子,熬不住睡意,只和严欣讲了几句话,就呼呼地响起了鼾声。独有严欣睡在靠里壁的一侧,眨巴着眼睛,睡不着觉。按说,这一天他也是很劳累了。昨天从省城到县城,在县委宣传部转了个介绍信,住在县招待所,吃过晚饭,新上任的县委书记闻讯来找他,和他摆谈了一阵子,还拜托他,回到山寨上之后,了解一下农民们的情况,离去时路过县城,一定去县委把真实情况讲一下。县委书记告辞之后,严欣上了床,招待所里的被子潮湿,屋里又没个同伴,还愁着今天一早赶到车站买票,他根本没睡好。今天从县城坐上车,已经是午后了,在陡峭的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三四个小时,下车后急急赶到沙坪寨来。到了沙坪寨,又碰到一连串没想到的事儿,无论是精神上还是体力上,他都感到精疲力尽,可偏偏睡不着。马铁匠有节奏的呼噜声,潮湿又散发出汗臭味的被子,透着冷风的泥墙,屋内弥漫着的那股苦蒿、湿土味,楼笆竹上耗子偷吃包谷的啃咬声,都刺激着他的神经,使他难以入睡。这时候,他才真正感到,他离开沙坪寨,毕竟有五年了。插队落户岁月里的一切,他都很难忘怀,但是艰苦生活中很多言说不尽的滋味和细节,他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忘记了。不重新来一次,他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起透风的泥墙里的啸啸声,想不起贫穷农民屋里那股老是不散的湿气和苦蒿味,想不起被虱子或跳蚤咬过后的那股骚痒和奇痛。自然,不重新来一次,即使他会怀着气恼想到黄文发、罗世庆、"跟屁虫"罗世祥这类人,他也不会像此此刻这样蔑视他们,厌恶他们。这拨人的独断专行,这拨人的土皇帝面目,比环境本身以更强烈的印象刺激着严欣,使他不能静心安睡。躺着的这阵儿,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地感受到,十年动乱,我们国家的肌体上,重又滋生了多少封建主义的毒病。这些毒病,窒息着人民的生机,扼杀着群众的积极性,妨碍民主制度的健全和完善,阻挡着一切领域的创新和改革。报上常常讲新旧交替,但他的感觉,从没有今天这样强烈。踏进沙坪寨才多久啊,从黄昏时走进郑璇的家,到这一刻,一共才不过六七个小时。可是集体财产管理的混乱,粗暴地干涉女儿婚姻,野蛮地捆绑吊打,砸门搜屋,他都碰到了。这样的现实,难道不需要变革吗?连马铁匠这样的老实农民,抡大锤二锤的贫困汉子,都希望吃饱肚皮,都希望有个变化,为啥郑璇就不希望她的生活有所改变呢?她为什么那么认命,那么逆来顺受呢?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显然是和她三十年来走过的这条路有关的。她的出身,她的经历,她的个性,她所处的时代和周围的环境,导致了她必然要走这一条路。我们的社会里,还残存着一种人身依附关系,个人决不能超脱地远离这种关系而生活。郑璇当年,只可能依附当时的社会条件,只可能顺着人家给她安排好的那条路走下去,一直走到今天。难道她心甘情愿地走这条路吗?不,也不是!当初她也犹豫过,也矛盾过,也痛苦过。她太幼稚,太单纯,也太相信命运的安排了。严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想到郑璇,他心中郁积着的沉闷和苦恼便以一股狂猛的势头增长着,头脑发热,耳管里嘤嗡作响,心也跳得更加急骤起来。他哪里还能入睡?只是干瞪着眼,在楼笆竹上耗子啃咬包谷、洋芋的"咂咂"声中,思念着郑璇,思念着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啊,他们之间的裂痕,他们之间的分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细究起来,得从她离寨去省里开积代会算起。郑璇走了,去开积代会了。她走得那么平常,也没惊动寨邻乡亲,甚至集体户的知识青年们,谁都没想到该去送一送她。在知青们眼里,她带的东西太少了,又不是回上海去探亲,何必兴师动众地欢送呢。被整日的农活累得对啥事都很淡漠的男女知青们,把郑璇去省里开积代会,看得还不如一个人回家探亲呢。严欣倒是很想去送她,可是她不许,她怕人说闲话,只是叮嘱他,要他开好几个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她抽空可以给他写信。他一口气就写好了十个信封,还贴好了邮票。这意思很明白,他希望郑璇每天给他写信,把别后的情况,一一都告诉他。不是说开十天会吗,有十个信封就足够了。她把信封带走了。在她走后的头几天里,严欣总是沉浸在初恋的欢欣和甜蜜之中,他怀着欣悦的心情,默默地回味着他和郑璇在门前坝土岗上度过的幸福时光。郑璇的一笑,一舒眉,一展手臂,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记忆里;郑璇柔情四溢的眼波,郑璇恳求般真挚的叮咛,郑那自小改不了的习惯,老是捋一束鬓发咬在唇角的动人神态,更使他销魂动魄,久久地凝思不忘。她没有每天给他来信,离去好几天之后,才来了一封短短的信,而且开头的称呼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只有一个字:"喂!"看得出,就是这孤零零的一个字,也是写完信之后,在其他什么场合匆匆添上去的,墨水蘸得很浓,字迹也比信上的正文潦草些。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高兴,翻来覆去地把信不知看了多少遍。一个人收工后,走在回寨的社员们后面,他拿出来读一遍;躺在床上,他放下了蚊帐,安心凝神地推敲信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天早上醒来,头一件事就是把信从枕下抽出来,读上一遍,再揣进衣兜。知青之间的关系都很随便,尤其是他和顾易、詹宁华还合得来,要是把信留在枕下,不小心被他们翻到,看到信尾签着的那个"璇"字,这两个人不知要说多少闲话和开多少玩笑哩!严欣怀着乐滋滋颤悠悠的心情,费神地猜测过多少回啊!郑璇不写他的名字,也不像一些情人那样写些肉麻的甜蜜蜜的称呼,只用一个字称呼,说明了她对自己的亲昵和羞涩,也说明了她内心一种惶惑不定的感情。严欣还发现,郑璇的信,和所有与他通信的同学、朋友、家人的信都写得不同,她写的信,用的全是短句,差不多每句话都不超过十个字。在她写的字里行间,明显地透露出一种亲近的、随和的、温柔的情绪。严欣甚至觉得,她的信,比她本人站在自己跟前讲话,还要动人些。只可惜这样的信来得太少了。不是在郑璇开会的十天里来的信太少,而是在他们之间那次长长的别离中来得太少了。省积代会开过了,报纸上也发了消息,上面还捎带提了一句,开会的代表都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去了。严欣怀着急切、焦灼的心情,等待着自己的心上人儿从省城归来。可是,郑璇没有如期归来。一封短信告诉了他没有如期而归的原因,她参加了上山下乡优秀知青巡回讲用团,到全省十一个专区、自治州讲用去了。大约要两三个月。这就是说,他们必须忍受这两三个月的分离。严欣是多么失望,多么惆怅啊!两三个月,将近一百天,他一个人在令人窒息的沙坪寨生活,该是多么枯燥、乏味啊!报上发的简讯证明了郑璇的话。跟着,省报上以《火红的杜鹃花》为题,报道了优秀知青郑璇的事迹,说她是山寨贫下中农的好女儿,说她开创一代新风,走着这一代青年的艰苦创业之路。在题目旁边,还登有一张照片,大概是摄影和洗印水平关系,照片模模糊糊,不大清晰,可严欣还能认出,这是她,确确实实是她,他心目中热恋着的郑璇。这一张报纸送到集体户,在同户的男女知青们中间引起了多么大的震动啊!"嗬哟哟,郑璇这趟去省城,算是去对了!她窜上去了。又当优秀知青,又登报纸。以后要抽调,当干部,上大学,那是笃定泰山,稳扎稳打了!"詹宁华头一个拍着巴掌欢叫起来。颜雍谋一边用那双满是泥巴的手抓住报纸,一边"嘿嘿嘿"笑着说:"我们集体户这乱草窝,算是飞出金凤凰了。哪个和郑璇'轧'上朋友,也能沾上光了。"说完,他瞥了严欣一眼。"看起来,"顾易自得其乐地扶了扶眼镜,眯眯笑着说,"我们推荐她去,还是对的。""娘皮,全是假的,全是编出来哄人的,我不相信!"凌小峰几步冲过来,伸出手臂,张开五指,抓过报纸,"嘶"一声,就一扯两半。他还要继续撕碎,顾易眼疾手快地从他手里夺过半张报纸,说:"哎,你干吗发这么大火。留着做个纪念,当吹牛的材料,也很好嘛!""滚你娘的蛋!"凌小峰的脸涨得通红,气悻悻骂着污秽话,转回身去了。男生集体户的吵嚷,吸引了对门的女知青们,丁剑萍头一个跑过来,跟着,邵幽芬、陈佩君也跑了过来,最后,连近视眼朱福玲也被吸引过来了。漂亮的小个子邵幽芬头一个哼着鼻子说:"有啥稀奇,全靠笔下生花,吹出来的。""报纸上的文章嘛,总要来点艺术加工。"丁剑萍倒好像挺内行地说,"不管怎么讲,郑璇是出名了。""嗳,她一出名,会不会影响我们的抽调?"陈佩君拿着报纸一边读,一边说:"看,这上面讲到扎根山寨呢!"邵幽芬推了陈佩君的肩膀一下:"真是个'阿戆'!现在谁不知道,你心里越想抽调,嘴巴里越是要唱高调!再说,报纸嘛,不喊点口号还行?"朱福玲急急忙忙从眼镜盒里拿出眼镜戴上,挨着凑近陈佩君,看了看报道中的小标题,又读了两段文字,一个人低声细气地自语着:"调子是唱得高,不过里面写的事迹,倒还全部都是真的。"严欣何尝不是这样看待这篇报道呢!报纸上的这篇文章,说少点吧,他至少看了五六遍。看完之后,他也觉得,文内举到的例子,都是曾经有过的,可是根据这些事迹,就喊出那么高的调子,有点不协调。但严欣也像好些平心静气看待这件事的人一样,觉得报道是记者、通讯员写的,不是郑璇写的。那些人写文章,总归是要加些形势、口号、大话的,怪不到郑璇头上去。况且,那一段时间,他想得更多的,不是这方面;而是在担忧,郑璇出了名,"红"起来了,会不会瞧不起他,回到沙坪寨之后,不再和他好了。这类事,不是很多嘛!要真是这样,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各方面都不及一个姑娘,被姑娘瞧不起,抛弃了!这连讲出来也羞人啊!忙碌的秋收大忙季节,在挞谷子、扳包谷、收豆子、交"双超粮"、"忠心粮"的劳动中过去了。农活开始松下来,那天正逢栽种小麦的工间歇气时间,严欣听回寨子去奶娃崽的妇女说,几天才来一回的邮递员刚出寨子,好几张隔天的报纸里夹得有严欣的信。那年头的工间歇气,一歇就是半小时、一小时,爱摆龙门阵的老年人,足足可以讲完一段"唐伯虎点秋香"。严欣听说有自己的信,马上想到会不会是郑璇写的,好在麦土离沙坪寨近,他没跟人打招呼,就往寨子上跑去。男知青屋头的门虚掩着,严欣急匆匆穿过灶屋,推开屋门,一眼看到胖胖的颜雍谋和小白脸丁剑萍齐头并肩挨坐在床沿上,颜雍谋的一只手,还插在丁剑萍的腰肢上,两个人"嘻嘻嘻"地嗤笑着,不知在看一本什么旧图片杂志。门板撞在泥墙上"咚"地一声响,才把两个人惊得坐离开来。严欣不让人察觉地蹙了蹙眉头,以责备的目光匆匆瞥了颜雍谋一眼,进屋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这当儿,他脑子里掠过郑璇讲过的一件事情。那晚上离开门前坝土岗回寨子的路上,郑璇以轻蔑的口吻告诉过他,颜雍谋曾经向她表白过心迹,她很不耐烦地把他顶回去了。这个人真是诡秘,他一方面表现得还不甘心,仍想亲近郑璇;另一方面呢,又偷偷给陈佩君写条子。陈佩君拿不定主意,悄悄征询过郑璇意见,郑璇更瞧不起他了。当时,严欣没往心里放。他压根儿就看不起这个心眼太小的男知青。可今天,让他撞见这一幕,他对颜雍谋的轻视干脆变成了厌恶。颜雍谋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尴尬地"嘿嘿嘿"干笑着,没话找话地说:"嘿嘿,你、你回来拿东西呀?"还是丁剑萍表现得若无其事,她"哗哗"地翻着那本画片杂志,对严欣说:"有你的信,给你丢在床上了!"严欣走到自己床边,拿起信,一眼看到信封上自己的字迹,就一阵欢欣激动。这是郑璇来的信,是日夜思念着的郑璇写来的。不待他拆开信,颜雍谋就讨好地告诉他:"严欣,县里来通知,要我们全体知青,明天都去县城,听优秀知青的讲用。听说,巡回讲用团到我们县了。郑璇也该回来了吧?"说完,颜雍谋还趋前几步,偷觑着严欣手上的信封。严欣把信往衣兜里一揣,说:"也许吧……"话没说完,他转身出了男生寝室。不过,颜雍谋的猜测没错,郑璇是随着巡回讲用团回来了。她给严欣的信上,说讲用团明天到达县城,这是最后一站,讲用完之后,她就可以回到沙坪寨来了。从她的信上,看得出她对这种讲用已经厌烦,已经感觉疲倦了,她巴不得快点结束。这是合严欣心意的,他太想她了,想得他平时都变得很少讲话,孤身一人时,老是呆痴痴的。讲用团在全省范围到处走,而她,每隔半月才给他来一封信,简单讲一下他们的活动。由于她没个固定地址,严欣无法给她去信,憋得他难受极了。他把她来的五六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信纸都快要揉烂了,他还在读,一遍一遍地细读,每回读都像第一遍那么新鲜。他积攒了一肚皮的话要对她讲。收到她的信,他激动得一夜没睡好觉。明天就要见到她了,将近三个月没见面了,她变了没有呢?他们之间会说些什么呢?他讲沙坪寨上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事,保管员罗世祥约了十来个人,去石猫猫林场盗窃国家的树木;癞痢头罗世俊不知从哪儿偷来了好多钢筋,用马车拉回寨上,说是人家工地上的处理货,贱卖给他的。他送给罗世庆有二十几根,其他的,都分开卖给寨上准备盖砖瓦房的人家了;罗世庆决定给沙坪寨买几千米电线,从保管员那儿支了几百块钱,可只见钱支出去,不见电线买回来。唉,尽讲这些有啥意思,还是讲讲自己心头的思念和感情吧,这才是主要的。不是做诗,也不是写散文,确确实实是他严欣由衷的想法,他把郑璇看作是生命旅程中的一盏灯塔。如果可以把人生比作航船,那她就是鼓动他前进的风帆。在孤寂、无味、清贫的生活中,只要想起她,他就会觉得充满了希望和憧憬。对了,也不能尽顾一个人说,还得听她的,听听她讲旅途见闻,讲讲她在讲用团里的生活,讲讲她站在许多人面前做报告时的心情。严欣想了多少见面时该说的话啊,可真见了面,他却变得有些口吃,好像一个讲话本来就结巴的人。那天,集体户的男女知青步行到公社,由公社借来厂矿的大卡车,把知识青年们送进县城。到了县城,听说巡回讲用团的大客车还没到,知识青年们都一哄而散,各自奔百货大楼、食品商店看橱窗、买东西去了。严欣急于见到郑璇,就独自一个,徐步慢行到县革委会大院里,装作欣赏院墙旁栽种的花草,等候讲用团的大客车到来。他没有等待多久,车厢两旁挂着红幅的讲用团大客车就鸣着喇叭,开进了县革委会大院。随着县革委会大楼里一阵电铃响起,散站在走廊里的县革委会干部,等在各组办屋子里喝茶聊天的干部们,都纷纷跑了出来,朝着大客车迎去。车门打开,佩着大红花的优秀知青们在领队的身后,长溜溜站成一排。于是,握手、问好、招呼,然后,一大群人,就朝着大门漫步走来,向设在县城电影院的讲用大会场走去。这天的秋阳格外明丽。严欣看得非常清楚,郑璇胖了,也白了。县革委会副主任、知青办头头黄三乐久久地抓住她的手,摇了又摇,和她说上了好一阵话。她只是羞怯地、略带不安地微笑着,光点头,很少答言。一看到她的笑脸,严欣的血液就沸腾起来。一股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她看见自己的欲望,那么强烈地袭上了他的心头。但他毕竟是有理智的,强忍住了自己的感情冲动。他知道,在这个场合,迎上前去和她招呼,会使她觉得窘迫的。直到走近县城电影院门前的大院坝里,来自各区、各公社的知青们,县城街上的居民们,中小学生们都站在周围看这些光荣的代表时,严欣被人挤出人群,一眼让郑璇看到了,她忙朝着他走过来,脸上挂着喜吟吟的微笑,莹黑的双眸透着意外相见的灵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叫了他一声:"严欣,你好!"他只迟疑了一刹那,目光碰到她眼睛里催促的提示,才匆匆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里。千言万语一齐涌到喉咙口,可说出来的,却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这……哎呀,真、真没想到……你能回寨子吗……"她仿佛全听懂了,含义深远地朝他点点头。在骤然响起的一片鞭炮、口号、锣鼓声里,她低低地局促地叮嘱道:"我们能坐车回去。不过,你千万别坐我们的车,自己设法搭卡车,或是马车回去。"说完话,不待他表示什么,她抽出巴掌,回转身急急地朝电影院里走去。望着她的背影闪进电影院大门,严欣心里好一阵纳闷。见到她时的愉快心情,突然消失殆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她满载了荣誉而归,回生产队去,有专车送。而他呢,是一个普通知青,只能搭卡车、搭马车,或是步行回去。送她的车子再空,他也不能坐。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升上了严欣的心头。他气咻咻地想:哼,当了优秀知青,高人一等了,见面头一句话,就在我们之间划下一道鸿沟。坐在电影院的硬板椅上,一个一个优秀知青的讲用,严欣全都没听进去。什么"活学活用",什么"勇斗私字一闪念",什么"战天斗地学大寨","永做贫下中农小学生"……全是听熟了的套话!整个电影院里,自始至终都是闹哄哄的,谁在专心听讲啊: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嘻嘻地笑,还有人在偷偷地看书。换一个单位开这样的会,气氛肯定会庄重、严肃得多。可在知识青年中间开这样的会,就莫法了。来自各区、各公社的知青,互相之间都不认识,周围又没个干部,散漫惯了的年轻人,谁有那么高的听讲用报告的兴致啊!直到轮着郑璇讲用了,电影院里才安静下来。一来郑璇是本县知青,早有所闻,大家都想见见她的尊容;二来郑璇的事迹登了报,影响比其他讲用的人更大些,大家都想听听她讲些什么;三来是在轮到她讲话之前,知青办主任黄三乐抓过话筒,狠狠地批评了刚才会场上的混乱,并且即兴规定了几个"不准"。知青们都知道黄三乐的身份,晓得自己的命运操在他手里,万一被他点到名字,留下个坏印象,那你在乡下再怎么卖苦力干,也别想跳"龙门"了。所以,会场里才有了点开会的气氛。跟着,黄三乐还以炫耀的口气,提高了嗓门说道:"……大家都知道,郑璇同志是出现在我县的、全省闻名的优秀知识青年。她的出现,是我们县的光荣,也是上山下乡运动结出的丰硕成果。对大家来说,她的事迹,听来会特别生动,非常亲切。下面,就请郑璇同志讲用。大家欢迎!"黄三乐带头鼓掌,主席台上的三排人也都纷纷地拍着手。顿时,整个电影院里,也像受了感染似的,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在众人的掌声中,郑璇站在话筒前面,修长、挺拔,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她的脸庞端庄秀美,眼神沉静安详,双手捧着稿纸,嘴里吐出的普通话既标准又动听,只有严欣听得出,在她的话音里没有丝毫感情:"我今天讲用的题目是:广阔天地炼红心,扎根山寨志不移!……"她一点也不慌,声音也不颤抖。严欣只能在心里说,她已经习惯了,两三个月来,她到处登台,到处讲用,已经见过世面,不会因为在几百几千人面前讲话而慌张了。她仍然在用和开头一模一样的声调往下说:"……我的讲用,分六个小节。第一个小节,是认真读宝书,踏上征途;第二小节,接受再教育,很有必要;第三小节,更上一层楼,勇闯'三关';第四小节,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第五小节,高举革命旗,苦炼红心;第六小节,扎根在山寨,奋斗终身……"严欣几乎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难道是郑璇的讲用稿?这难道是她写的?这难道是她发自肺腑的语言?这难道是她的嘴巴里讲出来的话?不,这太不可能了!她临走的前一天,跟他讲过准备的材料内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这太不可能了!他心目中的郑璇,决不可能当着成百上千人的面,欺骗他严欣,欺骗她自己!可严欣抬起头来,在台上对着话筒镇定自如地发言的,正是她郑璇,不是别人!严欣的头脑里"嗡"一声响,感到一阵阵从未有过的眩晕,他像吞吃了一大把蛆虫,恶心得直想呕吐。这当儿,在他眼睛疾速地闪过叔叔严觉写的那首小诗,闪过巴佬公社一幢幢茅里往外抬的死尸,闪过马铁匠一家,乌黑龟裂的手掌里抓着的一颗颗洋芋……他想嚎叫,他想扑到台上去把郑璇拖下来,他想夺过话筒大声呼喊,这不是她想说的心里话!"娘的,全是说来骗骗人的,我不要听了!小詹,陪我到百货商店买袜子去!"前头传来丁剑萍的低语声。严欣抬头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丁剑萍和詹宁华两个,就坐在他前头两排。只见詹宁华一点头,跟在扭着腰肢退出场去的丁剑萍身后,走掉了。会场上旋即像从窗外飞进来一大群蜜蜂,"嘤嘤嗡嗡"的,响起了一片交头接耳的低语声。直到主席台上的黄三乐,伸出食指和中指,重重地在话筒上击了三五下,嘤嗡作响的声音才低弱下去。严欣抬起迷茫的眼睛,怔怔地朝着主席台上望去。那儿,挂着领袖像,插着一排红旗,两侧有红底黄字的语录牌,长长的桌子上,铺着白桌布,上面还摆着一只只瓷茶杯,摊开的本子,桌后坐着的优秀知青胸前,都佩着碗口大的红花,那些县级干部们,一个个泥塑木雕般端坐着,靠近台前,还放着一排盆花。一切,看去都那么清晰,唯有站在话筒前讲话的人,他看去是一片模糊。那不是他心目中的郑璇,那也不是她的声音,是虚假的、变了调子的。严欣的脑子像要胀裂开来。他再也听不下去了,双臂朝排座位的靠背上一撑,沉重的头颅,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臂弯里。

因为要讨论问题,沙坪寨集体户的知识青年们,都集中在男生大寝室里。严欣和顾易走进院坝右侧的男知青茅屋时,六个姑娘正一字儿排开,勾肩搭背地坐在顾易的床沿上,脸貌俊美的男知青詹宁华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在给每个姑娘手掌里倒几颗盐金枣。"红癞痢"凌小峰正仰着身子,靠在自己床头叠起的被窝上,抽着一支烟,一边吐烟圈一边问:"'女革命家',你在区里面,又听到啥消息了,传点来听听嘛!""'红癞痢',我又不是传播小道消息的,有啥可讲的。"被集体户上海知青们称作'女革命家'的郭仁秀,出口就把凌小峰的话头顶了回去,她一脸正经地说:"像你这种人,要听那么多消息干什么。老老实实把力气花在劳动上,比听啥消息都强!"听了郭仁秀的教训口气,凌小峰一做怪脸:"嗬哟,倒真像个革命家了。呸,小阿妹,别在老阿哥面前摆摽劲啦。阿哥我当年在中学红代会钢铁兵团里混的时候,比你现在神气多了。谁不知道我铁拳红癞痢啊!""当然啰!你铁拳红癞痢的名声,现在也很响亮啊!"郭仁秀掀起两片薄薄的嘴唇,斜了凌小峰一眼,反唇相讥道:"只是,已经响到公安局去了。我劝你还是小心点。""滚你妈的蛋!"凌小峰把手里的香烟朝地上狠狠一扔,矮壮粗实的身子"登"地跳下床来,手指着郭仁秀道:"不要你来教训老子!老子跟你说,别神气得过早!你的户口还在沙坪寨呢!刚刚借到区里面去几天,就骑到我头上来了,惹恼了老子,老子照样揍你'皮蛋'!""你敢!"郭仁秀离开床铺,迎上一步去,把胸脯一挺道:"你敢动一动手,我就算你有本事!""红癞痢"洋山芋一般的粗脸庞上,酱紫色的骚粒子一颗颗涨红了起来,一双大秤砣样的拳头也提了起来,豹子眼灼灼地闪出了凶光,圆大的鼻孔里,出气声也粗了:"娘皮,老子就不敢打你了!"他的拳头刚要举起来,六个姑娘中长得最苗条秀丽的邵幽芬跳了过来,她一手向凌小峰连摆动,一手把郭仁秀往后拖:"好了好了,别争得打起来,那才叫好看呢!凌小峰,你的脾气嘛也要改改,动手打人也看看对象,郭仁秀是你打得的吗?郭仁秀,你当了区知青办的办事员,在我们面前摆摆官架子还可以。怎么可以在铁拳红癞痢面前训人呢,他走到哪儿不都是称老大。"小白脸丁剑萍也劝道:"算了算了,别为了几句话吵翻天。顾易和严欣都回来了,郭仁秀,有什么事,你就说吧,说完我可以睡觉去。今天薅包谷,实在把我累坏了。哎呀!"说着,她昂起小白脸,张开嘴巴,打了一个哈欠。端端正正坐着打毛线衣的陈佩君头也不抬地问:"严欣回来了,怎么不进屋啊?"走进门来的顾易说:"他在灶屋里吃夜饭。"严欣的声音从灶屋里传过来:"有什么事,郭仁秀尽管说,我吃饭,耳朵闲着呢!"郭仁秀退回到原位上坐下,先是翻起眼皮白了凌小峰一眼,正要说话,眼角一斜,看到詹宁华的盐金枣还没分完,她又闭紧嘴,不说话了。詹宁华还不知道,笑眯眯地对坐在床边沿的朱福玲说:"嗨,你拿呀,怎么只要几颗啊,盐金枣又不值铜钿的。再拿点,再拿点,来来来,我倒给你!"长得又高又丑的朱福玲眯细了眼睛害羞地一笑,伸手又捻了几颗盐金枣。詹宁华油黑发亮的头发连连晃荡着,摇头说:"太少了,拿得太少了……"一直坐在自己床沿上埋头翻书的颜雍谋不声不响走过来,抓了一把盐金枣,递给还没拿到的郑璇,随后自己掏了几颗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笑道:"嘿嘿,抓得早不如抓得巧!"小白脸丁剑萍冷不防把詹宁华手中的塑料袋夺了过去,噘着嘴说:"小气鬼!一点点盐金枣,也要挨个儿分,老早该倒在桌上大家吃。也不轧轧苗头,人家'女革命家'要发表演说了!"詹宁华掉转头去,看见郭仁秀沉着脸,用不满的目光盯着他。他赔了个笑脸,塑料袋也忘了要回来,赶紧小心翼翼地退回到自己床沿上坐下,等着郭仁秀讲话。五个男知青居住的大寝室里那盏六十瓦大灯泡,照着郭仁秀五官端正的脸,匀称的体形,她显得庄重、严肃,一开口说话,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前不久,上海赴各地知青点学习慰问团的领导,回到上海去,向市委领导作了汇报。听说我们省不久要开知识青年积代会,市委领导指示,必须要有一个上海知识青年的典型,在这次积代会前后树立起来,以推动我省的上山下乡运动。慰问总团的领导回来之后,已经和省里通了气,把事情定下了。这一回,省积代会代表中,上海知青名额增加了,我们县也有一名,县知青办决定在巴佬公社选举这名代表……""那还用选吗?"詹宁华插进话来,谄媚地说:"你去年就是地区积代会代表,你去就是了!"邵幽芬点了点头,干巴巴地道:"对啊,材料也是现成的,重新誊抄一遍,就能拿到省里去。""我不行。"郭仁秀一本正经地说:"上头有规定,一定要是在生产队里干活的……""那就选我吧,我的事迹够突出的。"凌小峰嬉皮笑脸地说:"一肩能挑二百斤;背背篼能背二百五。你们有谁可以跟我比?"众人"哄"地一声笑了。郭仁秀不笑,脸板得紧紧的,说:"还有一条,最好是选女的。""他妈的,当知青代表也是女的吃香。"凌小峰龇着牙骂开了:"那你们选吧,你们六个姑娘中推一个出去,我们都同意。"邵幽芬左右环顾了一下,垂下眼睑,自言自语般说:"除了你郭仁秀,我们五个人中,还有谁突出啊?"詹宁华笑吟吟地说:"我看小白脸就很突出……"话未说完,凌小峰就大叫着:"我举四只手赞成。"他躺在床上,举起两只手,又把双脚也高高举了起来。小白脸丁剑萍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破口大骂道:"滚你娘的蛋。詹宁华你这个'十三点',痴头怪脑的,你给我当心点儿!要不,我叫你漂亮脸蛋上开花!""投降投降,我举双手投降。"詹宁华低头哈腰地朝小白脸鞠躬。小白脸又"嘿嘿嘿"露出一口白牙齿笑了。倚在门框上的顾易说:"选什么呀,我看推出去算了,叫其他集体户选。""就是嘛!"打毛线衣的陈佩君还是没抬头,赞同顾易的话道:"我们集体户选不出省积代会代表。"邵幽芬那双漂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不时瞭到颜雍谋脸上去,期待地望着他。可颜雍谋微胖的身子不朝着她,只顾在床上翻书。郭仁秀的眉头锁起来了,她以不耐烦的口气说:"哎,我劝你们认真些好不好,这可是政治上的大事。为什么要增加上海知青的代表名额呢?实话告诉你们,现在有人对上海搞'一片红',毕业生全部上山下乡的做法有意见!我们就是要以实际行动,反击这种谬论!大家都别忘了,去年,下乡第一年,我们沙坪寨集体户,被评为先进集体户。要爱护这先进的名誉嘛!莫非还要让人说,一个先进集体户,连个积代会代表也选不出吗?这有多难听,我把话都直说吧,巴佬公社各大队,我都通了电话,他们都说要沙坪寨集体户选一名代表……"顾易截住了她的话:"这么说,是抓住了鸭子灌螺蛳,势在必行啰!""当然,否则,我发了疯跑几十里山路到这儿来?"郭仁秀不客气地横了顾易一眼,出其不意地点着朱福玲的名字:"喂,朱福玲,你怎么又装哑巴了,你说啊,哪个可以当代表?"邵幽芬的脸疾速地转了过来,紧张地盯住朱福玲。朱福玲的脸涨得绯红,一双不眯自细的小眼睛挤成了两条缝,厚圆的下巴叠了两层,鼓出的厚嘴唇尴尬地张翕着,讷讷地说:"我……我看哪个都比我好……""废话。"邵幽芬气呼呼地嘟哝了一句。"别逼老实人了!"小白脸突然认真起来,她那洁白放光的脸庞仰了起来,面对众人,平时那双媚人的眼睛此刻显得庄重了一些,她习惯地用右手捋起一束鬓发遮盖住右耳旁的伤疤,正正经经地说:"既是要选,我倒有一个人选,你们看行不行?""谁?"陈佩君这回抬起头来了,她长得很平常,圆脸,脸皮黄黄的,略微瘦一些,一双单眼皮眼睛很有主见地睨着人。丁剑萍"嘿嘿嘿"地一笑,露出左右两边两个逗人的酒窝,眼睛里又显出媚人的光彩。凌小峰急得叫起来:"白脸,别吊胃口了,快说嘛,你选谁?"丁剑萍不急不慢地说:"我选……邵——幽——芬——你们看怎么样?"自她说话后目不转睛盯住她的邵幽芬,此刻把背脊往后一靠,轻吁了一口气。认真听着各位讲话的郭仁秀,眉头不让人觉察地蹙了一下。走进男生宿舍后没讲过话的郑璇,这时真诚地道:"我同意选小邵。"邵幽芬秀气的脸蛋开朗了好多。郭仁秀笑容可掬地把脸转向小白脸:"小丁,你说说,为啥要选小邵呢?""这很简单嘛!"丁剑萍露出一脸不屑多费口舌的模样,振振有词地说:"邵幽芬当过红卫兵,小小年纪,十五六岁时就在红卫兵报上发表过诗作。去年还写过一首诗,虽然只有四句,也在省报上登过。她在沙坪寨上群众关系好,社员们都说,小邵老是笑眯眯的。再有,她的家庭出身不错,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商店职工,还是支部委员。再有,再有她对同志也不错啊,郭仁秀你忘了,去年你被选为地区积代会代表,讲用材料还是小邵帮你整理的呢!""这种事我怎么会忘呢!"郭仁秀微笑着说。她就是有这种本事,微笑的时候,和蔼亲切;严肃的时候,庄重矜持;和每一个人说话,都用一种与别人不同的语气。她长得很端正,没一丝皱纹的额头,红润光洁的脸庞,双层眼皮的眼睛,纤巧笔挺的鼻子,厚薄相宜的嘴唇。你从严格的美的角度去审视她,她哪点儿都不出格,长得挺好。可就是缺乏点神韵,说不出她美在哪里。她脸朝着丁剑萍,显出谦和的商量态度:"不过,选代表是一件政治上的大事,不是在小组里推举谁读报纸。我这半年多不在沙坪寨,小邵的劳动情况怎么样,比去年进步点吗?"去年邵幽芬出工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星期只劳动两到三天。听了郭仁秀这话,邵幽芬的脸一沉,眼皮垂落下来。丁剑萍有些不平地说:"你'女革命家'又不是不知道,小邵能歌善舞,这半年给借到县传队去了。上个月刚回来。至于劳动嘛,谁又真正愿干那种苦力,反正我觉得她行。要我选,我就选她!""这就是啰!"郭仁秀总结似地说,"她的情况和我相似,给借出去了……""可她已经回来劳动了,你还没回来!"丁剑萍固执地帮着邵幽芬说话。郭仁秀耐心地淡淡一笑:"总不够妥当吧。再说,我听说,借调到县宣传队去的知青,这回解散时,都能在县里面的五小工矿里分配工作。小邵分配在水泥厂,她没去。小丁你别激动,别打断我的话,听我讲完。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她私底下又对人说,她才瞧不起尘灰飞扬的水泥厂呢,她情愿回农村,以后争取上大学。有这种思想的人,能当积代会代表吗?"邵幽芬像被迎面击了一掌,苦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只蚊子叮在她的左手腕上,她狠狠地举起右手,猛地打下去,"啪"一声响,众人都转过脸来瞅着她。蚊子飞走了,她左手腕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手指印。从正经开会起始,屋里的蚊子就嚣张起来,"嗡嗡嗡"围着人们的头脸不住地进攻。不时听到人们用扇子、书、笔记本扑打、扇赶蚊子的响声。一群小虫子,围着六十瓦电灯泡直扑。泥墙上,有一只黑油油的蟑螂,不时地从这儿飞到那儿。从郭仁秀的话音里,人们早已看出了她的态度。大家也都不吭气了,好几个人,倒是为头回听到邵幽芬不去水泥厂情愿回沙坪寨这件事暗自惊愕。讨论会冷了场。从屋外传来田坝里的蛙声蟋蟀的鸣唱声、山寨上零零星星的狗咬声。隔壁灶屋里,严欣在"刷拉刷拉"洗碗筷。这倒并不表明他像平时一样,对任何会议都持淡漠态度。他今天自始至终一直在细听大伙儿的话。当郭仁秀指出最好选一个女的时,他就更留神听了。由于他平时神态冷漠、情绪低落,很少和女知青闲聊,对她们也不够了解。沙坪寨的集体户,是隔开一个三合土院坝,分左右两幢房子。左侧那一幢砖瓦房,平列三间屋子,左右两间当寝室,中间一间是姑娘们的灶屋。右侧这一幢泥墙茅屋,一大一小两间屋,大的这间住着五个男知青,小的一间当灶屋。虽然隔院坝能看到各自的门户,但因为出工时男女分开干活,回家来又不在一个灶屋煮饭,严欣这人从不愿主动和人说话,他和六个姑娘接触都很少。要是在往天,他一定会支持好朋友顾易的意见,把代表名额推出去。可今天,遇到了郑璇帮助他薅包谷这件事,他脑子里早就想提名了。在他的记忆中,郑璇老是在干活,洗衣服、种自留地,出工,帮助社员们打毛线衣,帮着社员写信,她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在男知青们平常的议论中,也最少听到关于她的坏话。严欣从他们口里知道,丁剑萍在上海就是个"赖三",来插队落户以后,更是放荡成性。他也听说郭仁秀这个女子厉害,是个一心思追求进步的"女革命家",她和丑八怪朱福玲是死对头,因为朱福玲是资本家大老婆的女儿,他自己也能感觉到,邵幽芬聪明伶俐,很会周旋;陈佩君精明自私,只要与己无关的事,她一律都漠不关心。唯有郑璇,留给他的印象是质朴的、勤俭的、忠厚的。这种一般的印象经今天的底脚大土薅包谷,变成了好感。由于严欣思想上对是非好恶都持怀疑态度,他觉得,像郑璇这样的人,就是好人;像她这样的好人,就该当知青代表。而不是像郭仁秀、邵幽芬这一类既会待人处世,又会巴结领导,还会自我吹嘘的人去当代表。想定了,严欣把洗净的碗筷放进橱里,边擦干手边走男生寝室,不慌不忙地说:"我选郑璇当代表,你们同意吗?"这是出人意料的,可又是在情理之中的。最初的一瞬间,竟没有人说话。最最震惊的,要数郑璇本人了。她被火烫了一般刷地抬起头来,惊恐地瞧着严欣,脸色涨得绯红绯红地说:"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当代表,我怎么……"看到严欣瞪大双眼诚挚地凝望着她,她脸上一热,错开目光,讲不下去了。颜雍谋先是一愣,继而立刻"哈哈哈"大笑着,伸手指着严欣道:"这话本来是我想讲的,不料你这个开会从不发言的人倒抢了先。我同意,我赞成,我举双手赞成。""我也觉得郑璇很好。"顾易扶了扶眼镜,补充说:"就是怕她太老实了。"凌小峰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一边点香烟一边说:"提别人我不同意,提郑璇我没意见。就这么定了,嗳,你们也好滚蛋了,我也要睡觉了!"郭仁秀没理会凌小峰的话,她赞赏地瞥了严欣一眼,盯着朱福玲问:"你的意见呢?"朱福玲细声细气地答:"严欣的话,我没意见。"郭仁秀不屑地哼了一声,眼光刚转到詹宁华脸上,詹宁华就拍着巴掌说:"这提议好极了,开这种好人会,就该都像郑璇这样的好人去!小白脸,你说呢?""选郑璇嘛,我看也行。"丁剑萍咬着嘴唇说:"只是,顾易说的有道理,她太嫩了,太没见过世面了。要是小邵去嘛……""我哪有这种资格!"邵幽芬不无怨气地说:"我是落后分子!""你不是落后分子。"郭仁秀接过话头,似乎刚才根本没反对过邵幽芬当代表:"郑璇的材料,还得麻烦你帮助她整理呢!"邵幽芬气呼呼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去,而后一个转身说:"我声明,我不帮人家整材料,死也不整!"说完,一步迈出了男生寝室。郑璇清俏娇丽的脸上露出股焦灼的神情,她摊开双手,连声低叫着:"我怎么能当代表,我怎么能呢,仁秀,你这不是要我出洋相吗?""能当,你能当这个代表,能当!"郭仁秀亲切地拉着郑璇的手说:"走吧,今晚上我和你睡,还有话跟你说呢!"两个姑娘手拉手走出男生寝室的时候,郑璇定睛瞅了严欣一眼。严欣看得出,她的眼神是既怨又嗔,还有些忧郁。……一阵急骤的雨点声打击在落地窝棚外的底脚大土上,从峻峭的山岭夹成的峡口那儿吹来的冷风,呼吼着撕扯小窝棚上的茅草,落地窝棚在风雨声中摇晃起来,一股寒意直透严欣的肌肤,他的回忆被打断了。唉,早知道郑璇要落到这个地步,严欣当年是绝对不会提名她去当代表的!他愿意花十倍、百倍的代价去换回自己的那一次无意间提名的过失。可是,岁月不饶人,悔恨无法扯住时间,更不能换回郑璇的青春。严欣的心一阵阵绞痛,他又陷入茫然无主的绝望中。"严欣,严欣!"正处于又饥又寒又孤寂中的严欣,陡地听到一个嗓门在喊他。这会是谁呢,他不顾窝棚外风急雨狂,把头探出了落地窝棚。底脚大土边的小路上,一盏马灯在风雨中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马灯的光影里,一个黑糊糊的人影依稀可辨。严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放声答应道:"我在这儿!""严欣!"马灯只停住了片刻,便以疾快的速度朝落地窝棚这儿亮了过来。严欣只觉得一阵兴奋,他听出来了,这是马铁匠,沙坪寨上的马兴舟,和他有过一段很深的情谊的老哥子。严欣悬着的心一下落了地,这下好了,吃饭、宿处都有了,不用担心了。他一挎人造革两用包,就跳出了落地窝棚,向马灯扑去。马铁匠的脚步踏得雨中的泥路踢踏发响,他冲到严欣跟前,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严欣的巴掌,连连摇晃着:"小严,小严,你到底没把我们忘了!你到底来看我们了!走,到我家,洗脸、吃饭,今晚就歇在我家。我们哥俩下细地摆它一晚上龙门阵!"不待严欣答出话来,"刷"一下,一件沉重滴水的蓑衣披上了他的肩头。他双手抓住蓑衣带子,谦让着:"马铁匠,你披着吧,我的衣服早就湿了!""我还有斗篷呢,你披,你披!"马铁匠笑呵呵地把马灯举起来,把满是胡碴碴的大脸庞凑过来,喜不自胜地说:"来,让哥子细细端详端详你!"沾着好些雨点的马灯玻璃罩子有些发黄,可严欣在被马铁匠端详时,还是看清了马铁匠的脸。他老了,屈指算起来,五十六七岁了,竹篾斗笠下的头发,多数都白了,额头上的皱纹,一条一条都像用刀雕刻的,长满胡子的粗黑大脸庞上,大眼睛,高鼻梁,阔嘴巴,模样轮廓还是那么鲜明。粗壮高大的身架子,仍显得力气不减当年。"嗬,我看你是越活越年轻了,小严!"眯缝起眼睛把严欣瞅了半天的马铁匠,嗓门大得过了黑夜里的风雨声:"人壮实了些,脸上气色也好多了。俗话道,男子三十一枝花,这话真不假,啧啧。走吧,到我屋头去,莫在这儿挨雨淋了!"走回沙坪寨的路上,严欣好奇地发问:"你咋个晓得我来了!""哈呀,沙坪寨都传遍了,我还能不知?"马铁匠提着马灯,在前头引路,严欣低头瞅着马灯照出的一块光影,紧跟在马铁匠身后,侧起耳朵听他讲:"说严欣来了,要来娶小寡妇郑璇;被郑璇骂出了门,逃出了寨子。我一听说这件事,就晓得寨上那些家伙在扯乱谈!再一想,你来了,一时半刻走不了,在哪儿吃住呢,我那四小子鸣强到几家你当年相好的屋头都去问了,都说你没露面,我就提上马灯找出来了!"严欣心里一阵感激,真亏了这位老哥子,把自己当作他的小兄弟。他也有些后悔,从郑璇家出来,为啥不先奔马铁匠家呢。唉,当初真是气糊涂了,昏了头。人家对自己多么好,而自己呢,除了在到电站工地去后给马铁匠寄过两次粮票,后来几年中,连一封信也没给他写过。严欣正埋着头思忖,不防马铁匠回转身来,压低了嗓门问:"小严,你这回来,真要娶郑璇?""呃……"严欣张了张嘴,答不出话来。这叫他怎么回答呢,他愣了片刻,才找到一句推托的话:"老哥子,到了屋头,再细细地摆吧!""要得。"马铁匠一点头,扶了扶雨点子敲得笃笃直响的斗笠,又转过身,领头走了。严欣心里说,真到了马铁匠家,也不好说啊!说什么呢?说自己这几年来思想的变化?说他和郑璇当年的恋爱?马铁匠是个不识字的庄稼人,他能理解吗?严欣不吭气,马铁匠倒是唉叹着,说开了:"说起郑璇这姑娘,实在是恼火啊!这几年当真难为她了。特别是罗德益死后,她一个人,拖着一个女娃儿,过的日子比我家还不如!"严欣的心像被针锥了一下,马铁匠家的苦日子,他是亲眼见了的。郑璇过得比马铁匠还不如,可见……"小心点,这里是淌水的沟沟。"快近寨子了,马铁匠粗声提醒着严欣,把严欣的思路拽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沙坪寨。刚刚踏上寨路,寨中心拐角处,一个婆娘嘶声拉气地哭叫着:"哎哟哟,不好啦,不好啦!我家装钱的铁盒盒被人盗走了,我家装钱的铁盒盒不见了!"顿时间,越下越大的雨声中,各家各户的院坝门、堂屋门、槛子门砰砰地打开又关上,社员们手里拿着电筒,头上戴着斗笠,纷纷跑到寨路上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向拐角那儿响去。各个院坝,台阶上的狗"汪汪"乱叫着。沙坪寨上呈现出一派混乱。"这又出拐了!"马铁匠凑近严欣的耳朵说:"会计家装钱的铁盒盒会被人盗?走,看看去!"严欣跟在马铁匠身后,向寨路拐角处跑去。一路上,马铁匠抓住前面一个人的手腕问:"铁盒盒啥时丢掉的?""说是刚才被盗走的。"答话的人竟然是大队支书黄文发,他甩脱马铁匠的手说:"光问顶个屁用,快去追呀,说是贼往小寡妇屋头那个方向跑了!"严欣的心又"咯登"骤跳了一下。又提到郑璇了,他像被利爪爪抓了两把那样不好受。他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避进了黑暗的坝墙阴影里。他不愿意和黄文发打照面,插队落户时,他和这个大队主任的关系处得很紧张。喧哗嘈杂的声浪里,急骤的风雨声中,马铁匠并没注意到严欣落了后,严欣看到,他只顾蹽开两条腿,往郑璇家那个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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