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2 06:22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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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醒来的土地上

偏偏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严欣出现在里屋门口,叫那些扑上来想绑马鸣强的罗姓族中汉子,叫黄文发、罗世庆、罗世祥,叫围观在铁匠家门口的寨邻乡亲,都吃了一惊。"久违了,罗队长、黄支书,还能认出我吗?"严欣的目光逐个扫过去,淡淡招呼着。罗世庆先是一怔,继而故作热情地:"啊,认识,认识,你不就是原先在我们这儿插队的小严吗?""对啰!你当年还大大关照了我一番哩!"严欣不冷不热地点着头。罗世庆只当没听出严欣的话外之音,嘿嘿干笑了两声,谦和地问道:"你不是回上海工作了吗?咋个还会这么大兴致,跑到我们穷山旮旯里来呢?小严,是公事呢还是……""我晓得你的脾气,在县委宣传部,已经转了介绍信啰!"严欣伸手到贴胸的衣兜里,掏出塑料皮夹子,抽出一张信纸,打开来,抖了两抖,递给罗世庆说,"这上头,大队、生产队一齐写在上面了,你和黄支书合着看看吧!"罗世庆匆匆把介绍信一眼扫过,转身递给黄文发,"跟屁虫"罗世祥踮起脚跟,凑到尖嘴猴腮的黄文发身旁,睁大了双眼瞅着介绍信。不时斜过眼角来,偷瞥严欣一眼。"啊哈,你是下来体验生活的,欢迎啊!"罗世庆搓了搓双手,皮笑肉不笑地说。严欣冷冷地一笑道:"嘴巴上说欢迎,手脚上干得可不大漂亮。看,一碰面,你就喊上人,带了绳索,要来捆我去游斗是不是?""啊,误会误会,小严,你误会了!"罗世庆连连摆手,唾沫飞溅地解释着,"我们这是帮着黄支书,管教他的女儿黄辉。那姑娘不争气,一趟就跑出来了,我们是来追她,来捆……""来捆她的,是不是?"趁着罗世庆自知失言,严欣立即揪住他吐出的半句话,接下去说:"罗队长,我这个人的脾气,你是早说过的,说我是檀木棒棒德性,眼睛里夹不得半颗沙子。实话对你说,这德性还没改呢!抄家搜屋,要有公安局的证明,你有没得?不让你搜,你还要砸人家门板!我问你,你眼睛里到底还有没有党纪国法?多少年过去了,我还以为你的德性改了点儿,没料到,还是这么副霸道面貌!"这番话,既带着气恼,又含着愤怒,一字一句,清脆响亮,落地有声,茅屋里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罗世庆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一双眼睛骨碌骨碌往两旁溜着。这些年来,有哪个人,敢于当着他的面,用如此不客气的口气说话。他觉得被严欣小贼子大大地扫了面子,欲待发作,可人家踩住了自己的尾巴,话又站在理上;不说话呢,又显得太窝囊,太受气,憋了片刻,他才涨红了脸道:"严欣,你是来体验生活的,莫横插一手!我跟你讲清楚了,这是家务事,与党纪国法无关!""嗬,家务事。我问你,黄支书家的家务事,关你啥事?要你来搜马家的屋?要你来砸门捆人?"严欣铮铮有声地问着,见罗世庆嘴巴张了两张,答不出话来,他把话锋一转道,"算了吧,劝你歇手歇脚,安生点儿。要找人嘛,我可以告诉你,吃过晚饭,我一直在这里和马铁匠摆龙门阵,没见哪个人进来过。你们敲门前一刻,倒听到一阵脚步声,一阵狗咬,会不会是跑过这门前,跑到别处去了!""既然小严这么说,这倒也是可能的,那我们就算打扰了。"黄文发看完严欣的介绍信,折叠起来,揣进衣兜。趁着严欣刚说停,几步走到罗世庆和严欣之间,接过话来说,"小严,你既是上面派来体验生活的,大队里该给你安排宿处和吃饭的地方,你看是不是随我们到大队办公室去?""麻烦啰,黄支书!"严欣听得出来,黄文发是不想让他与马家父子多接触,他换上笑脸,也客气道,"马铁匠给我把床也铺了,就搭便在他家睡吧。""那么——"黄文发背起双手,一边向罗世庆使眼色,一边拖长声调,摆出大队干部的架子,眼光扫了个转,没见到马铁匠,只好把目光落在严成芬和马鸣强脸上,"严欣同志就暂住在你家屋头。记住了,要好好招待,莫胡乱说。严欣是写书的人,你们说的话,他啥都可以写到书上去的。"说完话,黄文发还伸出瘦骨嶙嶙的右手,主动握住严欣的手,摇了两摇,表示亲热。随后,他一声招呼,罗世庆、"跟屁虫"罗世祥和一帮罗姓族中汉子,退出了马铁匠家。严欣趁便和来围观的寨邻乡亲们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一场风波,算是平息下去了。时候不早,来看热闹的乡亲们纷纷议论着陆续退去。关上了门,马鸣强忙着询问黄辉她家爹逼问她的情况,和严成芬商量咋个让黄辉暂时挤着睡下。马铁匠拉住严欣的手,翘起大拇指,连连称道他有一副英雄胆,敢说敢为,救了他家今晚上的难。要不是他在这里,这破烂欲塌的屋头,不知会闹成个啥鬼模样呢。待到一切安顿停当,重新睡到床上,已经半夜了。整天在田土上干活的马家父子,熬不住睡意,只和严欣讲了几句话,就呼呼地响起了鼾声。独有严欣睡在靠里壁的一侧,眨巴着眼睛,睡不着觉。按说,这一天他也是很劳累了。昨天从省城到县城,在县委宣传部转了个介绍信,住在县招待所,吃过晚饭,新上任的县委书记闻讯来找他,和他摆谈了一阵子,还拜托他,回到山寨上之后,了解一下农民们的情况,离去时路过县城,一定去县委把真实情况讲一下。县委书记告辞之后,严欣上了床,招待所里的被子潮湿,屋里又没个同伴,还愁着今天一早赶到车站买票,他根本没睡好。今天从县城坐上车,已经是午后了,在陡峭的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三四个小时,下车后急急赶到沙坪寨来。到了沙坪寨,又碰到一连串没想到的事儿,无论是精神上还是体力上,他都感到精疲力尽,可偏偏睡不着。马铁匠有节奏的呼噜声,潮湿又散发出汗臭味的被子,透着冷风的泥墙,屋内弥漫着的那股苦蒿、湿土味,楼笆竹上耗子偷吃包谷的啃咬声,都刺激着他的神经,使他难以入睡。这时候,他才真正感到,他离开沙坪寨,毕竟有五年了。插队落户岁月里的一切,他都很难忘怀,但是艰苦生活中很多言说不尽的滋味和细节,他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忘记了。不重新来一次,他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起透风的泥墙里的啸啸声,想不起贫穷农民屋里那股老是不散的湿气和苦蒿味,想不起被虱子或跳蚤咬过后的那股骚痒和奇痛。自然,不重新来一次,即使他会怀着气恼想到黄文发、罗世庆、"跟屁虫"罗世祥这类人,他也不会像此此刻这样蔑视他们,厌恶他们。这拨人的独断专行,这拨人的土皇帝面目,比环境本身以更强烈的印象刺激着严欣,使他不能静心安睡。躺着的这阵儿,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地感受到,十年动乱,我们国家的肌体上,重又滋生了多少封建主义的毒病。这些毒病,窒息着人民的生机,扼杀着群众的积极性,妨碍民主制度的健全和完善,阻挡着一切领域的创新和改革。报上常常讲新旧交替,但他的感觉,从没有今天这样强烈。踏进沙坪寨才多久啊,从黄昏时走进郑璇的家,到这一刻,一共才不过六七个小时。可是集体财产管理的混乱,粗暴地干涉女儿婚姻,野蛮地捆绑吊打,砸门搜屋,他都碰到了。这样的现实,难道不需要变革吗?连马铁匠这样的老实农民,抡大锤二锤的贫困汉子,都希望吃饱肚皮,都希望有个变化,为啥郑璇就不希望她的生活有所改变呢?她为什么那么认命,那么逆来顺受呢?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显然是和她三十年来走过的这条路有关的。她的出身,她的经历,她的个性,她所处的时代和周围的环境,导致了她必然要走这一条路。我们的社会里,还残存着一种人身依附关系,个人决不能超脱地远离这种关系而生活。郑璇当年,只可能依附当时的社会条件,只可能顺着人家给她安排好的那条路走下去,一直走到今天。难道她心甘情愿地走这条路吗?不,也不是!当初她也犹豫过,也矛盾过,也痛苦过。她太幼稚,太单纯,也太相信命运的安排了。严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想到郑璇,他心中郁积着的沉闷和苦恼便以一股狂猛的势头增长着,头脑发热,耳管里嘤嗡作响,心也跳得更加急骤起来。他哪里还能入睡?只是干瞪着眼,在楼笆竹上耗子啃咬包谷、洋芋的"咂咂"声中,思念着郑璇,思念着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啊,他们之间的裂痕,他们之间的分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细究起来,得从她离寨去省里开积代会算起。郑璇走了,去开积代会了。她走得那么平常,也没惊动寨邻乡亲,甚至集体户的知识青年们,谁都没想到该去送一送她。在知青们眼里,她带的东西太少了,又不是回上海去探亲,何必兴师动众地欢送呢。被整日的农活累得对啥事都很淡漠的男女知青们,把郑璇去省里开积代会,看得还不如一个人回家探亲呢。严欣倒是很想去送她,可是她不许,她怕人说闲话,只是叮嘱他,要他开好几个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她抽空可以给他写信。他一口气就写好了十个信封,还贴好了邮票。这意思很明白,他希望郑璇每天给他写信,把别后的情况,一一都告诉他。不是说开十天会吗,有十个信封就足够了。她把信封带走了。在她走后的头几天里,严欣总是沉浸在初恋的欢欣和甜蜜之中,他怀着欣悦的心情,默默地回味着他和郑璇在门前坝土岗上度过的幸福时光。郑璇的一笑,一舒眉,一展手臂,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记忆里;郑璇柔情四溢的眼波,郑璇恳求般真挚的叮咛,郑那自小改不了的习惯,老是捋一束鬓发咬在唇角的动人神态,更使他销魂动魄,久久地凝思不忘。她没有每天给他来信,离去好几天之后,才来了一封短短的信,而且开头的称呼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只有一个字:"喂!"看得出,就是这孤零零的一个字,也是写完信之后,在其他什么场合匆匆添上去的,墨水蘸得很浓,字迹也比信上的正文潦草些。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高兴,翻来覆去地把信不知看了多少遍。一个人收工后,走在回寨的社员们后面,他拿出来读一遍;躺在床上,他放下了蚊帐,安心凝神地推敲信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天早上醒来,头一件事就是把信从枕下抽出来,读上一遍,再揣进衣兜。知青之间的关系都很随便,尤其是他和顾易、詹宁华还合得来,要是把信留在枕下,不小心被他们翻到,看到信尾签着的那个"璇"字,这两个人不知要说多少闲话和开多少玩笑哩!严欣怀着乐滋滋颤悠悠的心情,费神地猜测过多少回啊!郑璇不写他的名字,也不像一些情人那样写些肉麻的甜蜜蜜的称呼,只用一个字称呼,说明了她对自己的亲昵和羞涩,也说明了她内心一种惶惑不定的感情。严欣还发现,郑璇的信,和所有与他通信的同学、朋友、家人的信都写得不同,她写的信,用的全是短句,差不多每句话都不超过十个字。在她写的字里行间,明显地透露出一种亲近的、随和的、温柔的情绪。严欣甚至觉得,她的信,比她本人站在自己跟前讲话,还要动人些。只可惜这样的信来得太少了。不是在郑璇开会的十天里来的信太少,而是在他们之间那次长长的别离中来得太少了。省积代会开过了,报纸上也发了消息,上面还捎带提了一句,开会的代表都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去了。严欣怀着急切、焦灼的心情,等待着自己的心上人儿从省城归来。可是,郑璇没有如期归来。一封短信告诉了他没有如期而归的原因,她参加了上山下乡优秀知青巡回讲用团,到全省十一个专区、自治州讲用去了。大约要两三个月。这就是说,他们必须忍受这两三个月的分离。严欣是多么失望,多么惆怅啊!两三个月,将近一百天,他一个人在令人窒息的沙坪寨生活,该是多么枯燥、乏味啊!报上发的简讯证明了郑璇的话。跟着,省报上以《火红的杜鹃花》为题,报道了优秀知青郑璇的事迹,说她是山寨贫下中农的好女儿,说她开创一代新风,走着这一代青年的艰苦创业之路。在题目旁边,还登有一张照片,大概是摄影和洗印水平关系,照片模模糊糊,不大清晰,可严欣还能认出,这是她,确确实实是她,他心目中热恋着的郑璇。这一张报纸送到集体户,在同户的男女知青们中间引起了多么大的震动啊!"嗬哟哟,郑璇这趟去省城,算是去对了!她窜上去了。又当优秀知青,又登报纸。以后要抽调,当干部,上大学,那是笃定泰山,稳扎稳打了!"詹宁华头一个拍着巴掌欢叫起来。颜雍谋一边用那双满是泥巴的手抓住报纸,一边"嘿嘿嘿"笑着说:"我们集体户这乱草窝,算是飞出金凤凰了。哪个和郑璇'轧'上朋友,也能沾上光了。"说完,他瞥了严欣一眼。"看起来,"顾易自得其乐地扶了扶眼镜,眯眯笑着说,"我们推荐她去,还是对的。""娘皮,全是假的,全是编出来哄人的,我不相信!"凌小峰几步冲过来,伸出手臂,张开五指,抓过报纸,"嘶"一声,就一扯两半。他还要继续撕碎,顾易眼疾手快地从他手里夺过半张报纸,说:"哎,你干吗发这么大火。留着做个纪念,当吹牛的材料,也很好嘛!""滚你娘的蛋!"凌小峰的脸涨得通红,气悻悻骂着污秽话,转回身去了。男生集体户的吵嚷,吸引了对门的女知青们,丁剑萍头一个跑过来,跟着,邵幽芬、陈佩君也跑了过来,最后,连近视眼朱福玲也被吸引过来了。漂亮的小个子邵幽芬头一个哼着鼻子说:"有啥稀奇,全靠笔下生花,吹出来的。""报纸上的文章嘛,总要来点艺术加工。"丁剑萍倒好像挺内行地说,"不管怎么讲,郑璇是出名了。""嗳,她一出名,会不会影响我们的抽调?"陈佩君拿着报纸一边读,一边说:"看,这上面讲到扎根山寨呢!"邵幽芬推了陈佩君的肩膀一下:"真是个'阿戆'!现在谁不知道,你心里越想抽调,嘴巴里越是要唱高调!再说,报纸嘛,不喊点口号还行?"朱福玲急急忙忙从眼镜盒里拿出眼镜戴上,挨着凑近陈佩君,看了看报道中的小标题,又读了两段文字,一个人低声细气地自语着:"调子是唱得高,不过里面写的事迹,倒还全部都是真的。"严欣何尝不是这样看待这篇报道呢!报纸上的这篇文章,说少点吧,他至少看了五六遍。看完之后,他也觉得,文内举到的例子,都是曾经有过的,可是根据这些事迹,就喊出那么高的调子,有点不协调。但严欣也像好些平心静气看待这件事的人一样,觉得报道是记者、通讯员写的,不是郑璇写的。那些人写文章,总归是要加些形势、口号、大话的,怪不到郑璇头上去。况且,那一段时间,他想得更多的,不是这方面;而是在担忧,郑璇出了名,"红"起来了,会不会瞧不起他,回到沙坪寨之后,不再和他好了。这类事,不是很多嘛!要真是这样,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各方面都不及一个姑娘,被姑娘瞧不起,抛弃了!这连讲出来也羞人啊!忙碌的秋收大忙季节,在挞谷子、扳包谷、收豆子、交"双超粮"、"忠心粮"的劳动中过去了。农活开始松下来,那天正逢栽种小麦的工间歇气时间,严欣听回寨子去奶娃崽的妇女说,几天才来一回的邮递员刚出寨子,好几张隔天的报纸里夹得有严欣的信。那年头的工间歇气,一歇就是半小时、一小时,爱摆龙门阵的老年人,足足可以讲完一段"唐伯虎点秋香"。严欣听说有自己的信,马上想到会不会是郑璇写的,好在麦土离沙坪寨近,他没跟人打招呼,就往寨子上跑去。男知青屋头的门虚掩着,严欣急匆匆穿过灶屋,推开屋门,一眼看到胖胖的颜雍谋和小白脸丁剑萍齐头并肩挨坐在床沿上,颜雍谋的一只手,还插在丁剑萍的腰肢上,两个人"嘻嘻嘻"地嗤笑着,不知在看一本什么旧图片杂志。门板撞在泥墙上"咚"地一声响,才把两个人惊得坐离开来。严欣不让人察觉地蹙了蹙眉头,以责备的目光匆匆瞥了颜雍谋一眼,进屋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这当儿,他脑子里掠过郑璇讲过的一件事情。那晚上离开门前坝土岗回寨子的路上,郑璇以轻蔑的口吻告诉过他,颜雍谋曾经向她表白过心迹,她很不耐烦地把他顶回去了。这个人真是诡秘,他一方面表现得还不甘心,仍想亲近郑璇;另一方面呢,又偷偷给陈佩君写条子。陈佩君拿不定主意,悄悄征询过郑璇意见,郑璇更瞧不起他了。当时,严欣没往心里放。他压根儿就看不起这个心眼太小的男知青。可今天,让他撞见这一幕,他对颜雍谋的轻视干脆变成了厌恶。颜雍谋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尴尬地"嘿嘿嘿"干笑着,没话找话地说:"嘿嘿,你、你回来拿东西呀?"还是丁剑萍表现得若无其事,她"哗哗"地翻着那本画片杂志,对严欣说:"有你的信,给你丢在床上了!"严欣走到自己床边,拿起信,一眼看到信封上自己的字迹,就一阵欢欣激动。这是郑璇来的信,是日夜思念着的郑璇写来的。不待他拆开信,颜雍谋就讨好地告诉他:"严欣,县里来通知,要我们全体知青,明天都去县城,听优秀知青的讲用。听说,巡回讲用团到我们县了。郑璇也该回来了吧?"说完,颜雍谋还趋前几步,偷觑着严欣手上的信封。严欣把信往衣兜里一揣,说:"也许吧……"话没说完,他转身出了男生寝室。不过,颜雍谋的猜测没错,郑璇是随着巡回讲用团回来了。她给严欣的信上,说讲用团明天到达县城,这是最后一站,讲用完之后,她就可以回到沙坪寨来了。从她的信上,看得出她对这种讲用已经厌烦,已经感觉疲倦了,她巴不得快点结束。这是合严欣心意的,他太想她了,想得他平时都变得很少讲话,孤身一人时,老是呆痴痴的。讲用团在全省范围到处走,而她,每隔半月才给他来一封信,简单讲一下他们的活动。由于她没个固定地址,严欣无法给她去信,憋得他难受极了。他把她来的五六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信纸都快要揉烂了,他还在读,一遍一遍地细读,每回读都像第一遍那么新鲜。他积攒了一肚皮的话要对她讲。收到她的信,他激动得一夜没睡好觉。明天就要见到她了,将近三个月没见面了,她变了没有呢?他们之间会说些什么呢?他讲沙坪寨上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事,保管员罗世祥约了十来个人,去石猫猫林场盗窃国家的树木;癞痢头罗世俊不知从哪儿偷来了好多钢筋,用马车拉回寨上,说是人家工地上的处理货,贱卖给他的。他送给罗世庆有二十几根,其他的,都分开卖给寨上准备盖砖瓦房的人家了;罗世庆决定给沙坪寨买几千米电线,从保管员那儿支了几百块钱,可只见钱支出去,不见电线买回来。唉,尽讲这些有啥意思,还是讲讲自己心头的思念和感情吧,这才是主要的。不是做诗,也不是写散文,确确实实是他严欣由衷的想法,他把郑璇看作是生命旅程中的一盏灯塔。如果可以把人生比作航船,那她就是鼓动他前进的风帆。在孤寂、无味、清贫的生活中,只要想起她,他就会觉得充满了希望和憧憬。对了,也不能尽顾一个人说,还得听她的,听听她讲旅途见闻,讲讲她在讲用团里的生活,讲讲她站在许多人面前做报告时的心情。严欣想了多少见面时该说的话啊,可真见了面,他却变得有些口吃,好像一个讲话本来就结巴的人。那天,集体户的男女知青步行到公社,由公社借来厂矿的大卡车,把知识青年们送进县城。到了县城,听说巡回讲用团的大客车还没到,知识青年们都一哄而散,各自奔百货大楼、食品商店看橱窗、买东西去了。严欣急于见到郑璇,就独自一个,徐步慢行到县革委会大院里,装作欣赏院墙旁栽种的花草,等候讲用团的大客车到来。他没有等待多久,车厢两旁挂着红幅的讲用团大客车就鸣着喇叭,开进了县革委会大院。随着县革委会大楼里一阵电铃响起,散站在走廊里的县革委会干部,等在各组办屋子里喝茶聊天的干部们,都纷纷跑了出来,朝着大客车迎去。车门打开,佩着大红花的优秀知青们在领队的身后,长溜溜站成一排。于是,握手、问好、招呼,然后,一大群人,就朝着大门漫步走来,向设在县城电影院的讲用大会场走去。这天的秋阳格外明丽。严欣看得非常清楚,郑璇胖了,也白了。县革委会副主任、知青办头头黄三乐久久地抓住她的手,摇了又摇,和她说上了好一阵话。她只是羞怯地、略带不安地微笑着,光点头,很少答言。一看到她的笑脸,严欣的血液就沸腾起来。一股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她看见自己的欲望,那么强烈地袭上了他的心头。但他毕竟是有理智的,强忍住了自己的感情冲动。他知道,在这个场合,迎上前去和她招呼,会使她觉得窘迫的。直到走近县城电影院门前的大院坝里,来自各区、各公社的知青们,县城街上的居民们,中小学生们都站在周围看这些光荣的代表时,严欣被人挤出人群,一眼让郑璇看到了,她忙朝着他走过来,脸上挂着喜吟吟的微笑,莹黑的双眸透着意外相见的灵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叫了他一声:"严欣,你好!"他只迟疑了一刹那,目光碰到她眼睛里催促的提示,才匆匆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里。千言万语一齐涌到喉咙口,可说出来的,却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这……哎呀,真、真没想到……你能回寨子吗……"她仿佛全听懂了,含义深远地朝他点点头。在骤然响起的一片鞭炮、口号、锣鼓声里,她低低地局促地叮嘱道:"我们能坐车回去。不过,你千万别坐我们的车,自己设法搭卡车,或是马车回去。"说完话,不待他表示什么,她抽出巴掌,回转身急急地朝电影院里走去。望着她的背影闪进电影院大门,严欣心里好一阵纳闷。见到她时的愉快心情,突然消失殆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她满载了荣誉而归,回生产队去,有专车送。而他呢,是一个普通知青,只能搭卡车、搭马车,或是步行回去。送她的车子再空,他也不能坐。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升上了严欣的心头。他气咻咻地想:哼,当了优秀知青,高人一等了,见面头一句话,就在我们之间划下一道鸿沟。坐在电影院的硬板椅上,一个一个优秀知青的讲用,严欣全都没听进去。什么"活学活用",什么"勇斗私字一闪念",什么"战天斗地学大寨","永做贫下中农小学生"……全是听熟了的套话!整个电影院里,自始至终都是闹哄哄的,谁在专心听讲啊: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嘻嘻地笑,还有人在偷偷地看书。换一个单位开这样的会,气氛肯定会庄重、严肃得多。可在知识青年中间开这样的会,就莫法了。来自各区、各公社的知青,互相之间都不认识,周围又没个干部,散漫惯了的年轻人,谁有那么高的听讲用报告的兴致啊!直到轮着郑璇讲用了,电影院里才安静下来。一来郑璇是本县知青,早有所闻,大家都想见见她的尊容;二来郑璇的事迹登了报,影响比其他讲用的人更大些,大家都想听听她讲些什么;三来是在轮到她讲话之前,知青办主任黄三乐抓过话筒,狠狠地批评了刚才会场上的混乱,并且即兴规定了几个"不准"。知青们都知道黄三乐的身份,晓得自己的命运操在他手里,万一被他点到名字,留下个坏印象,那你在乡下再怎么卖苦力干,也别想跳"龙门"了。所以,会场里才有了点开会的气氛。跟着,黄三乐还以炫耀的口气,提高了嗓门说道:"……大家都知道,郑璇同志是出现在我县的、全省闻名的优秀知识青年。她的出现,是我们县的光荣,也是上山下乡运动结出的丰硕成果。对大家来说,她的事迹,听来会特别生动,非常亲切。下面,就请郑璇同志讲用。大家欢迎!"黄三乐带头鼓掌,主席台上的三排人也都纷纷地拍着手。顿时,整个电影院里,也像受了感染似的,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在众人的掌声中,郑璇站在话筒前面,修长、挺拔,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她的脸庞端庄秀美,眼神沉静安详,双手捧着稿纸,嘴里吐出的普通话既标准又动听,只有严欣听得出,在她的话音里没有丝毫感情:"我今天讲用的题目是:广阔天地炼红心,扎根山寨志不移!……"她一点也不慌,声音也不颤抖。严欣只能在心里说,她已经习惯了,两三个月来,她到处登台,到处讲用,已经见过世面,不会因为在几百几千人面前讲话而慌张了。她仍然在用和开头一模一样的声调往下说:"……我的讲用,分六个小节。第一个小节,是认真读宝书,踏上征途;第二小节,接受再教育,很有必要;第三小节,更上一层楼,勇闯'三关';第四小节,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第五小节,高举革命旗,苦炼红心;第六小节,扎根在山寨,奋斗终身……"严欣几乎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难道是郑璇的讲用稿?这难道是她写的?这难道是她发自肺腑的语言?这难道是她的嘴巴里讲出来的话?不,这太不可能了!她临走的前一天,跟他讲过准备的材料内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这太不可能了!他心目中的郑璇,决不可能当着成百上千人的面,欺骗他严欣,欺骗她自己!可严欣抬起头来,在台上对着话筒镇定自如地发言的,正是她郑璇,不是别人!严欣的头脑里"嗡"一声响,感到一阵阵从未有过的眩晕,他像吞吃了一大把蛆虫,恶心得直想呕吐。这当儿,在他眼睛疾速地闪过叔叔严觉写的那首小诗,闪过巴佬公社一幢幢茅里往外抬的死尸,闪过马铁匠一家,乌黑龟裂的手掌里抓着的一颗颗洋芋……他想嚎叫,他想扑到台上去把郑璇拖下来,他想夺过话筒大声呼喊,这不是她想说的心里话!"娘的,全是说来骗骗人的,我不要听了!小詹,陪我到百货商店买袜子去!"前头传来丁剑萍的低语声。严欣抬头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丁剑萍和詹宁华两个,就坐在他前头两排。只见詹宁华一点头,跟在扭着腰肢退出场去的丁剑萍身后,走掉了。会场上旋即像从窗外飞进来一大群蜜蜂,"嘤嘤嗡嗡"的,响起了一片交头接耳的低语声。直到主席台上的黄三乐,伸出食指和中指,重重地在话筒上击了三五下,嘤嗡作响的声音才低弱下去。严欣抬起迷茫的眼睛,怔怔地朝着主席台上望去。那儿,挂着领袖像,插着一排红旗,两侧有红底黄字的语录牌,长长的桌子上,铺着白桌布,上面还摆着一只只瓷茶杯,摊开的本子,桌后坐着的优秀知青胸前,都佩着碗口大的红花,那些县级干部们,一个个泥塑木雕般端坐着,靠近台前,还放着一排盆花。一切,看去都那么清晰,唯有站在话筒前讲话的人,他看去是一片模糊。那不是他心目中的郑璇,那也不是她的声音,是虚假的、变了调子的。严欣的脑子像要胀裂开来。他再也听不下去了,双臂朝排座位的靠背上一撑,沉重的头颅,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臂弯里。

因为要讨论问题,沙坪寨集体户的知识青年们,都集中在男生大寝室里。严欣和顾易走进院坝右侧的男知青茅屋时,六个姑娘正一字儿排开,勾肩搭背地坐在顾易的床沿上,脸貌俊美的男知青詹宁华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在给每个姑娘手掌里倒几颗盐金枣。"红癞痢"凌小峰正仰着身子,靠在自己床头叠起的被窝上,抽着一支烟,一边吐烟圈一边问:"'女革命家',你在区里面,又听到啥消息了,传点来听听嘛!""'红癞痢',我又不是传播小道消息的,有啥可讲的。"被集体户上海知青们称作'女革命家'的郭仁秀,出口就把凌小峰的话头顶了回去,她一脸正经地说:"像你这种人,要听那么多消息干什么。老老实实把力气花在劳动上,比听啥消息都强!"听了郭仁秀的教训口气,凌小峰一做怪脸:"嗬哟,倒真像个革命家了。呸,小阿妹,别在老阿哥面前摆摽劲啦。阿哥我当年在中学红代会钢铁兵团里混的时候,比你现在神气多了。谁不知道我铁拳红癞痢啊!""当然啰!你铁拳红癞痢的名声,现在也很响亮啊!"郭仁秀掀起两片薄薄的嘴唇,斜了凌小峰一眼,反唇相讥道:"只是,已经响到公安局去了。我劝你还是小心点。""滚你妈的蛋!"凌小峰把手里的香烟朝地上狠狠一扔,矮壮粗实的身子"登"地跳下床来,手指着郭仁秀道:"不要你来教训老子!老子跟你说,别神气得过早!你的户口还在沙坪寨呢!刚刚借到区里面去几天,就骑到我头上来了,惹恼了老子,老子照样揍你'皮蛋'!""你敢!"郭仁秀离开床铺,迎上一步去,把胸脯一挺道:"你敢动一动手,我就算你有本事!""红癞痢"洋山芋一般的粗脸庞上,酱紫色的骚粒子一颗颗涨红了起来,一双大秤砣样的拳头也提了起来,豹子眼灼灼地闪出了凶光,圆大的鼻孔里,出气声也粗了:"娘皮,老子就不敢打你了!"他的拳头刚要举起来,六个姑娘中长得最苗条秀丽的邵幽芬跳了过来,她一手向凌小峰连摆动,一手把郭仁秀往后拖:"好了好了,别争得打起来,那才叫好看呢!凌小峰,你的脾气嘛也要改改,动手打人也看看对象,郭仁秀是你打得的吗?郭仁秀,你当了区知青办的办事员,在我们面前摆摆官架子还可以。怎么可以在铁拳红癞痢面前训人呢,他走到哪儿不都是称老大。"小白脸丁剑萍也劝道:"算了算了,别为了几句话吵翻天。顾易和严欣都回来了,郭仁秀,有什么事,你就说吧,说完我可以睡觉去。今天薅包谷,实在把我累坏了。哎呀!"说着,她昂起小白脸,张开嘴巴,打了一个哈欠。端端正正坐着打毛线衣的陈佩君头也不抬地问:"严欣回来了,怎么不进屋啊?"走进门来的顾易说:"他在灶屋里吃夜饭。"严欣的声音从灶屋里传过来:"有什么事,郭仁秀尽管说,我吃饭,耳朵闲着呢!"郭仁秀退回到原位上坐下,先是翻起眼皮白了凌小峰一眼,正要说话,眼角一斜,看到詹宁华的盐金枣还没分完,她又闭紧嘴,不说话了。詹宁华还不知道,笑眯眯地对坐在床边沿的朱福玲说:"嗨,你拿呀,怎么只要几颗啊,盐金枣又不值铜钿的。再拿点,再拿点,来来来,我倒给你!"长得又高又丑的朱福玲眯细了眼睛害羞地一笑,伸手又捻了几颗盐金枣。詹宁华油黑发亮的头发连连晃荡着,摇头说:"太少了,拿得太少了……"一直坐在自己床沿上埋头翻书的颜雍谋不声不响走过来,抓了一把盐金枣,递给还没拿到的郑璇,随后自己掏了几颗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笑道:"嘿嘿,抓得早不如抓得巧!"小白脸丁剑萍冷不防把詹宁华手中的塑料袋夺了过去,噘着嘴说:"小气鬼!一点点盐金枣,也要挨个儿分,老早该倒在桌上大家吃。也不轧轧苗头,人家'女革命家'要发表演说了!"詹宁华掉转头去,看见郭仁秀沉着脸,用不满的目光盯着他。他赔了个笑脸,塑料袋也忘了要回来,赶紧小心翼翼地退回到自己床沿上坐下,等着郭仁秀讲话。五个男知青居住的大寝室里那盏六十瓦大灯泡,照着郭仁秀五官端正的脸,匀称的体形,她显得庄重、严肃,一开口说话,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前不久,上海赴各地知青点学习慰问团的领导,回到上海去,向市委领导作了汇报。听说我们省不久要开知识青年积代会,市委领导指示,必须要有一个上海知识青年的典型,在这次积代会前后树立起来,以推动我省的上山下乡运动。慰问总团的领导回来之后,已经和省里通了气,把事情定下了。这一回,省积代会代表中,上海知青名额增加了,我们县也有一名,县知青办决定在巴佬公社选举这名代表……""那还用选吗?"詹宁华插进话来,谄媚地说:"你去年就是地区积代会代表,你去就是了!"邵幽芬点了点头,干巴巴地道:"对啊,材料也是现成的,重新誊抄一遍,就能拿到省里去。""我不行。"郭仁秀一本正经地说:"上头有规定,一定要是在生产队里干活的……""那就选我吧,我的事迹够突出的。"凌小峰嬉皮笑脸地说:"一肩能挑二百斤;背背篼能背二百五。你们有谁可以跟我比?"众人"哄"地一声笑了。郭仁秀不笑,脸板得紧紧的,说:"还有一条,最好是选女的。""他妈的,当知青代表也是女的吃香。"凌小峰龇着牙骂开了:"那你们选吧,你们六个姑娘中推一个出去,我们都同意。"邵幽芬左右环顾了一下,垂下眼睑,自言自语般说:"除了你郭仁秀,我们五个人中,还有谁突出啊?"詹宁华笑吟吟地说:"我看小白脸就很突出……"话未说完,凌小峰就大叫着:"我举四只手赞成。"他躺在床上,举起两只手,又把双脚也高高举了起来。小白脸丁剑萍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破口大骂道:"滚你娘的蛋。詹宁华你这个'十三点',痴头怪脑的,你给我当心点儿!要不,我叫你漂亮脸蛋上开花!""投降投降,我举双手投降。"詹宁华低头哈腰地朝小白脸鞠躬。小白脸又"嘿嘿嘿"露出一口白牙齿笑了。倚在门框上的顾易说:"选什么呀,我看推出去算了,叫其他集体户选。""就是嘛!"打毛线衣的陈佩君还是没抬头,赞同顾易的话道:"我们集体户选不出省积代会代表。"邵幽芬那双漂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不时瞭到颜雍谋脸上去,期待地望着他。可颜雍谋微胖的身子不朝着她,只顾在床上翻书。郭仁秀的眉头锁起来了,她以不耐烦的口气说:"哎,我劝你们认真些好不好,这可是政治上的大事。为什么要增加上海知青的代表名额呢?实话告诉你们,现在有人对上海搞'一片红',毕业生全部上山下乡的做法有意见!我们就是要以实际行动,反击这种谬论!大家都别忘了,去年,下乡第一年,我们沙坪寨集体户,被评为先进集体户。要爱护这先进的名誉嘛!莫非还要让人说,一个先进集体户,连个积代会代表也选不出吗?这有多难听,我把话都直说吧,巴佬公社各大队,我都通了电话,他们都说要沙坪寨集体户选一名代表……"顾易截住了她的话:"这么说,是抓住了鸭子灌螺蛳,势在必行啰!""当然,否则,我发了疯跑几十里山路到这儿来?"郭仁秀不客气地横了顾易一眼,出其不意地点着朱福玲的名字:"喂,朱福玲,你怎么又装哑巴了,你说啊,哪个可以当代表?"邵幽芬的脸疾速地转了过来,紧张地盯住朱福玲。朱福玲的脸涨得绯红,一双不眯自细的小眼睛挤成了两条缝,厚圆的下巴叠了两层,鼓出的厚嘴唇尴尬地张翕着,讷讷地说:"我……我看哪个都比我好……""废话。"邵幽芬气呼呼地嘟哝了一句。"别逼老实人了!"小白脸突然认真起来,她那洁白放光的脸庞仰了起来,面对众人,平时那双媚人的眼睛此刻显得庄重了一些,她习惯地用右手捋起一束鬓发遮盖住右耳旁的伤疤,正正经经地说:"既是要选,我倒有一个人选,你们看行不行?""谁?"陈佩君这回抬起头来了,她长得很平常,圆脸,脸皮黄黄的,略微瘦一些,一双单眼皮眼睛很有主见地睨着人。丁剑萍"嘿嘿嘿"地一笑,露出左右两边两个逗人的酒窝,眼睛里又显出媚人的光彩。凌小峰急得叫起来:"白脸,别吊胃口了,快说嘛,你选谁?"丁剑萍不急不慢地说:"我选……邵——幽——芬——你们看怎么样?"自她说话后目不转睛盯住她的邵幽芬,此刻把背脊往后一靠,轻吁了一口气。认真听着各位讲话的郭仁秀,眉头不让人觉察地蹙了一下。走进男生宿舍后没讲过话的郑璇,这时真诚地道:"我同意选小邵。"邵幽芬秀气的脸蛋开朗了好多。郭仁秀笑容可掬地把脸转向小白脸:"小丁,你说说,为啥要选小邵呢?""这很简单嘛!"丁剑萍露出一脸不屑多费口舌的模样,振振有词地说:"邵幽芬当过红卫兵,小小年纪,十五六岁时就在红卫兵报上发表过诗作。去年还写过一首诗,虽然只有四句,也在省报上登过。她在沙坪寨上群众关系好,社员们都说,小邵老是笑眯眯的。再有,她的家庭出身不错,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商店职工,还是支部委员。再有,再有她对同志也不错啊,郭仁秀你忘了,去年你被选为地区积代会代表,讲用材料还是小邵帮你整理的呢!""这种事我怎么会忘呢!"郭仁秀微笑着说。她就是有这种本事,微笑的时候,和蔼亲切;严肃的时候,庄重矜持;和每一个人说话,都用一种与别人不同的语气。她长得很端正,没一丝皱纹的额头,红润光洁的脸庞,双层眼皮的眼睛,纤巧笔挺的鼻子,厚薄相宜的嘴唇。你从严格的美的角度去审视她,她哪点儿都不出格,长得挺好。可就是缺乏点神韵,说不出她美在哪里。她脸朝着丁剑萍,显出谦和的商量态度:"不过,选代表是一件政治上的大事,不是在小组里推举谁读报纸。我这半年多不在沙坪寨,小邵的劳动情况怎么样,比去年进步点吗?"去年邵幽芬出工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星期只劳动两到三天。听了郭仁秀这话,邵幽芬的脸一沉,眼皮垂落下来。丁剑萍有些不平地说:"你'女革命家'又不是不知道,小邵能歌善舞,这半年给借到县传队去了。上个月刚回来。至于劳动嘛,谁又真正愿干那种苦力,反正我觉得她行。要我选,我就选她!""这就是啰!"郭仁秀总结似地说,"她的情况和我相似,给借出去了……""可她已经回来劳动了,你还没回来!"丁剑萍固执地帮着邵幽芬说话。郭仁秀耐心地淡淡一笑:"总不够妥当吧。再说,我听说,借调到县宣传队去的知青,这回解散时,都能在县里面的五小工矿里分配工作。小邵分配在水泥厂,她没去。小丁你别激动,别打断我的话,听我讲完。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她私底下又对人说,她才瞧不起尘灰飞扬的水泥厂呢,她情愿回农村,以后争取上大学。有这种思想的人,能当积代会代表吗?"邵幽芬像被迎面击了一掌,苦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只蚊子叮在她的左手腕上,她狠狠地举起右手,猛地打下去,"啪"一声响,众人都转过脸来瞅着她。蚊子飞走了,她左手腕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手指印。从正经开会起始,屋里的蚊子就嚣张起来,"嗡嗡嗡"围着人们的头脸不住地进攻。不时听到人们用扇子、书、笔记本扑打、扇赶蚊子的响声。一群小虫子,围着六十瓦电灯泡直扑。泥墙上,有一只黑油油的蟑螂,不时地从这儿飞到那儿。从郭仁秀的话音里,人们早已看出了她的态度。大家也都不吭气了,好几个人,倒是为头回听到邵幽芬不去水泥厂情愿回沙坪寨这件事暗自惊愕。讨论会冷了场。从屋外传来田坝里的蛙声蟋蟀的鸣唱声、山寨上零零星星的狗咬声。隔壁灶屋里,严欣在"刷拉刷拉"洗碗筷。这倒并不表明他像平时一样,对任何会议都持淡漠态度。他今天自始至终一直在细听大伙儿的话。当郭仁秀指出最好选一个女的时,他就更留神听了。由于他平时神态冷漠、情绪低落,很少和女知青闲聊,对她们也不够了解。沙坪寨的集体户,是隔开一个三合土院坝,分左右两幢房子。左侧那一幢砖瓦房,平列三间屋子,左右两间当寝室,中间一间是姑娘们的灶屋。右侧这一幢泥墙茅屋,一大一小两间屋,大的这间住着五个男知青,小的一间当灶屋。虽然隔院坝能看到各自的门户,但因为出工时男女分开干活,回家来又不在一个灶屋煮饭,严欣这人从不愿主动和人说话,他和六个姑娘接触都很少。要是在往天,他一定会支持好朋友顾易的意见,把代表名额推出去。可今天,遇到了郑璇帮助他薅包谷这件事,他脑子里早就想提名了。在他的记忆中,郑璇老是在干活,洗衣服、种自留地,出工,帮助社员们打毛线衣,帮着社员写信,她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在男知青们平常的议论中,也最少听到关于她的坏话。严欣从他们口里知道,丁剑萍在上海就是个"赖三",来插队落户以后,更是放荡成性。他也听说郭仁秀这个女子厉害,是个一心思追求进步的"女革命家",她和丑八怪朱福玲是死对头,因为朱福玲是资本家大老婆的女儿,他自己也能感觉到,邵幽芬聪明伶俐,很会周旋;陈佩君精明自私,只要与己无关的事,她一律都漠不关心。唯有郑璇,留给他的印象是质朴的、勤俭的、忠厚的。这种一般的印象经今天的底脚大土薅包谷,变成了好感。由于严欣思想上对是非好恶都持怀疑态度,他觉得,像郑璇这样的人,就是好人;像她这样的好人,就该当知青代表。而不是像郭仁秀、邵幽芬这一类既会待人处世,又会巴结领导,还会自我吹嘘的人去当代表。想定了,严欣把洗净的碗筷放进橱里,边擦干手边走男生寝室,不慌不忙地说:"我选郑璇当代表,你们同意吗?"这是出人意料的,可又是在情理之中的。最初的一瞬间,竟没有人说话。最最震惊的,要数郑璇本人了。她被火烫了一般刷地抬起头来,惊恐地瞧着严欣,脸色涨得绯红绯红地说:"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当代表,我怎么……"看到严欣瞪大双眼诚挚地凝望着她,她脸上一热,错开目光,讲不下去了。颜雍谋先是一愣,继而立刻"哈哈哈"大笑着,伸手指着严欣道:"这话本来是我想讲的,不料你这个开会从不发言的人倒抢了先。我同意,我赞成,我举双手赞成。""我也觉得郑璇很好。"顾易扶了扶眼镜,补充说:"就是怕她太老实了。"凌小峰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一边点香烟一边说:"提别人我不同意,提郑璇我没意见。就这么定了,嗳,你们也好滚蛋了,我也要睡觉了!"郭仁秀没理会凌小峰的话,她赞赏地瞥了严欣一眼,盯着朱福玲问:"你的意见呢?"朱福玲细声细气地答:"严欣的话,我没意见。"郭仁秀不屑地哼了一声,眼光刚转到詹宁华脸上,詹宁华就拍着巴掌说:"这提议好极了,开这种好人会,就该都像郑璇这样的好人去!小白脸,你说呢?""选郑璇嘛,我看也行。"丁剑萍咬着嘴唇说:"只是,顾易说的有道理,她太嫩了,太没见过世面了。要是小邵去嘛……""我哪有这种资格!"邵幽芬不无怨气地说:"我是落后分子!""你不是落后分子。"郭仁秀接过话头,似乎刚才根本没反对过邵幽芬当代表:"郑璇的材料,还得麻烦你帮助她整理呢!"邵幽芬气呼呼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去,而后一个转身说:"我声明,我不帮人家整材料,死也不整!"说完,一步迈出了男生寝室。郑璇清俏娇丽的脸上露出股焦灼的神情,她摊开双手,连声低叫着:"我怎么能当代表,我怎么能呢,仁秀,你这不是要我出洋相吗?""能当,你能当这个代表,能当!"郭仁秀亲切地拉着郑璇的手说:"走吧,今晚上我和你睡,还有话跟你说呢!"两个姑娘手拉手走出男生寝室的时候,郑璇定睛瞅了严欣一眼。严欣看得出,她的眼神是既怨又嗔,还有些忧郁。……一阵急骤的雨点声打击在落地窝棚外的底脚大土上,从峻峭的山岭夹成的峡口那儿吹来的冷风,呼吼着撕扯小窝棚上的茅草,落地窝棚在风雨声中摇晃起来,一股寒意直透严欣的肌肤,他的回忆被打断了。唉,早知道郑璇要落到这个地步,严欣当年是绝对不会提名她去当代表的!他愿意花十倍、百倍的代价去换回自己的那一次无意间提名的过失。可是,岁月不饶人,悔恨无法扯住时间,更不能换回郑璇的青春。严欣的心一阵阵绞痛,他又陷入茫然无主的绝望中。"严欣,严欣!"正处于又饥又寒又孤寂中的严欣,陡地听到一个嗓门在喊他。这会是谁呢,他不顾窝棚外风急雨狂,把头探出了落地窝棚。底脚大土边的小路上,一盏马灯在风雨中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马灯的光影里,一个黑糊糊的人影依稀可辨。严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放声答应道:"我在这儿!""严欣!"马灯只停住了片刻,便以疾快的速度朝落地窝棚这儿亮了过来。严欣只觉得一阵兴奋,他听出来了,这是马铁匠,沙坪寨上的马兴舟,和他有过一段很深的情谊的老哥子。严欣悬着的心一下落了地,这下好了,吃饭、宿处都有了,不用担心了。他一挎人造革两用包,就跳出了落地窝棚,向马灯扑去。马铁匠的脚步踏得雨中的泥路踢踏发响,他冲到严欣跟前,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严欣的巴掌,连连摇晃着:"小严,小严,你到底没把我们忘了!你到底来看我们了!走,到我家,洗脸、吃饭,今晚就歇在我家。我们哥俩下细地摆它一晚上龙门阵!"不待严欣答出话来,"刷"一下,一件沉重滴水的蓑衣披上了他的肩头。他双手抓住蓑衣带子,谦让着:"马铁匠,你披着吧,我的衣服早就湿了!""我还有斗篷呢,你披,你披!"马铁匠笑呵呵地把马灯举起来,把满是胡碴碴的大脸庞凑过来,喜不自胜地说:"来,让哥子细细端详端详你!"沾着好些雨点的马灯玻璃罩子有些发黄,可严欣在被马铁匠端详时,还是看清了马铁匠的脸。他老了,屈指算起来,五十六七岁了,竹篾斗笠下的头发,多数都白了,额头上的皱纹,一条一条都像用刀雕刻的,长满胡子的粗黑大脸庞上,大眼睛,高鼻梁,阔嘴巴,模样轮廓还是那么鲜明。粗壮高大的身架子,仍显得力气不减当年。"嗬,我看你是越活越年轻了,小严!"眯缝起眼睛把严欣瞅了半天的马铁匠,嗓门大得过了黑夜里的风雨声:"人壮实了些,脸上气色也好多了。俗话道,男子三十一枝花,这话真不假,啧啧。走吧,到我屋头去,莫在这儿挨雨淋了!"走回沙坪寨的路上,严欣好奇地发问:"你咋个晓得我来了!""哈呀,沙坪寨都传遍了,我还能不知?"马铁匠提着马灯,在前头引路,严欣低头瞅着马灯照出的一块光影,紧跟在马铁匠身后,侧起耳朵听他讲:"说严欣来了,要来娶小寡妇郑璇;被郑璇骂出了门,逃出了寨子。我一听说这件事,就晓得寨上那些家伙在扯乱谈!再一想,你来了,一时半刻走不了,在哪儿吃住呢,我那四小子鸣强到几家你当年相好的屋头都去问了,都说你没露面,我就提上马灯找出来了!"严欣心里一阵感激,真亏了这位老哥子,把自己当作他的小兄弟。他也有些后悔,从郑璇家出来,为啥不先奔马铁匠家呢。唉,当初真是气糊涂了,昏了头。人家对自己多么好,而自己呢,除了在到电站工地去后给马铁匠寄过两次粮票,后来几年中,连一封信也没给他写过。严欣正埋着头思忖,不防马铁匠回转身来,压低了嗓门问:"小严,你这回来,真要娶郑璇?""呃……"严欣张了张嘴,答不出话来。这叫他怎么回答呢,他愣了片刻,才找到一句推托的话:"老哥子,到了屋头,再细细地摆吧!""要得。"马铁匠一点头,扶了扶雨点子敲得笃笃直响的斗笠,又转过身,领头走了。严欣心里说,真到了马铁匠家,也不好说啊!说什么呢?说自己这几年来思想的变化?说他和郑璇当年的恋爱?马铁匠是个不识字的庄稼人,他能理解吗?严欣不吭气,马铁匠倒是唉叹着,说开了:"说起郑璇这姑娘,实在是恼火啊!这几年当真难为她了。特别是罗德益死后,她一个人,拖着一个女娃儿,过的日子比我家还不如!"严欣的心像被针锥了一下,马铁匠家的苦日子,他是亲眼见了的。郑璇过得比马铁匠还不如,可见……"小心点,这里是淌水的沟沟。"快近寨子了,马铁匠粗声提醒着严欣,把严欣的思路拽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沙坪寨。刚刚踏上寨路,寨中心拐角处,一个婆娘嘶声拉气地哭叫着:"哎哟哟,不好啦,不好啦!我家装钱的铁盒盒被人盗走了,我家装钱的铁盒盒不见了!"顿时间,越下越大的雨声中,各家各户的院坝门、堂屋门、槛子门砰砰地打开又关上,社员们手里拿着电筒,头上戴着斗笠,纷纷跑到寨路上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向拐角那儿响去。各个院坝,台阶上的狗"汪汪"乱叫着。沙坪寨上呈现出一派混乱。"这又出拐了!"马铁匠凑近严欣的耳朵说:"会计家装钱的铁盒盒会被人盗?走,看看去!"严欣跟在马铁匠身后,向寨路拐角处跑去。一路上,马铁匠抓住前面一个人的手腕问:"铁盒盒啥时丢掉的?""说是刚才被盗走的。"答话的人竟然是大队支书黄文发,他甩脱马铁匠的手说:"光问顶个屁用,快去追呀,说是贼往小寡妇屋头那个方向跑了!"严欣的心又"咯登"骤跳了一下。又提到郑璇了,他像被利爪爪抓了两把那样不好受。他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避进了黑暗的坝墙阴影里。他不愿意和黄文发打照面,插队落户时,他和这个大队主任的关系处得很紧张。喧哗嘈杂的声浪里,急骤的风雨声中,马铁匠并没注意到严欣落了后,严欣看到,他只顾蹽开两条腿,往郑璇家那个方向跑去。

要是不当知青积代会的代表,要是不去开这么个会,该多么好!那么,以后发生的一切烦恼、忧心事件,也就不会发生了。那么,她和严欣,就能像好些在山寨上恋爱起来的男女一样,争取到一种和谐、安宁、愉快的生活。不是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郑璇才这么想。在省革委会第三招待所的高级客房里,拿着要她改写的材料,呆坐在沙发椅子里,她就这么想过。从沙坪寨的砖瓦房,乍来到省革委会七层高楼的招待所,郑璇真有些乡巴佬进城似的惊讶。宽敞的楼梯,光滑的磨沙石地,抽水马桶,席梦思的单人床,坐下去要陷进半个身子的沙发,这些和沙坪寨上的茅屋、板凳,弯弯拐拐的寨路,稀脏的猪圈牛栏,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啊!来开会的知识青年们,哪一个不是欢欢喜喜,神情振奋的呀。每天晚上,领了票子去看电影、看话剧、看京剧,看民族歌舞。除了开会、座谈,就是一日三餐。天天上午七点、午十二点、傍晚六点钟的时候,代表们三五成群地等在餐厅前面的大厅里,等着餐厅开门。走进去,铺着白塑料布的大圆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六菜一汤,有白米饭,有馒头,还特地设有不食猪肉的清真桌。这样的条件,这样的生活,青年们是最容易适应的了。休息时间,走廊里、楼梯上、四楼和六楼横生出去的阳台上,到处都有人在闲聊、交谈、交换地址,不时还能听到轻快的歌声。唯独郑璇,一点也适应不了这样的生活。开会也好、座谈也好,她觉得烦闷。拿一句沙坪寨老乡的话来说,这是"磨嘴皮子"。而磨嘴皮子,却能吃得这么好,住得这么高级。听服务员姑娘说,一个铺位,最便宜也要两块钱呢。很奇怪,郑璇端起饭碗的时候,总想到沙坪寨社员家里吃的洋芋包谷饭,清水的菜蘸辣椒水;郑璇躺在席梦思床上的时候,也总想到沙坪寨社员家里垫在竹笆床上的谷草。所有这些,她虽然不习惯,虽然愉快不起来,她总还能忍受。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要她修改发言材料。记得,刚到县里集中的时候,郭仁秀看了郑璇写的材料,就连连摇头:"不行,璇璇,你这份材料太简单了,你要重新写过。""为什么,我插队生活中就这点事儿。""我和你讲的是材料,不是生活流水账。形成文字的材料,总该有详有略,有个中心,有主题吧。"郭仁秀用手拍着郑璇的两三张信纸说:"看你写的这东西,中心不突出,像给团支部书记交思想小结。而你要去参加的,是全省的知青积代会!懂么?依我看,你得完全推倒,重新来过。我记得,在中学里,你的作文成绩还不错嘛。"郑璇不解了,诧异地眨巴着眼睛说:"仁秀,为什么要重新写?""这是上头的规定,每个代表都要准备一份发言材料。"郭仁秀淡淡地说:"而且,准备好了,对你也有好处,小组讨论时,你就不会临时抱佛脚了。"郑璇从郭仁秀手里拿过材料,卷起来说:"反正是小组讨论,随便发言,我能讲上这么多已经是破天荒的事了!"郭仁秀瞪起双眼,瞅了郑璇两眼,叹了一口气说:"唉,有人想攀攀不上,你有了机会,还不顺梯上?真叫人难以理解。好吧,既是你要坚持自己的见解,你就照着自己写的发言吧。不过,你要听我一句话,无论你说得多么简单,有两句话你一定要说。""哪两句?""一句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一句是在广阔天地里,青年们大有作为。记得住吗?"看到郭仁秀一本正经的样子,郑璇忍俊不禁地笑了:"我当是什么重要话呢。这两句话,报纸上不是天天有,人家嘴头上不是天天在说吗?""你别管人家,能管好自己的发言就不错了。"郭仁秀既像教训又似叮嘱般道:"不过误不了事,我这次作为知青办的工作人员,也要列席这个会议。即使你忘了,我也会提醒你,即使我没提醒你,你听听人家的发言,也会受到启发的。"郭仁秀倒是没胡说,和其他代表的发言比较起来,郑璇准备的材料实在是太平淡、太平淡了。听听,那位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是怎么说的。她讲到自己学挑担的时候,只能挑起三十多斤,现在已经能挑一百二十来斤的担子了。事情是极小的一桩,每一个下乡知青都会碰到的,可在她嘴里讲出来,就与众不同。她讲到恼恨自己受了修正主义的教育,五谷不分,四体不勤,手无缚鸡之力;她讲到在灯下学习毛主席著作,决心肃流毒,以实际行动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每天坚持学挑担,每天增加二三斤分量,最后,终于闯过了这一关,被山寨上的社员称为铁姑娘。发言到此还没尽兴,她又接着补充道,这是她迈出的第一步,是为她后来跳进粪池抢救集体的猪崽扫平了思想障碍,要没有平时不怕苦不怕脏的锻炼,关键时刻决不会跳进粪池去。再听听,那位大高个子的壮小伙是怎么说的。他说到初初下乡,他是如何不爱护集体的财产,劳动歇气时,还要摇晃着风车玩。后来,贫下中农和他一起读红宝书,跟他进行回忆对比,尤其是一到下雨天,贫下中农就忙着把风车抬到集体仓里去的实际行动感染了他,使他提高了觉悟。在一次集体的潜水泵陷在污泥中以后,这一切是如何在他眼前一幕幕闪过,他是怎么想起了堵枪眼的黄继光,不怕火烧的邱少云,舍身炸碉堡的董存瑞。这时候,天上下的大雨变成了激励他跳下污泥塘的战鼓,峡口那边刮过来的狂风变成了洪亮力的鼓动口号。他终于奋不顾身跳下了污泥塘,抢出了价值几百元的潜水泵。天旱时,这潜水泵还为抗旱出了力。还有一位赤脚医生知青,讲了他如何把阶级的情谊付诸行动,抢救贫下中农小孩的事迹。一位当耕读小学教师的知青,讲了他怎样帮助偏僻村寨上的孩子们读书的事迹。一位当记工员的知青,讲了他怎样坚持业余时间记工,不怕讽刺打击,不受引诱贿赂,当好记工员的事迹……总而言之,人家的发言,既有生动的例子,又有形象的比喻,有头有尾,条理分明,中心突出。听了这些发言,郑璇就觉得自己准备得太不充分了。她照着自己的材料讲了一下,没讲几句话,小组里就响起了"嗡嗡嗡"的低语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哗啦哗啦"翻书,而那个担任记录的省知青办工作人员,干脆停了笔,和身旁一位姑娘咬起耳朵来,还发出"嘿嘿嘿"的轻笑声。郑璇用郭仁秀叮嘱她非说不可的两句话结尾,草草地收了场。这时候,只有到了这时候,她才懊悔没听郭仁秀的话,没把材料准备得充分一些,以致受到人家的轻视。不过,小组讨论一结束,郑璇也把这种不快忘记了。相反,她还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一关过了。想起各位代表的发言,她虽然佩服这些人有口才,善讲话,能把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讲得有声有色、活灵活现。但她心底深处,总怀疑这些是不是全都真实,是不是经过了加工,说了假话。无论是本省的知青代表,还是上海知青代表,新结识的男女青年,郑璇对他们都有股生疏感。她觉得,他们虽然都是知青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可都与严欣不同。只有严欣对她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是她可以信赖和寄予深切的爱情的人。她想严欣了,他在干什么?是在看书?还是呆坐在寨外的山石上胡思乱想?或是、或是在想我?郑璇的脸微微有些臊红了,趁人们都去看歌舞演出的机会,她铺开信纸,给严欣写信。信纸的头一行她空着,没写称呼。一来是头回写信,不知怎么称呼才妥当。称严欣嘛太干巴,称亲爱的嘛太肉麻,她还拿不定主意。二来是怕人家闯进来,一眼瞥见她在给男的写信,影响不好。提起笔来,她写道:你好吗?队里是不是天天出工?谷子该打完了,包谷该扳净了,对吗?告诉你,离开沙坪寨才几天,我可想呢!不是想你,是想寨子。我们的会开一半了,像你说的,住好旅馆,吃好饭菜。还天天看好戏、好电影呢!这点你没讲到。会上,除了听报告,听首长讲话,就是讨论,人人都发言,我也讲了,是最差最差的一个,这一点,你也没想到吧。你要什么东西吗?省城的百货公司比不了上海,可比连坪大队的销售社强多了!要什么,尽管来信。不要你付钱,算我送你的。我还算好,就是比在乡下时瘦了,你说怪不怪?看样子,我的命就该是做个乡巴佬,在你身旁生活。好在,没几天会就结束了,我也该回来了。告诉你,回到沙坪寨来的,会是一个原来白净的姑娘,你喜欢吗?…………信写到这儿,有人在敲门,郑璇无法往下写,无法考虑用个什么称呼了,她慌忙地把写到一半的信纸折起揣进上衣口袋,跑去开门。门口站着郭仁秀和黄三乐。这个黄三乐,是郑璇早就风闻,但直到来开会前才见到的人物。他一身兼任好几个职务,记得郭仁秀给她介绍时,就炫耀地扳着手指,一口气报了一串,他是巴佬公社的主任,是县知识青年办公室的主任,又是县革委会副主任。在本县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谁都知道,他们的命运都掌握在黄三乐手中,因为他一个人就能代表三级领导的意思。他一点头,这个知青就算送出去了;他要摇摇头,那么这个知青就别想离开农村。省知青积代会,通知每个县都要有一名分管知青工作的县革委会副主任参加,每个县的知青办主任都必须到会,所以他也来了。还顺便把他一手提拔培养起来的郭仁秀带在身旁,一来可以替他起草发言稿什么的,二来需要了解知青情况时,她随时都可以提供一些。黄三乐是连坪大队人,和大队主任黄文发算是堂兄弟,不是嫡堂兄弟,是那种拐一个弯的堂兄弟。郑璇自小生活在上海,也分不清究竟是什么关系,反正是沾点亲的。她知道,黄文发当大队任,就是黄三乐提的名。她又听说,黄三乐名义上是巴佬公社主任,但他从来不管日常工作,日常工作都由"形势大好"赵实如管。可逢有重大的事情,他都要过问。虽说人不在公社,他在公社里的影响大着呢!这人年纪不大,只不过三十六七的样子,相貌长得也白净秀气,像个书生。穿着呢,和一般公社干部更不同了,完全像城里坐办公室的干部。走进郑璇住的客房,他笑呵呵地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道:"郑璇同志,听说你在沙坪寨表现很好,有很多动人的事迹,发言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呀?是不是谦虚?没有那个必要嘛,咹!让你到省里来开会,就是让先进知青互相交流,取长补短嘛,对不对?"郑璇有些愕然,这是怎么搞的,她在沙坪寨上,每天过得很平常,做的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她没去和洪水搏斗过,也没抢救过一个贫下中农的子女,更没有和阶级敌人交过锋,连跳进污泥里捞出潜水泵这一类事,她也没干过,怎么说是有很多动人事迹呢?她把疑讶不解的目光转向郭仁秀,郭仁秀坐在床沿上,根本没朝着她,只是浮着笑,倾听黄三乐的讲话。黄三乐的脸上仍挂着亲切的微笑,接着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作为一个新生事物,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受到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恶意攻击。要不要坚持上山下乡的大方向,这是个大是大非问题!你是一个先进知青,在这样重大的路线斗争中,应该站出来亮相嘛,以己插队落户干革命的实际例子,驳斥一小撮人的反革命言行。小郭给你整理的典型事迹材料,我看了,那就很好。就以这个为基础,你重新写个发言材料,准备在大会上发言。""我……"这一番话把郑璇说得更糊涂了,她急得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怎么能上台发言……我……"不待她表示明白,郭仁秀插进话来说:"黄主任,郑璇是我的老同学,她怕上台讲不好……""对对对!"郑璇感激地瞥了郭仁秀一眼,连连点头。"没关系,"黄三乐把手一挥,双手撑着沙发扶手,用劲站了起来,操着委婉的语气说:"讲不好,更需上台锻炼。多讲几回,就好了嘛!这样吧,小郭,你这几天啥事也别干,专门协助小郑,把大会发言材料整出来。"不等郑璇声辩,他朝两个姑娘点点头,走出了客房。门一关上,郑璇就埋怨郭仁秀:"你怎么偷偷地给我整什么典型事迹?""我吃饱了撑的。"郭仁秀没好气地瞪了郑璇一眼,"笃笃笃"几步走到黄三乐坐过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去,正正经经地说:"这是上头指名叫我搞的。拿去,你看看吧,我可没给你凭空捏造,乱吹嘘!"接过郭仁秀递过来的一叠材料,郑璇没忙着看,她用询问的目光瞅了仁秀两眼。多年以来,她从未听过郭仁秀用这么不耐烦的语调和她说话。郭仁秀沉着脸,眼睑下垂,一脸愠怒之色。郑璇这时才明白,郭仁秀本人,也极不愿意帮助自己整材料,过去她总以为,仁秀在区知青办管点事儿,极力想把知心朋友捧上去,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儿。郑璇也找不到什么话讲,她隐隐意识到了一点什么,郭仁秀的心底深处,大概是极不愿意给自己当这个整材料的配角的。她是历来当主角的人,怎能光出力,给我这个过去总是当她下手的人当配角呢。意识到了这一点,郑璇头一回感到,自己和郭仁秀之间,有着一段距离。这段距离是怎么拉开的呢,她一时说不上来。她翻阅着郭仁秀整理的,已经用铅字打印的典型事迹材料。郭仁秀倒没给她乱吹,不过她会写,把好多郑璇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事情,都写上了。比如讲,去年秋天,郑璇听说罗庆家的幺姑娘咳嗽,赤脚医生那儿又没有止咳糖浆,她就把自己从上海带来的止咳糖浆送给罗世庆了,送的时候,她是让郭仁秀陪去的。这件小事,郭仁秀归并在郑璇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那段里。又比如讲,今年阴历二月初,天寒得厉害,沙坪寨边的几块泡冬田要敷田埂,罗世庆喊集体户的五个男知青去敷,他们嫌冷,一个也没下田。郑璇听说了,二话没说,卷起裤腿下了冷得彻骨的泡冬田,整整敷了三个整天。到第三天,五个男知青不好意思了,颜雍谋、顾易、凌小峰、詹宁华、严欣都下了田。这件事,郭仁秀把它写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那一段里,而且还说,她的模范行为,带动了五个男知青。再比如,去年冬天的一个寒夜,郑璇从集体户窗口望出去,发现沙坪寨集体仓房边有电筒一亮一灭,她马上叫了几个女知青,带上电筒,悄悄围住了集体仓房后头的窗户,结果逮住了一个用竹竿绑着长勺子偷舀黄豆富农子弟。这件事,郭仁秀说是郑璇阶级斗争觉悟高,勇于斗争,善于斗争。还有……哎唷唷,类似这样的事情还不多嘛,郑璇敢说,要是这一类普普通通的事也能写,那么就如同簸箕撮黄豆一般,一撮就是无数哩。好吧,既然这也能写出来交差,那就写一份吧。她把材料草草翻完,对用眼角斜视她的郭仁秀说:"谢谢你,仁秀,费心给我写了那么多材料。我就依了你,重新写一份发言稿!"郭仁秀这才露出了笑脸。郑璇的发言稿写出来了,郭仁秀看后,说是拿去试试。结果,不到半天,发言稿退回来了。右上角用铅笔批了两行字,说这仅仅是一大堆素材,没有提到两个阶级、两条路线斗争的高度去写,没有突出当前的政治。郭仁秀把发言稿往郑璇身上一扔,简短地说了三个字:"还要改!""我不改了,也不作大会发言了!"郑璇赌气说:"为啥要我写我并没想过的事呢!""好吧,我把你这话原样传上去,那么,县革委黄主任,马上又会到这儿来。地革委主管乡办的副主任,也会找你去谈话。"郭仁秀把头往沙发背上一靠,冷冷地说:"你愿意这样惊动领导吗?"郑璇愣怔地瞪大了双眼,凝视着席梦思床上的俄罗斯大毛毯,仿佛是头一回看到这床质地优良的高级毛毯。她根本没想到,这一份发言稿,竟还同县革委、地革委的大干部有关系。哪里愿意,为她这么个小人物,兴师动众地惊动领导呢!她讷讷地说:"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硬要我讲假话呢?""这是现实生活的需要!郑璇,别再糊涂下去了,你瞪大眼好好看看这个会议吧!你以为那些小组发言讲的都是真话吗?你以为那些作大报告的领导讲的也都是真话吗?谁不知道地委那个主管知青工作的副主任早把自己的儿子调上去了!"郭仁秀振振有辞地教训郑璇道,"你的爸爸是劳动模范,你的哥哥是五好战士,你的妈妈是居委会的委员,你回去以后,好好问问他们,他们在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讲用会上的发言,是不是都讲的真心话?他们作的报告,是不是都讲的心里话?你怎么这样幼稚啊?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现实,你敢违抗吗?"郑璇的双眼瞪得出奇地大,不认识似的望着郭仁秀。啊,原来她都知道,她全明白,可她还愿意那么干。她,她真有本事!郑璇头一次发现,坐在她跟前的好朋友郭仁秀,不是她过去一向认识的那个郭仁秀。怪不得男生们私下要说,她长得很标准,身段、五官、发饰、服装,一切都很标准,就是不美。郑璇今天也承认,郭仁秀的五官长得太标准了,但是不美,相反,她的脸上还有一股冷酷之气。认识到这一点,郑璇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几乎不相信自己会有这种想法。郭仁秀见郑璇沉默不语,以为自己的话把她镇住了,更加赤裸裸地说:"放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你照着上面的意图写,写完了去发言。发了言之后,美好的前程在等待着你。另外一条,你坚持不写,那也没什么,自有人会来代替你。不过,开完会以后,关于你在会上顶撞领导、自以为是、思想落后的表现,马上会传回巴佬公社去。想想吧,那会对你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再想想吧,临来之前,生产队长罗世庆、大队主任黄文发,公社副主任'形势大好',是怎么叮嘱你的?两条路,你任选一条吧!"郑璇从来没把问题想得这么严重过。经郭仁秀一点穿,她才恍然大悟般明白过来,事情确实是这个样子。作为她,一个普通而又普通的知识青年,有什么办法呢。离开沙坪寨的时候,罗世庆关照她,去省里开会,要听领导的话,要遵守纪律,要带回好经验来,当然更要为山旮旯里的沙坪寨增光。另外,别忘了给他的娃儿带回两包饼干。离开连坪大队的时候,黄文发叮嘱她,这次去开会,一定要为连坪大队争点光彩。让人家看看,连坪大队是出人才的,穷山沟沟里,照样飞得出金凤凰。记住了,莫忘了给他带回一根表带来,要连环扣的那种,还要镀金的。当然啰,生产队长和大队主任请知识青年捎买东西,从来都是不先付钱的。等到东西买回来,他们收下了,说声谢谢,以后给你钱,事情就算完了。这个"以后",恐怕要到二辈子的二辈子,最憨的知识青年,也不会去要钱的。离开公社的时候,赵实如嘱咐她,眼下是形势大好,越来越好,知识青年当中,是出息人才的,希望郑璇开会回来,戴上大红花,好好给全公社的群众讲讲会上的精神。赵实如和大队主任、生产队长不一样,他不请郑璇带东西,只是对她说,分客房的时候,最好找棕绷床睡,千万莫睡席梦思床,劳动惯了的人,睡那种床骨头痛。他在文化大革命前去省里开会,有过一回经验的。想到这些直接领导临行前的话,郑璇觉得,他们的话里面都包含着一层没点穿的意思,好像他们知道,她此来是要扮演一个什么角色。如果她灰溜溜地回去,他们会满意她吗?他们会对她有个好印象吗?绝对不会的。相反,罗世庆很可能像训斥严欣一样责备她,黄文发那尖嘴猴腮似的脸上,谁知又会露出一种什么样的鄙视表情。"形势大好"赵实如,再也不会和她讲睡席梦思床骨头痛的经验了。郑璇气馁了,原先坚持不写的决心动摇了,她蹙着眉头,感到自己就像是被人牵着的一只羊,非得走一条她并不十分愿意走的路不可。她的舌尖舔了舔有点干燥的嘴唇,嗓音有些变调地说:"好吧,我再改一遍试试。""不是试试,而是认真细致地改!"郭仁秀的两条眉毛一扬,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走近郑璇身旁,重新拾起那份发言稿,把纸翻动得"嗤嗤"响说:"你再看一遍,其实改起来并不难。小标题给你列好了,该添哪方面的话,也都加了注。你搞一遍之后,我再给你润饰润饰。告诉你,这篇东西要送印刷厂印出来,和一般的打印完全不同!"后来的一切,就更不由郑璇作主了。她像是坐在一辆运矿渣的小翻斗车里,顺着已经铺设好的下坡轨道,怀着惶惑的、不安的、时时怕翻车的恐惧感,越来越快地向下滑去。大会上发了言,报社、电台的记者来采访、见报、电台广播,然后是巡回讲用,巡回讲用,巡回讲用……正因为这样,她没能马上回到沙坪寨去。正因为这样,她和严欣在精神上拉开了距离,互相不能理解,后来,后来发展到了可怕的程度……一阵凄厉的在深夜里听来尤其不忍入耳的悲泣声,截断了浮现在郑璇脑海里的往事。她翻过身来,听着屋外已经明显减弱了势头的风雨声,睁大了眼睛,费解地猜测着:这会是谁呢?听了片刻,她才分辨清楚,悲泣声是从屋后小竹林旁黄文发家的砖瓦大院里传出来的。郑璇听清了,这是黄文发家的大女儿黄辉,一个从县中毕业回乡务农的俊姑娘,深更半夜,她哭什么呢?"你再哭,再哭老子也不饶你,再敢悄悄地跑出去找野男人,老子就把你抽来吊起!"啊,这嘶声拉气的嗓门,不正是大队支书黄文发吗?他在干涉女儿的恋爱婚姻哩!只知埋头干活,很少打听山寨上新闻的郑璇,不知黄文发龇牙咧嘴骂女儿找了哪个野男人,她转过身去,正想闭眼入睡,又一声恶狠狠的咒骂传进了她的耳朵:"你不听老子话,二天就和前头的小寡妇一样,孤儿寡母过苦日子,没一人理睬!"这话简直是一颗刺心的钉子啊,刺得郑璇比身上挨了一刀还痛。啊,我在人们的眼里是什么?是一个最无地位、最下贱的女人哪!我却还在这里想入非非,回顾什么往事。严欣只要一住下来,就会听到这些类似的话,他听了会怎么想啊!至多是怜悯我罢了,至多是发发慈悲心肠罢了。我可不要人怜悯,不要人对我发慈悲心肠。这是我的命,既是命,我就认了吧。我得活下去,照着注定的命运,一天天过下去。我还梦想啥呀,越想越睡不着,明天集体不出工,我还得去煤场上驮煤炭呢!冬腊月间快到了,光是墙角那一小堆煤,过得了冬吗?这么想着,郑璇潮汐般波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劳累了一天,上半夜又几乎没睡,倦意阵阵袭了上来,眼皮上也像挂了秤砣,郑璇闭上了眼睛。陡然间,一声怒不可遏的吼叫又惊动了她,黄文发在跺脚骂着:"你逃,你逃,你逃老子打断你脚杆!"

郑璇在县城讲用的恶果,很快就反应出来了,快得使严欣都还没思想准备。那天,讲用会开完,知青们还是由各公社自己联系的卡车送回去。沙坪寨上的知青,同巴佬公社其他大队的四五十名知青,挤站在一辆卡车上。其他大队的知识青年,有的认识郑璇,有的还不认识;不管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他们和郑璇都不太熟悉。郑璇来插队落户之后,从来不走村串寨,到其他集体户去交朋友、谈天玩耍。那些知识青年,纷纷向沙坪寨的男女知青们打听,郑璇在大会上讲的,都是真的吗?"真个屁!全他妈的吹牛。还真吹得像呢!等她回到集体户,看老子不骂她个狗血喷头!""铁拳红癞痢"凌小峰坐在车厢角落里用铁丝拴牢的大油桶上面,拳头在车顶上"咚"地击了一拳,厉声叫嚷着。站在铁油桶旁边的颜雍谋,缩着脖子避风,把胖胖的脸庞躲在驾驶室后面,双手紧抓着被凌小峰掀落下来的半截帆篷布,斜了凌小峰一眼,淡淡一笑说:"老阿哥又要吹牛夸海口了,郑璇真的回到集体户,怕你连说话声音都要低三分呢!"沙坪寨集体户的男女知青,谁都知道凌小峰爱夸海口,爱出风头。可颜雍谋在此时此刻却偏偏说出这种话来,连反应一向比较迟钝的顾易也抓着铁篷架,凑近严欣身边说:"这恶讼师,又在使激将法了。"果然,凌小峰听了颜雍谋的话,一双豹子眼里顿时射出两股亮光,往车厢旁边几个外队女青斜了一眼,嗓门压倒了卡车的引擎声道:"好,你颜胖子看着,郑璇回来,我要不骂她,将来绝子绝孙!""算了算了,我也是开句玩笑。"颜雍谋扫视了周围的知青们两眼,息事宁人地说,"老实讲,郑璇现在是大红人了,得罪不起。就是你老阿哥骂她几句,又能起什么作用呢?还是太平点吧!""滚你娘的蛋!你瘪三最没出息,一会儿说这,一会儿说那,十足的两面派。"凌小峰拍着胸脯,挺有气概地说,"不是我吹,哪怕郑璇红到全国,我也敢骂她。"卡车在上坡了,迎头吹来的风小了一些。司机大概换了挡,引擎声更响了。待卡车开上一个高坡,开始往盘山公路上拐时,詹宁华一手拉住车厢板,一手挟着小半截香烟屁股,伸长脖子,眯起眼睛,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把烟蒂扔到车外去,说:"骂不骂倒是一回事。我是在担心,去年,我们沙坪寨集体户评上先进,县里发的铅印文件上,内部印的刊物《在广阔天地里》,都说我们要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一阵热风吹过去,刚刚要被人忘记,现在郑璇又成为引人注目的优秀知青,讲用报告里大讲扎根山寨志不移。真到了外头来招工招生的时候,人家拿这些话一顶我们,沙坪寨不就一个上调名额捞不到了?我们这帮人不就一下子栽到坑里去,永远别想远走高飞了!"他的话引得外队的知青们一阵讪笑,有人说:"这才好哩,我们多几个名额!"有的反话正讲道:"这么说,评上先进集体户,出了个全省闻名的优秀知青,不是好事,是坏事啰?""对郑璇来说,自然是好事。"詹宁华满有道理地伸出原先抽烟的左手,手指头一个一个伸出去,振振有词地说:"像她这次去开会、巡回讲用,住上等旅馆,吃招待宴席,到处游山玩水,除了拿出差补贴,队里还要给她评最高工分。而且她什么活也不用干,只需照着印好的稿子,老和尚念经般一读,谁不羡慕,谁不眼红。你们看到没有,她都比原来胖了,也白多了!"凌小峰怪声怪调地叫了一声:"也标致多了!""标致个屁。"小白脸丁剑萍不服气了,气愤愤骂道,"瘦得像一根长竹竿。叫她跟邵幽芬比比看,叫她来跟老阿姐我翻翻'行头'看!""哎唷,"颜雍谋探出粗颈子,嬉皮笑脸地朝小白脸道,"你倒妒忌得翻脸了,有啥好吃醋的嘛,啊?"丁剑萍老实不客气地指着颜雍谋骂道:"你给我靠边点,只想揩油、讨便宜的家伙,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肥脸,小气鬼!"怪就怪在这里,小白脸气冲冲忿忿然的一骂,胖子颜雍谋侧转半个身子,一句话也不吭了。卡车拐过了弯,正在微斜的下坡公路上疾驰,迎头吹来的风,强劲得多了,刮到人脸上,麻辣麻辣地痛。毕竟已到了晚秋时节,寒意很重。车开得快,公路两旁的山峰岭巅,都像倾倒般从车上知青们的眼前闪过。西斜的阳光,已显不出丝毫的暖意了。尤其是卡车开过两面山峰耸立的公路时,风头更大。知识青年们一张嘴,风就冲进喉咙,因此这截路,谁都不说话了。直到卡车重新沿着沙石公路开始放慢了速度爬坡,顾易才对詹宁华说:"小詹,你也太小心眼了!男子汉嘛,眼光总要远大些,要承认人家的成功,为人家的成功高兴。至于抽调嘛,那和讲用完全是两码事。你急什么?""顾易,我哪能和你比啊!"詹宁华拖长声调叫了起来:"你父亲是大学教授,工资一百几十元,你母亲是中学教师,工资七八十元,加起来二百多元。你又是家中最小一个儿子,哥哥姐姐不是工程师、技术员,就是医生、科室干部。你在这儿插队落户,三天两头有包裹、罐头寄来,每月还有十元钱零用。像你这样有吃、有喝、有用,叫我插队十年,我也干。今天你不是又要到公社邮局取包裹吗?我呢,谁给我寄邮包?我能和你比吗?我恨不得明天就上调,赚工资!"平时和顾易、严欣颇接近的詹宁华,把顾易的家庭情况无意间一讲出来,引得好几个知青嘴里不时啧啧出声,小白脸还歪过头去,眯起媚眼瞅了顾易几眼。詹宁华这些话,倒不是在嘴头子上强过顾易。严欣和顾易都知道,这个爱漂亮、爱清洁、爱吃喝的俊小伙子,家庭经济状况确实不佳。他俩都知道,詹宁华的父亲在解放前的上海当几个月伪警察,解放后被安排在一家机器厂当弯管子工人。一九五五年的时候,他父亲从厂里顺手牵羊,拿回家几根堆在露天一年多没用的细铁管,敲敲打打做成了一个单人铁床。这事儿被到他家来玩的工人看到,报告了领导。厂领导在全厂大会上点名,说他父亲盗窃公家财产。他父亲不服,当场在饭堂里和厂领导顶开了嘴,结果被收回铁床、罚款还不算,并且给他一个记过处分。一九五八年动员各行各业支援农业,他父亲的名字上了红榜,敲锣打鼓被欢送到浙江宁波农村,大办农业去了。从此以后,詹宁华和他的弟妹三人,就全靠在织布厂当工人的母亲收入过日子。一家四口,六十多元工资,经济上是很拮据的,尤其是近几年来,他们年龄相近的三兄妹,一个出来插队落户,两个还在上中学,人人都要置办衣服,穿不起牛皮鞋,猪皮皮鞋总要弄一双穿穿。母亲用了这个月愁下个月,尽管可怜老大出来插队,也是心有余力不足,无法补贴他几块钱。在这种情况下,詹宁华当然极想早早抽调到工厂,哪怕当一个学徒工,也要比泡在农村,一年四季没有收入强啊。顾易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得詹宁华发出那么一顿牢骚。他怕弄僵关系,忙微笑着,用缓和的口气道:"小詹,我倒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郑璇红了,虽然不能给我们带来好处,但也不会像说的,影响到你我这些想离开农村的人!""这倒不一定!"双手紧紧抓着左侧车厢板的陈佩君,突然别转脸,瞥了顾易一眼,冒出一句:"去年,沙坪寨集体户评为先进,县里发一个铅印文件,能印多少份?地区编的内部刊物《在广阔天地里》能印多少本!充其量一个集体户一本,能有多大影响?可这次郑璇当优秀知青,省报上登,电台里播,她自己又到处讲,影响不知大多少倍呢!调子唱得太高,领导当然会考虑,说出的大话要兑现。不说一辈子嘛,拖几年是肯定的。""要真像你说的这样,我们就跟着倒霉啦?"顾易伸了伸舌头说。颜雍谋以理所当然的口吻道:"事实就是那么回事嘛!总的趋势,总是……"一句话未说完,疾驰着的大卡车陡地来了个急刹车,车上的四五十个知识青年都只顾讲话,没有防备,随着车子"嘎刺刺"的刹车声,大家的身体都向前方倾倒过去,挤成了一团。男知青们故意张扬地连声大叫,女知青们吓得尖声惊叫着,以为翻了车。胆小的还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好久才放下来。卡车停稳了,男女知青们都抓住两侧的车厢板,探头伸脑,想看清是什么障碍挡住了卡车的去路。在卡车前面十来步远,一群从青草坡上放牧归来的水牛、黄牛,正在细沙石公路上慢悠悠地走着。牛群的前后,分别站着一老一少两个放牛的社员,嘴里吆喝着,嘘赶着牛群。卡车喇叭"滴滴滴"响了好一阵,牛群仍悠闲地甩着尾巴,慢吞吞地走着。有几头牛,还停下来咀嚼着路边的青草。坐在铁油桶上面的凌小峰,把身子探出半边,粗声嚷叫着:"阿乡,快挥鞭子抽牛啊!要不,卡车开过来,压死了老黄牛,我们有牛肉吃,你们可没牛犁田了!"他一边说,一边还挤眉弄眼地做怪相,逗得知青们都放声哈哈地笑了起来。放肆的笑声,怪声怪调的上海腔,那两个放牛的社员虽然听不懂,但也感觉到,这是在嘲笑他们。那十三四岁的少年,俯身拾起一块泥巴,朝着高高坐在油桶上的凌小峰扔过来。"啪"一声,泥巴片不偏不倚,正巧打在凌小峰的眼角上,痛得他皱拢了脸,耷拉着眉毛,好不难堪。这一来,车上的男女知青们都齐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高高低低,粗细不一,持续了好一阵。凌小峰气得圆睁豹眼,满脸横肉都鼓胀起来,脸颊上几颗紫色的粉刺,油津津闪着光,他朝那放牛娃恶声骂道:"小瘪三,你别走,老子下来……"话没说完,前头的放牛老汉甩了一个响鞭,牛群让开了半边公路,卡车又陡然朝前开去,险些把只顾骂人忘了保持重心的凌小峰震下铁油桶来。从车后传来放牛娃崽回敬凌小峰的话:"你再看不起农民,我用石头片子砸破你的头。"凌小峰不顾车上挤站着一半女知青,咧开嘴,肆无忌惮骂起了污言秽语。凌小峰粗俗地骂了一阵,没人答他的腔,也觉得无趣,一个人仰起脸,用变了调的嗓音,既像是嚎叫又像是故意卖弄般唱着情歌:"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为什么月边没有云彩……"车厢另一个角落,响起邵幽芬清晰流畅的说话声:"郑璇作为优秀知青的典型,在开省积代会以前就定下了。骗骗不了解情况的人还可以,要骗我啊,休想。讲给你们听吧,去年沙坪寨的郭仁秀去地区开积代会,材料全是我跟她整的。她自己写了多少?才三页,文句似通非通,字写得像蟹爬,连标点符号也经常用错。我给她分门别类,一段段一句句全都重新写过,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就凭这份材料,她被借调到区乡办去了。结果呢,猪八戒倒打一钉耙,她到了区乡办,不但不领我的情,还在关键时刻拆台脚。把我往下拉,把郑璇往上推!郑璇算什么,她只不过是郭仁秀的狗腿子,只晓得闷头干活,什么都不懂,文学、电影、戏剧、美术、音乐,她懂啥?啥都说不出个道道……""嗳嗳嗳,"詹宁华截住了邵幽芬喋喋不休的讲叙,插进话头来道,"人家顾易刚刚给郑璇打抱不平,你怎么又攻击起她来了?"邵幽芬的话,吸引了五六个外队的女知青,她正讲得有兴致,冷不防被詹宁华打断了,有点扫兴,不由扬起眉毛驳斥道:"这叫什么攻击?我讲的话全都实事求是。不信,你们接触接触郑璇,就能感觉到。沙坪寨的知青们,你们倒是说说看,什么时候见她拿着一本书读过?……"在一阵哄笑声里,小白脸丁剑萍尖刻地说:"郑璇这种笨蛋,攻击攻击她又怎么样?年纪轻轻的,也不知梳妆打扮,整天穿得像个老处呀!""这类人物,都是这种德性。"詹宁华摇头晃脑地总结道。"话要说回来,"陈佩君认真严肃地说,"郑璇成了大红人,从今往后,我们在集体户里说话,可要小心些了。不能瞎三话四,乱说乱讲,万一被她偷偷记下来,往上一汇报,这辈子就完结了!"颜雍谋庄重地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严欣站在卡车的中间,整个车厢里"呱啦呱啦"传过来的话,他每句都听得非常清楚。从大伙儿的言语神态中,严欣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对郑璇都怀着一股原先都不曾有过的敌意,有的是因为妒忌,有的是因为不服,也有的考虑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严欣注意到,除了长得又高又丑,老是眯缝着近视眼眺望公路两旁山景的朱福玲没有开口,其他人都说了贬低郑璇的话。郑璇回到集体户来,生活在这么一群人中间,将会是什么样儿呢?严欣想到这儿,忧心忡忡地锁紧了眉头。凌小峰的恶声谩骂,姑娘们的冷嘲热讽,甚至不理不睬,郑璇能受得了吗?尽管他对郑璇的讲用也很不满意,但在内心深处,对郑璇和她的归来,还是怀着一腔柔情。他决不可能诅咒她,谩骂她,讽刺嘲笑她。他连他们之间思想上可能会产生分歧也设想到了,却从没想过,自己要疾言厉色地责备她。原因太简单了,他爱她,爱得执拗而又深沉。听到人家背后这样议论自己所爱的人,严欣的内心是很痛苦的。他还不习惯于喜怒不露于形色,他的脸色很难看。"严欣,你倒是说说,郑璇的讲用,给你一种什么印象?"严欣的暗自思索,被颜雍谋的询问打断了。对满车的知青来说,这询问很自然;但对严欣来说,却觉得很突然。颜雍谋这个人,严欣一向是瞧不起的。自从撞见了他和小白脸丁剑萍不三不四的那一幕之后,这种瞧不起变成了一种生理上的厌恶。他原来就和颜胖子很少交谈,这一来就懒得搭理他,甚至一看见他就觉得不舒服,一听他说话就反感。他对颜胖子了解也不深,只晓得他的生父早死,母亲带着他嫁了人,大概是在后父的眼皮底下长大,他从小就学得非常乖巧,会讨好逢迎。严欣瞧不起他,倒不是因为他的这段身世,而完全是从几件极不起眼的小事上开始的。上海知青们到巴佬公社的头一年,因为知青们的档案都由县知青办保存,公社干部不了解各人的情况,就油印了一张表,让每个知青填写一份。顾易的小姐夫三十岁了,是个团员。因为闹"文化革命",顾易不知小姐夫是不是退了团,不知怎么填"是否党团员"那一项,征求同屋人的意见,大家都认为无所谓,唯独颜雍谋却郑重其事地主张顾易填上,说这样有好处。他还举例说,他的后父"文化革命"前半年成了预备党员,后来因造反派夺权,根本没转正,他都填写了。这件小事,使严欣对颜胖子的精明有了点儿认识。平时,上海知青们对沙坪寨上当权的黄文发、罗世庆、罗世祥、罗世洪几个人,都要发发牢骚,在背后骂他们几句,嘲笑他们一阵。颜雍谋在大家骂时,也参加骂,而且骂得很刻薄。但是真站在这几个人面前,他却又是赔笑脸又是敬香烟,一个劲儿拍马溜须。类似的小事,多得数也数不清,严欣怎么可能尊重这么个人呢?!近日来,严欣也隐隐约约感觉到,颜雍谋在无时无刻地留神观察自己。男知青们聚在寝室、灶屋里聊天的时候,严欣几次无意中一回头,总发现颜雍谋在窥视着自己,或是慌忙地把盯住自己的眼光闪开。这使严欣感到格外地不舒服。好在自己没做啥亏心事,不怕这家伙暗中捣鬼。自从昨天撞见颜胖子和小白脸的暧昧举动之后,严欣还发现,颜雍谋老对他露出谦恭、讨好的微笑,神态中仿佛在哀求他,别把这事儿张扬出去。从这个意义上说,也唯有严欣明白,为什么小白脸一骂颜胖子,颜胖子就不敢还嘴。不过,凭天地良心说话,严欣还没把这件事跟任何人讲过,以后他也不愿意讲,他觉得讲不出口,这种事太脏了。从内心来说呢,严欣也并不可怜正在和颜胖子恋爱的陈佩君。女知青当中,严欣最看不惯的,就是陈佩君。小白脸丁剑萍这个人很坏,但是她坏得公开,心里想什么,嘴巴里说什么,待人接物上,她一般不会给人难堪。陈佩君却不是这样,她总让人捉摸不透,表面上她出工积极,在集体户也挺勤快,不是洗衣服,就是编织线衫线裤。但接触久了,就会发现,她在出工时经常偷懒,而计算工分时却特别精细。她从来没主动为人办过一点什么事,人家请她做点事情,她马上来个"六月债,还得快",给人干完之后,立刻会请人给她办一件事。给严欣印象最深的,是这么件事。初到沙坪寨时,男女知青们在一个灶上吃饭,其他知青来了客人,东道主开出罐头、切出香肠、咸鱼来请客人吃,也请大家吃,她从来不动筷;而她来了客人,拿出咸肉、鸭肫招待自己的朋友,也不允许其他知青动筷。像凌小峰、詹宁华、丁剑萍厚着脸皮吃她一点东西,她总要用挑剔、不满的目光,从人家的筷头上一直盯到人家脸上,常常弄得人下不来台。严欣记得很清楚,集体户头一次提出男女知青分开吃饭,主意就是她出的。如此厉害的陈佩君,尽管目前被颜雍谋瞒着,和他悄悄地恋爱着。但严欣相信,精明到这个程度的陈佩君,决不会永远被颜胖子欺骗的。一旦她知道自己上了当,那就有戏看了。哪需要他严欣给张扬呀!听颜雍谋话中有话地问了他一句,他把脸车转开,望着身旁的顾易,说:"昨晚上没睡好,开讲用会时,我一直在打瞌睡。""从头到尾一句都没听吗?"颜雍谋紧盯着问,语气中透出明显的不相信。严欣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刚要讲句不客气的话把他顶回去,卡车停了。他抬头一望,卡车开到巴佬公社粮库门前,已经到了。手脚利索的知识青年,已经往车下跳去。严欣懒得搭理颜胖子,用劲一挤,争先下了车。顾易在车上叫着:"严欣,等我一下!陪我到公社邮局去一趟。"严欣在卡车旁边站停下来,和他差不多同时下车的丁剑萍正在低声催促从车轮这头下来的詹宁华:"快,快点滑脚!懒得回去烧夜饭了,到饭店里吃面去!"车头边,"铁拳红癞痢"在毫无顾忌地大叫大嚷:"哪个请老阿哥吃饭?老阿哥到阿乡鸡窝里去弄只鸡来尝尝……"顾易下了车,拉了严欣一把,两人齐向公社大院后面的邮电所走去。从沙石公路拐上泥巴道,顾易了嘴,说:"你听到了吧,郑璇在外面混得很红,回到沙坪寨来,恐怕要受排挤哩!"一句话说到沉闷不悦的严欣心里。严欣仰脸望着树梢梢上金红色的余晖,有意岔开话题道:"时间不早了,邮电所一关门,你就领不到邮包了。快走吧。"可他的心里,却深深地为即将归来的郑璇担忧着。担忧她遭人讽刺打击,担忧她在沙坪寨集体户会变得异常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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