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2 09:02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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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瞑目

谁都知道胡同和四合院是北京的象征,可欧庆春虽然生在京城,却一直被那种鸽笼式的单元房圈到了二十多岁,从没住过一天胡同。单从这一点看,她的北京人的生活,也显得不那么正宗。她本质上其实是一个从父亲那辈才迁进来的外地移民。算上今天,她在这个招待所的阁楼上已呆了四天。透过这里的窗口,她第一次这样长久地,专注地凝视着一条典型的北京胡同,和在这胡同里来来往往的老北京人。和其他胡同不同的是,在鳞次栉比的传统四合院和它的破坏性变型——大杂院的夹缝中,这里居然还挤着一栋两层的老式西洋楼。那西洋楼斑驳的外观看上去像有上百年的历史,大概也是西方列强当年趾高气扬的一个物证。但现在,它以同样的陈旧,协调着周围低矮的平房那波浪般层层铺展的灰色房顶,竟使人感到一种建筑群落样式的丰富与色调的和谐。今天,她的差事还是照相,她再一次把镜头对准了那栋西洋楼的残败的楼门。当那个提着公文箱的西服笔挺的男人被长焦镜头牢牢套住的瞬间,欧庆春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兴奋。她只是熟练地,甚至是机械地按下相机的快门,只有快门连续发出的带着些沙哑的喳喳声,能给人带来一种隐约的快感。相机的机身已经老旧,但它硕大的镜头却显得簇新而且气派,能把那张粗糙的脸拉得近在眼前。直到李春强在一边推她:“差不多了,节省点吧。”她的快门才停止下来。她放下相机,心里笑了一下,为最后一个镜头而暗暗得意。最后这张照片她拍了一幅大全景,把跟在那家伙身后往街口走的胡新民也拍得清清楚楚。天色有些黑了,但胡新民脸上的那份天生的沉着仍然触目。她想,但愿这案子早点儿有个段落,最好别误了他俩后天的苏杭之行。身高马大的杜长发和组里的几个新手这时还闪在阁楼的窗边,目送着胡新民跟着那家伙消失在街口。同时,他们都听见了队长李春强拨响了手提电话,他们都知道马处长正等着这个电话。李队和马处的通话很简短,简短得近于暗语,但欧庆春完全可以听得明白无误。在李春强面无表情地收起电话之前,她已经知道了处长的决定。“行了,按早上布置的,端了吧。”每个人的心里都感到了几分轻松。已经四天了,他们蹲守在这间有股子霉味儿的阴暗的阁楼里,盯着下面胡同里那栋文物一样歪斜着的西洋楼,用相机的镜头捕捉着在那楼门口进进出出的每一张可疑的面孔,然后按照李春强的判断,有选择的一对一地尾随而去。四天了,从被跟踪过的人看,几乎清一色都是来这里买货的一般吸毒者。他们刻意要等的送货人却一直没有出现。今天早上,他们这组人准备出来和夜班的同志换岗的时候,处长马占福已经表示了不想再等的意思。这个意思在和李春强刚才的通话中,显然已经变成了明确的命令。大家开始默默地检查各自的武器,试枪栓,压子弹的声音此起彼伏。欧庆春只是习惯性地按了按腋下的手枪,早上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已检查过了。虽然她刚满二十六岁,但在他们这组人中,除了李春强和胡新民外,她就算来刑警队最早的同志了。这里的地形不算复杂。一条笔直的胡同,一个浅浅的院落,院落里的这座孤独的西洋楼只有一个出口,极易封锁。暮色苍茫,他们一个接一个从这阁楼里鱼贯而出,横跨胡同,直扑对面的楼门。那毒贩子就住在这洋楼的顶层。李春强留了两个人把住楼门,其余四个人上楼,由庆春突前敲门。那家伙正在做晚饭,听见个女的喊收电费,毫无戒备地把门打开,他们便轰一下冲了进去。那家伙下意识地往厨房里退,李春强和另两条汉子几乎一齐拥进了只有三四米见方的小厨房里。热在煤气灶上的面条翻在地上,烫了大个子杜长发的脚,那毒贩子却惨叫了一声。行动从叫门开始,只用了十几秒钟就结束了。那毒贩子反铐着,几乎双脚离地被一路拎下楼去。李春强和庆春留下来进行搜查工作,他们居然很轻易地在屋里搜出了整整一大块还没有开包的海洛因。庆春掂了掂,大约足够一公斤,这使得李春强大为兴奋,因为超过一千克的毒品案可以算得上大案子了。由于有了这个意想不到的战果,他们顾不上吃晚饭就在看守所突审了那个毒贩。更加意想不到的是,到了晚上八点半钟,毒贩突然交待黄昏时那位提着公文箱,穿着西服的最后的访客,就是他的上线供货人。而他们搜获的那包战利品,正是那位西服客刚刚送来的货。这正是他们蹲了四个昼夜苦苦要等的人,李春强马上把指令呼在了胡新民的BP机上:“此人重要,务必跟出下落!”胡新民也很快回了电话,他说那家伙刚刚在饭馆吃完饭,正在结账。李春强果断地命令:“别让他甩了,要是跟不住的话,你就先拘了他!我们等你电话。”胡新民说:“我知道了,你就擎好吧。”等着胡新民的电话,大家赶快吃饭。李春强没顾上打开自己那份盒饭就被处长叫去汇报。走的时候他关照欧庆春可以先回家休息。李春强自提了队长以后,对庆春一向格外关照。庆春也不客气,简单收抬着桌上的东西。临走时,她没忘了向李春强确认:“我和新民后天去杭州,我们明天就歇了。明天我们两家父母和亲戚在一起办一桌,就算是个仪式了。”见李春强沉吟了一下没有认可,她又补充道:“明天我们还得到办事处去办婚姻登记呢。”“怎么这么晚才登记?”李春强问。“新民他妈托人查了查,明天才是个吉日良辰。他妈信这个。”“你们车票买了吗?”李春强又问。“买了,后天下午的。我不是早和队里请过假的吗。”“啊,对对,这是大事。”李春强这才想起来似的,“你们走你们的,反正这案子人手也够了。再说,新民今儿晚上要是把那小于弄住了,也算是头功了。”庆春笑笑,表示领情。胡新民与李春强是同一届刑警学院出来的,都比庆春大了两届。李春强蹿得快,一年前当了队长,比较希望同辈的哥们儿在工作上能给面子,所以在功利方面对他们一向也有些倾斜。当然,他对庆春的态度从上学那阵儿即如此。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看上去李春强像是故意要送她,庆春心里不免诚惶诚恐。在楼梯口分手的时候,李春强无微不至地说:“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明天可以把我那辆吉普拿去用。”庆春说:“不用不用,明天我都借了车了。”李春强发了一瞬间的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闪光纸包好的小盒子,递过来,带着几分不自然,说:“祝你们新婚愉快。”庆春沉默着没有接,李春强笑一下,想把两人间的气氛搞轻松:“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咱们在一块儿这么多年了。”庆春接了,说:“春强,听说马处给您介绍了一个对象,怎么样?我和新民都挺惦记你这事的。”李春强勉强笑了一下,“没有的事,马处只是随便提了一句。我跟他说了,我这两年不打算找对象结婚。”“为什么,你也不小了。”“我找不到合适的了。”庆春知道他要说什么。李春强以前和胡新民同时追过她,只是当时她不喜欢李春强总是那样锋芒毕露太好强。当然这个话题是不宜再继续下去的,两人心照不宣。庆春拿着那小礼盒,说声谢谢,然后转身下楼。她知道李春强站在那里没走,但她没有回头。庆春家住得离机关不算远,骑车走一刻钟就到了。这房子是父亲从地矿科学院退休前刚刚分到的。考虑到庆春要结婚,所以当时要房的时候,父亲放弃了一个坐北朝南的大三居,而要了一个两居和一个一居的单元,都是阳光不足的东西房。父亲执意要把新房布置在两居室的单元里,而自己住进一居的单元。自庆春母亲去世后,父亲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围着庆春转的。他对女儿说:“你的朋友多,有个客厅方便,我一个人也用不着占两间房,再说,你们的客厅我也可以用,反正两个门都挨着。”庆春也不推却。她和父亲的关系,几乎亲如一人,完全没有客套的必要。新民没有房子,结婚必定要住过来,也不算倒插门,只是住过来而已。新房完全是按照新民的构思,她帮他一起布置的。不算厨房卫生间,两间房子加一个过道,装修费不到一万块钱,再摆上搭配得恰到好处的几件新家具,看过的人都说感觉还挺舒适。婚还未结,两人合影的照片已端端正正地挂在了卧室的墙上。照片是普通彩色放大的,镶在木制的镜框里,看上去并不简陋。和她相比,新民的样子十分老气。尽管照相前把胡子刮得青青的,但站在庆春身边仍然像她的大哥或者老师。其实他只比她大三岁。他们在学校同学一年,在队里共事五年,已经数度寒暑,在几乎所有事情上都有了一种天然的默契。比如说他们一致反对照那种艺术婚纱照,倒不是为了省钱,只是觉得俗气。庆春进家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走进卧室,依然是迎面墙上这张合影的相片最先触目。相片下的桌子上,还摆了几盆盛放的杜鹃花,把相片的色彩衬得更加鲜艳。庆春那些一起长大的发小们第一次见到新民的时候总会悄悄在她耳边说:“这是你男朋友吗?哟,真不配你,准是特有才吧?”是的,论长相,新民属于一般又一般的,老气横秋且不修边幅。而庆春无论在中学还是在警院,都是公认的枝花。虽说岁月无情,可毕业这么多年了,除了举手投足增加了些成熟和老练外,她脸上既不擦油也不打粉,却怎么也老不下来。也许就因为这张永远年轻的脸,和这股子新添的成熟气质,这两年她的疯狂追求者,不计其数。可包括才貌双全的李春强在内,都不敌一个其貌不扬的胡新民。是胡新民的稳重老到,和他的沉默无为,攻破了庆春的防线。她想要的正是一个充满智慧而又不显山露水的男人。进屋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李春强送的结婚礼物。拆开外面的闪光纸,那小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只纯金的小牛。她是属牛的,今年是本命年。她把小金牛从盒子里掀起来,发现底座上还贴着商店的价签一2800元。庆春深深吸了口气,胸口怦怦直跳。2800元,这对李春强来说,不是个小数字。送这么贵重的结婚礼物,似乎已经不是一般同事之所为,庆春说不清心里是感动还是不安。直到今天,庆春还没能找到结婚成家的感觉。她的下意识里,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女孩。当她想到明天,当结婚的一切手续和仪式都结束的时候,新民就要搬进来,她的自由的单身女孩的生活,就要永远地结束了,就像旧时代的妇女盘起头发,标志着不再年轻,让人不免生出几分失落和伤感。她全身松懈地躺在床上,慢慢地解着衣服扣子,又感到了不可抵抗的疲倦。她想,终归还是该有个家了,每个女人都如此,迟早要痛别自己的青春!趁现在她还是一个人,还可以无所忌惮地在房间里脱掉全部衣服,光着全身走来走去。她端详着镜子中自己的躯体,俏挺的胸脯和扁平的小腹,细而有力的腰部,几乎和中学毕业时没有差别。她依然像少年时那样光着脚,不理会地面的冰凉,走进卫生间。她把热水器的火力调得很大,任凭滚烫的热水自上而下长时间地冲淋。头脑在热水的包围中处在一种麻痹的状态,几乎昏昏欲睡。她没有计算这样一动不动地冲了多久,直到父亲的敲门声将她惊醒。“你们队里打电话来,让你马上回单位。”父亲隔着门喊她。家里的电话是装在父亲那个单元里的,因为他全天都在家。“你不用着急,他们说呆会儿来车接你。”尽管父亲这样说,庆春还是匆匆擦干头发。她猜不出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非要接她回去。是不是有什么材料锁在她的抽屉里马上要用?她想不起来。她刚刚穿好衣服,车就来了。开车来的是大个子杜长发,拖着刚刚烫伤的左脚一瘸一拐。庆春上了车才问:“什么事找我?”杜长发支吾了一下,说:“新民、新民……出了点事。”庆春倏一下紧张起来,“新民出什么事啦?”“你别着急,没那么严重。刚才六里桥派出所来了个电话,新民受了点伤,让他们送到医院去了。”从杜长发的口气上看,新民没有什么大事,但庆春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他们赶到医院以后庆春才知道,情况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新民身中两枪,其中一枪击穿肺叶。派出所是接到群众的报告才在六里桥附近的一个仓库的门口找到了他,那时候他已经流血过多昏迷过去,直到庆春赶到医院时还未醒来。闻讯赶来的人还都守候在急救室的门外。庆春完全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她甚至已经无法正常地思维和平静地呼吸。处里和队里都来了很多人,她被无数同情的目光包围着。人人都知道他们明天结婚!这就使得新民的意外变成了两人共同的悲剧。处长马占福也已经先于她到了医院,正在面色沉重地与医生商量。新民的父母和妹妹也被接来了,在哭泣中等待亲人苏醒。李春强没有来,他带着人去六里桥现场了。那个穿西服提公文箱的毒贩开枪打倒新民之后不知去向。他是怎么把新民引到那个偏僻的仓库去的,看来只有等新民醒来才能知道。庆春也想哭,但看到新民的母亲和妹妹止不住的欷歔,她就忍下了。大家都围着那对安静不下来的母女,用各种安抚的言语宽慰她们。而她,和新民的父亲坐在一起,低着头默默不语,没有人上来安慰她。也许人们在下意识里把她也当成了男人。一个当了好几年刑警的女人,应该有着和男人一样坚硬的心!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叫了新民的父亲,处长,还叫了她,一起到医生的办公室里。医生并没有—一问他们谁是谁,甚至也没有请大家坐下来,便笼统地问:“单位领导和家属都来了吧?”没等回答又接下去说:“病人的心脏已经停跳了,我们还在做最后的抢救。我们想……把情况和你们说一下,你们也要早点商量,应该准备准备了。”医生的意思是明确无误的。在这屋里只有庆春是女人,她第一个哭出来了。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坍塌下来。之后所有的协商和安排都是在马处长和新民的父亲之间进行的。庆春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来到新民的床前,也记不得她最后又向新民哭诉了些什么。接下来她又被人带到医生的办公室里,新民的父亲和处长都在。李春强也来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新民的父亲递给她一张表格,用充满慈祥的声音说:“庆春,这个字,就由你来签吧。”清晨他们离开医院时,庆春没有回家,她陪着新民的父母去了新民家。她想这是她最后应尽的媳妇的义务。和新民的家人在一起,也是克服悲痛的最好方法。同时,她也需要躲避开他们那间已经布置得一切就绪的新房。说不定父亲现在刚刚起床,开始替那间新房里的花浇水了。这是他每天照例要做的事情。她想也许该打个电话告诉父亲,那些花的香气和艳丽已经失去了意义,就让它们随着这间新房的主人一起凋谢了吧!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全是办理新民的后事。庆春的悲痛已渐渐被麻木代替。新民的办公桌先是由队里清理了一遍,把和工作上有关的材料及属于公家的物品取走。剩下私人的物品队里叫庆春来清理,庆春拒绝了。她和新民毕竟还没有办理结婚登记,法律上她无权以家属名义清理遗物。于是队里就通知新民的父亲来了。但是李春强把新民留在办公桌里的几封信交给了庆春。这都是前两年庆春出差时写给他的。李春强同时给她的,还有从新民的皮夹里找到的两张去杭州的火车票。“要我找人帮你退掉吗?还能退。”他问。庆春拿过那两张票,摇摇头。这是她和新民最后的纪念,怎么能退呢。她把那两张票还有一张她本人在新民追悼会上和烈士遗像骨灰的合影,仔细地收藏起来。她在那西洋楼对面蹲守的时候拍的那些嫌疑犯的照片已经冲洗出来了,最后几张就是杀害新民的那个穿西服的嫌疑人。处里从中选出一张面目相对清楚些的,印到通缉令上发出去了。毕竟罪犯没有抓住,新民的牺牲因此缺少了壮烈而完整的色彩,无法像当年甘雷、崔大庆那样热闹地公开宣传。所以开完了追悼会,把烈士的骨灰在八宝山革命公墓安顿以后,一个人的生命到此为止算是正式结束了。胡新民的名字也开始慢慢消失。新民的父母取走了儿子的烈士证书、追悼会上的签名簿和写着“献爱心、送光明、功德无量”的角膜捐献纪念册,以及总共不到两万元的抚恤金和各种捐助。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未及结发的妻子,甚至没有给她留下一件可供留念的遗物。这时庆春心里想着的,只是新民留下的那双眼睛。这是新民没有死亡的唯一的身体组织,她觉得那双眼睛就是新民的整个儿灵魂和象征。她去了医院。她去得也许太早了。虽然没费什么劲就在一间阳光充足的单人病房里,找到了那个病人,但是她渴望看到的那双眼睛却还被纱布厚厚地蒙着。纱布几乎缠住了那人的半个脑袋,但从那挺出的鼻尖和那轮廓分明的嘴唇上,能看出这张脸的年轻和俊朗。陪着病人的是一个年轻姑娘,不算漂亮但挺文静,庆春进去的时候她正削了苹果一块一块用叉子叉了往病人的嘴里送呢。庆春也带去了一兜水果。她把水果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同他们寒暄。她的身份及与病人的关系,那姑娘似乎已从医生那里知道,脸上自然堆满笑容,嘴上说着空洞而俗套的感谢的话。躺在床上的病人看不见她,不甚礼貌地沉默着。庆春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和他们聊天,她很想知道那男孩子的情况。“你在上大学二年级吗?”病人答:“啊。”姑娘替他补充道:“应该上三年级了,他这一病都快半年了。”“这病怎么得的?”“咳,给他们系里一个辅导员教师家里刷房子,他和另一个同学拿白灰打着玩儿,让白灰迷了眼,把角膜给烧坏了。”庆春看那男孩子只露了一半的脸,似乎看不出他是如此的顽皮,她问:“你在哪个大学呀?”’“燕京大学。”还是女的替他回答。“他学什么专业呀?”她索性就问那女的。“法律。他是主修经济法、民法的。”“噢,那挺不错,搞这个现在挺热门的。”“是吗,其实他才不适合研究经济法呢,他没那个经济脑子,又不稳重,干什么事都冲动得不行。”“还年轻嘛,今年二十吧?”“快二十二了,他晚上了一年学,到国外探了一年亲。”“还有海外关系哪?”“他爸爸妈妈是搞科研的,都长期在国外。”“那你是他什么人呢?”“我是他朋友。”床上的病人一动不动地听着她们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当面议论自己,没有半点反应。庆春看着这张纱布脸,心里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忧伤,那纱布里面就是新民的眼睛啊!她想,那双眼睛还会是那样沉稳、睿智、安详吗?坐了一会儿,彼此便没有更多的话。她起身告辞,对病人说了些好好保重早日康复之类的祝福,那男孩子依然无动于衷地说:“谢谢。”姑娘送她出来,为男孩的少言寡语做了抱歉和解释:“他刚和我吵完架,还赌气呢。真对不起啊,其实他真应该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们捐了角膜,他且等呢。”庆春说:“那倒没什么。不过你跟他说,生这种病不能总生气,眼睛上的病,最怕上火。”她们在走廊上边说边慢慢往前走,姑娘说:“没办法,他就这脾气,这些年他父母一直在国外,没人管他。”庆春笑笑,说:“那你管管他。”姑娘很老实地说:“我可管不了,我一管,他就急。”庆春站下了,看看他们这一对,都还是孩子,挺有意思。她问:“你和他是同学吗?”姑娘摇头:“不是,我们两家算邻居吧。”“他没有兄弟姐妹吗?每天只有你一个人照顾他?”“他没有兄弟姐妹,他动手术那两天他妈从国外赶回来看了他一眼就又走了。现在只能是我一个人在这儿顶着。人没了眼睛,什么也干不了。他们系的那个辅导员卢老师倒是来过几次,每次给带点水果、罐头什么的。肖童是给他家刷房子迷的眼,他不来也说不过去。他动手术之前他们同学也来过几批,不过也就是陪他聊聊天。他们功课都挺紧的,也不能总请假出来呀。我在医院都几天几夜了,我也快顶不住了,他还冲我发脾气。”姑娘文文静静地发着牢骚,精神上却透着无怨无悔。庆春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晚上来替替你,你可以回去睡睡觉。”“哎呀那怎么行,这已经够谢谢你们的了,哪能再让你受这个累呀。”“没事。”庆春拿定主意,“这也算为了我爱人,为我自己吧,我也希望他早点睁开眼。”姑娘不知是理解了她这份心情还是确实顶不住了需要有人替换,又客气了两句便说了感谢的话,两人就这么说定了。那几天队里没怎么给庆春派工作。新民尸骨未寒,他们考虑到庆春的心情,所以想让她放松一段时间。而庆春却很想找点事做,来充实新民走后的空虚。她想,这也挺好,亲自去照顾一下病人,让新民的眼睛早点睁开,这对她自己,确实是一个安慰。下午她回家想睡觉,可睡不着。晚饭时她和父亲说了这个想法,父亲迟疑着没有表态。他的暧昧使庆春刚刚兴奋起来的情绪受到挫伤,她问父亲:“这样不好吗?”父亲低头往嘴里执拉着米饭,半晌才说:“我倒是觉得,你呀,应该早点振作起来。人固有一死,更何况新民也算是死得其所。你总生活在怀念中,也不好。”庆春低头吃饭,没有回答,吃着吃着眼泪珠子啪哒啪哒地掉下来,这似乎更证实了父亲的担忧。父亲宏观微观地又说了许多道理,庆春心情烦乱,似听非听。到了晚上八点多钟,她依然如约去了医院。她和那位姑娘做了简短的交接,熟悉了一下周围环境,姑娘就千叮咛万嘱咐地走了,临走前又专门告诫庆春:“他要和你发脾气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庆春笑笑:“放心吧,我这么大了,哪儿能跟他一个小孩子生气啊。”姑娘走了。她告诉庆春她姓郑,叫郑文燕,一个非常非常大众化的名字,和她的相貌气质倒蛮相配。她的躺在床上的男朋友叫肖童,听上去不土不洋,可男可女,也不像是有什么特别的个性。欧庆春走回病房,病人仰面朝天躺着,纱布里那双眼睛不知是睁是闭。庆春在他身边坐下来,问:“吃水果吗,我给你削个苹果?”病人摇摇头:“不想吃。”“吃个梨?”“不想吃。”沉默了一会儿,庆春没话找话:“你叫肖童是吧?”“啊。”“我叫欧庆春,你叫我名字,或者叫我姐姐,都行。”肖童应声:“噢。”庆春仔细看了看这间病房,至少有二十米见方,日光灯照在雪白的墙上,既宁静又耀眼。靠床的墙上和天花板上,挂着吊着一些说不清是干什么用的医疗器械,窗户上拉起蓝色的窗帘,窗帘下摆着一只很大的双人沙发。总的来说,这是间挺阔气的病房。上次他们处里的马处长生病住院,庆春去看望过,也没有这间病房那么体面。“这眼角膜,是你捐的吗?”肖童突然主动问话,庆春连忙答道:“不,是我爱人捐的。”“你们挺有感情的吧?”这话问得既天真又老到,庆春没答,反问:“你说呢?”“肯定感情特别深,不然你也不会到这儿来陪我。”肖童的思维鲜明地带着青年学生惯有的咄咄逼人的率直和极端,话说得让庆春弄不清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她只好点点头,说:“啊,也许吧。”两人的对话稍做停息,肖童又主动问:“他们说你是个警察,是吗?”“没错,你对警察印象怎么样?”“不怎么样,我挺讨厌街上那批警察的,没什么文化,有点权就倍儿横。”庆春心中不悦,这本来是她感兴趣的话题,让他这么一说,几乎没法儿进行下去了。庆春想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可不像他这么不会说话。“但我喜欢女警察!”肖童的这句话又使庆春心里笑了一下,“为什么?”“女的干警察,肯定有点本事。女人柔弱似水,警察凶悍如虎,两者为一,挺有意思的。女警察,女当兵的,女运动员,我都喜欢。”庆春觉得挺好笑:“那你女朋友呢,她是干什么的?”“你说文燕呀,”肖童嘴角带出一丝不屑,“她是在机关里当文秘的。”从这短短的一两次接触中,庆春似乎已经能从文燕的身上感受到女人的那种多情,而从肖童的身上则体会到男人的无义。她想,现在的年轻大学生,都不讲什么感情,就更别提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肖童再也不出声儿了。庆春一看,这孩子已经睡熟。这么大一个小伙子睡熟时竟静若处子,这一刹那庆春觉得他挺可爱。早上,文燕不到七点就赶来了,她见了庆春就问:“没事吧,这一晚上他没使性子吧?”庆春听得出来,文燕的语气与其说是关心她,还不如说是替肖童担忧。她笑笑,说:“没有,他睡得挺早。”“你没睡会儿?没事,他睡你就睡。他要上厕所要喝水自然会叫你。”庆春不置可否地又笑笑,其实她晚上睡了一会儿。肖童只是早上吃早饭前让她牵着去了趟厕所,并没怎么麻烦她。早饭也是文燕带来自己照顾他吃的,文燕说医院里的饭太没味。庆春直接从医院到了单位,大家都在忙着,李春强和杜长发他们几个人还盯着那个贩毒的案子。供货的人跑了,线索基本上断掉了。他们只能围在从西洋楼里捉来的那个毒贩子市来审去。看来这人并不是什么大货色,只是个搞零售的小贩子。在审讯中他交待他的货源都是由那个穿西服的人供应的。他知道那人叫胡大庆,——居然他也姓胡!——四川人,三十多岁,干这行时间不短了。都说他原来也是一文不名,因为心黑手狠,这几年靠大毒袅“罗长腿”的势力发起来了。每次审讯回来,杜长发他们都要把这胡大庆的情况跟庆春汇报汇报。也许因为这是杀她未婚夫的仇人!“这小子,手里说不定有几条人命呢。整个儿一个亡命徒,活一天算一天的主儿。”杜长发的脚已经不瘸了。他抱着自己喝水的大玻璃瓶子,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他是从派出所刚刚调到刑警队来的,说话的腔调多少还带了些基层片警的味儿,“他出给那小子的货,要五佰块钱一克。按一般的行市,四号海洛因应该批四佰伍到四佰七十块钱一克,那小子不敢惹他。只能高价收。这圈子里的人,谁都怕胡大庆翻脸。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是图着他的货好,比较纯,供应也比较稳。好歹他是替‘罗长腿’跑货的嘛。”向处里汇报这个案子的会,庆春参加了。尽管主要线索断了,能抓的都不过是些自买自用的“瘾君子”。但处长马占福对这案子又出现了“罗长腿”这个名字,多少感到几分奇怪。“又是‘罗长腿’,”处长说,“这些年几个大案子的案犯都提到过这个人。”李春强说:“所以,我们分析,这不是一般的团伙儿。可能确实有一个比较大的,组织系统比较严密的贩毒组织存在。他们可能有自己的货源渠道,有自己的运输线路,有自己的销售网弟,咱们还真别小看了他们,别把他们都想成土头土脑的小混混。”马处长一根一根地抽着烟,慢条斯理地谈了另外一种可能性:“也难说,这些吸毒贩毒的人,我亲自谈过几个,我了解他们。城市吸毒圈儿里的大都是手里有几个臭钱的人,发了点横财什么都想试试。而且在他们那帮人当中,吸毒贩毒,那是有身份的事。是高消费,大买卖,所以这帮人都爱自己吹嘘自己,自己神化自己。什么‘罗长腿’、‘罗短腿’,越传越神。其实也许压根就没这么个人,压根就是江湖上的一个故事。”杜长发和其他几个人—一点头说没错。只有李春强没有附和。处长又问:“对那个供货的,你们现在怎么搞?”李春强答:“通缉令发出了,这几天还没有情况反馈。”处长闭上眼,仰脸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只能先这样了,要是不出现新情况,这案子只能先这么挂着了。你们也做一点长期部署,在弄别的案子时注意一下有没有这人的线索。”处长最后的这番话让庆春的心沉了下去,她脑子里摹然间充满了新民的那张脸。那张脸除了微笑没有别的表情。但好像有另一个声音在为他喊冤!庆春的心颤抖起来,这案子难道真就这么挂起来了吗,就这么告一段落了吗?整整一下午她非常沉默,晚上下班的时候,在机关门口碰上也正准备回家的李春强。李春强说陪庆春走一段,两人一起骑上车子出了大门。路上,李春强问:“怎么样,现在好点儿了吧?”庆春知道他问什么却答非所问:“队长,这次通缉令,发的什么范围?”“你说胡大庆吗?”李春强说,“发得很广,通过公安部发到全国去了。咱们本市的机场、车站、旅馆、饭店都发了。”停顿了一下,李春强又说:“不过你也知道,这通缉令是发了,可能明天就有线索传过来,也可能永远没有消息了。”庆春无话可说,两人默默骑着车子。骑了一阵,李春强说:“你眼睛有点肿,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晚上睡不好?”庆春支吾了一下,没有把她去医院陪床的事讲出来,她怕李春强派生出一大堆劝她的废话。到了一个路口,李春强应该拐弯了,但他说:“我不急着回家,再往前送你一段。”庆春执意不肯:“不用不用,你这样我心里反而不好受。”李春强不再勉强。“那好吧,”他说,“你最近心情不好,可以先调整一段,不急于上案子。过一段时间,你可以跟跟一般的小案子,多干点办公室里的活儿。不用总出去跑。”庆春看着李春强,突然问:“你相信真有‘罗长腿’这个人吗?”李春强一愣,笑了一下,说:“只能信其有,不能信其无吧。”庆春点了点头,说:“队长,甭管是胡大庆还是‘罗长腿’,只要有线索,你让我上这个案子!”

庆春也有过一个多梦的年龄。在她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她也是一个最狂热的追星族。她心中第一个热恋的对象是齐秦,他的《大约在冬季》、《玻璃心》和《外面的世界》,倾倒了她无数个日夜。随后她转而投向了童安格,这位情歌王子有很长一段时间也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她最后一个心逐的对象是黎明,但对那张娃娃脸的迷恋非常短暂,因为这时她已迈入梦醒的年龄。多梦时节之后,她又走得格外极端,几乎拒绝了一切遥远的幻想,在大学毕业以前她已变得极其现实。她最终能喜欢上老成持重的胡新民,最说明她已远离了那种少年式的浪漫和激情。她哪会想到快二十七岁了竟会撞上一个疯狂追求自己的青春族。她比肖童大了差不多五岁。尽管许多不熟悉的人常常看小了她的年龄,尽管她的外表确实一如少女般的柔嫩,但她心里早有了一种沧桑历尽的感觉。似乎很难再习惯与小虎队式的少年为伍了。所以她很难解释为什么这些天的心情终于又有了一点纷乱。她的生活中突然闯入了一个肖童,他不可抗拒地带来一股生气勃勃的青春之风。青春是每一个人都喜爱和羡慕的东西,哪怕是垂垂将暮的老人。庆春倒并非觉得肖童的外表有多么赏心悦目,是他那份难得的天真和执著,那种追求女孩的方式,还有他灿烂的笑,让人怦然心动。同时她也为自己的魅力而暗暗满足。她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了肖童对她的那些举动和表情。在那一刻她自己也非常吃惊。当初她把肖童带到自己家里是因为他那时被打得全身青肿,必须立即给予帮助。她跟肖童去了他的家是因为想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她作为他的联系人必须掌握他的行踪。但是,一种初衷往往会带来另一种结果。当那个雨夜肖童脱口而说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之后,她几乎被他拉人梦境。胡新民也好,李春强也好,其他人也好,追求过她的人无一不含蓄矜持,肖童使她第一次遭遇激情。幸亏,她站住了,她还清醒。幸亏,她克制了自己的冲动。也幸亏她坚守了自己的承诺,——没有任何人,可以怀疑她会放纵个人的感情和欲望。她永远是一名最好的刑警!星期六肖童在她的BP机上呼了一行字:“是否有空,我想见你。”她也回呼了一句话:“我很忙,如有重要事再打电话。”这是一句拒绝的话,既冷漠又严肃。星期六她确实很忙。前一天那么大的行动白忙一场,需要善后,需要检讨,需要总结分析。6.16案的几个主办人员,当然不能休息。马处长对这个行动扑空几乎未动声色。他认为在桂林环江运输公司和广州红发公司被税务部门突然查账之后,大业公司自己紧接着又被查账。红发公司的经理再因贩毒被狙击,胡大庆继而在洛阳被击毙。这一连串事件发生后,欧阳天应成惊弓之势,按常规也该蛰伏一时,停止活动。他用这么大价钱买工艺品,还投资了不少目前并不赚钱的夜总会之类,很可能是一种洗钱行为。也就是说,把非法的,账外的黑钱,变成合法的有账可查的物业和收藏。那个买下巨型工艺坐佛的香港天蓝公司,说不定就是欧阳天和欧阳兰兰自己在香港攒的。这次行动虽然又是打草惊蛇,但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以前在查大业的账时并不掌握的天津公司和天蓝公司,等于又开辟了一个调查的方向,也算是一个收获吧。处长此论一出,欧庆春的心里自然宽慰了许多。但李春强认为马处对这次行动的评价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这次行动最后是他拍的板,把行动彻底论为失败,不仅会挫伤专案组的积极性,他也要承担拍板的责任。因此李春强的心情并不轻松。他在小结会上做了一个检讨,主动承担了责任。但会后他找庆春,很自然地,把气出在了肖童的身上。“这小子说话有准没准,他太玩世不恭了,让人都不敢相信。”庆春没有表态,只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李春强说:“我会上必须检讨。处长虽然那么说,可他心里最窝囊。你是处里培养准备提拔的干部,他得保你,保咱们队。所以我会上必须站出来当这个替罪羊。”李春强的分析不无道理,庆春的心情又转而沉重并且惭愧。李春强提醒道:“以后那小子送的消息咱们可得好好分析分析,千万不能轻举妄动了,你别让他给毁了。”对李春强的提醒,庆春表情上没有露出什么反应,心里却翻个不停。肖童的形象在她心中突然变得轻率、主观、责任心差。能力低下。有一刻她甚至怀疑她是否把肖童对这案子的作用和价值看得太重。星期天一早肖童又急急地呼她,说有重要事情请她回电。她搞不清是真有情况还是他借故纠缠。犹豫了半天才回了电话,态度也故意做得冷淡。电话里她几乎没有寒暄,接通后直接问有什么事吗?肖童说有事必须面谈。她想了想,问:“你现在在哪儿?”肖重说:“我刚从她家出来,在路边打公用电话,这儿是哪儿我不知道,这儿离香山比较近。”庆春问:“你还有车吗?”肖童答:“有车。”庆春说:“我往北,你往南,咱们在颐和园见。颐和园西堤玉带桥,不见不散。”肖童在电话里笑:“你们接头都是选这种浪漫的地方吗?我以前还以为得在废墟、坟场或者谁也不去的地下室呢。”庆春砰地挂了电话。这次接头她想好了,她要叫上李春强。一来要扫一扫肖童的兴,他别以为约个浪漫的地方就一定有浪漫的故事,这回一定要让他失望,让他失望。二来肖童又提供什么情况你李春强自己来听,信不信由你,你自己定!李春强接了她的通知,立即开车来接了她,然后同往颐和园。他们把车从西侧门直接开进了园子,沿昆明湖西岸绕湖而行。远远地看见玉带桥飞扬的桥拱,与水中倒影交相辉映,如一轮浑圆的满月,而肖童已经站在了那满月之上。他不时看表不时东张西望,但只顾远眺忽略近观,以致他们走上桥头他才刚刚发现。不出庆春所料,李春强的到来显然使肖童感到意外和不快。他眨着眼看他们相偕而至出现在桥上,僵僵地几乎忘记和他们打招呼。庆春怀着一丝快意看着那张生气的脸。李春强粗声粗气地问:“早来啦?”肖童郁闷地吭了一声:“啊。”桥上桥下除了他们三个人再没有任何过往游客,李春强便就地发问:“有什么情况,你说吧。”任性的肖童看也不看队长李春强,不成体统地只冲着庆春说:“接头都是单线联络,你们怎么来了一帮?”庆春脸上暗藏了幸灾乐祸的笑意,说:“我们队长亲自来,是重视你。你到底有事没事?”李春强则一脸严肃地说:“你不是约我们来昆明湖观鱼吧。今天你没课,休息,所以你问了,要约欧警官来汇报汇报思想,对不对!”庆春看着肖童,并不为他辩解。肖童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他说了句:“那我还不说了!”便大步走下玉带桥。庆春想叫住他,但见李春强的脸色,终未开口。肖童气急败坏地跑了。李春强扒在汉白玉桥栏上,观赏着那上面雕搂着的一只只振翅欲飞的仙鹤,故作轻松地吟道:“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而庆春却毫无半点闲情逸致,索然地问道:一他跑了,怎么办?”李春强说:“跑就跑吧,我看他也没什么情况。他居然把你约到这种风花雪月的地方来,是不是想谈情说爱呀。”庆春说:“这地方是我约的。”“你约的?你干吗约到这儿来?”庆春不知该怎样答,她当然不能把自己对肖重恶作剧的念头说出来。只好胡乱搪塞地说:“今天是星期天,这不是想让你们都轻松一下吗。”李春强笑一下,问:“你多久没逛公园了?”庆春记得今年和胡新民还去过一趟紫竹院。但她未即答言,李春强就说:“我从警院毕业后就再没进过公园。没时间,也没心情。”庆春说:“没心情,那咱们走吧。”李春强看着庆春,一向严肃不苟的眼神变得温情脉脉了,他说:“今天开戒,咱们既来之则安之,我今天有心情。”庆春说:“可我今天没心清。”她这时已开始对刚才肖童的事后侮。她走下玉带桥,对跟上来的李春强说:“队长,我看还是再找他一下吧,他可能真有情况。’”李春强沉默了一会儿。两人都没了心情,开了车向大门的方向走。李春强说:“你找吧。不过你得知道,对他这种政治素质比较一般的特情,还是要加强思想工作,严格管理。别让他拿你一把。你看他刚才多大的气性,我就说了他那么一句,扭头就走。他是想逼着我求他。他上次误报军情连道个歉说声对不起都没有说,还要我们怎么着?”庆春说:“要不然怎么说一个特情不能谁都管呢。上次的事,我已经批评他了,你再对他这个态度,他当然受不了。他又不欠咱们的。这和你利用那些有把柄在我们手里的社会渣滓当耳目终归不同。他去卧底是凭他的积极性,凭觉悟。因为不管怎么说,多少要耽误他一定的时间和精力,而且,多少有一定的危险性。他能于本身就反映他有基本的政治素质。对这种人的管理方法就应该不同,至少应该当做自己的同志和兄弟那样爱护他。”庆春把自己的后悔和隐隐的内疚,全都表达在替肖童的这番打抱不平的议论中。李春强嘴上虽然还硬,其实观念上还是认同她的看法:“我要是把他完全当自己同志,我早就处分他撤了他了。就因为怕打击他积极性,我都没和他提前天那档子窝囊事。前天差点没把咱们折腾出毛病来。而且他既然是由你联络管理,我还是一直比较尊重你的,很少过问插嘴。今天是你叫我来我才来的。他的情绪不好,这是你的事,得你来负责。”两人把车开出公园。李春强把气氛缓和下来,问:“我送你回家?或者你想去哪儿?”庆春说:“你先开车走吧,我下来要到这附近有点私事。”李春强当然不便细问,只笑一下:“你把见面地点约到这儿,敢情是公私兼顾呀。”他们就在路边停车分手。李春强驾车自去,庆春拿出手持电话就地呼叫肖童。然后她顺着大路往公共汽车站的方向走。公共汽车还没来,肖童回电了。他说:“你呼我?”然后就不说话。庆春说:“还生气哪,至于吗。你在哪儿我去找你。”肖童说:“我讨厌你和那家伙在一起。”庆春息事宁人地解释:“他是我的领导……”肖童说:“他领导你可不领导我,我又不欠他的。”庆春顿了一下,问:“那你欠我的吗?”肖童哑了片刻,问:“你在哪儿,我过去。”庆春举目四望,街对面有一座雕梁画栋的酒楼,她便把会面约在那里。肖童显然并未走远,不到五分钟他就驱车而至。庆春上了车,他不看她也不主动开口说话。庆春说:“你年纪不大脾气不小,一言不合,拔脚就走。将来大学毕业走向社会,怎么和人相处啊。”肖童答非所问:“他怎么没来?”“谁?”“你领导。”庆春说:“你不是不想让他来吗。”肖重说:“你不是成心带他来吗。”庆春问:“既然你是因为工作要和我们接头,我们谁来都是可以的。你今天约我,到底有没有情况?”肖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们有一批货,藏在延庆龙庆峡那边的一个小旅馆里。”“是什么货你搞准了吗?”“没有,我也搞不准。只是昨天晚上听他们谈话时这么说。欧阳天的助理老黄告诉欧阳天那批货已经存在十八盘旅店了。欧阳天就说最近不大顺先存一阵儿再说。这是他们背着我说让我听见的。””。庆春面孔严肃起来:“你怎么知道那十八盘旅店在龙庆峡?”“老黄后来在吃饭的时候和欧阳天聊天,说今年北京这么热,老板你真该到龙庆峡住几天。风景好不说,是真凉快,比开空调的感觉可舒服多了。不过十八盘那儿没法住,那儿条件太差。他说可以住坝上。”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庆春没有马上兴奋起来。她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又询问了许多昨晚谈话的细节。肖童说,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庆春说,不是不相信,这事必须慎重,有些细节必须问清。这些细节你不一定看得出问题但我却能分析。谈完了,她自己心里也分析完了,她对肖重说:“对不起肖童,我今天不能陪你多聊了。你的这个情况我得马上报告一下。”肖童这回懂事地点头:“你要去单位吗?我可以送你。”庆春没有回单位,她拨了李春强的手持电话,然后让肖重把她送到离处长家不远的地方,下车和肖童告别:“也许我很快还会呼你。”她赶到马处家的时候,李春强已在屋里端坐。就在客厅里那过于软陷的沙发上,马处和他一起听了庆春不厌其详的汇报,似乎谁也不能马上挑出破绽,但谁也不急于发言。后来马处笑:“你们是不是都给上次弄怕了?”庆春说:“没错,一年遭蛇咬,十年怕井绳。”马处笑:“情报要是个个都准,也就不叫情报了,情报分析工作也可以取消了。”不知李春强是吸取了上次表态过急的教训,还是对肖童个人的不信任,他始终只是听着,不发一言。最后还是处长先说:“这样吧,从理论上说,对这种情报,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过既然那小伙子上次的情报不准,对这次的可信度也不妨稍稍打个折扣。所以,咱们在行动上可以多留一点进退的余”地。”庆春和李春强把眼睛盯住处长,等待具体指示。马处长看着李春强说:“今天下午你先派人去一趟龙庆峡。摸一摸有没有这么个十八盘旅店,踩踩点,再留两个人监视,今天晚上用常规治安检查的方式也行,借口搜捕逃犯也行,搜它一下。万一情况虚假,也不致于找不到个台阶下。”庆春和李春强对视了一眼,从互相的眼神上看,似乎都觉得这主意行。领了命令,他们从处长家出来,已接近吃午饭的时间。李春强提议由他请客就在外面吃,庆春说还是早点口处里把人员安排妥当,今天是星期天找人要费时间。于是两人就开车回了处里。午饭也是去机关食堂吃的。星期天在食堂里就餐的人照例不多,所以饭菜也是凑合,大多是前一天剩的。庆春吃了一半就没了胃口,正思量着把剩的倒掉影响好不好。杜长发走进了食堂,见了庆春便牢骚满腹:“真是没有一个星期天能过得好,我正带着我老婆做人工流产呢,这BP机就把我呼来了。”庆春问:“你也该要孩子了,做什么人工流产?”杜长发大大咧咧地说:“我是想要,可我太太不干。她说了,你只管生不管养,没门儿!要生你自己生去。我太太那工作,出差太多,生了孩子她也没精力管。你说咱们干的这工作,真是把千秋万代的正事都耽误了。”庆春笑道:“我看那么多老同志,干公安几十年了,个个有子有孙的。你将来要是断子绝孙,准是干了别的缺德事了。你最近没对不起你老婆吧?”杜长发憨厚地笑道:“不敢不敢,刚才门口来了个女的找你,长得还行,我连正眼都没瞧一下。”庆春问;“是吗,谁找我?”“门口呢,你去吧,我打饭去了。”杜长发拿碗去了。庆春倒掉剩菜,没洗碗就来到机关大门口。她看见站在门口等着她的,是肖童的女朋友郑文燕。

欧庆春一枪击毙胡大庆给了洛阳刑警极大的惊讶,原来这如花似玉的女同志真不是演员,真不是大学生,真不是体验生活的。他们立即对她刮目相看肃然起敬。连久经沙场的刘副处长也大加称赞,说女同志如此年轻即能临危不惧,出手果断,实在难能可贵,回去一定是披红挂彩立功受奖。你们立了什么功,受了什么奖,发了多少奖金,到时候可要通个消息,我们怎么弄也好有个参照。李春强私下里问庆春:“怎么回事,怎么在外面就打起来了?”杜长发也说:“是不是洛阳的同志暴露了,那小子要跑?”庆春说:“我也搞不清,据说胡大庆一返身马上就和‘大牙’交货了。是市局的同志先动的手,按住了‘大牙’,没按住胡大庆。”李春强叹口气:“要是能活捉就好了,还可以搞点口供。”他看一眼庆春,连忙又说:“当然,现场那个情况,也只能果断击毙,否则损失更大。”杜长发倒是由衷地对庆春说:“胡新民也是在大有灵,他这杀身之仇,还就是该你亲自来报才行。”这话把庆春心中的快慰一语道破,但她皱眉说:“我可没想着官报私仇。”杜长发理直气壮地正色道:“这有什么,国恨家仇,让你这一枪给了啦,咱们全队都出了这口气!”胡大庆解决了,“大牙”也被洛阳市局逮捕。在胡大庆的背包里,当场缴获四号高纯度海洛因两公斤零五十克。这个毒品的数量也足以使洛阳市局的刑警们作为大案告破而论功行赏了。对胡大庆所住的花城饭店的房间进行的搜查,没有获得更多的战果。除了一张身份证外,胡大庆身上没有任何通讯簿。工作证之类可供查证面目的证据。身份证上的住址是广东的一个小镇,给当地公安局挂电话一查,结果查无此人。身份证显然也是假的。只有胡大庆随身携带的一只手持电话引起了侦察员的兴趣。通过这部电话的重拨功能,他们看到了上面储存未消的一个电话号码。那号码打头的地区号是广西桂林的。李春强在临回北京前就和桂林公安局通了情况,请他们协查这个可疑的电话。回到北京,向处里做了汇报,处里队里自是兴奋不已,总算把因胡新民牺牲而压在胸口的这股压力卸下来了。电视台和报纸也对这个重大贩毒案的破获做了宣传报道。刑警队记了一个集体二等功,庆春记了一个个人二等功。而且据李春强私下透露,由于刑警队长期以来一直未配副职,他已经向处长提名,由欧庆春来做他的副手,处长已经报请政治处进行干部考察了。这些名利上的热闹,常常使庆春更加念及新民在阴间的孤独。而胡大庆的死也并未使她觉得事情已经完结。她更关心桂林公安局关于那个电话的调查,那个调查不知遇到了什么周折,直到一个星期之后他们才知道结果。那是一个私人住宅的电话,住宅的主人是桂林环江运输公司的经理,名叫关敬山,是近几年才发起来的私企老板。一听此人的身份情况,处长便认定胡大庆和关敬山的关系有些不一般。指示李春强专门派人南下广西,揪住这根线索,仔细查证一番。去广西担当此任的是杜长发和另外一个新手,他们在桂林呆了四天就匆匆返回,带回来的材料很大一摞,有直接价值的却十分少见。李春强翻看了一上午也没看出所以然来。“你们是不是游漓江,逛芦笛岩去了?”李春强叫过杜长发,说:“这材料不成啊。”“谁要是游了漓江,谁是这个!”杜长发用手做出一个王八状,赌咒发誓地辩解:“人家当地公安局的同志倒是安排了,我们还真没去。我就知道你以为我们去了。”李春强说:“游游漓江倒没什么,关键你们得把活儿给我炼出来。你们这材料没一样过硬的,你们四天都干吗了?”庆春见杜长发笨嘴笨舌,支吾难辩,确实有些窝囊,又觉得李春强也过于少年得志,刻薄寡恩了。于是就替杜长发开脱,她翻着材料说:“材料是显得外围了一点,但也还是有些价值的,至少说明这个关敬山发家发得不明不白。他先是做鳗鱼苗生意亏了钱,又做旅游纪念品蚀了本,从大前年开始,搞了这么个运输公司,突然路路通了。倒钢材,运水泥,置了四五辆卡车面包车,还开了个小餐馆,又临江盖了私宅别墅。他是把老婆许给赵公元帅了吗,这财是怎么发的?”杜长发得到声援,口齿利索多了,又说了些自我开脱的话:“我们提供的情况,人家桂林公安局也很重视,他们也打算对这个关敬山做做调查。光靠我们两个人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磕点材料回来,是起不了什么作用,关键人家桂林市局得上手才行。”杜长发的自我开脱,实际上暗含了对李春强刚才指责的牢骚和辩解,李春强没有察觉。他想了想,反而补充说:“就算桂林市局自己上手搞,只搞一般性的调查恐怕也不行,我们应当促成桂林市局对关敬山立案侦察。不投人力量,不动用侦察技术手段,恐怕他们也搞不到什么。”庆春当然也是这样看,于是极力怂恿李春强到处里把这个关敬山搞大搞严重。晚上她主动去了李春强家里,和他策划如何向处长做一次汇报。李春强在自己的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已嫁娶,只有他一个人和父母住在一起。他的父母都是话剧演员,只是多年没演什么戏了。退休后在家赋闲,被一些工厂企业、大专院校请去教教表演,排排节目,挣得倒比退休前还多。庆春以前是李春强家的常客,吃吃喝喝都很随便。和胡新民明确关系后,就再没来过。这次主动上门,举手投足,心理上都有了些不自在。李春强的父亲这段时间在一个电视剧的剧组里帮忙,一直不在家。他的母亲对庆春的到来一如既往地热情,她拉着庆春问长问短,说起过去,快乐不已。她当然知道庆春和新民的事,也当然知道新民的牺牲。但她没有再唠叨什么安慰的话,对这些事情一句也不提起。只是在庆春告别时,李春强的母亲才拉着她手说:“你呀,什么事都要想开。一个人要是闷了,或者有什么难过的事了,就到阿姨这儿来坐坐。”庆春听得懂她的意思,感激地点头。李春强是开队里的吉普回来的,因此可以开车送庆春回家。本来庆春是来找他商量向处长汇报的事,结果只顾得与他的母亲叙旧,这事就只好在路上谈了。李春强说:“最好处里能同意我亲自去一趟桂林,把关敬山的活动情况和社会交往尽快搞清楚。我就不信胡大庆在洛阳给他打的那个电话,和毒品没一点关系。”庆春说:“关键要让处里把关敬山的情况往局里报,得让局里有个态度,不能把胡大庆的死作为结案的依据。胡大庆的毒品从哪儿来,他的上线是谁?绝对应该盯住关敬山,查清楚。这是唯一的线索。得把关敬山提到这个高度来看。”李春强说:“咱们前不久报的那份材料,不知道马处是否送上去了,还是他自己看看就算完了。对胡大庆这案子的看法,你在那个材料里写得很清楚,按说上面应该重视。”两人商量一路,观点一致,话也投机,到了庆春家,言犹未尽,于是上楼接着聊。坐在庆春家的客厅里,李春强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晶莹透明,一尘不染的水晶相框,相框里装了胡新民的一张生活照片。胡新民笑得非常憨厚。庆春给李春强倒上饮料,见他正对着胡新民的相片发呆,便问:“还嫉妒这张脸啊?”李春强有几分尴尬地接过饮料,说:“哪儿能啊。”然后顾左右而言他:“嘿,你知道这个相框卖多少钱吗?要两千八佰块钱。真是宰人,这是不是真水晶的还说不定呢。”“两千八百块钱?”庆春仿佛第一次知道似的,吃惊地咋舌。李春强说:“现在自称是水晶的东西大多了,其实不过是质量好一点的玻璃。那个小子和你是什么关系呀,干吗送你这么贵的东西?”庆春打开电视机,站在那里调台,没听明白似地问:“哪个小子?”“那个大学生,我看他非常喜欢你,是不是有点心理变态?”庆春说:“这是什么话,喜欢我就是心理变态?”李春强解释道:“我是说他那年纪,比你小好几岁呢。”庆春说:“男的比女的小好几岁结婚的有的是。我有个表姑,四十好几了,就和一个三十七八的男的结的婚,过得还挺好。”李春强揶揄道:“那你也想找个小的?”庆春斗嘴似地回道:“只要相爱,年龄无所谓。你给我介绍一个?”李春强笑道:“就那大学生吧,怎么样?”庆春做认真状:“好啊,下次见到他,你替我做个媒。”两人如此这般地闲扯,忽而玩笑忽而正经。李春强说:“你呀,要真嫁了这么一个人,在咱们全处,非成头号新闻不可。”庆春抬杠地说:“那我还真想过过这把新闻人物的瘾。为什么我就不能嫁个比我小的?”李春强说:“不在于年纪大小,那个人跟你就不是一个档次的人。说真的庆春,如果,如果你现在真的觉得寂寞,真的想找个伴儿的话,我……,我知道你对我过去有成见,但我还是,还是,我其实一直是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的。”庆春没想到轻松谈笑之中,李春强话锋一转,竟转到这么严肃的主题上来了,使她有点猝不及防。她愣了半天,甚至竟不知该把自己的目光回避到何处,心情也变得有些无措。“春强,如果我过去伤害过你的自尊心,那我不是有意的。但今天你谈这个话题,我还是觉得有点不是时候。新民刚刚走,还没有走远,说心里话,我还忘不了他。所以,所以我没有心情,也不想谈这种事……”李春强低着头,手里抱着盛着橘子水的杯子,他没让庆春说下去。“对不起庆春,新民出了这个事,我真是怕你心里受不了,所以我想帮你。你也应该知道,我和新民一样,都是最希望你幸福的,当然,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不会为难你。”李春强放下杯子,站起来,他把这句话当做告别语。庆春没有再留他,也没有送下楼去,但是她站在窗前,听着他的吉普车走远,才回到卧室。她想也许今天她不该去李春强家,也不该把他带到自己的客厅里。李春强是一个喜怒哀乐形于色的直性子,暴脾气,她这次躲闪不开,又伤了他的面子。第二天上班之后,她用心留意了一下李春强的举止,他表面上声色不变,但视线与庆春相遇,果然多了些不自然。和庆春说话,也带了过去不曾有的严肃和矜持。当然也可能是她自己多上午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找处长汇报,反倒先被马处长叫到了办公室。他们一进屋,处长便问:“杜长发去桂林回来了没有?”李春强说回来了。处长问情况怎么样?李春强把杜长发回来谈的情况简单地汇报了一下。处长几乎没听完就表示:“我找你们来,一句话,就是你们搞的这个案子,不能自为胡大庆死了就停下来。上次你们报的那份材料局里很重视。昨天我去局里开会,局长还问起这案子的进展。你们赶快准备准备,说不定什么时候局领导就要当面听汇报,你们可别什么都谈不出来。”庆春和李春强相视一笑,他们当然设想到会有这样顺利的局面。这说明局里处里头头们的观点和直觉,与他们相当接近。局里果然很快就安排了汇报会,汇报会由李春强主讲,庆春和杜长发补充,由于他们准备充分,所以这案子尽管线索不多,但推理有力,分析精辟,材料运用恰如其分,因此他们提出的判断很受赏识。会上局头儿当场指示,这个案子就以汇报会的日期,六月十六日,作为案件的代号。要作为大要案认真查办。要精心组织,周密计划,长期打算,力争尽快找到这个贩毒组织的踪迹和主脉。当前,要取得有关地区的公安机关的支持。首先从桂林关敬山人手,顺藤摸瓜,扩大线索,取得深入。会议结束后,处里马上宣布成立6.16案专案组,由李春强任组长,欧庆春任副组长,并且增调了其他科。队的人员加强此案的力量。庆春将要提升副队长的消息本来已有流传,这下更是不胫而走。舆论上普遍认为,这么重要的专案由庆春出任副组长,显然是升职的前奏和见习。很快,李春强和欧庆春分头带队,两下广西,重点调查关敬山的社会关系。开始进展并不顺利。关敬山除了运输公司的日常业务外,社会交往简单得出奇,当然这反而加深了专案组的怀疑。从他私人企业主的身份和公司活动的需要看,他很少走动关系也是一种反常。他是怎么发财致富的?几天之后,欧庆春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他们请出税务部门找上门去查账。庆春也穿了一身税务干部的制服跟着去了环江运输公司。毕竟她对财税知识一窍不通,所以只是装模作样看看账本,留心一下关敬山的反应,不敢多言。一切问题都由税务所的一个女专管员出面提出。关敬山的外表一点不像个私人老板,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倒像是漓江上的一个老船工。对税务所的查账他非常配合,让提供什么就提供什么,从不做半点遮掩,态度相当积极。查账进行了一天。快收工的时候,庆春把带队的女专管员叫到僻静处,她问:“怎么样,查出什么了吗?”女专管员像是没完成任务似的,面带歉意,说:“账面上没什么大问题。在现在的私营企业中,像这么规矩的账还不多见呢。基本上做到了账账相符,账实相符,凭证也很齐全。手续制度方面有点问题,但不严重。”庆春有点失望,但她心里总是解不开这个疙瘩:“我就不明白,他这几年发得这么快,又买房子又买车,他哪儿来这么多钱?”女专管员说:“是有人给他投资。这环江运输公司严格地说,不算他个人的企业。他只不过是个小股东,然后兼着经理。大股东是广东红发有限公司,是红发给他投的资,他也算是红发公司的一个子公司吧。”庆春感到心头豁然亮了一片天,她用力握了一下女专管员的手,“好,有这一条就够了!”第二天他们派人去了广州。在广州市局的协助下,也是用税务所查账的方法,查了同样是私营企业的“红发”有限公司。发现“红发”公司和桂林的“环江”运输公司一样,主要股本也是另有东主。大股东是北京的“大业”公司。绕了一圈,根子竟在北京。专案组除留了个别人在桂林和广州继续查证外,其余人马班师回京,直扑“大业”公司。“大业”公司的账要复杂得多,他们请税务局查了好几天,才查完大账。这是一家投资控股公司,老板是做进出口生意发家的,如今在很多城市都有投资。在房地产。饮食业。贸易运输等等方面均有涉足,因此收支往来的账目也比较复杂。但没有查出问题。案子查到这个份上,似乎又陷入了停顿。本来对花这么大精力去查这几家公司的账就持不同意见而又一直隐忍未说的杜长发,此时便站出来发表看法,建议对这一阶段的工作好好总结一下。这个“总结一下”的意思自然是检讨一下,用杜长发的话说,人家就是真的贩了毒,能把这种杀头的生意往账上记吗?能记上今天卖出海洛因三仟克,大麻五公斤。鸦片一板车,收入五十万吗?杜长发的矛头是指向欧庆春的。因为查账是庆春的主意,查账工作也是庆春一手组织的。李春强对查账的态度既不像杜长发那么虚无,也不像庆春那么热衷。他认为查账并不是没有一点意义,至少搞清了几家公司之间的投资关系,也看到明面的账上没有问题。但这点收获值不值得投入这么大精力,应有疑义。正在李春强态度尚未明朗之际,从广东传来了一条惊人的消息,这消息一下子就确认了庆春的胜利。消息是他们留驻广州的侦察员打电话回来报告的,庆春也是第一个看到这个电话记录的人:“……据广州市局告,昨天珠海市武警支队在斗门堵截海上贩毒船只,发生战斗,击毙毒匪三人,重伤一人。在击毙毒匪中,有一人查系广州‘红发’公司经理段汉强……”庆春几乎跳起来,她按捺不住兴奋,立即把这电话记录拿给了李春强。李春强也没有耽搁,立即转给了处长,处长当即决定,对北京“大业”公司的主要负责人实施监控。根据处长的批准,他们首先对“大业”公司的总裁挂了外线,每天跟踪他的出入。一连跟踪了二天没有结果。那位总裁除了生意上的会见。谈判之外,几乎总是蜗居在他的郊外别墅里,看不出任何反常和不轨。尽管如此,庆春对外线的跟踪工作,仍然抱有奢望,每天都盼着能有什么重要情况发生。她每天下班很晚才走,说是想等着看当天的外线报告和照片。李春强先是劝她,说这外线的报告第二大一早看也来得及,如果外线侦察员真有重要发现他们会随时报告的。李春强的话当然没错,外线的工作日报一般不会记载重要情况,只不过是监控对象~天出入的流水账而已。其实庆春每天坚持坐等,倒不是认定外线方面真会有什么突破,她更主要的心情,只是不希望一个人早早回去,面对那间空空的“新房”。于是,李春强也每天留下来陪着她等。杜长发到了第四天也不好意思早走。直到李春强发话“轰”他回家,他才暧昧地笑笑,把房子留给了正副组长。这天杜长发走后,外线的报告就来了。庆春看看表,才六点半钟,心里对外线这几日收工过早隐隐不快。但毕竟外线侦察员不归刑警队指挥,所以不便指责。她照例仔细地阅读着字迹潦草的外线日报,把她认为应当留意的一些人物和地点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刚看到一半,身边的李春强突然叫出声来:“嘿!你看这是谁呀!”她看见李春强手里拿着外线侦察员今天拍下的一张监视照片。她接过照片一看,不由大吃一惊。照片上,“大业”公司的总裁和一对青年男女正站在一部轿车的旁边,从那女孩的相貌和年龄看,像是总裁的女儿。而那个男的,却是非常的面熟。“这不是那个小子吗?”李春强惊讶地指给庆春看。不错,那男青年正是她在医院里陪伴了很多个夜晚的那位漂亮的大学生,肖童。庆春呆呆地看着那张照片,暗暗感叹着天下真小!她想不到这种三教九流的毒案,居然会闯进一位清清朗朗的肖童,也猜不出6.16案山重水复的此刻,这位总是不期而至的肖童,会不会成为一个柳暗花明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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