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2 16:02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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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小狼小狼

李渊出身贵族……母为鲜卑贵族独孤信之女,与隋文帝皇后为从姐妹。——张传玺《中国古代史纲》下若以女系母统言之,唐代创业及初期君主,如高祖(唐高祖李渊——引者注)之母为独孤氏,太宗(唐太宗李世民——引者注)之母为窦氏,即纥豆陵氏,高宗(唐高宗李治——引者注)之母为长孙氏,皆是胡种,而非汉族。故李唐皇室之女系母统杂有胡族血胤,世所共知……——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清晨,两辆敞篷军吉普停在陈阵包前不远处。小狼见到两个庞然大物,又闻到一种从没闻过的汽油味,吓得嗖地钻进狼洞。大狗小狗冲过去,围住吉普狂吼不止。陈阵杨克急忙跑出包,喝住了狗,并把狗赶到一边去。车门打开,包顺贵带着四个精干的军人,下车径直走向狼圈。陈阵、杨克和高建中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慌忙跟了过去。陈阵定了定神,上前打招呼:包主任,又领人来看小狼啦。包顺贵微微一笑说:来来,我先给你们介绍介绍。他摊开手掌,指了指两位30多岁的军官说:这两位是兵团来咱们大队打前站的干部,这位是徐参谋,这位是巴特尔,巴参谋。又指了指两位司机说:这是老刘,这是小王。他们以后都要在草原上扎根了,等团部的新房子盖好,他们还要把家属接来呢。这次是团部派他们下队帮助咱们打狼的。陈阵的心跳得像逃命的狼。他上前同几位军人握了握手,马上以牧民的方式请客人进包喝茶。包顺贵说:不啦,先看看小狼。快招呼小狼出来,两位参谋是专门来看狼的。陈阵强笑道;你们真对狼这么有兴趣?带有陕西口音的徐参谋温和地说:这里的狼太猖狂,师、团首长命令我们下来打狼,昨天李副团长亲自下队去了。可我们俩还没有亲眼见过草原上的狼呢,老包就领我们上这儿来看看。带有东北口音的巴参谋说:听老包讲,你们几个对狼很有研究,打狼掏狼崽有两下子。还专门养了一条狼,摸狼的脾气,真是有胆有识啊。我们打狼还真得请你们协助呢。两位参谋和蔼可亲,没有一点架子。陈阵见他们不是来杀小狼的,便稍稍放心。又支吾地说:狼……狼……的学问可大了,几天几夜也说不完,还是看小狼吧。待会儿,你们先往后面退几步,千万别进狼圈,小狼见生人会咬的,上次盟里的一个干部就差点让小狼咬了一口。陈阵从包里拿出两块手把肉,又拎起一块旧案板,悄悄走到狼洞口,先把案板放在洞旁,然后大声叫喊:小狼,小狼,开饭喽。小狼嗖地蹿出洞,扑住手把肉。陈阵急忙将案板一推,盖住了狼洞,又跳出狼圈。平时喂狼是在上午和下午,这么一大早喂食还从来没有过。小狼喜出望外,扑住骨头肉就狼吞虎咽起来。包顺贵和几位军人立即退后了几步。陈阵打了个手势,四五个人向前挪到狼圈外一米的地方,蹲在地上,围成了小半个圈。突然来了这么多穿绿军装的人,传来这么多陌生的气息,小狼一反常态,不敢像以往那样见到生人就扑咬,而是垂下尾巴,缩小身体,叼着肉块跑到狼圈的最远端,放下肉,又把第二块肉也叼过来。小狼耸着狼鬃,抓紧时间抢吃,非常不满意被那么多人围观。它刚啃上两口,突然翻了脸,皱鼻张口露牙,猛地向几个军人扑去。动作之快,凶相之狠,大出几个军人的意外,四个人中有三个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小狼被铁链拽住,血碗大口只离军人不到一米远。巴参谋盘腿坐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说:厉害,厉害!比军区的狼狗还凶,要是没有链子,非得让它撕下一块肉去。徐参谋说:当年出生的狼崽就这么大了,跟成年狼狗差不多了。老包,今儿你带我们来看狼还真对,我现在真有身临战场的感觉。又对巴参谋说:狼的动作要比狗突然和隐蔽,击发的时候还得快!巴参谋连连点头。小狼突然掉头,蹿到肉旁,一边发出嘶嘶哈哈沙哑的威胁声,一边快速吞咽。两位参谋还用手指远远地量了量狼头和后半身的比例,又仔细看了看狼皮狼毛。一致认为打狼头或从侧面打前胸下部最好,一枪毙命又不伤皮子。两位参谋观察得很专业。包顺贵满脸放光,说:所有牧民和大多数知青都反对养狼,可我就批准他们养。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这个夏天,我已经带了好几拨干部来看小狼了。越是汉人越想看,越怕狼的人也越想看,他们都说这要比动物园里的狼好看,还说下到蒙古草原再这么近看蒙古活狼,机会难得啊,全内蒙草原也没有第二条。往后,兵团首长下连队视察,我就先陪他们到这儿来见识见识大名鼎鼎的蒙古狼。两位参谋都说,首长们要是听说了肯定要来看的。徐参谋又叮嘱陈阵道:必须常常检查铁链和木桩。包顺贵看了看手表,对陈阵说:说正事儿吧,今天一大早赶来,一是来看狼,二是让你们俩出一个人带我们去打狼。这两位参谋都是骑兵出身,是军区的特等射手。兵团首长专门为了除狼害才把他俩调过来的。昨天徐参谋在半路上还打下一只老鹰,那老鹰飞得老高老高的,看上去才有绿豆那么点大,徐参谋一发命中……哎,你们俩谁去啊?陈阵的心猛地一抽:额仑草原狼这下真要遇到克星了。军吉普再加上骑兵出身的特等射手,随着农耕人口的急剧膨胀,终于一直推进到边境线来了。陈阵苦着脸说:马倌比我们俩更知道狼的习性,也知道狼在哪儿,你们应该找他们当向导。包顺贵说:老马倌请不动,小马倌又不中用,有经验的几个马倌都跟着马群进山了,马群离不开人。今天你们俩必须去一个,两位参谋来一趟不容易,下次就不让你们去了。陈阵又说:你怎么不去请道尔基,他可是全队出名的打狼能手。包顺贵说:道尔基早就让李副团长请走了。李副团长枪也打得准,一听打猎就上瘾。人家开一辆苏联“小嘎斯”卡车,又快又灵活,站在车上打狼比吉普车更得劲。包顺贵又看了看表说: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走!陈阵见推不掉,就对杨克说:那就你去吧。杨克说:我真不如你明白狼,还是……还是你去吧。包顺贵不耐烦地说:我定了,小陈你去!你可别耍滑!你要是像毕利格老头那样放狼一码,让我们空手回来,我就毙了你这条小狼!别废话,快走!陈阵脸色刷白,下意识地挪了一步,挡了挡小狼说:我去,我去,我这就去。两辆敞篷军吉普,向西飞驰,车道上腾起两条黄沙巨龙。初秋的阳光刺得陈阵眯起眼睛。他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猛烈的风吹得几乎戴不住单帽。他即使骑上最快的马,也跑不出如此令人窒息的迎面风来。两辆吉普都是八成新的好车,噪音极小,转向灵活,马力强悍。两位司机显然都有很长的驾龄,并具有高超的军事越野驾驶经验,车开得又稳又快,在起伏的草原山道上如履平地。陈阵已经有两年多没有乘坐吉普车了。如果他没有迷上狼,如果他是个刚到草原的新手,如果他没有接受两年多草原和草原狼的教诲和输血,他一定会为得到这样难得的现代化猎狼机会而受宠若惊。坐在敞篷军吉普里,在绿色的大草原上,风驰电掣般地追杀草原蒙古狼,那该是多么刺激和享受的一件事。这可能比英国贵族吹着号角骑马率狗猎狐、比俄国贵族在森林雪地猎熊、比满蒙皇室贵族万骑木兰围猎,更令人神往陶醉。但此时陈阵却从心底盼望吉普抛锚,他觉得自己像个叛徒带着军队去抓捕自己的朋友。他对狼的态度,包顺贵其实早已了如指掌。所以他真不知道今天如何才能既保住小狼,又不让大狼们毙命兵团的灭狼运动已在全师广阔的草原上展开。内蒙大草原最后一批还带有远古建制的狼军团,仍保留着在匈奴、突厥、鲜卑和成吉思汗蒙古时代的战略战术的活化石狼军团,就要在现代化兵团的围剿中全军覆灭了。而且还是背着最恶毒的骂名和黑锅,被彻底抹杀了其不可估量的影响和功绩的状态下,被深受其惠的中国人赶出国门,赶出历史舞台。陈阵的悲哀只有草原上的毕利格阿爸,和那些崇拜狼图腾的草原人能懂,也只有自己蒙古包的两个伙伴能懂。陈阵的悲哀在于他太超前,又太远古了。额仑草原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雨。军吉普驶上了湿沙的土路,呼啸的秋风将陈阵吹得格外清醒。他打算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见着狼,但那地方又得便于狼隐蔽和逃脱。陈阵侧转头对后座上的包顺贵说:有狼的地方我知道,可是都是陡坡和苇地,吉普车使不上劲。包顺贵瞪了一眼说:你可别跟我耍心眼。现在就数苇地里的蚊子多,狼哪能呆在苇地里,我打了大半年的狼,还不知道这个?陈阵只得改口:我是说……不能进山进苇地,只能到蚊子少的沙岗和大缓坡去。包顺贵紧逼陈阵:沙岗那儿出了事以后,马倌早就把狼给撵跑了。昨天我们在那儿转了好几圈,一条狼也没见着。我看你今天不想拿出真本事来?你可听好了,我说话一向算数!昨天一天没打着狼,我们几个都窝了一肚子火呢。包顺贵吸了一口烟,直接喷到陈阵的后脑勺上。陈阵明白自己很难糊弄这位从基层爬上来的人精,只好说:我知道还有一片沙地,在查干窝拉的西北边。那儿迎风,沙多草少,老鼠和大眼贼特别多,旱獭也不少,狼吃不着马驹子,只好到獭子和老鼠多的地方去了。陈阵决定把他们带到牧场最西北的一片半沙半草的贫瘠草场去,那里虽然也是避蚊放马的好地方,但是距边境线比较近,马倌从不敢把马群放到那里。陈阵希望到那里让他们见着狼,狼又可以及时逃过边防公路。包顺贵想了想,露出笑容说:没错,那真可能是个有狼的地方,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老刘,往北边那条路开,今儿哪儿也不去,就直接去那儿,再开快点!陈阵补充说:打狼最好步行。吉普动静太大,只怕狼一听车响,就往草甸子跑,今年雨水大,草长得高,狼容易隐蔽。徐参谋说:你只要让我见着狼就行,剩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陈阵感到自己可能犯了大错。军吉普沿着牧民四季迁场的古老土路,向西北方向急驰。在春季被牲畜吃秃了的接羔草场,秋草已齐刷刷地长到二尺高,草株紧密,草浪起伏,秋菊摇曳,一股股优质牧草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几只紫燕飞追吉普,抢吃被吉普惊起的飞虫飞蛾。燕子很快被吉普甩到后面,前面又冒出几只,在车前车后的半空中划出一道道紫色的弧线。陈阵大口吸着秋草秋花的醉香。眼前可是来年春季接羔的地方,作为羊倌,他很关心这片草场的长势。牧场每年百分之七十的收入要靠出售羊毛和活羊,接羔草场都是黄金宝地,是牧场的命根子。陈阵细细地一路看过去,草长得真好,简直像有专人看管保护的大片麦田。自从大队搬迁到夏季新草场之后,这里再没有扎过一个蒙古包。陈阵深深感谢狼群和马倌,如果没有狼群,这么喷香诱人的草场,早就让黄羊、野兔和草原鼠啃黄了。整整一个夏季,草原狼硬是没让那些抢草高手得逞。在如此丰茂的草场上,陈阵每一眼看见的又是马倌们的辛苦。是他们不分昼夜、不顾炎热和蚊群,死死地拦住贪嘴快腿的马群,把它们圈到山地草场去吃那些二等的羊胡子山草,或牛羊啃过的剩草,就是不让马群走近接羔草场。马背上的民族都爱马,视马如命。但是,在放牧时,牧民却把马群当作盗贼和蝗虫来提防。如果没有马倌,这片牧民的活命草场,只会剩下一堆堆消化不充分的马粪、一丛丛被马尿烧黄烧死的枯草。可是,农区来的兵团干部,能懂得草原和牧业的奥妙吗?吉普飞驰,但已卷不起黄尘。经过一个夏季的休养,古老的土路上已长出一层细碎的青草。游牧就是轮作,让薄薄的草皮经受最轻的间歇伤害,再用牛羊尿粪加以补偿。千百年来,草原民族又是用这种最原始但又可能是最科学的生产方法,才保住了蒙古草原。陈阵想了又想,忍不住对徐参谋说:你看,这片草场保护得多好。今年春天全大队人马到这儿来准备接羔的时候,从外蒙冲过来几万只黄羊,人用枪打都打不走,白天赶走了,晚上又回来了,跟下羔母羊抢草吃。后来亏得狼群过来了,没几天就把黄羊轰得干干净净。草原上要是没有狼,母羊没草吃,羊羔没奶吃,成千上万的羊羔都得饿死。牧业可不比农业,农业遇灾,就顶多损失一年的收成,可牧业遇到灾害,可能把十年八年,甚至牧民一辈子的收成全赔进去。徐参谋点点头,用鹰一样的眼睛继续搜索前侧方的草地。他停了一会说:打黄羊哪能靠狼呢?太落后了。牧民的枪和枪法都不行,也没有卡车,等明年春天你看我们的吧,咱们用汽车、冲锋枪和机关枪打,再来几万只黄羊也不怕。我在内蒙西边打过黄羊,打黄羊最好在晚上开着大车灯打,黄羊怕黑,全都挤到车前面的灯光里,一路开过去,一路扫射,一晚上就能干掉几百只。这儿有黄羊,太好了!黄羊来得越多越好,那样,师部和农业团就都有肉吃了。看!包顺贵轻轻喊了一声,指了指左侧方。陈阵用望远镜看了看,赶紧说:是条大狐狸,快追上去。包顺贵看了一会,失望地说:是条狐狸,别追了。对举枪瞄准的徐参谋说:别打别打!狼的耳朵贼尖,要是惊了狼,咱们就白来了。徐参谋坐下来,面露喜色说:今天看来运气不错,能见着狐狸就能见到狼。越野吉普离沙地草场越近,草甸里山坡上的野物就越多,而且都是带“沙”字头的:沙燕、沙鸡、沙狐、沙鼠。褐红色的沙鸡最多,一飞一大群,羽翎发出鸽哨似的响声。陈阵指了指远处一道低缓的山梁说:过了这道梁就快到沙地了。老牧民说,那片沙地原先是个大草场,还有个大泉眼。几十年前,额仑遇上连年大旱,湖干了,河断了,井枯了,可就是这股泉眼有水。当时额仑草原的羊群牛群马群,全赶到这儿来饮水,从早到晚,大批牲畜排队等水喝,连啃带踩,没两年,这片草场就踩成沙地了。幸亏泉眼没瞎,这片草场才慢慢缓了过来,可是还得等上几十年,才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草原太脆弱,载畜量一超,草场就沙化。一群草原鼠吱吱叫着,从车轮前飞快掠过,四散开去。陈阵指着草原鼠说:载畜量里还包括载鼠量,草原上的老鼠比牲畜更毁草场,而狼群是减轻载畜量的主要功臣。待一会儿,你们要是打着狼,我就给你们解剖一条狼的肚子看看,这个季节狼肚子里多半是黄鼠和草原田鼠。徐参谋说:我还真没听说过狼会吃老鼠。狗拿耗子都是多管闲事,狼还会管那闲事?陈阵说:我养的小狼就特别喜欢吃老鼠,它连老鼠尾巴都吃下去。额仑草原从来没发生过鼠害,就是因为牧民从不把狼打绝。你们要是把狼打没了,黄鼠横行,额仑草原真会发生鼠灾的……包顺贵打断他说:集中心思好好观察!吉普渐渐接近山梁,徐参谋紧张起来,他看了看地形,果断地让车往西开,说:要是沙地真有狼,就不能直接进去,先打外围的游动哨。吉普开进一条东西向的缓坡山沟,沟中的牛车道更窄,左边是山,右边是沙岗。徐参谋用高倍军事望远镜仔细搜索两边草地,突然低声说:左前方山坡上有两条狼!他立即回头朝着后面的车,做了个手势。陈阵也看见了两条大狼,正慢慢向西小跑,大约有三四里远。徐参谋对老刘说:别直接开过去,还是顺着土路走,保持原速,争取跟狼并排跑,打狼的侧胸。老刘应了一声说:明白!便顺着狼跑的方向开去,速度稍稍加快。陈阵突然意识到,这位特等射手具有高超的实战经验,吉普这种开法,既能缩短与狼的距离,又能给狼一个错觉,使狼以为吉普只是过路车,不是专冲它们去的。额仑草原边防站的巡逻吉普有严格的纪律,非特殊情况禁止开枪,以保持边防巡逻的隐蔽性和突然性,所以额仑草原狼对军吉普早已习以为常。此时,土路上长着矮草,草下是湿沙,车开起来声势不大。两条狼仍在不紧不慢地跑着,还不时停下来看几眼汽车,然后继续向西小跑。但是,狼的路线已渐渐变斜,从山脚挪向山腰方向。陈阵看清了狼的意图:如果吉普是过路车,狼就继续赶路或游动放哨;如果吉普冲它们开过去,它们就立即加速,翻过山梁,那吉普就再也甭想找到它们了。两条大狼跑得有条不紊,额仑草原狼都知道猎手步枪的有效射程。只要在射程之外,狼就敢故意藐视你,甚至还想诱你追击,把你引入容易车翻马倒的危险之地。如果附近还有同家族的狼,那它就更会把追敌诱向歧途,让它的狼家族脱险。陈阵见狼还不加速,心中暗暗揪心,预感到这回狼可能要吃大亏,这辆吉普可不是边防巡逻车,而是专来打狼的猎车,车上还坐着额仑草原狼从未遇见过的两位特等射手,他们可以在牧民射手的无效射程内,迅速作出有效射击。吉普渐渐就要与两条大狼平行跑了,车与狼的距离从一千五六百米缩近到七八百米。狼似乎有些紧张起来,稍稍加快了步子。但小车在土路上的匀速行驶确实大大地迷惑了狼,两条狼仍是没有足够的警惕。陈阵甚至怀疑两条狼是否还担负着其它任务,是否故意在吸引和牵制吉普车?这时,两位射手都已伸出枪管,开始端枪瞄准。陈阵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他紧盯着徐参谋的动作,希望他们在射击时能停下车来,也许狼还有一个逃脱的机会。吉普终于与狼接近平行了,距离大约在四五百米。两条狼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一定是看到了车上的枪,于是猛然加速,一前一后朝山梁斜插过去。与此同时,陈阵只听“砰”、“砰”两声枪响,两条大狼一后一前几乎同时栽倒在地上。包顺贵大叫:好枪法!太神了!陈阵惊出了一身冷汗。在两辆颠簸行进的吉普车上,两位射手两个首发命中,完全超出了陈阵和额仑草原狼的想象。两位特等射手似乎只是喝了一杯开胃酒,刚刚提起兴致。徐参谋对老刘下令:快往沙地开!要快!说完,又用双手向后车做了个钳形合围手势。两辆吉普加足马力,冲出车道,向右边沙岗飞驶过去。老刘按照徐参谋的指挥,一口气翻过山坡,开进一片开阔的沙草地,又迅速登上一个最近的制高点。徐参谋握住扶手站起身,扫望沙地,只见远处有两小群狼,正分头往西北和正北两个方向狂奔。陈阵用望远镜看过去,正北的狼群大约有四五条,个头都比较大。西北的狼群有八九条,除两三条大狼外,其他的都是个头中等的当年小狼。徐参谋对老刘说:追正北的这群!又向后车指了指西北那群,两辆吉普分头猛追了过去。半沙半草、平坦略有起伏的沙地草场,正是军吉普放胆冲锋的理想战场。老刘大叫:你们都攥紧扶手!看我的!不用枪我都能碾死几条!吉普开得飞了起来。陈阵的脑子里闪过了“死亡速度”那几个字——草原上除了黄羊还能跟这种速度拼一拼,再快的杆子马,再快的草原狼,就是跑死了也跑不出这种速度。吉普车如同死神一般向狼群追去。追了20多分钟,芝麻一样大小的狼渐渐变成了“绿豆”,又渐渐变成“黄豆”,可徐参谋仍是不开枪。陈阵想,这个参谋既然连绿豆大小的老鹰都能打下来,为什么还不动手呢?包顺贵说:可以打了吧?徐参谋说:这么远,一打,狼就跑散了。近点打,可以多打两条,还不伤皮子。老刘兴奋地说:今天最好多打几条,一人分一条大狼皮。徐参谋厉声喝道:专心开车,要是翻了车,咱们都得喂狼!老刘不吭声,继续加速,吉普飞驰。可是刚过一个沙包,突然,前面沙地小坡上出现了一个庞大的牛身骨架,牛角断骨,如矛如枪,像古战场上的一个鹿角拦马障。狼群可以飞身跃过,可对于吉普来说,却是一道坚固刺车、无法逾越的路障。老刘吓得猛打方向盘,车身猛拐,两右轮悬空,差点翻车,车上的人全都屁股离座,几乎全被甩出车,把一车人都吓得惊叫起来。车身擦着牛骨茬掠过去,陈阵吓飞了魂,车身稳住以后半天也缓不过劲来。他知道狼群开始利用地形地物来打撤退战了,狼群略施小计,差一点就让一车追兵车毁人亡。包顺贵脸色发白大喊:减速!减速!老刘擦了擦一头冷汗,车速稍减,狼又远了一点。徐参谋却大喊:加速!吉普刚跑出速度,沙地上又突然出现了一丛丛的乱草稞子,陈阵在这里放过羊,对这里的地形还有印象,他大叫:前面是洼地,尽是草疙瘩,更容易翻车,快减速!但是徐参谋不为所动,双手扶紧把手,侧身紧盯前方,不断给老刘发令:加速!加速!油门踩到了底,吉普发疯似地狂冲,经常四轮离地飞出去,两轮着地砸下来。陈阵死死攥紧扶手,五脏六腑,翻江倒海。陈阵明白,这群狼巧妙地利用了地形,正在用最后的速度冲刺。它们只要冲下洼地,追兵的车就开不动了。老刘大骂:狼他妈的真贼,跑到这鬼地方来了。徐参谋冷冷地喝道:别慌!现在不是演习!是实战!又狂追了七八里,眼看就要接近洼地,那里布满树桩一样硬的草墩子,但此时吉普已经冲到牧民射手的有效射程之内。徐参谋叫道:斜插过去!老刘轻打方向盘,吉普像战舰一般一闪身,侧炮出现,狼群全部暴露在后座徐参谋的枪口下。“砰”的一声响,狼群中最大的一条狼应声倒地,子弹击中狼头,狼群惊得四散狂奔。又是一枪,第二条狼又被击中,一头栽倒。几乎与此同时,剩下的狼全部冲进洼地的乱草棵子里,再没有击发的机会了。狼向边防公路逃去,消失在草丛中。西北边的枪声也停止了,吉普就在坡面与洼地交接处刹住了车。徐参谋擦了擦汗说:这儿的狼太狡猾,要不然,我还能敲掉它几条!包顺贵伸出两个大拇指说:太解气了!不到30分钟就连敲三条大狼,我打了半年,也没亲手打着过一条狼。徐参谋余兴未尽地说:这儿的地形太复杂,是狼群打游击的好地方。怪不得这儿的狼害除不掉呢。吉普车向死狼慢慢开过去。第二条狼被击中侧胸,狼血喷倒了一片秋草。包顺贵和老刘将沉重的狼尸抬到车后面的地上,老刘踢了踢狼说:嘿,死沉死沉的,够十个人吃一顿的了。然后打开窄小的后备箱,从里面掏出帆布包,放到后座上。又掏出两条大麻袋,将死狼装进一个麻袋,再塞进后备箱里。箱盖合不上,变成了敞开吊链平台,老刘显然想用后箱盖来托载另外两条死狼。陈阵很想剖开一条狼肚给几位军人看看,但是他看军人们没有就地剥狼皮筒子的意思,就问;你们还敢吃狼肉?狼肉是酸的,牧民从来不吃狼肉。老刘说:尽胡说,狼肉一点也不酸,跟狗肉差不离,我在老家吃过好几回了,狼肉做好了比狗肉还好吃,你瞧这条狼多肥啊。做狼肉跟做狗肉一样,先得用凉水拔一天,拔出腥味,然后多用大蒜和辣椒,可劲炖,那叫香。在我老家,谁家炖一锅狼肉,全村子的人都会跑来要肉吃,说是吃狼肉壮胆解气呐。陈阵怀着恶意紧紧逼问道:这儿牧民有一个风俗习惯就是天葬,人死了就被家属用车拉到天葬场喂狼,吃过死人的狼你们也敢吃?老刘却满不在乎地说:这事儿我知道,只要不吃狼胃和狼下水就行了。狗吃人屎,谁嫌狗肉脏了?大粪浇菜,你嫌菜脏了吗?咱们汉人不是都喜欢吃狗肉吃蔬菜吗?兵团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吃羊肉限定量,到了草原吃不上肉,大伙儿馋肉都馋疯了,这几条狼拉到团部,哪够分的?真是羊多狼少啊。老刘大笑。徐参谋也笑得很开心:我下来的时候,师部就跟我定下狼肉了,今天晚上就得给他们送过去。有人说狼肉能治气管炎,好几个老病号早就跟我挂上了号,我都快成门诊大夫了。打狼真是件美差,一能为民除害,二能自个儿得皮子,第三还真能治病救人,第四还能治治一大帮馋虫,你看,一举四得嘛,一举四得啊。陈阵想,他就是解剖出一肚子的老鼠来,也丝毫扫不了他们打狼的兴头。老刘把车开回到打死第一条死狼的地方。大狼的脑袋已被打碎,子弹从狼头后侧打进,前半个脸已经炸没了,脑浆和着血流了一地。陈阵急急地扫了几眼,还好没有在狼脖狼胸上看到白毛,这不是白狼王,他松了一口气。但肯定这是一条头狼,它显然是为了保护整个家族的安全,带着几条快狼来引诱追敌的。可惜,它对于吉普车和特等射手这种草原灭狼的新车新人新武器,还完全缺乏经验和准备。老刘和包顺贵揪了一把草,擦了擦狼血和脑浆,高高兴兴把狼装袋,再抬到铁链吊挂的后备箱盖上,绑牢拴紧。老刘啧啧称道:这条狼的个头快顶上一头二岁的小牛了。两人用草擦净手,然后上车向巴参谋的那辆车开去。两车相遇停了下来,巴参谋那辆吉普车的后座下放着一条鼓鼓的麻袋。巴参谋大声说:这边尽是柳条棵子,车根本没法开。开了三枪才撂倒一条小狼。这一群狼全是母狼和小狼,像是一家子。徐参谋叹道:这儿的狼就是鬼,那几条公狼把最好的退路全让给母狼和小狼了。包顺贵高叫:又打了一条!大胜仗,大胜仗啊!今天是我来牧场一年多最高兴的一天,总算出了一口恶气。走,上那两条死狼那儿去,我带着好酒好菜呢,咱们先喝个痛快。陈阵急忙跳下车,去看那条小狼。他走到车前,解开麻袋,见那条被打死的小狼,长得跟自己的小狼很相像,可是竟比自己养的小狼个头还大些。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好吃好喝供养的小狼,在个头上还是没有追上野小狼,野小狼不到一年就成材了,已经能靠打猎把自己喂得饱饱的了……可是,它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就死在人的枪口下。陈阵心疼地轻轻抚摸了几下狼头,就像摸自家小狼的头一样。为了保住自己的小狼,却让这条自由的小狼丧了命……两辆吉普向南边开去。陈阵满眼凄凉,回望边境草场:这群狼的头狼和主力,竟然在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干掉了,它们可能从来没有遭到过如此快速致命的打击。剩余的狼逃出边境一定不会再回来了。但是失掉凶悍首领和战斗主力的狼群,到了那边怎么生存?毕利格老人曾说过,失掉地盘的狼群,比丧家犬还要惨。吉普车开到第一处开枪的地方,两条健壮的成年大狼倒在血泊里,两小群大苍蝇正在叮血。陈阵不忍再看,独自一人走开去,又坐在草地上呆呆地远望边境那边的天空。如果阿爸知道是他带着两辆吉普抄了狼群,老人会怎么想?是老人手把手地传授给他那么多的狼学问,最后竟被他用到了杀狼上。陈阵心里发沉发虚,他不知道以后如何面对草原上的老人……到了夜里,母狼和小狼们一定会回来寻找它们的亡夫和亡父,也一定会找到所有遗留血迹的地方。今夜,这片草原将群狼哀嗥……老刘和小王把两个麻袋抬到小王吉普车的后排座底下。草地上铺着几大张包装弹药的牛皮纸,纸上放着三四瓶草原白酒,一大包五香花生米,十几根黄瓜,两个红烧牛肉铁皮罐头、三瓶阔口玻璃瓶猪肉罐头,还有一脸盆手把肉。包顺贵握着一瓶酒,和徐参谋一起走到陈阵身旁,把他拉到野餐席旁。包顺贵拍拍陈阵的肩膀说:小陈,今天你可帮了我大忙了,你今天立了大功,要是没你,两位特等射手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徐参谋和其他三位军人都端起酒杯给陈阵敬酒。徐参谋满眼诚意地望着陈阵说:喝,喝,我这第一杯酒是专敬你的,你养狼研究狼,真研究出名堂来了,一下子就把我们带到了狼窝里。你不知道,昨天包主任带我们转了100多里地,一条狼也没见着。来,喝一杯,谢谢你啦。陈阵脸色惨白,欲言又止,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真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可是,如果按汉人或军人的标准衡量,徐参谋绝对是条汉子。徐参谋刚到草原,很难用草原的立场标准来跟他过不去。但是原始游牧生活眼看就要结束在他们的枪口下了,汉人的立场从此就将在这里生根,然后眼睁睁看着草原变成沙漠。陈阵本能地抓起一根黄瓜狠狠地大嚼起来,民工在草原上开出的菜园子已经可以收获黄瓜了,他有两年多没吃到新鲜黄瓜了,汉家的蔬菜瓜果真好吃啊。可能汉人有宁死不改的农耕性,满席的美味佳肴,他为什么偏偏就先挑黄瓜来吃呢?黄瓜的清香突然变成了满嘴的苦汁苦味……徐参谋拍了拍陈阵的后背说:小陈啊,我们杀了这么多的狼,你别难过……我看得出,你养狼养出了感情,也受了老牧民的不少影响。狼抓兔子,抓老鼠,抓黄羊旱獭,确实对草原有大功,不过那是很原始的方法了。现在人造卫星都上了天,我们完全可以用科学的方法来保护草原。兵团就准备出动“安二”飞机到草原撒毒药和毒饵,彻底消灭鼠害……陈阵一愣,但是马上就反应过来。他慌忙说:可别,可别!要是中毒的老鼠再让狼、狐狸、沙狐和老鹰吃下去,那草原动物不是全要死绝了么?包顺贵说:老鼠死绝了,还留狼干什么?陈阵争辩道:狼的用处大了,跟你们说不清楚,至少可以减少黄羊野兔和旱獭。老刘红着酒脸大笑:黄羊、野兔和旱獭都是有名的野味,等我们的大批人马开到,这些野味还不够人吃的呢,能留给狼吗?

    李渊出身贵族……母为鲜卑贵族独孤信之女,与隋文帝皇后为从姐妹。

清晨,两辆敞篷军吉普车,停在陈阵包前不远处。小狼见到两个庞然大物,又闻到一种从没闻过的汽油味,吓得嗖地钻进狼洞。大狗小狗冲过去,围住吉普车狂吼不止。陈阵杨克急忙跑出包,喝住了狗,并把狗赶到一边去。车门打开,包顺贵带着四个精干的军人,下车径直走向狼圈。陈阵,杨克和高建中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慌忙跟了过去。陈阵定了定神,上前打招呼:包主任,又领人来看小狼啦。包顺贵微微一笑说:来来,我先给你们介绍介绍。他摊开手掌,指了指两位30多岁的军官说:这两位是兵团来咱们大队打前站的干部,这位是徐参谋,这位是巴特尔,巴参谋。又指了指两位司机说,这是老刘,这是小王,都是团部派下来帮助咱们打狼的。陈阵的心跳得像逃命的狼。他上前同几位军人握了握手,马上以牧民的方式,请客人进包喝茶。包顺贵说:不啦,先看看小狼。快招呼小狼出来,两位参谋是专门来看狼的。陈阵强笑道:你们真对狼这么有兴趣?徐参谋温和地说:这里的狼太猖狂,师、团首长命令我们下来打狼,昨天李副团长亲自下队去了。可我们俩还没有亲眼见过草原上的狼呢,老包就领我们上这儿来看看。巴参谋说:听老包讲,你们几个对狼很有研究,打狼掏狼崽有两下子。还专门养了一条狼,摸狼的脾气,真是有胆有识啊。我们打狼还真得请你们协助呢。两位参谋和蔼可亲,没有一点架子。陈阵见他们不是来杀小狼的,便稍稍放心。又支吾地说:狼……狼……的学问可大了,几天几夜也说不完,还是看小狼吧。待会儿,你们先往后面退几步,千万别进狼圈,小狼见生人会咬的。陈阵从包里拿出两块手把肉,又拎起一块旧案板,悄悄走到狼洞口。先把案板放在洞旁,然后大声叫喊:小狼,小狼,开饭喽。小狼嗖地蹿出洞,扑住手把肉。陈阵急忙将案板一推,盖住狼洞,跳出了狼圈。平时喂狼是在上午和下午,这么一大早喂食还从来没有过。小狼喜出望外,扑住骨头肉就狼吞虎咽起来。包顺贵和几位军人立即退后了几步。陈阵打了个手势,四五个人向前挪到狼圈外一米的地方,蹲在地上,围成了小半个圈。突然来了这么多穿绿军装的人,传来一些陌生的气息,小狼一反常态,不敢像以往那样见生人就扑咬。而是垂下尾巴,缩小身体,叼着肉块跑到狼圈的最远端,放下肉,又把第二块肉也叼过来。小狼抓紧时间抢吃,但非常不满意被那么多人围观,觉得对自己构成了巨大的威胁。它刚啃上两口,突然翻了脸,皱鼻张口露牙,猛地向几个军人扑去。动作之快,凶相之狠,大出几个军人的意外,四个人中有三个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小狼被铁链拽住,血碗大口只离军人不到一米远。巴参谋盘腿坐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说:厉害,厉害!比军区的狼狗还凶,要是没有链子,非得让它撕下一块肉去。徐参谋说:喝,当年出生的狼崽就这么大了,跟成年狼狗差不多了,比北京动物园里的大狼还要大。老包,今儿你带我们来看狼还真对,我现在真有身临战场的感觉。狼的动作比狗突然和隐蔽,咱们要是真见到野狼,击发的动作还得快!巴参谋连连点头。小狼突然掉头,蹿到肉旁,一边发出嘶嘶哈哈沙哑的威胁声,一边快速吞咽。两位参谋还用手指远远地量了量狼头和后半身的比例,又仔细看了看狼皮狼毛。一致认为打狼头或从侧面打前胸下部最好,一枪毙命又不伤皮子。两位参谋观察得很专业。包顺贵满脸放光,他说:牧民和大多数知青都反对养狼,可我就批准他们养。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往后,兵团首长下连队视察,我就先陪他们到这儿来,见识见识大名鼎鼎的蒙古狼。两位参谋都说好。又叮嘱陈阵道,必须要常常检查铁链和木桩。包顺贵看了看手表,对陈阵说:说正事儿吧,今天一大早赶来,一是来看狼,二是让你们俩出一个人带我们去打狼。这两位参谋都是骑兵出身,是军区的特等射手。兵团首长专门为了除狼害,才把他俩调过来的。昨天徐参谋在半路上还打下一只老鹰,那老鹰飞得老高老高的,看上去才有绿豆那么点大,徐参谋一发命中……哎,你们俩谁去啊?陈阵的心猛地一抽:军吉普再加上骑兵出身的特等射手,额仑草原狼这下真要遇到克星了。他苦着脸说:马倌比我们俩更知道狼的习性,也知道狼在哪儿,你们应该找他们当向导。包顺贵说:老马倌请不动,小马倌又不中用,有经验的几个马倌,都跟着马群进山了。今天你们俩必须去一个,两位参谋来一趟不容易,下次就不让你们去了。陈阵又说:你怎么不去请道尔基,他可是全队出名的打狼能手。包顺贵说:道尔基早就被李副团长请走了。李副团长枪也打得准,一听打猎就上瘾。人家开一辆苏联“小嘎斯”卡车,又快又灵活,站在车上打狼,比吉普车更得劲。包顺贵又看了看表说: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走!陈阵见推不掉,就对杨克说:那就你去吧。杨克说:我真不如你明白狼,还是……还是你去吧。包顺贵不耐烦地说:我定了,小陈你去!你可不能耍滑!你要是像毕利格老头那样放狼一码,让我们空手回来,我就毙了你这条小狼!别废话,快走!陈阵脸色刷白,下意识地挪了一步,挡了挡小狼说:我去,我去。吉普沿着矮草古道向东疾驰。古道沙实土硬,但牧民搬家迁场遗留在道上的畜粪畜尿较多,因此古道上的野草虽矮却壮,颜色深绿。远远望去,草原古道就像一条低矮深绿色的壕沟,伸向草原深处。陈阵突然在右前方不远处的草丛中,发现三个黑点,他知道那是一条大狐狸。它的前爪垂胸,用后腿站起来,上半身露出草丛,远远地注视着吉普车。阳光照在狐狸的头、脖、胸上,毛色雪白的脖颈和前胸变得微黄,与淡黄的针茅草穗混为一色。而脖颈部以上的三个黑点却格外清晰,那是狐狸的两只黑耳朵和一个黑鼻头。陈阵每次与毕利格阿爸外出猎狐的时候,尤其是在冬天的雪地,老人总是指给他看那“三个黑点”,有经验的猎手就会朝“三个黑点”的下部开枪。狡猾的草原狐狸的伪装和大胆,瞒不过草原猎人,却能把有鹰一样眼睛的特等射手,骗得如同“睁眼瞎”。陈阵没吭声,狡猾美丽的狐狸也是草原的捕鼠能手,他不想再见到血。吉普车渐渐接近了“三个黑点”,“黑点”悄悄下蹲,消失在深深的草丛之中。又行驶了一段,一只大野兔也从草丛中站立起来,也在注视吉普车。身子夹杂在稀疏的草穗里,胸前毛色也与草穗相仿,但那两只大耳朵破坏了它的伪装。陈阵悄声说:嗨,前面有一只大肥兔,那可是草原大害,打不打?包顺贵有些失望地说:先不打,等以后打光狼了再打野兔。野兔又站高了几寸,它根本不怕车,直到吉普车离它十几米远,才一缩脖子不见了。草香越来越浓,针茅汹涌如海。射手们也感到在冬季草场,是不可能发现猎物了。吉普车只好向南开出针茅草原,来到秋季的丘陵草场。这里的牧草较矮,千百年来牧民之所以把这里定为秋季草场,主要是因为丘陵草场的草籽多。到了秋季,像野麦穗、野苜蓿豆荚一样的各种草穗草籽都成熟了,沉甸甸地饱含油脂和蛋白质。羊群一到这里,都抬起头用嘴撸草籽吃,就像吃黑豆大麦饲料一样。额仑羊群能在秋季抓上三指厚的背尾油膘,靠的就是这些宝贵的草籽。而不懂这种原始科学技术的外来户,羊群油膘不够,往往过不了冬。即便过了冬,到春季母羊没奶,羊羔就会成批死亡。经过毕利格老人两年多的传授,陈阵已经快出师了。他弯腰伸手撸了一把草籽,放在手掌里搓了搓。草籽快熟了,大队也该准备搬家迁往秋季草场了。牧草矮下去一大半,视线宽广,车速加快。包顺贵突然发现土路上有几段新鲜狼粪,射手们又兴奋紧张起来,陈阵立刻也揪起心。如果这里有狼,不会防备从没人的北面开来两辆几乎悄无声息的汽车。

人+兽性=西洋人……自然不必再说这兽性的不见于中国人的脸上,是本来没有的呢,还是现在已经消除。如果是后来消除的,那么,是渐渐净尽而只剩了人性的呢,还是不过渐渐成了驯顺。野牛成为家牛,野猪成为猪,狼成为狗,野性是消失了,但只足使牧人喜欢,于本身并无好处。人不过是人,不再夹杂着别的东西,当然再好没有了。倘不得已,我以为还不如带些兽性,如果合于下列的算式倒是不很有趣的:人+家畜性=某一种人。——鲁迅《而已集·略论中国人的脸》野餐一结束,包顺贵跟徐参谋嘀咕了几句,两辆吉普便往东北方向急驰。陈阵忙说:方向不对,顺着原路回去,好走多了。包顺贵说:回队部有140多里地,这么长的路,总不能空跑吧。徐参谋说:咱们要避开刚才响枪的三个地点,绕着走,没准还能再碰上狼。就算碰不见狼,碰见狐狸也不赖。应该发扬我军连续作战,扩大战果的光荣传统嘛。吉普很快就进入了辽阔的冬季草场,陈阵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针茅草原。针茅草是一种冬季的优良牧草,比其他季节的牧草高得多,草叶有两尺长,稀疏的草秆草穗有一米多高。到了冬季,平常年景大雪盖不住草;即便较大的雪灾,针茅草秆草穗仍能露出一半,同样是畜群的好饲料,而且羊群还可以顺着草秆刨雪,吃雪下的草叶。额仑草原的冬季长达七个月,全大队的牲畜能否保膘保命越冬,全仗着这大片的冬季牧场。秋风吹过,草浪起伏,慢慢涌来,从边境线一直漫到吉普车,淹没了四轮。两辆小车像两艘快艇,在草海中乘风破浪。陈阵松了一口气:要想在牧草这么茂密高耸的草场上找到狼,就是用天文望远镜也白搭。陈阵再一次涌出对草原狼和马倌们的感激之情。这片看似纯天然纯原始的美丽草原,实际上却是草原狼和马倌们一年年流血流汗,拼了命才保护下来的。美丽天然和原始中包含着无数的人工和狼工。每当牧民在下雪以后,赶着畜群开进冬季草场的时候,都会感受到狼群给他们的恩泽。牧民们常常会唱起狼歌那样悠长颤抖的草原长调,每次都令陈阵心旷神怡。两辆吉普飞速行驶,射手都带着醉意,但他们仍然举着望远镜,仔细搜索着狼皮和狼肉。陈阵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还从来没有在人畜未到之前,如此从容快速地浏览过冬季草场的原始美。此刻,广袤无边的草场上,没有一缕孤烟、一匹马、一头牛、一只羊。休养生息了近半年的冬季草场,虽是一片浓密的绿色,却显得比春季接羔草场更为荒凉。春季草场有许多石圈、土圈、库房和高高的井台,人工的痕迹散布草场。而在冬季草场,人畜有雪吃,不用打井修井台;到冬季,羊羔牛犊都已长大,也用不着给它们修棚盖圈,仅用牛车、活动栅栏和大毡搭建的半圆形挡风墙就可充当羊圈。因此,在秋初时节静观这冬季草场,眼前没有人迹、没有畜迹、没有一件人工建筑物,只有波涛般起伏的针茅草。如果戴着哥萨克黑羔皮高帽的葛里高利,突然出现在这片草场,陈阵一定不会怀疑他俩的身后就是那美得令人心醉的顿河草原。早在上初中时,陈阵就看过两三遍《静静的顿河》的小说和电影。后来他在离开北京的时候,又将《静静的顿河》和其它关于草原的小说一同带到了额仑草原。《静静的顿河》也是陈阵来草原的原始驱动力之一。陈阵对顿河草原的想往是由于葛利高里、娜塔莉亚和阿克西妮亚那样热爱自由的人。而陈阵对蒙古草原的痴迷,则是由于热爱自由、拼死捍卫自由的草原狼和草原人。草原为什么会有如此强大的磁场,让他情感罗盘的指针总是颤抖地指向这个方向?陈阵常常能感到来自草原地心的震颤与呼救,使他与草原有一种灵魂深处的共振,比儿子与母亲的心灵共振更加神秘,更加深沉,它是一种隔过了母亲、隔过了祖母、曾祖母、太祖母,而与更老更老的始祖母遥遥的心灵感应,在他从未感知的心底深处,呼唤出最远古的情感。陈阵望着荒凉寂寥的草原,陷于梦境般的神游,好像望见了史前蛮荒时期的人类祖先。导师曾经告诉人们:“直立和劳动创造了人类。”那么,类人猿究竟是在森林中,还是在草原上直立起来的呢?这是一个更为深远的有关“祖地”的质疑。陈阵已经与草原猛兽打过两年多的交道,在他看来,类人猿不可能是在森林中直立起来的。因为,在森林中猿猴的前肢更重要,也更发达。在森林中要想看得远,就必须爬得高;要想躲避猛兽,就更要爬得高。而要想爬得高就必须靠前肢前掌,要想采摘果实也必须依靠前肢前掌。更重要的是,猿猴在森林里的快速行动主要是靠前肢“行走”。当猿猴的前肢前臂的功能如此重大,它们的后肢就不可能发达,后肢只是前肢的辅助器官,它担负不了独立行走的艰巨任务。因此,在森林里,猿猴不可能,也没必要直立起来。其后由于动物繁衍,森林拥挤,食物逐渐减少,严酷的环境把一部分猿猴赶出了森林,逼到了草原上,草原的新环境开始改造猿猴的前后肢的功能。一方面,草原藏狼卧虎环境凶险,却又无高可攀,猿猴要想在高高的草丛里看清远处的敌人和猎物,就必须站起来;另一方面,草原无枝可依,猿猴前肢的快速“行走”功能,被置于无用之地,草原逼迫猿猴的后肢逐渐强化强壮强健,历经几十万年,后肢的频繁使用,一点点拉直了猿猴的脊椎骨和腿骨,使类人猿的胸膛和后腿挺立起来。通过直立,类人猿便有了人的意义上的腿,也才解放并开发出令所有动物望而生畏的“手”,并促进了更加可怕的大脑智力的进步,因而打败了所有猛兽,成为百兽之王,最终变成了人。手握石斧和火把的原始人,是以战斗的姿态站立起来的。石斧首先是与野兽搏斗的战斗武器,然后才是获取食物的生产工具。战斗使其生存,生存尔后劳动。不仅是直立和劳动创造了人,而且是那些促成了直立的无数次战斗,才真正创造了人。那些拒绝直立,继续用四肢奔跑的猿猴,终因跑不过虎豹狮狼而被淘汰。陈阵多年来的观察思索与直觉都告诉他自己:猿猴是在草原上直立起来的。而草原狼是逼迫猿猴直立起来的重大因素之一。所以,残酷美丽的草原,不仅是华夏民族的祖地,也是全人类的祖地和摇篮。草原是人类直立起来“走向”全球的出发地。草原大地是人类最古老的始祖母。陈阵觉得有一种古老温柔的亲情,从草原的每一片草叶每一粒沙尘中散发出来,将他紧紧包裹。与此同时,也有一股深深的忿懑之气在胸腔里久久不去,他觉得那些烧荒垦荒破坏草原的农耕人群,是最愚昧最残忍的罪人。吉普沿着矮草古道向东疾驰。古道沙实土硬,但牧民搬家迁场遗留在道上的畜粪畜尿较多,因此古道上的野草虽矮却壮,颜色深绿。远远望去,草原古道就像一条低矮深绿色的壕沟,伸向草原深处。陈阵突然在右前方不远处的草丛中发现三个黑点,他知道那是一条大狐狸,它的前爪垂胸,用后腿站起来,上半身露出草丛,远远地注视着吉普。下午橙黄的阳光照在狐狸的头、脖、胸上,毛色雪白的脖颈和前胸变得微黄,与淡黄的针茅草穗混为一色。而脖颈部以上的三个黑点却格外清晰,那是狐狸的两只黑耳朵和一个黑鼻头。陈阵每次与毕利格阿爸外出猎狐的时候,尤其是在冬天的雪地,老人总是指给他看那“三个黑点”,有经验的猎手就会朝“三个黑点”的下部开枪。狡猾的草原狐狸的伪装和大胆,瞒不过草原猎人,却能把有鹰一样眼睛的特等射手,骗得如同“睁眼瞎”。陈阵没吭声,他不想再见到血,何况美丽狡猾的狐狸也是草原捕鼠能手。吉普渐渐接近了“三个黑点”,“黑点”悄悄下蹲,消失在深深的草丛之中。又行驶了一段,一只大野兔也从草丛中站立起来,也在注视吉普。身子夹杂在稀疏的草穗里,胸前毛色也与草穗相仿,但那两只大耳朵破坏了它的伪装。陈阵悄声说:嗨,前面有一只大肥兔,那可是草原大害,打不打?包顺贵有些失望地说:先不打,等以后打光狼了再打野兔。野兔又站高了几寸,它根本不怕车,直到吉普离它十几米远,才一缩脖,不见了。草香越来越浓,针茅汹涌如海。射手们也感到在冬季草场是不可能发现猎物了。吉普只好向南开出针茅草原,来到遍布丘陵的秋季草场。这里的牧草较矮,但是,千百年来牧民之所以把这里定为秋季草场,主要是因为丘陵草场的草籽多。到了秋季,像野麦穗、野苜蓿豆荚一样的各种草穗草籽都成熟了,沉甸甸地饱含油脂和蛋白质。羊群一到这里,都抬起头用嘴撸草籽吃,就像吃黑豆大麦饲料一样。额仑羊群能在秋季抓上三指厚的背尾油膘,靠的就是这些宝贵的草籽。而不懂这种原始科学技术的外来户,羊群油膘不够,往往过不了冬,即便过了冬,到春季母羊没奶,羊羔就会成批死亡。经过毕利格老人两年多的传授,陈阵已经快出师了。他弯腰伸手撸了一把草籽,放在手掌里搓了搓。草籽快熟了,大队也该准备搬家迁往秋季草场了。牧草矮下去一大半,视线宽广,车速加快。包顺贵突然发现土路上有几段新鲜狼粪,射手又兴奋紧张起来,陈阵立刻也揪起心。此地已经离开枪响的地方六七十里,如果这里有狼,不会防备从没人的北面开来两辆几乎悄无声息的汽车。吉普刚翻过一个缓坡,突然,车上的三个人都轻轻叫了起来:狼!狼!陈阵揉了揉眼睛,只见车头侧前方300多米的地方窜起一条巨狼,个头大得像只金钱豹。在额仑草原,巨狼仗着个大力猛速度快,常常脱离狼群单打独斗,看似独往独来吃独食,实际上它是作为狼群的特种兵,为家族寻找大机会。巨狼好像刚睡了一小觉,一听到车声显然吃惊不小,拼命往山沟草密的地方冲去。老刘一踩油门,激动得大呼小叫:这么近,你还逃得掉啊!吉普嗖地截断了大狼的逃路,狼急忙转身往前面坡顶狂奔,几乎跑出了黄羊的速度,但立即被巴参谋的车紧紧咬住。两辆吉普呈夹击态势,向狼猛冲。大狼已跑出全速,可吉普车的油门还没有踩到底。两位特等射手竟互相谦让起来。徐参谋大声说:你的位置好,你打吧!巴参谋说:你的枪法更准,还是你打。包顺贵挥手高声叫道:别开枪!谁也别打!今儿咱们弄一张没有枪眼的大狼皮。我要活剥狼皮,活皮的皮板好,毛鲜毛亮,那种皮子最值钱!太对了!两位射手和两位司机几乎同声高叫。老刘还向包顺贵伸出大拇指说:看我的,我保证把狼追趴蛋!小王说:我一定把狼追得吐血!矮草缓坡丘陵是吉普的用武之地,又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两车夹一狼,巨狼绝无逃脱的可能。狼已跑得口吐白沫,紧张危险的吉普打狼战,忽然变成了轻松的娱乐游戏。陈阵到草原以后,从来没有想过,人对狼居然可以具有如此悬殊的优势。称霸草原万年的蒙古草原狼,此时变得比野兔还可怜。陈阵脑子里突然闪过了“落后便挨打,先进便打人”那句话,腾格里的大自然,莫非真是如此无情?吉普车在两位驾技高超的司机控制下,不紧不慢地赶着大狼跑,狼快车就快,狼慢车就慢,并用刺耳的喇叭声逼狼加速,车与狼总是保持五六十米的距离。巨狼速度虽快,但是体大消耗也大,追出20多里地,狼已跑得大口吐气,大喷白沫,嘴巴张大到了极限,仍然喘不过气来。陈阵从来没有这么长久地跟在狼的身后,在汽车上看狼奔跑。草原狼也从来没被追敌追到没有一丝喘息机会的地步。陈阵有一刻闭上了眼不忍看,却又忍不住睁眼去看。他多么希望大狼跑得快些再快些,或能钻天入地,就像传说中的那条飞狼,能从草地上腾空而起,破云而去;或者钻进他掏挖过的那种深狼洞。然而巨狼既飞不上天,又找不到洞。草原上狼的神话在先进的科技装备面前统统飞不起来了。但是眼前的巨狼仍然在拼死拼命地跑,拼尽狼的所有意志和顽强地狂奔。好像只要追敌没有追上它,它就会一直这样跑下去。陈阵真希望车前突然出现大坑、大沟、大牛骨,即便自己被甩下车,他也认了……两辆车上的猎手都为碰上如此高大威猛漂亮的巨狼而激动,比灌足了酒还要红光满面。包顺贵大叫:这条狼比咱们打的哪条狼都大,一张皮子就能做条狼皮褥子,连拼接都不用。徐参谋说:这张皮子就别卖了,送给兵团首长吧。巴参谋说:对!就送给兵团首长,也好让他们知道这儿的狼有多大,狼灾有多厉害。老刘拍着方向盘说:内蒙大草原富得流油,一年下来,咱们可就能安个比城里还漂亮的富家了。那一刻陈阵的拳头攥出了汗,他真想从后脑勺上给那个姓刘的一家伙。可是陈阵眼前忽然闪过了家里的小狼,心里掠过一阵亲情软意,就像家里有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等着他回去喂养。他的胳膊无力地耷拉下来,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子和脑子都木了。两辆吉普终于把狼赶到了一面长长的大平坡上。这里没有山沟,没有山顶,没有坑洼,没有一切狼可利用的地形地貌。两辆吉普同时按喇叭,惊天动地,刺耳欲聋。巨狼跑得四肢痉挛,灵魂出窍。可怜的巨狼终于跑不快了,速度明显下降,跑得连白沫也吐不出来。两位司机无论怎样按喇叭,也吓不出狼的速度来了。包顺贵抓过徐参谋的枪,对准狼身的上方半尺,啪啪开了两枪,子弹几乎燎着狼毛。这种狼最畏惧的声音,把巨狼骨髓里的最后一点气力吓了出来。巨狼狂冲了半里路,跑得几乎喘破了肺泡。它突然停下,用最后的一丝力气,扭转身蹲坐下来,摆出最后一个姿态。两辆吉普刹在离巨狼三四米的地方。包顺贵抓着枪跳下车,站了几秒钟,见狼不动,便大着胆子,上了刺刀,端起枪慢慢朝狼走去。巨狼全身痉挛,目光散乱,瞳孔放大。包顺贵走近狼,狼竟然不动。他用枪口刺刀捅了捅狼嘴,狼还是不动。包顺贵大笑说:咱们已经把这条狼追傻了。说完伸出手掌,像摸狗一样地摸了摸巨狼的脑袋。这可能是千万年来蒙古草原上第一个在野外敢摸蹲坐姿态的活狼脑袋的人。巨狼仍是没有任何反应,当包顺贵再去摸狼耳朵的时候,巨狼像一尊千年石兽轰然倒地……陈阵如同罪人一样地回到家。他简直不敢跨进草原上的蒙古包。他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进了自己的家门。张继原正在跟杨克和高建中讲全师灭狼大会战,张继原越说越生气:现在全师上下,打狼剥皮都红了眼。卡车小车、射手民兵一起上,汽油子弹充足供应。连各团的医生都上了阵,他们从北京弄到无色无味的剧毒药,用针管注射进死羊的骨髓里,再扔到野地,毒死了不知多少狼。更厉害的是跟着兵团进来的民工修路队,十八般武器全都上了阵,还发明了炸狼术,把炸山取石的雷管塞到羊棒骨的骨管里,再糊上羊油,放到狼群出没的地方,狼只要一咬骨头,就被炸飞半个脑袋。民工们到处布撒羊骨炸弹,还把牧民的狗炸死不少。草原狼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到处都在唱:祖祖孙孙打下去,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听说,牧民已经到军区去告状了……高建中说:咱们队的民工这几天也来了劲,一下子打了五六条大狼。这批从牧民变成农民的人,打狼技术更高。我花了两瓶白酒的代价才弄清楚他们是怎么打着狼的。他们也是用狼夹子打,可就是比这儿的牧民狡猾多了。这儿的猎手总是在死羊旁边下夹子,时间长了,狼也摸到规律了,它们一见野地里的死羊,就特别警惕,不敢轻易去碰,往往要等鼻子最灵的头狼闻出夹子,把夹子刨出来,才下嘴吃羊。这帮民工就不用这种办法,他们专在狼多的地方下夹子,旁边既没有什么死羊,也没有骨头,地上平平的。你们猜他们用什么做诱饵?打死你,你也猜不出来……他们把马粪泡在化开的羊油里,再捞出来晾干,然后把羊油味十足的马粪搓碎,撒到下好狼夹子的地方,一撒好几溜,每一溜都连到下夹子的地方,这就是诱饵。当狼路过这地方的时候,会闻见羊油味儿,因为没有死羊也没有肉骨头,狼就容易放松警惕,东闻闻,西闻闻。闻来闻去就被夹子夹住了。你们说这招毒不毒?偷鸡连把米都不用出。老王头说,他们就是用这种法子,把老家的狼害给灭了……陈阵听不下去了。他推开门走向狼圈,轻轻叫着小狼小狼。一整天没见,小狼也想他了,小狼早已亲亲热热地站在狼圈最边缘,翘着尾巴盼着他进狼圈。陈阵蹲下身,紧紧抱着小狼,把脸贴在小狼的脑袋上,久久不愿松开。草原秋夜,霜月凄冷,空旷的新草场,草原狼颤抖悠长的哭嗥声已十分遥远……陈阵倒是不用再担心母狼们来拼抢小狼了,然而,此刻他却特别盼望母狼们能把小狼领走,再带到边境北边去……有脚步声在陈阵的身后停住,传来杨克的声音:听兰木扎布说,他看见白狼王带着一群狼冲过边防公路了,团部的那辆小“嘎斯”没追上。我想,白狼王是不会再回到额仑草原来了。陈阵一夜辗转无眠。

    ——张传玺《中国古代史纲》下

    若以女系母统言之,唐代创业及初期君主,如高祖(唐高祖李渊——引者注)之母为独孤氏,太宗(唐太宗李世民——引者注)之母为窦氏,即纥豆陵氏,高宗(唐高宗李治——

    引者注)之母为长孙氏,皆是胡种,而非汉族。故李唐皇室之女系母统杂有胡族血胤,世所共知……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

    清晨,两辆敞篷军吉普停在陈阵包前不远处。小狼见到两个庞然大物,又闻到一种从没闻过的汽油味,吓得嗖地钻进狼洞。大狗小狗冲过去,围住吉普狂吼不止。陈阵杨克急忙跑出包,喝住了狗,并把狗赶到一边去。

    车门打开,包顺贵带着四个精干的军人,下车径直走向狼圈。陈阵、杨克和高建中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慌忙跟了过去。陈阵定了定神,上前打招呼:包主任,又领人来看小狼啦。

    包顺贵微微一笑说:来来,我先给你们介绍介绍。他摊开手掌,指了指两位30多岁的军官说:这两位是兵团来咱们大队打前站的干部,这位是徐参谋,这位是巴特尔,巴参谋。又指了指两位司机说:这是老刘,这是小王。他们以后都要在草原上扎根了,等团部的新房子盖好,他们还要把家属接来呢。这次是团部派他们下队帮助咱们打狼的。

    陈阵的心跳得像逃命的狼。他上前同几位军人握了握手,马上以牧民的方式请客人进包喝茶。

    包顺贵说:不啦,先看看小狼。快招呼小狼出来,两位参谋是专门来看狼的。

    陈阵强笑道;你们真对狼这么有兴趣?

    带有陕西口音的徐参谋温和地说:这里的狼太猖狂,师、团首长命令我们下来打狼,昨天李副团长亲自下队去了。可我们俩还没有亲眼见过草原上的狼呢,老包就领我们上这儿来看看。

    带有东北口音的巴参谋说:听老包讲,你们几个对狼很有研究,打狼掏狼崽有两下子。还专门养了一条狼,摸狼的脾气,真是有胆有识啊。我们打狼还真得请你们协助呢。

    两位参谋和蔼可亲,没有一点架子。陈阵见他们不是来杀小狼的,便稍稍放心。又支吾地说:狼……狼……的学问可大了,几天几夜也说不完,还是看小狼吧。待会儿,你们先往后面退几步,千万别进狼圈,小狼见生人会咬的,上次盟里的一个干部就差点让小狼咬了一口。

    陈阵从包里拿出两块手把肉,又拎起一块旧案板,悄悄走到狼洞口,先把案板放在洞旁,然后大声叫喊:小狼,小狼,开饭喽。

    小狼嗖地蹿出洞,扑住手把肉。陈阵急忙将案板一推,盖住了狼洞,又跳出狼圈。平时喂狼是在上午和下午,这么一大早喂食还从来没有过。小狼喜出望外,扑住骨头肉就狼吞虎咽起来。包顺贵和几位军人立即退后了几步。

    陈阵打了个手势,四五个人向前挪到狼圈外一米的地方,蹲在地上,围成了小半个圈。突然来了这么多穿绿军装的人,传来这么多陌生的气息,小狼一反常态,不敢像以往那样见到生人就扑咬,而是垂下尾巴,缩小身体,叼着肉块跑到狼圈的最远端,放下肉,又把第二块肉也叼过来。小狼耸着狼鬃,抓紧时间抢吃,非常不满意被那么多人围观。它刚啃上两口,突然翻了脸,皱鼻张口露牙,猛地向几个军人扑去。动作之快,凶相之狠,大出几个军人的意外,四个人中有三个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小狼被铁链拽住,血碗大口只离军人不到一米远。

    巴参谋盘腿坐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说:厉害,厉害!比军区的狼狗还凶,要是没有链子,非得让它撕下一块肉去。

    徐参谋说:当年出生的狼崽就这么大了,跟成年狼狗差不多了。老包,今儿你带我们来看狼还真对,我现在真有身临战场的感觉。又对巴参谋说:狼的动作要比狗突然和隐蔽,击发的时候还得快!

    巴参谋连连点头。小狼突然掉头,蹿到肉旁,一边发出嘶嘶哈哈沙哑的威胁声,一边快速吞咽。

    两位参谋还用手指远远地量了量狼头和后半身的比例,又仔细看了看狼皮狼毛。一致认为打狼头或从侧面打前胸下部最好,一枪毙命又不伤皮子。

    两位参谋观察得很专业。包顺贵满脸放光,说:所有牧民和大多数知青都反对养狼,可我就批准他们养。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这个夏天,我已经带了好几拨干部来看小狼了。越是汉人越想看,越怕狼的人也越想看,他们都说这要比动物园里的狼好看,还说下到蒙古草原再这么近看蒙古活狼,机会难得啊,全内蒙草原也没有第二条。往后,兵团首长下连队视察,我就先陪他们到这儿来见识见识大名鼎鼎的蒙古狼。

    两位参谋都说,首长们要是听说了肯定要来看的。徐参谋又叮嘱陈阵道:必须常常检查铁链和木桩。

    包顺贵看了看手表,对陈阵说:说正事儿吧,今天一大早赶来,一是来看狼,二是让你们俩出一个人带我们去打狼。这两位参谋都是骑兵出身,是军区的特等射手。兵团首长专门为了除狼害才把他俩调过来的。昨天徐参谋在半路上还打下一只老鹰,那老鹰飞得老高老高的,看上去才有绿豆那么点大,徐参谋一发命中……哎,你们俩谁去啊?

    陈阵的心猛地一抽:额仑草原狼这下真要遇到克星了。军吉普再加上骑兵出身的特等射手,随着农耕人口的急剧膨胀,终于一直推进到边境线来了。陈阵苦着脸说:马倌比我们俩更知道狼的习性,也知道狼在哪儿,你们应该找他们当向导。

    包顺贵说:老马倌请不动,小马倌又不中用,有经验的几个马倌都跟着马群进山了,马群离不开人。今天你们俩必须去一个,两位参谋来一趟不容易,下次就不让你们去了。

    陈阵又说:你怎么不去请道尔基,他可是全队出名的打狼能手。

    包顺贵说:道尔基早就让李副团长请走了。李副团长枪也打得准,一听打猎就上瘾。人家开一辆苏联“小嘎斯”卡车,又快又灵活,站在车上打狼比吉普车更得劲。包顺贵又看了看表说: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走!

    陈阵见推不掉,就对杨克说:那就你去吧。

    杨克说:我真不如你明白狼,还是……还是你去吧。

    包顺贵不耐烦地说:我定了,小陈你去!你可别耍滑!你要是像毕利格老头那样放狼一码,让我们空手回来,我就毙了你这条小狼!别废话,快走!

    陈阵脸色刷白,下意识地挪了一步,挡了挡小狼说:我去,我去,我这就去。

    两辆敞篷军吉普,向西飞驰,车道上腾起两条黄沙巨龙。

    初秋的阳光刺得陈阵眯起眼睛。他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猛烈的风吹得几乎戴不住单帽。他即使骑上最快的马,也跑不出如此令人窒息的迎面风来。两辆吉普都是八成新的好车,噪音极小,转向灵活,马力强悍。两位司机显然都有很长的驾龄,并具有高超的军事越野驾驶经验,车开得又稳又快,在起伏的草原山道上如履平地。

    陈阵已经有两年多没有乘坐吉普车了。如果他没有迷上狼,如果他是个刚到草原的新手,如果他没有接受两年多草原和草原狼的教诲和输血,他一定会为得到这样难得的现代化猎狼机会而受宠若惊。坐在敞篷军吉普里,在绿色的大草原上,风驰电掣般地追杀草原蒙古狼,那该是多么刺激和享受的一件事。这可能比英国贵族吹着号角骑马率狗猎狐、比俄国贵族在森林雪地猎熊、比满蒙皇室贵族万骑木兰围猎,更令人神往陶醉。但此时陈阵却从心底盼望吉普抛锚,他觉得自己像个叛徒带着军队去抓捕自己的朋友。他对狼的态度,包顺贵其实早已了如指掌。所以他真不知道今天如何才能既保住小狼,又不让大狼们毙命

    兵团的灭狼运动已在全师广阔的草原上展开。内蒙大草原最后一批还带有远古建制的狼军团,仍保留着在匈奴、突厥、鲜卑和成吉思汗蒙古时代的战略战术的活化石狼军团,就要在现代化兵团的围剿中全军覆灭了。而且还是背着最恶毒的骂名和黑锅,被彻底抹杀了其不可估量的影响和功绩的状态下,被深受其惠的中国人赶出国门,赶出历史舞台。陈阵的悲哀只有草原上的毕利格阿爸,和那些崇拜狼图腾的草原人能懂,也只有自己蒙古包的两个伙伴能懂。陈阵的悲哀在于他太超前,又太远古了。

    额仑草原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雨。军吉普驶上了湿沙的土路,呼啸的秋风将陈阵吹得格外清醒。他打算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见着狼,但那地方又得便于狼隐蔽和逃脱。

    陈阵侧转头对后座上的包顺贵说:有狼的地方我知道,可是都是陡坡和苇地,吉普车使不上劲。

    包顺贵瞪了一眼说:你可别跟我耍心眼。现在就数苇地里的蚊子多,狼哪能呆在苇地里,我打了大半年的狼,还不知道这个?

    陈阵只得改口:我是说……不能进山进苇地,只能到蚊子少的沙岗和大缓坡去。

    包顺贵紧逼陈阵:沙岗那儿出了事以后,马倌早就把狼给撵跑了。昨天我们在那儿转了好几圈,一条狼也没见着。我看你今天不想拿出真本事来?你可听好了,我说话一向算数!昨天一天没打着狼,我们几个都窝了一肚子火呢。

    包顺贵吸了一口烟,直接喷到陈阵的后脑勺上。

    陈阵明白自己很难糊弄这位从基层爬上来的人精,只好说:我知道还有一片沙地,在查干窝拉的西北边。那儿迎风,沙多草少,老鼠和大眼贼特别多,旱獭也不少,狼吃不着马驹子,只好到獭子和老鼠多的地方去了。

    陈阵决定把他们带到牧场最西北的一片半沙半草的贫瘠草场去,那里虽然也是避蚊放马的好地方,但是距边境线比较近,马倌从不敢把马群放到那里。陈阵希望到那里让他们见着狼,狼又可以及时逃过边防公路。

    包顺贵想了想,露出笑容说:没错,那真可能是个有狼的地方,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老刘,往北边那条路开,今儿哪儿也不去,就直接去那儿,再开快点!

    陈阵补充说:打狼最好步行。吉普动静太大,只怕狼一听车响,就往草甸子跑,今年雨水大,草长得高,狼容易隐蔽。

    徐参谋说:你只要让我见着狼就行,剩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陈阵感到自己可能犯了大错。

    军吉普沿着牧民四季迁场的古老土路,向西北方向急驰。在春季被牲畜吃秃了的接羔草场,秋草已齐刷刷地长到二尺高,草株紧密,草浪起伏,秋菊摇曳,一股股优质牧草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几只紫燕飞追吉普,抢吃被吉普惊起的飞虫飞蛾。燕子很快被吉普甩到后面,前面又冒出几只,在车前车后的半空中划出一道道紫色的弧线。

    陈阵大口吸着秋草秋花的醉香。眼前可是来年春季接羔的地方,作为羊倌,他很关心这片草场的长势。牧场每年百分之七十的收入要靠出售羊毛和活羊,接羔草场都是黄金宝地,是牧场的命根子。陈阵细细地一路看过去,草长得真好,简直像有专人看管保护的大片麦田。自从大队搬迁到夏季新草场之后,这里再没有扎过一个蒙古包。陈阵深深感谢狼群和马倌,如果没有狼群,这么喷香诱人的草场,早就让黄羊、野兔和草原鼠啃黄了。整整一个夏季,草原狼硬是没让那些抢草高手得逞。

    在如此丰茂的草场上,陈阵每一眼看见的又是马倌们的辛苦。是他们不分昼夜、不顾炎热和蚊群,死死地拦住贪嘴快腿的马群,把它们圈到山地草场去吃那些二等的羊胡子山草,或牛羊啃过的剩草,就是不让马群走近接羔草场。马背上的民族都爱马,视马如命。但是,在放牧时,牧民却把马群当作盗贼和蝗虫来提防。如果没有马倌,这片牧民的活命草场,只会剩下一堆堆消化不充分的马粪、一丛丛被马尿烧黄烧死的枯草。可是,农区来的兵团干部,能懂得草原和牧业的奥妙吗?

    吉普飞驰,但已卷不起黄尘。经过一个夏季的休养,古老的土路上已长出一层细碎的青草。游牧就是轮作,让薄薄的草皮经受最轻的间歇伤害,再用牛羊尿粪加以补偿。千百年来,草原民族又是用这种最原始但又可能是最科学的生产方法,才保住了蒙古草原。陈阵想了又想,忍不住对徐参谋说:你看,这片草场保护得多好。今年春天全大队人马到这儿来准备接羔的时候,从外蒙冲过来几万只黄羊,人用枪打都打不走,白天赶走了,晚上又回来了,跟下羔母羊抢草吃。后来亏得狼群过来了,没几天就把黄羊轰得干干净净。草原上要是没有狼,母羊没草吃,羊羔没奶吃,成千上万的羊羔都得饿死。牧业可不比农业,农业遇灾,就顶多损失一年的收成,可牧业遇到灾害,可能把十年八年,甚至牧民一辈子的收成全赔进去。

    徐参谋点点头,用鹰一样的眼睛继续搜索前侧方的草地。他停了一会说:打黄羊哪能靠狼呢?太落后了。牧民的枪和枪法都不行,也没有卡车,等明年春天你看我们的吧,咱们用汽车、冲锋枪和机关枪打,再来几万只黄羊也不怕。我在内蒙西边打过黄羊,打黄羊最好在晚上开着大车灯打,黄羊怕黑,全都挤到车前面的灯光里,一路开过去,一路扫射,一晚上就能干掉几百只。这儿有黄羊,太好了!黄羊来得越多越好,那样,师部和农业团就都有肉吃了。

    看!包顺贵轻轻喊了一声,指了指左侧方。陈阵用望远镜看了看,赶紧说:是条大狐狸,快追上去。包顺贵看了一会,失望地说:是条狐狸,别追了。对举枪瞄准的徐参谋说:别打别打!狼的耳朵贼尖,要是惊了狼,咱们就白来了。

    徐参谋坐下来,面露喜色说:今天看来运气不错,能见着狐狸就能见到狼。

    越野吉普离沙地草场越近,草甸里山坡上的野物就越多,而且都是带“沙”字头的:沙燕、沙鸡、沙狐、沙鼠。褐红色的沙鸡最多,一飞一大群,羽翎发出鸽哨似的响声。陈阵指了指远处一道低缓的山梁说:过了这道梁就快到沙地了。老牧民说,那片沙地原先是个大草场,还有个大泉眼。几十年前,额仑遇上连年大旱,湖干了,河断了,井枯了,可就是这股泉眼有水。当时额仑草原的羊群牛群马群,全赶到这儿来饮水,从早到晚,大批牲畜排队等水喝,连啃带踩,没两年,这片草场就踩成沙地了。幸亏泉眼没瞎,这片草场才慢慢缓了过来,可是还得等上几十年,才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草原太脆弱,载畜量一超,草场就沙化。

    一群草原鼠吱吱叫着,从车轮前飞快掠过,四散开去。陈阵指着草原鼠说:载畜量里还包括载鼠量,草原上的老鼠比牲畜更毁草场,而狼群是减轻载畜量的主要功臣。待一会儿,你们要是打着狼,我就给你们解剖一条狼的肚子看看,这个季节狼肚子里多半是黄鼠和草原田鼠。

    徐参谋说:我还真没听说过狼会吃老鼠。狗拿耗子都是多管闲事,狼还会管那闲事?

    陈阵说:我养的小狼就特别喜欢吃老鼠,它连老鼠尾巴都吃下去。额仑草原从来没发生过鼠害,就是因为牧民从不把狼打绝。你们要是把狼打没了,黄鼠横行,额仑草原真会发生鼠灾的……

    包顺贵打断他说:集中心思好好观察!

    吉普渐渐接近山梁,徐参谋紧张起来,他看了看地形,果断地让车往西开,说:要是沙地真有狼,就不能直接进去,先打外围的游动哨。

    吉普开进一条东西向的缓坡山沟,沟中的牛车道更窄,左边是山,右边是沙岗。徐参谋用高倍军事望远镜仔细搜索两边草地,突然低声说:左前方山坡上有两条狼!他立即回头朝着后面的车,做了个手势。陈阵也看见了两条大狼,正慢慢向西小跑,大约有三四里远。

    徐参谋对老刘说:别直接开过去,还是顺着土路走,保持原速,争取跟狼并排跑,打狼的侧胸。

    老刘应了一声说:明白!便顺着狼跑的方向开去,速度稍稍加快。

    陈阵突然意识到,这位特等射手具有高超的实战经验,吉普这种开法,既能缩短与狼的距离,又能给狼一个错觉,使狼以为吉普只是过路车,不是专冲它们去的。额仑草原边防站的巡逻吉普有严格的纪律,非特殊情况禁止开枪,以保持边防巡逻的隐蔽性和突然性,所以额仑草原狼对军吉普早已习以为常。此时,土路上长着矮草,草下是湿沙,车开起来声势不大。两条狼仍在不紧不慢地跑着,还不时停下来看几眼汽车,然后继续向西小跑。但是,狼的路线已渐渐变斜,从山脚挪向山腰方向。陈阵看清了狼的意图:如果吉普是过路车,狼就继续赶路或游动放哨;如果吉普冲它们开过去,它们就立即加速,翻过山梁,那吉普就再也甭想找到它们了。

    两条大狼跑得有条不紊,额仑草原狼都知道猎手步枪的有效射程。只要在射程之外,狼就敢故意藐视你,甚至还想诱你追击,把你引入容易车翻马倒的危险之地。如果附近还有同家族的狼,那它就更会把追敌诱向歧途,让它的狼家族脱险。陈阵见狼还不加速,心中暗暗揪心,预感到这回狼可能要吃大亏,这辆吉普可不是边防巡逻车,而是专来打狼的猎车,车上还坐着额仑草原狼从未遇见过的两位特等射手,他们可以在牧民射手的无效射程内,迅速作出有效射击。

    吉普渐渐就要与两条大狼平行跑了,车与狼的距离从一千五六百米缩近到七八百米。狼似乎有些紧张起来,稍稍加快了步子。但小车在土路上的匀速行驶确实大大地迷惑了狼,两条狼仍是没有足够的警惕。陈阵甚至怀疑两条狼是否还担负着其它任务,是否故意在吸引和牵制吉普车?这时,两位射手都已伸出枪管,开始端枪瞄准。陈阵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他紧盯着徐参谋的动作,希望他们在射击时能停下车来,也许狼还有一个逃脱的机会。

    吉普终于与狼接近平行了,距离大约在四五百米。两条狼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一定是看到了车上的枪,于是猛然加速,一前一后朝山梁斜插过去。与此同时,陈阵只听“砰”、“砰”两声枪响,两条大狼一后一前几乎同时栽倒在地上。包顺贵大叫:好枪法!太神了!陈阵惊出了一身冷汗。在两辆颠簸行进的吉普车上,两位射手两个首发命中,完全超出了陈阵和额仑草原狼的想象。

    两位特等射手似乎只是喝了一杯开胃酒,刚刚提起兴致。徐参谋对老刘下令:快往沙地开!要快!说完,又用双手向后车做了个钳形合围手势。两辆吉普加足马力,冲出车道,向右边沙岗飞驶过去。

    老刘按照徐参谋的指挥,一口气翻过山坡,开进一片开阔的沙草地,又迅速登上一个最近的制高点。徐参谋握住扶手站起身,扫望沙地,只见远处有两小群狼,正分头往西北和正北两个方向狂奔。陈阵用望远镜看过去,正北的狼群大约有四五条,个头都比较大。西北的狼群有八九条,除两三条大狼外,其他的都是个头中等的当年小狼。徐参谋对老刘说:追正北的这群!又向后车指了指西北那群,两辆吉普分头猛追了过去。

    半沙半草、平坦略有起伏的沙地草场,正是军吉普放胆冲锋的理想战场。老刘大叫:你们都攥紧扶手!看我的!不用枪我都能碾死几条!

    吉普开得飞了起来。陈阵的脑子里闪过了“死亡速度”那几个字——草原上除了黄羊还能跟这种速度拼一拼,再快的杆子马,再快的草原狼,就是跑死了也跑不出这种速度。吉普车如同死神一般向狼群追去。追了20多分钟,芝麻一样大小的狼渐渐变成了“绿豆”,又渐渐变成“黄豆”,可徐参谋仍是不开枪。陈阵想,这个参谋既然连绿豆大小的老鹰都能打下来,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包顺贵说:可以打了吧?

    徐参谋说:这么远,一打,狼就跑散了。近点打,可以多打两条,还不伤皮子。

    老刘兴奋地说:今天最好多打几条,一人分一条大狼皮。

    徐参谋厉声喝道:专心开车,要是翻了车,咱们都得喂狼!

    老刘不吭声,继续加速,吉普飞驰。可是刚过一个沙包,突然,前面沙地小坡上出现了一个庞大的牛身骨架,牛角断骨,如矛如枪,像古战场上的一个鹿角拦马障。狼群可以飞身跃过,可对于吉普来说,却是一道坚固刺车、无法逾越的路障。老刘吓得猛打方向盘,车身猛拐,两右轮悬空,差点翻车,车上的人全都屁股离座,几乎全被甩出车,把一车人都吓得惊叫起来。车身擦着牛骨茬掠过去,陈阵吓飞了魂,车身稳住以后半天也缓不过劲来。他知道狼群开始利用地形地物来打撤退战了,狼群略施小计,差一点就让一车追兵车毁人亡。包顺贵脸色发白大喊:减速!减速!老刘擦了擦一头冷汗,车速稍减,狼又远了一点。徐参谋却大喊:加速!吉普刚跑出速度,沙地上又突然出现了一丛丛的乱草稞子,陈阵在这里放过羊,对这里的地形还有印象,他大叫:前面是洼地,尽是草疙瘩,更容易翻车,快减速!

    但是徐参谋不为所动,双手扶紧把手,侧身紧盯前方,不断给老刘发令:加速!加速!

    油门踩到了底,吉普发疯似地狂冲,经常四轮离地飞出去,两轮着地砸下来。陈阵死死攥紧扶手,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陈阵明白,这群狼巧妙地利用了地形,正在用最后的速度冲刺。它们只要冲下洼地,追兵的车就开不动了。老刘大骂:狼他妈的真贼,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徐参谋冷冷地喝道:别慌!现在不是演习!是实战!

    又狂追了七八里,眼看就要接近洼地,那里布满树桩一样硬的草墩子,但此时吉普已经冲到牧民射手的有效射程之内。徐参谋叫道:斜插过去!老刘轻打方向盘,吉普像战舰一般一闪身,侧炮出现,狼群全部暴露在后座徐参谋的枪口下。“砰”的一声响,狼群中最大的一条狼应声倒地,子弹击中狼头,狼群惊得四散狂奔。又是一枪,第二条狼又被击中,一头栽倒。几乎与此同时,剩下的狼全部冲进洼地的乱草棵子里,再没有击发的机会了。狼向边防公路逃去,消失在草丛中。西北边的枪声也停止了,吉普就在坡面与洼地交接处刹住了车。

    徐参谋擦了擦汗说:这儿的狼太狡猾,要不然,我还能敲掉它几条!

    包顺贵伸出两个大拇指说:太解气了!不到30分钟就连敲三条大狼,我打了半年,也没亲手打着过一条狼。

    徐参谋余兴未尽地说:这儿的地形太复杂,是狼群打游击的好地方。怪不得这儿的狼害

    除不掉呢。

    吉普车向死狼慢慢开过去。第二条狼被击中侧胸,狼血喷倒了一片秋草。包顺贵和老刘将沉重的狼尸抬到车后面的地上,老刘踢了踢狼说:嘿,死沉死沉的,够十个人吃一顿的了。然后打开窄小的后备箱,从里面掏出帆布包,放到后座上。又掏出两条大麻袋,将死狼装进一个麻袋,再塞进后备箱里。箱盖合不上,变成了敞开吊链平台,老刘显然想用后箱盖来托载另外两条死狼。

    陈阵很想剖开一条狼肚给几位军人看看,但是他看军人们没有就地剥狼皮筒子的意思,就问;你们还敢吃狼肉?狼肉是酸的,牧民从来不吃狼肉。

    老刘说:尽胡说,狼肉一点也不酸,跟狗肉差不离,我在老家吃过好几回了,狼肉做好了比狗肉还好吃,你瞧这条狼多肥啊。做狼肉跟做狗肉一样,先得用凉水拔一天,拔出腥味,然后多用大蒜和辣椒,可劲炖,那叫香。在我老家,谁家炖一锅狼肉,全村子的人都会跑来要肉吃,说是吃狼肉壮胆解气呐。

    陈阵怀着恶意紧紧逼问道:这儿牧民有一个风俗习惯就是天葬,人死了就被家属用车拉到天葬场喂狼,吃过死人的狼你们也敢吃?

    老刘却满不在乎地说:这事儿我知道,只要不吃狼胃和狼下水就行了。狗吃人屎,谁嫌狗肉脏了?大粪浇菜,你嫌菜脏了吗?咱们汉人不是都喜欢吃狗肉吃蔬菜吗?兵团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吃羊肉限定量,到了草原吃不上肉,大伙儿馋肉都馋疯了,这几条狼拉到团部,哪够分的?真是羊多狼少啊。老刘大笑。

    徐参谋也笑得很开心:我下来的时候,师部就跟我定下狼肉了,今天晚上就得给他们送过去。有人说狼肉能治气管炎,好几个老病号早就跟我挂上了号,我都快成门诊大夫了。打狼真是件美差,一能为民除害,二能自个儿得皮子,第三还真能治病救人,第四还能治治一大帮馋虫,你看,一举四得嘛,一举四得啊。

    陈阵想,他就是解剖出一肚子的老鼠来,也丝毫扫不了他们打狼的兴头。

    老刘把车开回到打死第一条死狼的地方。大狼的脑袋已被打碎,子弹从狼头后侧打进,前半个脸已经炸没了,脑浆和着血流了一地。陈阵急急地扫了几眼,还好没有在狼脖狼胸上看到白毛,这不是白狼王,他松了一口气。但肯定这是一条头狼,它显然是为了保护整个家族的安全,带着几条快狼来引诱追敌的。可惜,它对于吉普车和特等射手这种草原灭狼的新车新人新武器,还完全缺乏经验和准备。

    老刘和包顺贵揪了一把草,擦了擦狼血和脑浆,高高兴兴把狼装袋,再抬到铁链吊挂的后备箱盖上,绑牢拴紧。老刘啧啧称道:这条狼的个头快顶上一头二岁的小牛了。两人用草擦净手,然后上车向巴参谋的那辆车开去。

    两车相遇停了下来,巴参谋那辆吉普车的后座下放着一条鼓鼓的麻袋。巴参谋大声说:这边尽是柳条棵子,车根本没法开。开了三枪才撂倒一条小狼。这一群狼全是母狼和小狼,像是一家子。

    徐参谋叹道:这儿的狼就是鬼,那几条公狼把最好的退路全让给母狼和小狼了。

    包顺贵高叫:又打了一条!大胜仗,大胜仗啊!今天是我来牧场一年多最高兴的一天,总算出了一口恶气。走,上那两条死狼那儿去,我带着好酒好菜呢,咱们先喝个痛快。

    陈阵急忙跳下车,去看那条小狼。他走到车前,解开麻袋,见那条被打死的小狼,长得跟自己的小狼很相像,可是竟比自己养的小狼个头还大些。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好吃好喝供养的小狼,在个头上还是没有追上野小狼,野小狼不到一年就成材了,已经能靠打猎把自己喂得饱饱的了……可是,它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就死在人的枪口下。陈阵心疼地轻轻抚摸了几下狼头,就像摸自家小狼的头一样。为了保住自己的小狼,却让这条自由的小狼丧了命……

    两辆吉普向南边开去。陈阵满眼凄凉,回望边境草场:这群狼的头狼和主力,竟然在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干掉了,它们可能从来没有遭到过如此快速致命的打击。剩余的狼逃出边境一定不会再回来了。但是失掉凶悍首领和战斗主力的狼群,到了那边怎么生存?毕利格老人曾说过,失掉地盘的狼群,比丧家犬还要惨。

    吉普车开到第一处开枪的地方,两条健壮的成年大狼倒在血泊里,两小群大苍蝇正在叮血。陈阵不忍再看,独自一人走开去,又坐在草地上呆呆地远望边境那边的天空。如果阿爸知道是他带着两辆吉普抄了狼群,老人会怎么想?是老人手把手地传授给他那么多的狼学问,最后竟被他用到了杀狼上。陈阵心里发沉发虚,他不知道以后如何面对草原上的老人……到了夜里,母狼和小狼们一定会回来寻找它们的亡夫和亡父,也一定会找到所有遗留血迹的地方。今夜,这片草原将群狼哀嗥……

    老刘和小王把两个麻袋抬到小王吉普车的后排座底下。

    草地上铺着几大张包装弹药的牛皮纸,纸上放着三四瓶草原白酒,一大包五香花生米,十几根黄瓜,两个红烧牛肉铁皮罐头、三瓶阔口玻璃瓶猪肉罐头,还有一脸盆手把肉。

    包顺贵握着一瓶酒,和徐参谋一起走到陈阵身旁,把他拉到野餐席旁。包顺贵拍拍陈阵的肩膀说:小陈,今天你可帮了我大忙了,你今天立了大功,要是没你,两位特等射手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徐参谋和其他三位军人都端起酒杯给陈阵敬酒。徐参谋满眼诚意地望着陈阵说:喝,喝,我这第一杯酒是专敬你的,你养狼研究狼,真研究出名堂来了,一下子就把我们带到了狼

    窝里。你不知道,昨天包主任带我们转了100多里地,一条狼也没见着。来,喝一杯,谢谢你啦。

    陈阵脸色惨白,欲言又止,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真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可是,如果按汉人或军人的标准衡量,徐参谋绝对是条汉子。徐参谋刚到草原,很难用草原的立场标准来跟他过不去。但是原始游牧生活眼看就要结束在他们的枪口下了,汉人的立场从此就将在这里生根,然后眼睁睁看着草原变成沙漠。陈阵本能地抓起一根黄瓜狠狠地大嚼起来,民工在草原上开出的菜园子已经可以收获黄瓜了,他有两年多没吃到新鲜黄瓜了,汉家的蔬菜瓜果真好吃啊。可能汉人有宁死不改的农耕性,满席的美味佳肴,他为什么偏偏就先挑黄瓜来吃呢?黄瓜的清香突然变成了满嘴的苦汁苦味……

    徐参谋拍了拍陈阵的后背说:小陈啊,我们杀了这么多的狼,你别难过……我看得出,你养狼养出了感情,也受了老牧民的不少影响。狼抓兔子,抓老鼠,抓黄羊旱獭,确实对草原有大功,不过那是很原始的方法了。现在人造卫星都上了天,我们完全可以用科学的方法来保护草原。兵团就准备出动“安二”飞机到草原撒毒药和毒饵,彻底消灭鼠害……

    陈阵一愣,但是马上就反应过来。他慌忙说:可别,可别!要是中毒的老鼠再让狼、狐狸、沙狐和老鹰吃下去,那草原动物不是全要死绝了么?

    包顺贵说:老鼠死绝了,还留狼干什么?

    陈阵争辩道:狼的用处大了,跟你们说不清楚,至少可以减少黄羊野兔和旱獭。

    老刘红着酒脸大笑:黄羊、野兔和旱獭都是有名的野味,等我们的大批人马开到,这些野味还不够人吃的呢,能留给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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