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2 16:02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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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二十五章

在我们的血液里,特别是在君主和贵族的血液里,潜伏着游牧精神,无疑它在传授给后代的气质中占着很大的部分,我们必须把那种不断地急于向广阔地域扩张的精神也归根于这部分气质,它驱使每个国家一有可能就扩大它的疆域,并把它的利益伸展到天涯海角。——赫·乔·韦尔斯《世界史纲》巴图和张继原一连换了四次马,用了两天一夜的时间,才顺着风将马群抽赶到新草场西北边的山头。山头的风还不小,他俩总算不必担心马群再掉头顶风狂奔。两人累得腿胯已僵在马鞍上了,几乎下不了马,喘了好几口气才滚鞍落地,瘫倒在草坡上,松开领扣,让山风灌满单袍,吹吹汗水湿透的背心。西北是山风吹来的方向,东南是大盆地中央的湖水,整群马散在浑圆的山头上。全身叮满黄蚊的马群,既想顶风驱蚊又想饮水,焦躁不安,犹豫不决。马群痛苦疲惫地在坡顶转了两三圈以后,几匹最大家族的儿马子长嘶了几声,还是放弃了风,选择了水。马群无奈地朝野鸭湖奔去,千百只马蹄搅起草丛中的蚊群,疯狂饥饿的新蚊顺风急飞,扑向汗淋淋的马群,又见缝插针地挤进一层。群马被扎刺得又踢又咬,又惊又乍,跑得七倒八歪,全像得了小儿麻痹症。巴图和张继原见马群冲下山,不等系上领扣便睡死过去。蚊群扑向两人的脖子,但此时,蚊子即便有锥子那样大的嘴针,也扎不醒他们了。两人自从蚊灾降临,七天七夜没有连续睡过三小时。蚊灾下的马群早已成了野马、病马和疯马,不听吆喝,不怕鞭子,不怕套马杆,甚至连狼群也不怕。无风时整群马集体乱抽风,有风时,便顶风狂奔。前几天,马群差点叛逃越境,要不是风向突变,他俩可能这会儿还在边防站请求国际交涉呢。有一天夜里,两人费尽心力刚把马群赶到自己的草场,蚊群一攻,马群大乱,竟然分群分族分头突围出去。两人又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才将十几个大小家族圈拢到一起,但是数了数儿马子,发现还是丢了一个小家族共20多匹马。巴图让张继原独守马群,自己换了一匹快马,又用了整整一天的功夫,才在80多里以外的沙地里找到马群。可是这群马中的马驹子已经一匹不剩,狼群也已被蚊群逼疯了,拼命杀马,补充失血,巴图连马驹子的马蹄和马鬃都没有找到。马群裹携着沙尘般的蚊群冲向野鸭湖。被蚊群几乎抽干了血,渴得几乎再也流不出汗的马群,扑通扑通跃入水中。它们没有急于低头饮水,而是先借水驱蚊——马群争先恐后往深水里冲,水没小腿,小腿不疼了;水淹大腿,大腿上的吸血鬼见鬼去了;水浸马肚,马肚上来不及拔出针头的血蚊被淹成了孑孓。马群继续猛冲,被马蹄搅混了的湖水终于淹没了马背。湖水清凉,杀蚊又刹痒,群马兴奋长嘶,在湖水中拼命抖动身体,湖面上漂起一层糠肤一样的死蚊。马群终于吐出一口恶气,纷纷开始喝水,一直喝到喝不动为止。然后借着全身的泥浆保护层,走回到水触肚皮的地方,站在水里昏昏欲睡,没有一点声音,连个响鼻也懒得打。湖面上的马群集体低头静默,像是在开追悼会,悼念那些被蚊狼合伙杀掉的家族成员。山头上的马倌和湖里的马群都一同死睡过去。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人马几乎同时被饿醒。人和马已经几天几夜没吃什么东西了。巴图和张继原挣扎起来跑到一个最近的蒙古包,灌饱了凉茶和酸奶汤,吃饱了手把肉,又睡死过去。马群被饿得上岸吃草,强烈的阳光很快晒裂了马身上的泥壳保护层,蚊群又见缝插针。湖边的牧草早已被牛羊啃薄,为了不被饿死,积攒体力与狼拼命,马群只好重返茂密的草坡,一边吃草一边继续忍受蚊群的轰炸。全队的干部都在毕利格家里开会。老人说:天上的云不厚也不薄,雨还是下不来,夜里更闷,这几天蚊子真要吃马群了。队里各个畜群的人手都不够,羊群刚刚出了事,实在无法抽调人力把马倌换下来休息。包顺贵和毕利格老人决定,抽调场部的干部来放羊,替换出的羊倌和队里半脱产的干部,再到马群去替换小马倌和知青马倌,一定要顶过蚊灾狼灾最重的这段灾期。已经困乏虚弱之极的张继原,却像一头拉不回头的犟牛,无论如何不肯下火线。他明白,只要能顶过这场大灾,他从此就是一个在蒙古草原上可以独当一面的合格马倌了。陈阵和杨克都给他鼓劲,他俩也希望在养狼的知青蒙古包里能出一个优秀的马倌。下午,天气越来越闷,大雨下不来,小雨也没希望。草原盼雨又怕雨,大雨一下,打得蚊子飞不动,但是雨后又会催生更多的蚊群。吸过狼血的蚊子越来越多,它们产下的后代更具有狼性和攻击性。额仑草原已变成人间地狱,张继原抱定了下地狱的横心,和草原大马倌们一起冲进草甸。毕利格老人带着巴图和张继原,将马群赶向西南六七十里的沙地,那里草疏水少,蚊群相对少一些。马群距边境有近百里的缓冲地段,大队其它三群马也按照毕利格的指挥调度,分头从原驻地向西南沙地快速转移。老人对张继原说:西南沙地原来是额仑草原上好的牧场,那时候那儿有小河,有水泡子,牧草也壮,养分大,牲畜最爱吃。牛羊不用把肚皮吃成大水桶,也能噌噌地上膘。老人仰天长叹:才多少年啊,就成这副模样了,小河连条干沟也没剩下,全让沙子给埋了。张继原问:怎么会这样子的呢?老人指了指马群说:就是让马群给毁的,更是让内地的人给毁的……那时候,刚解放,全国没多少汽车,军队需要马,内地种地运输需要马,东北伐木运木头也需要马,全国都需要马,马从哪儿出?自然就跟蒙古草原要啦。为了多出马,出好马,额仑牧场只好按照上面命令把最好的草场拿来放马。内地人来选马、试马、买马,也都在这片草场。人来马往,草场快成了跑马场了。从前几百年,哪个王爷舍得把这块草场养马啊。几年下来马群一下子倒是多了,可是,这大片草场就成了黄沙场了。如今这块大沙地就剩下一个好处,蚊子少,到大蚊灾的时候,是马群躲蚊子的好地方。可是,乌力吉早就下令,不到活不下去的时候,谁也不能再动这片沙地草场。他是想看看沙地要多少年才能变回原来的草场。今年灾大,马群是活不下去了,老乌也只好同意马群进去。张继原说:阿爸,现在汽车拖拉机越造越多,打仗也用坦克快不用骑兵了,往后不需要那么多马了,再过些年草场是不是会好起来?老人摇着头说:可是人和拖拉机多了更糟。战备越来越紧张,草原上就要组建生产建设兵团,已经定下来了。大批的人和拖拉机就要开进额仑草原了。张继原惊得半天说不出话,他憋足的满腔豪情顿时泄了一半。他没有想到传闻中的建设兵团来得如此神速。老人又说:从前草原最怕农民、锄头和烧荒,这会儿最怕拖拉机。前些日子老乌招呼额仑的老牧民联名给自治区写了信,请求不要把额仑牧场变成农场。谁不知道管不管用?包顺贵这些日子高兴得不行,他说让这么大的一片地闲着,光长草不长庄稼,实在是太浪费了,早晚得用来……广……广积粮什么的……张继原心中暗暗叫苦,到拖拉机时代,以草为生的民族和除草活命的民族之间的深刻矛盾,终于快结束了,东南农耕风终于要压倒西北游牧风了,但到最后,西北黄沙巨风必将覆盖东南……暮色中四群马开进了白音高毕沙地,方圆几十里全是湿沙,沙地上东一丛西一丛长着旱芦旱苇、蒺藜狼毒、地滚草、灰灰菜、骆驼刺,高高矮矮,杂乱无章。乱草趁着雨季拼命拔高,长势吓人。这里完全没有了草原风貌,像是内地一片荒芜多年的工地。毕利格老人说:草原只有一次命,好牧草是靠密密麻麻的根来封死赖草的,草根毁了以后,就是赖草和沙子的地盘了。马群渐渐深入沙地。马不吃夜草不肥,可这里实在没有多少马可吃的草。但沙地上的蚊子确实出奇的少,毕竟可以让马休息,让蚊子少抽一些血了。包顺贵和乌力吉骑马奔来。毕利格老人对他们说:只能这样了,夜里就让马饿着,等天亮前下露水的时候把马群赶到草甸里去吃草,蚊子一上来再把马群赶回来。这样虽说保不了膘,但是可以保住命。包顺贵松了一口气说:还是你们俩的门道多,马群总算有了活路。这两天快把我吓出病来了。乌力吉仍然紧锁眉头,说:我就怕狼群早就在这儿等着马群了,人能想到的事,狼群还能想不到?包顺贵说:我已经给马倌们多发了子弹,我还正愁找不着狼呢,狼来了更好。张继原陪着三位头头登上沙地最高坡,四处观察。毕利格老人也有些担心地说:今年雨水大,这些耐旱的大草棵,长这么高,狼正好藏身,难防啊。包顺贵说:一定得让所有马倌勤喊,勤走动,勤打手电。老人说:只要稳住马群不乱跑,儿马子就能对付狼。两辆轻便马车也跟了上来。马倌们在高岗支起两顶帐篷,埋锅、煮茶、下羊肉挂面。夜里,高岗沙地湿润凉爽。马群带来的蚊群也被马尾抽扫得伤亡大半。没有新蚊的补充,疲惫多日的马群终于安静下来。夜色中,蒙古马仍像野战中的战马,耳朵都在警惕地转动,处于高度的战备状态。马群像精锐野战军一样,遇灾便自动降低伙食标准,不挑食,不厌食,啃嚼着苦涩带刺的乱草,尽量往肚子里装进可以维持生命的苦草纤维。张继原在夜巡时发现,一些最凶猛的儿马子和马倌们的名马,竟然都把自己的肚皮吃圆了。第一夜,蚊少又无狼,人马都得到休整。下露水的时候,蚊子飞不起来了,马倌准时将马群赶到草甸。马群珍惜营养草,全都像狼一样疯狂进食。太阳出来蚊群一起,马群自动返回沙岗;第二夜,依然如此。第三天,包顺贵派人驾着轻便马车送来两只大羊。傍晚时分,渐渐补足了觉的马倌们,围着肉锅喝酒吃肉。众人又吃又喝又唱,骠悍地狂呼乱叫,既享受酒肉,又惊狼吓狼。一年多来,张继原酒量大长,酒后晕晕唱“酒歌”,他发现自己的歌声中也颇有些狼嗥的悠长意味了。第四天上午,场部通信员快马跑来通知,生产兵团的两位干部已经来到新草场,要找乌力吉和毕利格了解情况。两人只得回队部,临走前,毕利格老人再三叮嘱马倌们不可大意。两位草原权威人物一离开,几个年轻马倌便开始惦记他们的情人。傍晚,有两个小马倌快马飞奔,去找夜里在蒙古包外下夜的姑娘们“下夜”去了。额仑草原的“下夜”一词内容双关,跟姑娘们千万不能笑着说“下夜”,要不然人家没准真会等上一夜。庞大的马群已经将粗草苦草吃得只剩下秃秆,吃不到夜草的马群有些熬不住了。但是大儿马子们却像凶恶的狱警,紧紧地看押着家族成员,谁敢向草甸走几步,马上就被它喝回。马群在饥饿中罚站,儿马子却还得饿着肚子四方巡逻。一直耐心潜伏在远处乱草棵子里的狼,也早已饿瘪了肚皮,尤其闻到了肉锅里冒出的香味,狼群更是饥饿难耐。而且狼群在这片少蚊的沙地也养足了精神,正在暗暗等待战机。巴图估计,额仑草原半数的狼群,都已经潜伏在沙地周围了,只是不敢轻易下手。众多的马倌们个个荷枪实弹,凶猛强悍的儿马子全都守在马群外围。有几匹野劲无处发泄的大儿马子,不断向黑暗中的狼影跺蹄咆哮,那架势恨不得想咬住一条狼的脊背,再把它甩到天上去,等它掉下来的时候再用巨蹄把狼头跺碎。然而,野放的马群最大的弱点是没有狗。草原人最终也没有把顾家恋家的看家狗,训练成马群的卫兵。晚饭后,巴图带着张继原,专门到马群远处的大草棵子里寻查狼的踪迹。但是他俩把路线转圈放大了好几圈,仍然没有发现新鲜的狼爪印。巴图隐隐感到不安,前几天他远距离巡查的时候,还见过一两条狼的影子,可是在人马都有些松懈的时候,狼却没了踪影。他知道,狼群在发动总攻之前,往往主动脱离它们要攻击的目标,故意后撤以再一次迷惑人畜。张继原对如此平静的马场也感到了莫名的紧张。两人同时想到了天气,抬头望去,西北天空星星不见了,阴云密布,正朝沙地方向逼近,两人赶紧拨转马头奔回驻地。巴图发现其他三个马群都少了一个马倌,一问大马倌,有的说是去场部领电池了,有的说是回大队部看病去了。巴图大怒:我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要是今儿夜里出了大事,那几个开小差的,非交场部严办不可。又指着马倌们说:今天夜里谁也不准睡觉,每个人都换上自己最好的马,整夜值班,一定要把马群圈住,不能让马群冲下草甸,狼群今晚准来!马倌们急忙搭配新旧电池,装填子弹,穿上雨衣,急奔马群换马,准备接战。上半夜,沙地上的吆喝声响了,手电光柱多了。强悍的马倌和儿马子死死地圈住马群,大马们似乎感到了狼的气息,也尽量往外圈站,用血肉之躯,筑成了几道围墙,把圈中的安全之地让给母马小马和马驹子。小马驹子躲在母马身旁寸步不离。张继原好像能听到马群中千百颗心脏跳动的怦怦声,和他的心跳得一样快速猛烈。到下半夜,一阵狂风过后,突然从空中砸下一个巨雷,轰地一声,马群中间像是爆炸了一个火药库。刹那间,地动山摇,群马惊嘶,所有的大小马群全炸了群,近两千匹马在圈中乱撞乱跑。儿马子全都头朝圈里,疯了似地用两条后腿站起来,用两只前蹄,劈打刨击那些吓破胆、往外冲的惊马。马倌们狂喊猛抽马群,帮助儿马子死守最后一道防线。但是,天上很快又砸下一连串巨雷,空中的闪电犹如一条条剧烈痉挛的神经纤维,一直颤动到马群中。马群好像遭受地震的高山环形水库,四处崩堤,一下子冲垮了儿马子和马倌的防线,神经质地疯跑起来。霹雷的巨响压倒了人喊马嘶和枪声,闪电的强光盖住了手电的光柱。黑暗中短暂的亮光中,只见一条条银灰色的大狼,从四面八方冲进了马群。马倌们全都吓白了脸,张继原大叫:狼来了!狼来了!声音已变了调。他从来没有见过在腾格里雷鸣电闪发怒助威声中,狼群如此气势凶猛的集团性攻击。狼群犹如得到腾格里天旨的正义神兵,师出有名,替天行道,替草原复仇,凶狠地杀入马群,屠杀毁草破地的罪魁——蒙古马。刚被雷击破胆的马群,又遭逢气焰嚣张的狼群围攻,集体团队精神顿时土崩瓦解,它们只剩下最后的本能——逃命。兵败如山倒,惊马更胜过败兵。在雷电和黑暗的掩护下,狼群以飞箭的速度直插马群中央,随即中心开花,然后急转掉头,又冲向四周的马群,把马群冲得七零八落,冲成了最有利于狼群各个击破的一盘散沙。狼群攻击的第一目标是马驹子。从来没有听到过霹雳般炸雷声的小马驹,早已吓得呆若木马。大狼们一口一个,一口一匹,迅速咬杀马驹。短短几分钟,已有有十几匹马驹子倒在沙场。只有那些最胆大机警的马驹,紧紧贴着母马狂跑;找不到妈妈的,就去找凶狂的爸爸,紧紧跟在大儿马子的身边,躲闪狼的攻击。张继原急慌慌地寻找着那匹心爱的“白雪公主”,他害怕黑暗中白马驹更抢眼更吃亏。又是一个闪电,他看到两匹大儿马子,正在追杀白马驹身边的三条大狼,又刨又咬,凶狠无比。白马驹也紧随儿马子,甚至还敢对狼尥几蹄子。狼群抢的是速度,一看不能迅速得手,就急忙钻到黑暗中去寻杀其它傻驹。儿马子拼命呼叫母马,马群中除了儿马子,只有护子心切的母马最冷静,最勇敢,一听丈夫的叫声,母马们都连踢带尥护着马驹朝儿马子跑去。最强悍的儿马子和最勇敢的母马和马驹们,在雷电和狼群第一次的合围冲击中,迅速稳住了阵脚,并集合起自己的家族部队。然而,大半马群已经崩溃。一条条战狼像一颗颗炸弹,在湖中掀起一波又一波惊涛骇浪。憋足杀劲的饿狼此刻已根本不把马倌放在眼里——你打手电,不如闪电刺目;你甩套马杆,在黑暗中根本没有准头;你大喊大叫甚至鸣枪,也被滚滚雷声吞没掩盖。马倌们都已失去全部看家本领,半个小时以后,连人与人都快失去了联系。巴图急得用手电向马倌们发出信号,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管东南方向,全部集中,追西北方向的马!防止马群往边境冲!马倌们猛醒,掉头向西北方向急奔。雷鸣电闪之后,大滴的雨水砸了下来,此刻马群已冲进四周的草甸,雨滴打得蚊群暂时难以加入这场血腥大餐。雷声越来越远,闪电在天边时亮时暗。一阵大风过后,巴图看到了天上的星星。他对不远处的张继原和几个马倌大喊:快截住马头,要快!蚊子马上就要上来了!马倌们急得狂抽坐骑,以冲刺的速度狂奔。初战得手,使狼群膨胀起惯有的野心和胃口。一旦狼群抓住一次战机,就会把这次机会狠狠榨干,将战果扩大到极限。狼群不仅攻杀跑得慢和跑丢了母马的马驹,还攻杀那些惊慌失措的新二岁和新三岁的小马。狼群开始从单兵作战变为两三条狼协同配合作战。一匹又一匹的小马被扑倒,被咬断颈动脉,血喷如注,把马群吓得不顾一切地四下疯狂逃奔。正在这紧要关头,突然从大队方向跑来三匹马,晃着三条光柱。三个开小差想去“下夜”的马倌,半途中发现天气突变,急忙掉头抄近路及时赶到,截住了失控的马群。马群见到人和光稍稍收慢了脚步,巴图等马倌从侧后两面迅速插上,总算将马群拦住并调转了头。雷声远去,闪电熄灭。马倌们的喊叫声和手电光柱,开始发挥震慑引领作用,招呼惊散的马群归队,儿马子也引颈长嘶呼唤自己的家族。马群向南急行,沿途的逃兵败将闻声见光后陆续奔回马群。三四十匹高大凶猛的儿马子,自动在马群前面一字排开,如牛头马面,凶神恶煞般地向狼群猛攻。狼群立即掉头撤退,一阵风似的朝东南方向窜去。从各处跑来的弱马、小马和伤马,如遇救星惊慌地扑进马群,又有不少儿马子带领不足数的家族归队。大马群里响起一片呼儿唤女,认爹认妈的马嘶声,马群在行进途中慢慢走出原建制的家族队形。暂时后撤的狼群行动得有条不紊,它们不急于去吞食已经倒毙的猎物,而是趁马倌和儿马子重新整队的时候,分头追杀东南方向的散兵游勇。巴图和几个大马倌跑到马群前面数了数儿马子,还有近三分之一的儿马子没有收拢进来。巴图急忙跑到马群后面,命令四个马倌分两个组向东西方向扩大收容范围,剩下的马倌尽量轰赶马群,要把马群赶得奔起来。巴图让张继原先朝东南方去轰赶狼群。从西北方向撤下来的狼群,以高速追上东南方向正杀得起劲的狼群。有一些马家族的马驹已被杀得一匹不剩,会师后的狼群开始围杀老弱病残的大马。西北方向人喊马嘶声越来越近,但狼群依然沉着围杀,并不急于进食。张继原发现自己一人根本赶不走狼群,只好回到大队伍帮助轰赶马群。深谙草原气象和战机的草原狼,像是在等待对它们更有利的时机。就在众马倌将马群赶到距沙岗高地还有三四里的地方,湿草甸中的蚊群突然轰地涌起,简直像油库爆炸后的浓烟,将马群团团围住。这年大蚊灾中最疯狂的一茬毒蚊倾巢而出,千万只毒针刺进了马的身体。遭遇雷击狼袭后惊魂未定的马群,重又被刺得狂蹦乱跳起来。此时,最毒最重的酷刑落到马群的保护神——儿马子身上。儿马子体壮毛薄,皮肉紧绷,多日的抽扫,马尾都已被血粘成了毡棒,马尾的抽扫功能几乎降到了零。毒蚊集中针头,重点攻击儿马子,而且专门叮刺xx眼皮、下腹的阴部和阴囊,这可是儿马的要害命根。凶猛的儿马子立即被刺得狂躁暴烈,刺得失去了理智和责任心。偏偏此刻风力渐弱,刮不动蚊群,却提示了马群迎风追风的方向。被刺得半瞎半疯的躁狂儿马子,甩下妻儿老小,顶风狂跑猛冲起来。从无蚊的沙岗出来的马倌大多没戴防蚊帽,马倌的头上,脸上,脖子上和手上全部叮满了毒蚊。马倌们的眼皮肿了,眼睛挤成了一条线;脸“胖”了,胖得像是发了烧;嘴唇厚了,厚得突突地跳着疼;手指粗了,粗得快握不住套马杆。马倌们的坐骑,全都不听驾驭,一会儿猛尥蹶子;一会儿三步急停,低头伸膝蹭痒;一会儿又迎风狂跑;一会儿甚至不顾背上骑着的人,竟想就地打滚刹痒止疼。人马几乎都已丧失战斗力,全部陷入蚊海战术的汪洋之中。马群没命地迎风惊奔完全失控,其它方向的散马,也从原地掉头向西北方向疯跑。蚊群狂刺,马群狂奔,狼群狂杀。雷灾、风灾、蚊灾、狼灾,一齐压向额仑草原的马群。张继原又一次切身感受到了草原民族的苦难,恐怕任何一个农耕民族都难以承受如此残酷的生存环境。他被毒刺刺得快要发疯、发狂、发虚了,真想拨转马头逃到沙岗去。然而,蒙古马倌们个个都像勇猛无畏的成吉思汗骑兵,没有一个临阵脱逃,犹如在飞箭如蝗的沙场上冲锋陷阵,冲!冲!冲!但黑夜冲锋是骑兵之大忌,那完全是盲人骑瞎马,一旦马蹄踏进鼠洞、兔洞或獭洞,就会被摔伤、摔死、或被马砸死。巴图脸色惨黑,猛抽马腹鞭马飞奔,并用马鞭狠抽坐骑的脑袋,把马打得忘掉了蚊子的针刺。张继原被这一股草原武士狂猛死战的气势所裹挟,也放胆冒死地冲了上去。巴图边追边喊:把马群往西压!那儿还有一片沙地,压过去!压过去!千万不能让马群往边防公路跑!马倌们发出嗬!嗬!嗬!胆气冲天的回应声。张继原听到一声惨叫,一个马倌马失前蹄,从马鞍上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没有人下马救援,马倌继续狂冲,毫不减速。然而,驮着人的马,怎能追得上被毒蚊饿狼追杀的轻装马群。马倌们还是没能把马群压向西面。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但巴图和马倌们仍大喊狂追不死心……突然,从远处山坡后面,射出多条光柱。巴图大叫:队里派人来接咱们啦。马倌们狂呼,全都打开手电,指示马群方位。山后一彪人马冲上一道横梁,狂呼呐喊,光柱横扫,像一道闸门拦住了逃马的去路。马群再一次被圈定,并被赶得掉回头,人们有意将马群赶得挤在一起,让群马身挨身,肚碰肚,挤死成片的蚊子。毕利格老人像一位部落酋长,率领部落援军,在最关键的时刻,最关键的地点,及时赶到,而整个部落援军又像是一支由老狼王亲率的精锐狼队,突入狼群。狼群被新出现的喊声和光柱吓住了,而且似乎能辨听得出毕利格老人声音,于是狼王猛收脚步,率队掉头回撤。它们此次的目的很明确,要抢先跑到第一屠场,尽快吃饱肚子,然后窜入深山。毕利格、包顺贵和乌力吉带领十几个羊倌牛倌和知青,与马倌们一起收拢马群,快速向沙地聚拢,并派了两个牧民去照顾摔伤的马倌。陈阵跑到张继原身边询问夜里发生的事情,并告诉他毕利格老人和乌力吉料定马群要出事,所以在变天之前就组织援军斜插过来了。张继原吁一口气说:好险啊,要不然全队的马群就完了。到了沙地高岗,天已发白。失散的马都已找回,但马群损失惨重。经过仔细清点,老弱病残的大马被咬死四五匹,新二岁的小马死亡十二三匹,小马驹被咬杀最多,大概有五六十匹,总共损失了七十多匹马。这次大灾,雷、电、风、蚊都是杀手,但直接操刀断头的,仍是狼!包顺贵骑马巡视了尸横遍野的沙岗草甸,气得大骂:我早就说牧场的头等大事就是灭狼,可你们就是不支持,这下看见了吧,这就是对你们的惩罚。往后谁要是还敢替狼说好话,我就要撤他的职,给他办学习班,还得让他赔偿损失!毕利格老人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背,凄凉地望着蓝天,嘴唇微微颤抖。陈阵和张继原都能猜到老人在说什么。陈阵小声对张继原说:驾驭草原太难了,主持草原的人,可能最后都变成了替罪羊……张继原急忙走近包顺贵说:这么大的天灾,人力根本无法抗拒。我估计咱们的损失还算小的呢,其余的边境公社牧场损失可能更大。这次大队马群的儿马子、大马、母马,以及一大半的小马和马驹子都保下来了。我们所有马倌都尽心尽责,有人受伤,但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这容易吗?幸亏毕利格阿爸和乌力吉指挥调度得好,要不是五天前他们及时把全队马群调到这片沙地,马群早就完啦……兰木扎布说:是啊,要不是毕利格和乌力吉,马群一准跑过界桩,跑过边境了。等大灾过去,我看就剩不下多少马了,我们马倌坐牢,你这个主任也当不成啦。巴图说:马驹子每年都要损失一大半,现在还没损失这么多呢。往后我们马倌再多加小心,一年算下来,没准跟平常年份的损失,差不了太多呢。包顺贵大声吼道:不管你们怎么说,这么多的马都是让狼咬死的。蚊子再厉害能咬死匹马吗?要是早点把狼消灭了,能出这么大的事故吗?兵团首长这几天就在场部,他们要是看到这么多死马,非撤了我的职不可。狼群太可恶了,往后必须加紧打狼,不把狼群消灭干净,人畜就永远不得安生!真正的大兵团马上就要开进牧场,你们不打狼,我就请建设兵团来打!兵团有的是卡车、吉普、机关枪!牧民们分头去处理尸场,脸色阴沉地忙乎着。几个马倌驾着两辆轻便马车将完整的死马驹装车,再由羊倌拉回大队,分给各家。那些被狼啃烂的马尸只好丢弃在沙地。草原狼在饥饿夏季的大蚊灾中还是能够人口拔牙,为自己夺到度灾的救命粮。那些活下来的小马驹见到死马驹,都惊吓得四腿发抖。血的教训将使马驹们在下一次遇到天灾时,变得更警觉、更勇敢、更沉着。但陈阵心里忽地一颤,反问自己:下次,还会再有下次吗?

    在我们的血液里,特别是在君主和贵族的血液里,潜伏着游牧精神,无疑它在传授给后代的气质中占着很大的部分,我们必须把那种不断地急于向广阔地域扩张的精神也归根于这部分气质,它驱使每个国家一有可能就扩大它的疆域,并把它的利益伸展到天涯海角。

晋国原是戎狄游牧地区,成王封同母弟叔虞为唐侯,在唐国内“疆以戎索”,就是说,按照戎狄生活惯例,分配牧地,不像鲁卫农业地区按周法分配耕地。叔虞子燮父改国号为晋。——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第一编陈阵拿出家里最后两根肉条,再加了一些羊油,给小狼煮了一锅稠肉粥。小狼食量越来越大,满满一盆肉粥还不能把它喂饱。陈阵叹了口气,进包抓紧时间睡觉,争取养足精神,准备应对这夜更危险的夜战。到午后一点多钟,他被一阵叫声喊醒,急忙跑出了门。张继原骑着一匹驮着东西的大马,走到蒙古包门前空地,那匹马前半身全是血,一惊一乍不肯靠近牛车。狗们一拥而上,把人马围住,猛摇尾巴。陈阵揉了揉还未睡醒的眼睛,吓了一跳:张继原的马鞍上竟然驮着一匹受伤的马驹子。他慌忙上前牵住马笼头,稳住大马。马驹子疼得抬头挣扎,胸颈的几个血洞仍在流血,染红了马鞍马身。大马惊恐地瞪大了眼,鼻孔喷着粗气,一条前腿不停地打颤,另一条腿不时刨地跺蹄。张继原坐在鞍后马屁股上,下马很困难,又怕血淋淋的马驹摔落到马蹄下,惊咋了坐骑。陈阵连忙腾出一只手攥住了小马驹的一条前腿,张继原费力地把右脚退出马蹬,小心下了马,几乎摔倒在地。两人在大马的两侧,抬起马驹,轻轻放到地上。大马急转身,瞪大眼,哀哀地看着马驹。小马驹已经抬不起头,睁大了美丽的黑眼睛,哀求地望着人,疼得咝咝地叫,前蹄撑地,但已经站不起来了。陈阵忙问:还有救吗?张继原说:巴图已经看过伤口,他说肯定是没救了。咱们好久没吃肉了,趁它还活着,赶紧杀吧。沙茨楞刚给毕利格家也送去了一匹咬伤的马驹。陈阵心里格登一下。他给张继原打了一盆水,让他洗手,忙问:马群又出事了?损失大不大?张继原丧气地说:别提了。昨天一晚上,我和巴图的马群就被狼吃了两匹马驹,咬伤一匹。沙茨楞那群马更惨,这几天,被狼一口气掏了五六匹。别的马群还不知道,损失肯定也不少。队里的头头都去了马群。陈阵说:昨天夜里,狼群围着大队营盘嗥了一夜。狼群都集中在我们这儿,怎么又跑到马群那儿去了呢?张继原说:这就叫做群狼战术,全面出击,四面开花。声东击西,互相掩护,佯攻加主攻,能攻则攻,攻不动就牵制兵力,让人顾头顾不了尾,顾东顾不了西。狼群的这招要比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战术更厉害。张继原洗完手又说:赶紧把马驹杀了吧,等马驹死了再杀,就放不出血,血淤在肉里,肉就不好吃了。陈阵说:都说马倌狼性最足,一点也不假。你现在有马倌的派头了,口气越来越大,有点古代草原武士的凶残劲儿了。陈阵把铜柄蒙古刀递给张继原:还是你下刀吧,杀这么漂亮的小马驹我下不了手。张继原说:这马驹是狼杀的,又不是人杀的,跟人性善恶没关系……算了,我杀就我杀。说好了,我只管杀,剩下剥皮开膛卸肉的活就全是你的了。陈阵一口答应。张继原接过刀,踩住马驹侧胸,按住马驹脑袋,又按照草原的传统,让马驹的眼睛直对腾格里。然后一刀戳进脖子,挑断颈动脉。马血已经喷不出来,但还能流淌。张继原像看一只被杀的羊一样,看着马驹挣扎断气。狗们都流着口水摇尾巴,小狗们拥上前去舔吃地上的马血。小狼闻到了血腥味也早已窜出洞,冲拽铁链,馋得狼眼射出凶光。张继原说:前几天我已经杀过一匹驹子,没这匹个大肉足。我和几个马倌吃了两顿马驹肉馅包子,马驹肉特嫩特香,夏天吃马驹肉包子,草原牧民本是迫不得已。千百年下来,马驹肉包子倒成了草原出名的美味佳肴了。张继原洗净了手,坐在木桶水车的车辕上,看陈阵剥马皮。陈阵剥出了马驹肥嫩的肉身,也乐了,说:这马驹子个头真不小,快顶上一只大羯羊了。这一个月,我都快不知道肉味了。人还好说,小狼快让我养成羊了,再不给它肉吃,它就要学羊叫了。张继原说:这匹驹子是今年最早生下来的,爹妈个头大,它的个头当然也就大了。你们要是觉着好吃,过几天我再给你们驮一匹回来。夏季是马群的丧季,年年如此。这个季节,母马正下驹子,狼群最容易得手的就是马驹。每个马群,隔三差五就得让狼掏吃一两匹驹子,真是防不胜防。这会儿,马群的产期刚过,每群马差不多都新添了一百四五十匹驹子。额仑草好,母马奶水足,马驹长得快,一个个又调皮好动,儿马子和母马真管不过来。陈阵把马驹的头、胸、颈这些被狼咬过的部分用斧子剁下来,又放到砧板上剁成小块。六条狗早已把陈阵和马驹围得水泄不通,五条狗尾摇得像秋风中的芦花,只有二郎的长尾像军刀一样伸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看着陈阵怎样分肉。多日不知新鲜肉味的小狼闻到了血腥,急得团团转,急出了“慌慌、哗哗”的狗叫声。肉和骨头分好了,仍是三大份三小份。陈阵将半个马头和半个脖子递给二郎,它摇摇尾巴,叼住肉食就跑到牛车底下的阴凉处享用去了。黄黄伊勒和三条小狗也分到了自己的那份,各自跑到牛车和蒙古包的阴凉处。陈阵等狗们分散了,才把他挑出的马驹胸肉和胸骨剁成小块,放到小狼的食盆里,足有大半盆,再把马驹胸腔里残存的血浇在肉骨上。然后高喊:小狼,小狼,开饭喽!向小狼走去。小狼的脖子早已练得脖皮厚韧,一见到带血的鲜肉,就把自己勒得像牛拉水车爬坡一样,勒出了小溪似的口水。陈阵将食盆飞快地推进狼圈,小狼像大野狼扑活马驹一样扑上马驹肉,并向陈阵龇牙咆哮,赶他走。陈阵回到马驹皮旁继续剔骨卸肉,一边用眼角扫视着小狼。小狼正狂吞海塞,并不时警觉地瞟着狗和人,身体弯成弓状,随时准备把食盆里的鲜肉叼进自己的洞里。陈阵问张继原:牧民吃不吃马驹的内脏?张继原说:被狼咬伤的马驹的内脏,牧民是不吃的。陈阵就先把马驹的胃包大肠小肠掏出来,扔到炉灰堆旁边,随狗们去抢。然后从包里拿出两个空肉盆,把马驹的心肝肺,腰子气管盛了满满两盆,放在包里碗架下的阴凉处,留作下一顿的狼食和狗食。陈阵问:难道你们马倌拿狼一点办法都没有?张继原说:当了快两年的马倌,我觉得草原游牧,最薄弱的环节就是马群。一群马四五百匹,只配备两个马倌,现在加了一个知青也不够,两三个人黑白班轮流倒,一个人看马群,哪能看得过来啊。陈阵问:那为什么不给马群多配备几个马倌?张继原说:马倌是草原上“飞行员”,属于高难工种。培养一个合格马倌不容易,要化很长时间。草原上谁也不敢让不合格的马倌放马,弄不好一年就能损失半群。还有,马倌太苦太累太担风险。冬天夜里的白毛风,零下30—40℃,圈马常常要圈上一整夜,就是穿上三层皮袍,也可能冻僵冻掉脚趾头。夏天的蚊子能把人和马的血吸干,好多马倌往往干上十年八年就干不下去了,或者改行,或者受伤退役。咱们大队的四个知青马倌,不到两年就只剩下我一个了。草原上马倌常常不够用,哪还能给马群多配备呢?马群流动性太大,速度又快;马群里母马小马阉马多,胆子小,容易惊群。马倌在小包里只做一顿饭的工夫,马群就可能跑没影了。一丢马群,往往就得找上好几天,饿上好几天。在这几天里,狼群就可以敞开追杀马驹了。上次四组的马倌马失前蹄摔伤了头,一群马一夜之间就跑出了边境。场部通过边防站,花了十几天才要回马群。这十几天里马群没人管,损失就更大了。陈阵问:两国关系那么紧张,人家怎么没把马扣下?张继原说:那倒不会。两国早就有协定,只要边防站报准马群越境的时间、地点和数量,尤其是儿马子的头数和毛色,人家都会派人把马群送过来的,咱们这边也是一样。可是马群在途中,被狼咬死吃掉的,双方的边防站都不负责任。有一回,人家报了120多匹,可咱们派人找了两天才找到90多匹。马倌说,那些没找到的,多半被狼吃掉了。陈阵抓住机会盯着问:我一直搞不明白,马群为什么经常会玩儿命的跑?张继原说:原因多着呐。冬天太冷为了取暖,要跑;春天脱毛必须出汗,要跑;夏天躲蚊子,要顶风跑;秋天抢吃牛羊的好草场,要偷着跑。可最要命的是为了逃避狼群的追杀,一年四季都得玩命跑。马群流动性大,留不住狗。一到夜里,马倌没有狗群帮忙下夜,就一个人看管那么胆小的马群,哪能看得过来。要是到了没有月亮的晚上,狼群常常偷袭马群。如果狼不多,马倌和儿马子还能守住马群,狼要多,马群惊了群,兵败如山倒,马倌和儿马子根本守不住。张继原又接着说:现在我可知道成吉思汗的骑兵为什么日行千里那么神速了。蒙古马天天夜夜都被狼群逼着练速度、练长跑、练体力耐力。我在马群里常常看到马与狼的残酷生存竞争,太惨烈了。狼群黑夜追杀马群,那叫狠,一路穷追猛打,高速飞奔,连续作战,根本不让马群喘息。老马、病马、慢马、小马、马驹和怀孕马只要一掉队,马上就被一群狼包围咬死吃掉。你真是没见过马群逃命的惨样,个个口吐白沫,全身汗透。有的马把垂死挣扎的力气都用光了,跑完了最后一步,一倒地就断气,活活跑死。那些跑得最快的马,能喘一口气,停一会儿,一低头就拼命吃草,饿极了,什么草都吃,连干苇子都吃;渴极了,什么水都喝,不管脏水臭水,渗入牛尿羊尿的水坑里的水都喝下去。蒙古马的体力耐力、消化力、抗病力、耐寒耐暑力,可数天下第一。可是只有马倌知道,蒙古马的这种本事都是被草原狼群用速度和死亡强化训练出来的……陈阵听得入了迷。他把马驹肉和手把肉骨头块端进包里,又把马驹皮摊在蒙古包顶上,说:你当了一年多的马倌快成专家了,你说的这些东西太重要了。外面热,走,进包,你只管讲,剁馅擀皮的活我包了。两人进包,陈阵动手剥葱和面剁馅炸花椒油,准备做牧民常吃的死面肉馅包子。张继原喝了一碗凉茶说:这些日子我这个马倌一直在想马的事。我想,是蒙古草原狼造就了世界上最能吃苦耐劳的蒙古马,也造就了震撼世界的匈奴、突厥和蒙古的强悍骑兵。汗血马、伊犁马、阿拉伯马、顿河马等等都是世界名马,可是,为什么西域中亚骑兵、俄罗斯钦察骑兵、阿拉伯骑兵还有欧洲条顿骑士,都被蒙古骑兵打败了呢?蒙古骑兵往西一直打到波兰、匈牙利、奥地利、埃及的家门口。匈奴骑兵还横扫整个欧洲,一直打到现在法国的奥尔良。世界上哪个国家和民族的战马,具有如此高强的体力和耐力?陈阵插话道:史书上说,古代的蒙古草原,人少马多,出征的时候,一个骑兵带四五匹、五六匹马,倒换着骑,可日行千里。所以,蒙古骑兵是原始的摩托化部队,专打闪电战。蒙古马多,还可以用伤马当军粮,饿了吃马肉,渴了喝马血,连后勤都用不着了。张继原笑着点头:没错。记得你说过,从犬戎、匈奴、鲜卑、突厥,一直到现在的蒙古族,所有在蒙古草原上生活战斗过的草原民族,都懂得狼的奥秘和价值。这话,我越来越觉得有道理。蒙古草原狼给了草原人最强悍的战斗性格、最卓越的战争智慧和最出色的战马。这三项军事优势,就是蒙古草原人震撼世界的秘密和原因。陈阵一边使劲和着面,一边说:善战的蒙古战马出自蒙古狼的训练,你的这个发现太重要了。我原以为狼图腾解决了草原人勇猛强悍性格,以及军事智慧的来源问题,没想到,狼还是义务驯兽师,为马背民族驯养了世界一流的战马。有了那么厉害的蒙古战马,蒙古人性格和智慧因素就如虎添翼了。行啊,你当了一年多的马倌真没白当。张继原笑道:那也是受了你这个“狼迷”的影响。你这两年给我讲了那么多书上的历史,我自然也得还给你一些活材料了。陈阵也笑了,说:这种交换合算合算!不过,还有一点我还没弄清楚,狼群除了追杀马和马驹子以外,还用什么手段来杀马驹子?张继原说:那手段就多了。马群每次走到草高的或是地形复杂的地方,我就特紧张。狼会像壁虎似地贴着地匍匐爬行,还不用抬头看,它用鼻子和耳朵就能知道猎物在什么地方。母马经常小声叫唤马驹子,狼就能凭着母马的声音判断马驹大致的方位,然后慢慢靠近。只要儿马子不在马驹附近,狼就猛扑上去,一口咬断马驹喉咙,再将马驹拖到隐蔽处狼吞虎咽。如果让母马和儿马子发现了,狼就急忙逃跑,马群是带不走死马驹的,等马群走了之后,狼再回来吃。有的特别狡猾的狼,还会哄骗马驹子。一条狼发现了马群边上有一匹马驹,但旁边有母马,这时狼就会匍匐过去,躲到附近的高草丛里,然后仰面朝天,把目标大的身体藏在草丛里面,再把目标小的四条爪子伸出草丛,轻轻摇晃。从远处看那晃动的狼腿狼爪,像野兔的长耳朵,又像探头探脑的大黄鼠或其他的小动物,反正不像狗和狼。小马驹刚刚来到世上,好奇心特强,一见比自己小的活东西,就想跑过去看个究竟。母马还没有来得及拦住马驹,狼就已经一口咬断马驹的喉咙了。陈阵说:有时我真觉得狼不是动物,而是一种神怪。张继原说:对对,就是神怪!你想,白天马群散得很开,马倌就是在马群里,也保不住哪儿会出问题。到了夜里那狼就更加肆无忌惮了。能偷则偷,能抢就抢,偷抢都不成,就组织力量强攻。儿马子们会把母马马驹子紧紧地圈在马群当中,并在圈外狠刨狠咬围狼。普通狼群很难冲垮十几匹大儿马子的联合防卫,弄不好狼还会被儿马子踢死咬伤。但是遇到恶劣天气和大群饿疯了的狼群,儿马子们就挡不住了,这时候两个马倌都得上阵,人要是灯照枪打还挡不住,那狼群就会冲垮马群,再追杀马驹子。到夏天这时候,狼群里的小狼都长起来了,狼群食量大增,狼抓不着黄羊旱獭,所以就开始主攻马群里的马驹了。陈阵问:那马群每年要损失多少马驹子?张继原略略想了想说:我和巴图的这群马,去年下了110多匹马驹子。到今年夏天,只剩下40多匹了,有70多匹马驹被狼咬死或吃掉。年损失百分之六十,这在全大队四个马群里还算是好的了。第四牧业组的马群,去年下的马驹子现在就剩下十几匹了,一年损失了百分之八十多。我问过乌力吉,全牧场马群每年马驹的损失占多少比例,他说平均损失大约在百分之七十左右。陈阵吃了一惊,说:小马驹的死亡率真是太高了,怪不得马倌们都恨透了狼。张继原说:这还没完呢,小马长到新二岁,还没脱离危险期,仍是狼群攻击的目标。马驹要长到三岁以后,才勉强可以对付狼。可是遇到群狼饿狼,可能还是顶不住。你说我们马倌有多难?像野人一样拼死拼活干上一年,只能保下百分之三四十的马驹子,要是稍稍马虎一点,这一年就全白干了。陈阵无语,开始动手擀包子皮儿。张继原洗了手,帮陈阵包包子,一边说:可是再苦再累,也不能没有狼。巴图说,要是没有狼群,马群的质量就会下降。没有狼,马就会变懒变胖,跑不动了。在世界上,蒙古马本来就矮小,要是再没了速度和耐力,蒙古马就卖不出好价钱,军队骑兵部队不敢用来当战马了。还有,要是没有狼,马群发展就太快。你想想,一群马一年增加一百几十匹马驹,假如马驹大部分都能活下来,一群马一年就增加百分之二三十,再加上每年新增加的达到生育年龄的小母马,马驹增加的比例就更高了。这样三四年下来,一群马的数量就会翻一番。一般情况下,马要长到四五岁才能卖,那么大批四五岁以下的马就只能养着。而马群是最毁草场的牲口,乌力吉说,除了黄鼠野兔,马群是草场最大的破坏分子。蒙古马食量大,一匹马一年要吃掉几十只上百只羊的草量。现在牧民都嫌马群抢牛羊的草场,如果全场的马群不加控制地敞开发展,那么用不了多少年,牛羊就该没草吃了,额仑草原就会逐渐沙化……陈阵用擀面杖敲了一下案板:这么说,草原牧民是利用狼群来给马群实行计划生育,控制马群的数量,同时达到提高或保持蒙古马质量的目标?张继原说:那当然。草原人其实是运用了草原辩证法的高手,还特别精通草原的“中庸之道”。不像汉人喜欢走极端,鼓吹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草原人善于把草原上的各种矛盾,平衡控制在“一举两得”之内。陈阵说:不过,这种平衡控制真叫残酷。春天马倌们掏狼崽,一掏就是十几窝几十窝,一杀就是一两百。但就是不掏光杀绝;到夏天,狼群反过来,掏杀马驹子,一杀就是百分之七八十,但马倌就是不让狼杀百分之一百。平衡控制的代价就是血流成河,而控制平衡就要靠牧民毫不松懈的战斗。这种中庸比汉族的“中庸”更具有战斗性,也更接近真理。张继原说:现在一帮农区来的干部,一直在草原上瞎指挥,拼命发展数量,数量!数量!最后肯定“一举多失”:狼没了,蒙古马没人要了,内蒙大草原黄沙滚滚了,牛羊饿死了,咱们也可以回北京了……陈阵说:你做美梦吧,北京在历史上不知道让草原骑兵攻下过多少回,当了多少次草原民族政权的首都。北京连草原骑兵都挡不住,哪还能挡住比草原骑兵能量大亿万倍的沙尘“黄祸”?张继原说:那咱们就管不着,也管不了了。亿万农民拼命生,拼命垦,一年生出一个省的人口,那么多的过剩人口要冲进草原,谁能拦得住?陈阵叹道:正是拦不住,心里才着急啊。中国儒家本质上是一个迎合农耕皇帝和小农的精神体系。皇帝是个大富农,而中国农民的一家之主是个小皇帝。“皇帝轮流做,明天到我家”。“水可载舟,又可覆舟”。谁不顺应农耕人口汪洋大海的潮流,谁就将被大水“覆舟”,遭灭顶之灾。农耕土壤,只出皇帝,不出共和。“水可载舟,又可覆舟”实际上是“农可载帝,又可覆帝”,载来覆去,还是皇帝。几千年来,中国人口一过剩就造反,杀减了人口,换了皇帝,再继续生,周而复始原地打转。虽然在农耕文明的上升阶段,君民上下齐心以农为本,是螺旋上升的进步力量,但一过巅峰,这种力量就成为螺旋下降,绞杀新生产关系萌芽的打草机……张继原连连点头。他撮来干牛粪,点火架锅,包子上了笼屉。两人围着夏季泥炉,耐心地等着包子蒸熟,谈兴愈浓。陈阵说:今天你这一说,我倒是想明白了——为什么马背上的民族不把马作为自己民族的图腾,相反却而把马的敌人——狼,作为图腾?我也真想通了。这种反常的逻辑中却包含着深刻的草原逻辑。这是因为蒙古马是草原狼和草原人共同驯出来的“学生”,而“学生”怎能成为被老师崇拜的图腾和宗师呢?而草原狼从未被人驯服,狼的性格和许多本领,人学了几千年还没能学到呢。狼在草原上实际统领着一切,站在草原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的制高点上……张继原说:我真替犬戎和匈奴感到惋惜。他们是多么优秀的民族,狼图腾崇拜是他们最早确立的,又是从他们那里传下来的,一直传到今天,还没有中断。陈阵说:狼图腾的精神比汉族的儒家精神还要久远,更具有天然的延续性和生命力。儒家思想体系中,比如“三纲五常”那些纲领部分早已过时腐朽,而狼图腾的核心精神却依然青春勃发,并在当代各个最先进发达的民族身上延续至今。蒙古草原民族的狼图腾,应该是全人类的宝贵精神遗产。如果中国人能在中国民族精神中剜去儒家的腐朽成分,再在这个精神空虚的树洞里,移植进去一棵狼图腾的精神树苗,让它与儒家的和平主义、重视教育和读书功夫等传统相结合,重塑国民性格,那中国就有希望了。只可惜,狼图腾是一个没有多少文字记载的纯精神体系,草原民族致命的弱点就是文字文化上的落后。而跟草原民族打了几千年交道的中国儒家史学家,也不屑去记载狼图腾文化,我怀疑,那些痛恨狼的儒生,也许有意删除了史书上记载下来的东西。所以,现在咱们从中国史书上查找狼图腾的资料,就像大海捞针一样难。咱们带来的几百本书太不够用了,下回探家,还得想法子多弄一点。张继原又添了几块干牛粪说:我有一个亲戚在造纸厂当小头头,厂里堆满了抄家抄来的图书,工人经常拿着那些就要化成纸浆的线装书卷烟抽。爱书的人可以用烟跟他们换来名著经典。我当马倌一个月七十多块钱,算是高薪了,买烟换书的事我来干。可是,从建国以后,政府就一直鼓励奖励打狼灭狼,草原上打狼“英雄”快要成为新的草原英雄。蒙族年轻人,尤其是上过小学初中的羊倌马倌,也快不知道什么是狼图腾了。你说,咱们研究这些,究竟有什么用?陈阵正在揭锅盖,回头说:真正的科学研究是不问有用没用的,只是出于好奇和兴趣。再说,能把自己过去弄不明白的问题弄通,能说没用吗。马驹肉馅包子在一阵弥漫的热气中出了屉。陈阵倒着手,把包子倒换得稍稍凉了一点,狠咬了一口,连声赞道:好吃好吃,又香又嫩!以后你一碰到狼咬伤马驹子,就往家驮。张继原说:其他三个知青包都跟我要呢,还是轮着送吧。陈阵说:那你也得把被狼咬过的那部位拿回来,我要喂小狼。俩人一口气吃了一屉包子,陈阵心满意足地站起来说: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吃狼食了。走,咱去玩“肉包子打狼”。等肉包子凉了,陈阵和张继原各抓起一个,兴冲冲地出了蒙古包,朝小狼走去。陈阵高喊:小狼,小狼,开饭喽!两个肉包子轻轻打在小狼的头上和身上,小狼吓得夹起尾巴“嗖”地钻进了洞。肉包子也被黄黄和伊勒抢走。两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陈阵笑道:咱俩真够傻的,小狼从来没见过和吃过肉包子,肉包子打狼,怎能有去无回呢?狼的疑心太重,连我这个养它的人都不相信。它一定是把肉包子当成打它的石头了。这些日子,过路的蒙古孩子可没少拿土块打它。张继原笑着走到狼洞旁,说:小狼太好玩了,我得抱抱它,跟它亲热亲热。陈阵说:小狼认人,就认我和杨克。只让我和杨克抱,连高建中都不敢碰它一下,一碰它就咬。你还是算了吧。张继原低下头,凑近狼洞,连声叫小狼,还说:小狼,别忘了,是我给你拿来马驹肉的,吃饱了,就不认我啦?张继原又叫了几声,可是小狼龇牙瞪眼就是不出来。他刚想拽铁链把小狼拽出来,小狼“嗖”地蹿出洞,张口就咬,吓得张继原往后摔了一个大跟头。陈阵一把抱住小狼的脖子,才把小狼拦住,又连连抚摸狼头,直到小狼消了气。张继原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站了起来,面露笑容说:还行,跟野地里的狼一样凶。要是把小狼养成狗就没意思了。下次回来,我再给它带点马驹肉。陈阵又把小狼嗥声所引来的种种危险告诉张继原。张继原把《海狼》换了一册《世界通史》,对陈阵说:根据我的经验,今晚狼群准来,千万小心,千万别让狼群把咱们的宝贝小狼给抢走了。得多长点心眼,狼最怕炸药,狼群真要是冲羊群的话,你们就扔“二踢脚”。上次我给你们弄来的一捆,你再仔细检查一下,要是潮了就炸不响了。陈阵说:杨克用蜡纸包好了,放在包里最上面的那个木箱里,肯定潮不了。前几天,他跟盲流们干架,点了三管,炸得惊天动地的。张继原急冲冲奔回马群。

    晋国原是戎狄游牧地区,成王封同母弟叔虞为唐侯,在唐国内“疆以戎索”(左传定公四年),就是说,按照戎狄生活惯例,分配牧地,不像鲁卫农业地区按周法分配耕地。叔虞子燮父改国号为晋。

    ——(英)赫·乔·韦尔斯《世界史纲》

    ——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第一编

    巴图和张继原一连换了四次马,用了两天一夜的时间,才顺着风将马群抽赶到新草场西北边的山头。山头的风还不小,他俩总算不必担心马群再掉头顶风狂奔。两人累得腿胯已僵在马鞍上了,几乎下不了马,喘了好几口气才滚鞍落地,瘫倒在草坡上,松开领扣,让山风灌满单袍,吹吹汗水湿透的背心。

    陈阵拿出家里最后两根肉条,再加了一些羊油,给小狼煮了一锅稠肉粥。小狼食量越来越大,满满一盆肉粥还不能把它喂饱。陈阵叹了口气,进包抓紧时间睡觉,争取养足精神,准备应对这夜更危险的夜战。到午后一点多钟,他被一阵叫声喊醒,急忙跑出了门。

    西北是山风吹来的方向,东南是大盆地中央的湖水,整群马散在浑圆的山头上。全身叮满黄蚊的马群,既想顶风驱蚊又想饮水,焦躁不安,犹豫不决。马群痛苦疲惫地在坡顶转了两三圈以后,几匹最大家族的儿马子长嘶了几声,还是放弃了风,选择了水。马群无奈地朝野鸭湖奔去,千百只马蹄搅起草丛中的蚊群,疯狂饥饿的新蚊顺风急飞,扑向汗淋淋的马群,又见缝插针地挤进一层。群马被扎刺得又踢又咬,又惊又乍,跑得七倒八歪,全像得了小儿麻痹症。

    张继原骑着一匹驮着东西的大马,走到蒙古包门前空地,那匹马前半身全是血,一惊一乍不肯靠近牛车。狗们一拥而上,把人马围住,猛摇尾巴。陈阵揉了揉还未睡醒的眼睛,吓了一跳:张继原的马鞍上竟然驮着一匹受伤的马驹子。他慌忙上前牵住马笼头,稳住大马。马驹子疼得抬头挣扎,胸颈的几个血洞仍在流血,染红了马鞍马身。大马惊恐地瞪大了眼,鼻孔喷着粗气,一条前腿不停地打颤,另一条腿不时刨地跺蹄。张继原坐在鞍后马屁股上,下马很困难,又怕血淋淋的马驹摔落到马蹄下,惊咋了坐骑。陈阵连忙腾出一只手攥住了小马驹的一条前腿,张继原费力地把右脚退出马蹬,小心下了马,几乎摔倒在地。

    巴图和张继原见马群冲下山,不等系上领扣便睡死过去。蚊群扑向两人的脖子,但此时,蚊子即便有锥子那样大的嘴针,也扎不醒他们了。两人自从蚊灾降临,七天七夜没有连续睡过三小时。蚊灾下的马群早已成了野马、病马和疯马,不听吆喝,不怕鞭子,不怕套马杆,甚至连狼群也不怕。无风时整群马集体乱抽风,有风时,便顶风狂奔。前几天,马群差点叛逃越境,要不是风向突变,他俩可能这会儿还在边防站请求国际交涉呢。有一天夜里,两人费尽心力刚把马群赶到自己的草场,蚊群一攻,马群大乱,竟然分群分族分头突围出去。两人又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才将十几个大小家族圈拢到一起,但是数了数儿马子,发现还是丢了一个小家族共20多匹马。巴图让张继原独守马群,自己换了一匹快马,又用了整整一天的功夫,才在80多里以外的沙地里找到马群。可是这群马中的马驹子已经一匹不剩,狼群也已被蚊群逼疯了,拼命杀马,补充失血,巴图连马驹子的马蹄和马鬃都没有找到。

    两人在大马的两侧,抬起马驹,轻轻放到地上。大马急转身,瞪大眼,哀哀地看着马驹。小马驹已经抬不起头,睁大了美丽的黑眼睛,哀求地望着人,疼得咝咝地叫,前蹄撑地,但已经站不起来了。陈阵忙问:还有救吗?张继原说:巴图已经看过伤口,他说肯定是没救了。咱们好久没吃肉了,趁它还活着,赶紧杀吧。沙茨楞刚给毕利格家也送去了一匹咬伤的马驹。

    马群裹携着沙尘般的蚊群冲向野鸭湖。被蚊群几乎抽干了血,渴得几乎再也流不出汗的马群,扑通扑通跃入水中。它们没有急于低头饮水,而是先借水驱蚊——马群争先恐后往深水里冲,水没小腿,小腿不疼了;水淹大腿,大腿上的吸血鬼见鬼去了;水浸马肚,马肚上来不及拔出针头的血蚊被淹成了孑孓。马群继续猛冲,被马蹄搅混了的湖水终于淹没了马背。湖水清凉,杀蚊又刹痒,群马兴奋长嘶,在湖水中拼命抖动身体,湖面上漂起一层糠肤一样的死蚊。

    陈阵心里格登一下。他给张继原打了一盆水,让他洗手,忙问:马群又出事了?损失大不大?

    马群终于吐出一口恶气,纷纷开始喝水,一直喝到喝不动为止。然后借着全身的泥浆保护层,走回到水触肚皮的地方,站在水里昏昏欲睡,没有一点声音,连个响鼻也懒得打。湖面上的马群集体低头静默,像是在开追悼会,悼念那些被蚊狼合伙杀掉的家族成员。山头上的马倌和湖里的马群都一同死睡过去。

    张继原丧气地说:别提了。昨天一晚上,我和巴图的马群就被狼吃了两匹马驹,咬伤一匹。沙茨楞那群马更惨,这几天,被狼一口气掏了五六匹。别的马群还不知道,损失肯定也不少。队里的头头都去了马群。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人马几乎同时被饿醒。人和马已经几天几夜没吃什么东西了。巴图和张继原挣扎起来跑到一个最近的蒙古包,灌饱了凉茶和酸奶汤,吃饱了手把肉,又睡死过去。马群被饿得上岸吃草,强烈的阳光很快晒裂了马身上的泥壳保护层,蚊群又见缝插针。湖边的牧草早已被牛羊啃薄,为了不被饿死,积攒体力与狼拼命,马群只好重返茂密的草坡,一边吃草一边继续忍受蚊群的轰炸。

    陈阵说:昨天夜里,狼群围着大队营盘嗥了一夜。狼群都集中在我们这儿,怎么又跑到马群那儿去了呢?

    全队的干部都在毕利格家里开会。老人说:天上的云不厚也不薄,雨还是下不来,夜里更闷,这几天蚊子真要吃马群了。队里各个畜群的人手都不够,羊群刚刚出了事,实在无法抽调人力把马倌换下来休息。包顺贵和毕利格老人决定,抽调场部的干部来放羊,替换出的羊倌和队里半脱产的干部,再到马群去替换小马倌和知青马倌,一定要顶过蚊灾狼灾最重的这段灾期。

    张继原说:这就叫做群狼战术,全面出击,四面开花。声东击西,互相掩护,佯攻加主攻,能攻则攻,攻不动就牵制兵力,让人顾头顾不了尾,顾东顾不了西。狼群的这招要比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战术更厉害。张继原洗完手又说:赶紧把马驹杀了吧,等马驹死了再杀,就放不出血,血淤在肉里,肉就不好吃了。

    已经困乏虚弱之极的张继原,却像一头拉不回头的犟牛,无论如何不肯下火线。他明白,只要能顶过这场大灾,他从此就是一个在蒙古草原上可以独当一面的合格马倌了。陈阵和杨克都给他鼓劲,他俩也希望在养狼的知青蒙古包里能出一个优秀的马倌。

    陈阵说:都说马倌狼性最足,一点也不假。你现在有马倌的派头了,口气越来越大,有点古代草原武士的凶残劲儿了。陈阵把铜柄蒙古刀递给张继原:还是你下刀吧,杀这么漂亮的小马驹我下不了手。

    下午,天气越来越闷,大雨下不来,小雨也没希望。草原盼雨又怕雨,大雨一下,打得蚊子飞不动,但是雨后又会催生更多的蚊群。吸过狼血的蚊子越来越多,它们产下的后代更具有狼性和攻击性。额仑草原已变成人间地狱,张继原抱定了下地狱的横心,和草原大马倌们一起冲进草甸。

    张继原说:这马驹是狼杀的,又不是人杀的,跟人性善恶没关系……算了,我杀就我杀。说好了,我只管杀,剩下剥皮开膛卸肉的活就全是你的了。陈阵一口答应。

    毕利格老人带着巴图和张继原,将马群赶向西南六七十里的沙地,那里草疏水少,蚊群相对少一些。马群距边境有近百里的缓冲地段,大队其它三群马也按照毕利格的指挥调度,分头从原驻地向西南沙地快速转移。

    张继原接过刀,踩住马驹侧胸,按住马驹脑袋,又按照草原的传统,让马驹的眼睛直对腾格里。然后一刀戳进脖子,挑断颈动脉。马血已经喷不出来,但还能流淌。张继原像看一只被杀的羊一样,看着马驹挣扎断气。狗们都流着口水摇尾巴,小狗们拥上前去舔吃地上的马血。小狼闻到了血腥味也早已窜出洞,冲拽铁链,馋得狼眼射出凶光。

    老人对张继原说:西南沙地原来是额仑草原上好的牧场,那时候那儿有小河,有水泡子,牧草也壮,养分大,牲畜最爱吃。牛羊不用把肚皮吃成大水桶,也能噌噌地上膘。老人仰天长叹:才多少年啊,就成这副模样了,小河连条干沟也没剩下,全让沙子给埋了。

    张继原说:前几天我已经杀过一匹驹子,没这匹个大肉足。我和几个马倌吃了两顿马驹肉馅包子,马驹肉特嫩特香,夏天吃马驹肉包子,草原牧民本是迫不得已。千百年下来,马驹肉包子倒成了草原出名的美味佳肴了。张继原洗净了手,坐在木桶水车的车辕上,看陈阵剥马皮。

    张继原问:怎么会这样子的呢?

    陈阵剥出了马驹肥嫩的肉身,也乐了,说:这马驹子个头真不小,快顶上一只大羯羊了。这一个月,我都快不知道肉味了。人还好说,小狼快让我养成羊了,再不给它肉吃,它就要学羊叫了。

    老人指了指马群说:就是让马群给毁的,更是让内地的人给毁的……那时候,刚解放,全国没多少汽车,军队需要马,内地种地运输需要马,东北伐木运木头也需要马,全国都需要马,马从哪儿出?自然就跟蒙古草原要啦。为了多出马,出好马,额仑牧场只好按照上面命令把最好的草场拿来放马。内地人来选马、试马、买马,也都在这片草场。人来马往,草

    张继原说:这匹驹子是今年最早生下来的,爹妈个头大,它的个头当然也就大了。你们要是觉着好吃,过几天我再给你们驮一匹回来。夏季是马群的丧季,年年如此。这个季节,母马正下驹子,狼群最容易得手的就是马驹。每个马群,隔三差五就得让狼掏吃一两匹驹子,真是防不胜防。这会儿,马群的产期刚过,每群马差不多都新添了一百四五十匹驹子。额仑草好,母马奶水足,马驹长得快,一个个又调皮好动,儿马子和母马真管不过来。

    场快成了跑马场了。从前几百年,哪个王爷舍得把这块草场养马啊。几年下来马群一下子倒是多了,可是,这大片草场就成了黄沙场了。如今这块大沙地就剩下一个好处,蚊子少,到大蚊灾的时候,是马群躲蚊子的好地方。可是,乌力吉早就下令,不到活不下去的时候,谁也不能再动这片沙地草场。他是想看看沙地要多少年才能变回原来的草场。今年灾大,马群是活不下去了,老乌也只好同意马群进去。

    陈阵把马驹的头、胸、颈这些被狼咬过的部分用斧子剁下来,又放到砧板上剁成小块。六条狗早已把陈阵和马驹围得水泄不通,五条狗尾摇得像秋风中的芦花,只有二郎的长尾像军刀一样伸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看着陈阵怎样分肉。多日不知新鲜肉味的小狼闻到了血腥,急得团团转,急出了“慌慌、哗哗”的狗叫声。

    张继原说:阿爸,现在汽车拖拉机越造越多,打仗也用坦克快不用骑兵了,往后不需要那么多马了,再过些年草场是不是会好起来?

    肉和骨头分好了,仍是三大份三小份。陈阵将半个马头和半个脖子递给二郎,它摇摇尾巴,叼住肉食就跑到牛车底下的阴凉处享用去了。黄黄伊勒和三条小狗也分到了自己的那份,各自跑到牛车和蒙古包的阴凉处。陈阵等狗们分散了,才把他挑出的马驹胸肉和胸骨剁成小块,放到小狼的食盆里,足有大半盆,再把马驹胸腔里残存的血浇在肉骨上。然后高喊:小狼,小狼,开饭喽!向小狼走去。

    老人摇着头说:可是人和拖拉机多了更糟。战备越来越紧张,草原上就要组建生产建设兵团,已经定下来了。大批的人和拖拉机就要开进额仑草原了。

    小狼的脖子早已练得脖皮厚韧,一见到带血的鲜肉,就把自己勒得像牛拉水车爬坡一样,勒出了小溪似的口水。陈阵将食盆飞快地推进狼圈,小狼像大野狼扑活马驹一样扑上马驹肉,并向陈阵龇牙咆哮,赶他走。陈阵回到马驹皮旁继续剔骨卸肉,一边用眼角扫视着小狼。小狼正狂吞海塞,并不时警觉地瞟着狗和人,身体弯成弓状,随时准备把食盆里的鲜肉叼进自己的洞里。

    张继原惊得半天说不出话,他憋足的满腔豪情顿时泄了一半。他没有想到传闻中的建设兵团来得如此神速。

    陈阵问张继原:牧民吃不吃马驹的内脏?张继原说:被狼咬伤的马驹的内脏,牧民是不吃的。陈阵就先把马驹的胃包大肠小肠掏出来,扔到炉灰堆旁边,随狗们去抢。然后从包里拿出两个空肉盆,把马驹的心肝肺,腰子气管盛了满满两盆,放在包里碗架下的阴凉处,留作下一顿的狼食和狗食。

    老人又说:从前草原最怕农民、锄头和烧荒,这会儿最怕拖拉机。前些日子老乌招呼额仑的老牧民联名给自治区写了信,请求不要把额仑牧场变成农场。谁不知道管不管用?包顺贵这些日子高兴得不行,他说让这么大的一片地闲着,光长草不长庄稼,实在是太浪费了,早晚得用来……广……广积粮什么的……

    陈阵问:难道你们马倌拿狼一点办法都没有?

    张继原心中暗暗叫苦,到拖拉机时代,以草为生的民族和除草活命的民族之间的深刻矛盾,终于快结束了,东南农耕风终于要压倒西北游牧风了,但到最后,西北黄沙巨风必将覆盖东南……

    张继原说:当了快两年的马倌,我觉得草原游牧,最薄弱的环节就是马群。一群马四五百匹,只配备两个马倌,现在加了一个知青也不够,两三个人黑白班轮流倒,一个人看马群,哪能看得过来啊。

    暮色中四群马开进了白音高毕沙地,方圆几十里全是湿沙,沙地上东一丛西一丛长着旱芦旱苇、蒺藜狼毒、地滚草、灰灰菜、骆驼刺,高高矮矮,杂乱无章。乱草趁着雨季拼命拔高,长势吓人。这里完全没有了草原风貌,像是内地一片荒芜多年的工地。毕利格老人说:草原只有一次命,好牧草是靠密密麻麻的根来封死赖草的,草根毁了以后,就是赖草和沙子的地盘了。

    陈阵问:那为什么不给马群多配备几个马倌?

    马群渐渐深入沙地。马不吃夜草不肥,可这里实在没有多少马可吃的草。但沙地上的蚊子确实出奇的少,毕竟可以让马休息,让蚊子少抽一些血了。

    张继原说:马倌是草原上“飞行员”,属于高难工种。培养一个合格马倌不容易,要化很长时间。草原上谁也不敢让不合格的马倌放马,弄不好一年就能损失半群。还有,马倌太苦太累太担风险。冬天夜里的白毛风,零下30—40℃,圈马常常要圈上一整夜,就是穿上三层皮袍,也可能冻僵冻掉脚趾头。夏天的蚊子能把人和马的血吸干,好多马倌往往干上十年八年就干不下去了,或者改行,或者受伤退役。咱们大队的四个知青马倌,不到两年就只剩下我一个了。草原上马倌常常不够用,哪还能给马群多配备呢?马群流动性太大,速度又快;马群里母马小马阉马多,胆子小,容易惊群。马倌在小包里只做一顿饭的工夫,马群就可能跑没影了。一丢马群,往往就得找上好几天,饿上好几天。在这几天里,狼群就可以敞开追杀马驹了。上次四组的马倌马失前蹄摔伤了头,一群马一夜之间就跑出了边境。场部通过边防站,花了十几天才要回马群。这十几天里马群没人管,损失就更大了。

    包顺贵和乌力吉骑马奔来。毕利格老人对他们说:只能这样了,夜里就让马饿着,等天亮前下露水的时候把马群赶到草甸里去吃草,蚊子一上来再把马群赶回来。这样虽说保不了膘,但是可以保住命。

    陈阵问:两国关系那么紧张,人家怎么没把马扣下?

    包顺贵松了一口气说:还是你们俩的门道多,马群总算有了活路。这两天快把我吓出病来了。

    张继原说:那倒不会。两国早就有协定,只要边防站报准马群越境的时间、地点和数量,尤其是儿马子的头数和毛色,人家都会派人把马群送过来的,咱们这边也是一样。可是马群在途中,被狼咬死吃掉的,双方的边防站都不负责任。有一回,人家报了120多匹,可咱们派人找了两天才找到90多匹。马倌说,那些没找到的,多半被狼吃掉了。

    乌力吉仍然紧锁眉头,说:我就怕狼群早就在这儿等着马群了,人能想到的事,狼群还能想不到?

    陈阵抓住机会盯着问:我一直搞不明白,马群为什么经常会玩儿命的跑?

    包顺贵说:我已经给马倌们多发了子弹,我还正愁找不着狼呢,狼来了更好。

    张继原说:原因多着呐。冬天太冷为了取暖,要跑;春天脱毛必须出汗,要跑;夏天躲蚊子,要顶风跑;秋天抢吃牛羊的好草场,要偷着跑。可最要命的是为了逃避狼群的追杀,一年四季都得玩命跑。马群流动性大,留不住狗。一到夜里,马倌没有狗群帮忙下夜,就一个人看管那么胆小的马群,哪能看得过来。要是到了没有月亮的晚上,狼群常常偷袭马群。如果狼不多,马倌和儿马子还能守住马群,狼要多,马群惊了群,兵败如山倒,马倌和儿马子根本守不住。

    张继原陪着三位头头登上沙地最高坡,四处观察。毕利格老人也有些担心地说:今年雨水大,这些耐旱的大草棵,长这么高,狼正好藏身,难防啊。

    张继原又接着说:现在我可知道成吉思汗的骑兵为什么日行千里那么神速了。蒙古马天天夜夜都被狼群逼着练速度、练长跑、练体力耐力。我在马群里常常看到马与狼的残酷生存竞争,太惨烈了。狼群黑夜追杀马群,那叫狠,一路穷追猛打,高速飞奔,连续作战,根本不让马群喘息。老马、病马、慢马、小马、马驹和怀孕马只要一掉队,马上就被一群狼包围咬死吃掉。你真是没见过马群逃命的惨样,个个口吐白沫,全身汗透。有的马把垂死挣扎的力气都用光了,跑完了最后一步,一倒地就断气,活活跑死。那些跑得最快的马,能喘一口气,停一会儿,一低头就拼命吃草,饿极了,什么草都吃,连干苇子都吃;渴极了,什么水都喝,不管脏水臭水,渗入牛尿羊尿的水坑里的水都喝下去。蒙古马的体力耐力、消化力、抗病力、耐寒耐暑力,可数天下第一。可是只有马倌知道,蒙古马的这种本事都是被草原狼群用速度和死亡强化训练出来的……

    包顺贵说:一定得让所有马倌勤喊,勤走动,勤打手电。

    陈阵听得入了迷。他把马驹肉和手把肉骨头块端进包里,又把马驹皮摊在蒙古包顶上,说:你当了一年多的马倌快成专家了,你说的这些东西太重要了。外面热,走,进包,你只管讲,剁馅擀皮的活我包了。两人进包,陈阵动手剥葱和面剁馅炸花椒油,准备做牧民常吃的死面肉馅包子。

    老人说:只要稳住马群不乱跑,儿马子就能对付狼。

    张继原喝了一碗凉茶说:这些日子我这个马倌一直在想马的事。我想,是蒙古草原狼造就了世界上最能吃苦耐劳的蒙古马,也造就了震撼世界的匈奴、突厥和蒙古的强悍骑兵。汗血马、伊犁马、阿拉伯马、顿河马等等都是世界名马,可是,为什么西域中亚骑兵、俄罗斯钦察骑兵、阿拉伯骑兵还有欧洲条顿骑士,都被蒙古骑兵打败了呢?蒙古骑兵往西一直打到波兰、匈牙利、奥地利、埃及的家门口。匈奴骑兵还横扫整个欧洲,一直打到现在法国的奥尔良。世界上哪个国家和民族的战马,具有如此高强的体力和耐力?

    两辆轻便马车也跟了上来。马倌们在高岗支起两顶帐篷,埋锅、煮茶、下羊肉挂面。

    陈阵插话道:史书上说,古代的蒙古草原,人少马多,出征的时候,一个骑兵带四五匹、五六匹马,倒换着骑,可日行千里。所以,蒙古骑兵是原始的摩托化部队,专打闪电战。蒙古马多,还可以用伤马当军粮,饿了吃马肉,渴了喝马血,连后勤都用不着了。

    夜里,高岗沙地湿润凉爽。马群带来的蚊群也被马尾抽扫得伤亡大半。没有新蚊的补充,疲惫多日的马群终于安静下来。夜色中,蒙古马仍像野战中的战马,耳朵都在警惕地转动,处于高度的战备状态。马群像精锐野战军一样,遇灾便自动降低伙食标准,不挑食,不厌食,啃嚼着苦涩带刺的乱草,尽量往肚子里装进可以维持生命的苦草纤维。张继原在夜巡时发现,一些最凶猛的儿马子和马倌们的名马,竟然都把自己的肚皮吃圆了。

    张继原笑着点头:没错。记得你说过,从犬戎、匈奴、鲜卑、突厥,一直到现在的蒙古族,所有在蒙古草原上生活战斗过的草原民族,都懂得狼的奥秘和价值。这话,我越来越觉

    第一夜,蚊少又无狼,人马都得到休整。下露水的时候,蚊子飞不起来了,马倌准时将马群赶到草甸。马群珍惜营养草,全都像狼一样疯狂进食。太阳出来蚊群一起,马群自动返回沙岗;第二夜,依然如此。第三天,包顺贵派人驾着轻便马车送来两只大羊。傍晚时分,渐渐补足了觉的马倌们,围着肉锅喝酒吃肉。众人又吃又喝又唱,骠悍地狂呼乱叫,既享受酒肉,又惊狼吓狼。一年多来,张继原酒量大长,酒后晕晕唱“酒歌”,他发现自己的歌声中也颇有些狼嗥的悠长意味了。

    得有道理。蒙古草原狼给了草原人最强悍的战斗性格、最卓越的战争智慧和最出色的战马。这三项军事优势,就是蒙古草原人震撼世界的秘密和原因。

    第四天上午,场部通信员快马跑来通知,生产兵团的两位干部已经来到新草场,要找乌力吉和毕利格了解情况。两人只得回队部,临走前,毕利格老人再三叮嘱马倌们不可大意。

    陈阵一边使劲和着面,一边说:善战的蒙古战马出自蒙古狼的训练,你的这个发现太重要了。我原以为狼图腾解决了草原人勇猛强悍性格,以及军事智慧的来源问题,没想到,狼还是义务驯兽师,为马背民族驯养了世界一流的战马。有了那么厉害的蒙古战马,蒙古人性格和智慧因素就如虎添翼了。行啊,你当了一年多的马倌真没白当。

    两位草原权威人物一离开,几个年轻马倌便开始惦记他们的情人。傍晚,有两个小马倌快马飞奔,去找夜里在蒙古包外下夜的姑娘们“下夜”去了。额仑草原的“下夜”一词内容双关,跟姑娘们千万不能笑着说“下夜”,要不然人家没准真会等上一夜。

    张继原笑道:那也是受了你这个“狼迷”的影响。你这两年给我讲了那么多书上的历史,我自然也得还给你一些活材料了。

    庞大的马群已经将粗草苦草吃得只剩下秃秆,吃不到夜草的马群有些熬不住了。但是大儿马子们却像凶恶的狱警,紧紧地看押着家族成员,谁敢向草甸走几步,马上就被它喝回。马群在饥饿中罚站,儿马子却还得饿着肚子四方巡逻。

    陈阵也笑了,说:这种交换合算合算!不过,还有一点我还没弄清楚,狼群除了追杀马和马驹子以外,还用什么手段来杀马驹子?

    一直耐心潜伏在远处乱草棵子里的狼,也早已饿瘪了肚皮,尤其闻到了肉锅里冒出的香味,狼群更是饥饿难耐。而且狼群在这片少蚊的沙地也养足了精神,正在暗暗等待战机。巴

    张继原说:那手段就多了。马群每次走到草高的或是地形复杂的地方,我就特紧张。狼会像壁虎似地贴着地匍匐爬行,还不用抬头看,它用鼻子和耳朵就能知道猎物在什么地方。母马经常小声叫唤马驹子,狼就能凭着母马的声音判断马驹大致的方位,然后慢慢靠近。只要儿马子不在马驹附近,狼就猛扑上去,一口咬断马驹喉咙,再将马驹拖到隐蔽处狼吞虎咽。如果让母马和儿马子发现了,狼就急忙逃跑,马群是带不走死马驹的,等马群走了之后,狼再回来吃。有的特别狡猾的狼,还会哄骗马驹子。一条狼发现了马群边上有一匹马驹,但旁边有母马,这时狼就会匍匐过去,躲到附近的高草丛里,然后仰面朝天,把目标大的身体藏在草丛里面,再把目标小的四条爪子伸出草丛,轻轻摇晃。从远处看那晃动的狼腿狼爪,像野兔的长耳朵,又像探头探脑的大黄鼠或其他的小动物,反正不像狗和狼。小马驹刚刚来到世上,好奇心特强,一见比自己小的活东西,就想跑过去看个究竟。母马还没有来得及拦住马驹,狼就已经一口咬断马驹的喉咙了。

    图估计,额仑草原半数的狼群,都已经潜伏在沙地周围了,只是不敢轻易下手。众多的马倌们个个荷枪实弹,凶猛强悍的儿马子全都守在马群外围。有几匹野劲无处发泄的大儿马子,不断向黑暗中的狼影跺蹄咆哮,那架势恨不得想咬住一条狼的脊背,再把它甩到天上去,等它掉下来的时候再用巨蹄把狼头跺碎。然而,野放的马群最大的弱点是没有狗。草原人最终也没有把顾家恋家的看家狗,训练成马群的卫兵。

    陈阵说:有时我真觉得狼不是动物,而是一种神怪。

    晚饭后,巴图带着张继原,专门到马群远处的大草棵子里寻查狼的踪迹。但是他俩把路线转圈放大了好几圈,仍然没有发现新鲜的狼爪印。巴图隐隐感到不安,前几天他远距离巡查的时候,还见过一两条狼的影子,可是在人马都有些松懈的时候,狼却没了踪影。他知道,狼群在发动总攻之前,往往主动脱离它们要攻击的目标,故意后撤以再一次迷惑人畜。

    张继原说:对对,就是神怪!你想,白天马群散得很开,马倌就是在马群里,也保不住哪儿会出问题。到了夜里那狼就更加肆无忌惮了。能偷则偷,能抢就抢,偷抢都不成,就组织力量强攻。儿马子们会把母马马驹子紧紧地圈在马群当中,并在圈外狠刨狠咬围狼。普通狼群很难冲垮十几匹大儿马子的联合防卫,弄不好狼还会被儿马子踢死咬伤。但是遇到恶劣天气和大群饿疯了的狼群,儿马子们就挡不住了,这时候两个马倌都得上阵,人要是灯照枪打还挡不住,那狼群就会冲垮马群,再追杀马驹子。到夏天这时候,狼群里的小狼都长起来了,狼群食量大增,狼抓不着黄羊旱獭,所以就开始主攻马群里的马驹了。

    张继原对如此平静的马场也感到了莫名的紧张。两人同时想到了天气,抬头望去,西北天空星星不见了,阴云密布,正朝沙地方向逼近,两人赶紧拨转马头奔回驻地。巴图发现其他三个马群都少了一个马倌,一问大马倌,有的说是去场部领电池了,有的说是回大队部看病去了。巴图大怒:我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要是今儿夜里出了大事,那几个开小差的,非交场部严办不可。又指着马倌们说:今天夜里谁也不准睡觉,每个人都换上自己最好的马,整夜值班,一定要把马群圈住,不能让马群冲下草甸,狼群今晚准来!

    陈阵问:那马群每年要损失多少马驹子?

    马倌们急忙搭配新旧电池,装填子弹,穿上雨衣,急奔马群换马,准备接战。

    张继原略略想了想说:我和巴图的这群马,去年下了110多匹马驹子。到今年夏天,只剩下40多匹了,有70多匹马驹被狼咬死或吃掉。年损失百分之六十,这在全大队四个马群里还算是好的了。第四牧业组的马群,去年下的马驹子现在就剩下十几匹了,一年损失了百分之八十多。我问过乌力吉,全牧场马群每年马驹的损失占多少比例,他说平均损失大约在百分之七十左右。

    上半夜,沙地上的吆喝声响了,手电光柱多了。强悍的马倌和儿马子死死地圈住马群,大马们似乎感到了狼的气息,也尽量往外圈站,用血肉之躯,筑成了几道围墙,把圈中的安全之地让给母马小马和马驹子。小马驹子躲在母马身旁寸步不离。张继原好像能听到马群中千百颗心脏跳动的怦怦声,和他的心跳得一样快速猛烈。

    陈阵吃了一惊,说:小马驹的死亡率真是太高了,怪不得马倌们都恨透了狼。

    到下半夜,一阵狂风过后,突然从空中砸下一个巨雷,轰地一声,马群中间像是爆炸了一个火药库。刹那间,地动山摇,群马惊嘶,所有的大小马群全炸了群,近两千匹马在圈中乱撞乱跑。儿马子全都头朝圈里,疯了似地用两条后腿站起来,用两只前蹄,劈打刨击那些吓破胆、往外冲的惊马。马倌们狂喊猛抽马群,帮助儿马子死守最后一道防线。但是,天上很快又砸下一连串巨雷,空中的闪电犹如一条条剧烈痉挛的神经纤维,一直颤动到马群中。马群好像遭受地震的高山环形水库,四处崩堤,一下子冲垮了儿马子和马倌的防线,神经质地疯跑起来。

    张继原说:这还没完呢,小马长到新二岁,还没脱离危险期,仍是狼群攻击的目标。马驹要长到三岁以后,才勉强可以对付狼。可是遇到群狼饿狼,可能还是顶不住。你说我们马倌有多难?像野人一样拼死拼活干上一年,只能保下百分之三四十的马驹子,要是稍稍马虎一点,这一年就全白干了。

    霹雷的巨响压倒了人喊马嘶和枪声,闪电的强光盖住了手电的光柱。黑暗中短暂的亮光中,只见一条条银灰色的大狼,从四面八方冲进了马群。马倌们全都吓白了脸,张继原大叫:狼来了!狼来了!声音已变了调。他从来没有见过在腾格里雷鸣电闪发怒助威声中,狼群如此气势凶猛的集团性攻击。狼群犹如得到腾格里天旨的正义神兵,师出有名,替天行道,替草原复仇,凶狠地杀入马群,屠杀毁草破地的罪魁——蒙古马。

    陈阵无语,开始动手擀包子皮儿。

    刚被雷击破胆的马群,又遭逢气焰嚣张的狼群围攻,集体团队精神顿时土崩瓦解,它们只剩下最后的本能——逃命。兵败如山倒,惊马更胜过败兵。在雷电和黑暗的掩护下,狼群以飞箭的速度直插马群中央,随即中心开花,然后急转掉头,又冲向四周的马群,把马群冲得七零八落,冲成了最有利于狼群各个击破的一盘散沙。

    张继原洗了手,帮陈阵包包子,一边说:可是再苦再累,也不能没有狼。巴图说,要是没有狼群,马群的质量就会下降。没有狼,马就会变懒变胖,跑不动了。在世界上,蒙古马本来就矮小,要是再没了速度和耐力,蒙古马就卖不出好价钱,军队骑兵部队不敢用来当战马了。还有,要是没有狼,马群发展就太快。你想想,一群马一年增加一百几十匹马驹,假如马驹大部分都能活下来,一群马一年就增加百分之二三十,再加上每年新增加的达到生育年龄的小母马,马驹增加的比例就更高了。这样三四年下来,一群马的数量就会翻一番。一般情况下,马要长到四五岁才能卖,那么大批四五岁以下的马就只能养着。而马群是最毁草场的牲口,乌力吉说,除了黄鼠野兔,马群是草场最大的破坏分子。蒙古马食量大,一匹马一年要吃掉几十只上百只羊的草量。现在牧民都嫌马群抢牛羊的草场,如果全场的马群不加控制地敞开发展,那么用不了多少年,牛羊就该没草吃了,额仑草原就会逐渐沙化……

    狼群攻击的第一目标是马驹子。从来没有听到过霹雳般炸雷声的小马驹,早已吓得呆若木马。大狼们一口一个,一口一匹,迅速咬杀马驹。短短几分钟,已有有十几匹马驹子倒在沙场。只有那些最胆大机警的马驹,紧紧贴着母马狂跑;找不到妈妈的,就去找凶狂的爸爸,紧紧跟在大儿马子的身边,躲闪狼的攻击。

    陈阵用擀面杖敲了一下案板:这么说,草原牧民是利用狼群来给马群实行计划生育,控制马群的数量,同时达到提高或保持蒙古马质量的目标?

    张继原急慌慌地寻找着那匹心爱的“白雪公主”,他害怕黑暗中白马驹更抢眼更吃亏。又是一个闪电,他看到两匹大儿马子,正在追杀白马驹身边的三条大狼,又刨又咬,凶狠无比。白马驹也紧随儿马子,甚至还敢对狼尥几蹄子。狼群抢的是速度,一看不能迅速得手,就急忙钻到黑暗中去寻杀其它傻驹。儿马子拼命呼叫母马,马群中除了儿马子,只有护子心切的母马最冷静,最勇敢,一听丈夫的叫声,母马们都连踢带尥护着马驹朝儿马子跑去。最强悍的儿马子和最勇敢的母马和马驹们,在雷电和狼群第一次的合围冲击中,迅速稳住了阵脚,并集合起自己的家族部队。

    张继原说:那当然。草原人其实是运用了草原辩证法的高手,还特别精通草原的“中庸之道”。不像汉人喜欢走极端,鼓吹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草原人善于把草原上的各种矛盾,平衡控制在“一举两得”之内。

    然而,大半马群已经崩溃。一条条战狼像一颗颗炸弹,在湖中掀起一波又一波惊涛骇浪。憋足杀劲的饿狼此刻已根本不把马倌放在眼里——你打手电,不如闪电刺目;你甩套马杆,在黑暗中根本没有准头;你大喊大叫甚至鸣枪,也被滚滚雷声吞没掩盖。马倌们都已失去全部看家本领,半个小时以后,连人与人都快失去了联系。巴图急得用手电向马倌们发出信号,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管东南方向,全部集中,追西北方向的马!防止马群往边境冲!马倌们猛醒,掉头向西北方向急奔。

    陈阵说:不过,这种平衡控制真叫残酷。春天马倌们掏狼崽,一掏就是十几窝几十窝,一杀就是一两百。但就是不掏光杀绝;到夏天,狼群反过来,掏杀马驹子,一杀就是百分之七八十,但马倌就是不让狼杀百分之一百。平衡控制的代价就是血流成河,而控制平衡就要靠牧民毫不松懈的战斗。这种中庸比汉族的“中庸”更具有战斗性,也更接近真理。

    雷鸣电闪之后,大滴的雨水砸了下来,此刻马群已冲进四周的草甸,雨滴打得蚊群暂时难以加入这场血腥大餐。雷声越来越远,闪电在天边时亮时暗。一阵大风过后,巴图看到了天上的星星。他对不远处的张继原和几个马倌大喊:快截住马头,要快!蚊子马上就要上来了!马倌们急得狂抽坐骑,以冲刺的速度狂奔。

    张继原说:现在一帮农区来的干部,一直在草原上瞎指挥,拼命发展数量,数量!数量!最后肯定“一举多失”:狼没了,蒙古马没人要了,内蒙大草原黄沙滚滚了,牛羊饿死了,咱们也可以回北京了……

    初战得手,使狼群膨胀起惯有的野心和胃口。一旦狼群抓住一次战机,就会把这次机会

    陈阵说:你做美梦吧,北京在历史上不知道让草原骑兵攻下过多少回,当了多少次草原民族政权的首都。北京连草原骑兵都挡不住,哪还能挡住比草原骑兵能量大亿万倍的沙尘“黄祸”?

    狠狠榨干,将战果扩大到极限。狼群不仅攻杀跑得慢和跑丢了母马的马驹,还攻杀那些惊慌失措的新二岁和新三岁的小马。狼群开始从单兵作战变为两三条狼协同配合作战。一匹又一匹的小马被扑倒,被咬断颈动脉,血喷如注,把马群吓得不顾一切地四下疯狂逃奔。

    张继原说:那咱们就管不着,也管不了了。亿万农民拼命生,拼命垦,一年生出一个省的人口,那么多的过剩人口要冲进草原,谁能拦得住?

    正在这紧要关头,突然从大队方向跑来三匹马,晃着三条光柱。三个开小差想去“下夜”的马倌,半途中发现天气突变,急忙掉头抄近路及时赶到,截住了失控的马群。马群见到人和光稍稍收慢了脚步,巴图等马倌从侧后两面迅速插上,总算将马群拦住并调转了头。

    陈阵叹道:正是拦不住,心里才着急啊。中国儒家本质上是一个迎合农耕皇帝和小农的精神体系。皇帝是个大富农,而中国农民的一家之主是个小皇帝。“皇帝轮流做,明天到我家”。“水可载舟,又可覆舟”。谁不顺应农耕人口汪洋大海的潮流,谁就将被大水“覆舟”,遭灭顶之灾。农耕土壤,只出皇帝,不出共和。“水可载舟,又可覆舟”实际上是“农可载帝,又可覆帝”,载来覆去,还是皇帝。几千年来,中国人口一过剩就造反,杀减了人口,换了皇帝,再继续生,周而复始原地打转。虽然在农耕文明的上升阶段,君民上下齐心以农为本,是螺旋上升的进步力量,但一过巅峰,这种力量就成为螺旋下降,绞杀新生产关系萌芽的打草机……

    雷声远去,闪电熄灭。马倌们的喊叫声和手电光柱,开始发挥震慑引领作用,招呼惊散的马群归队,儿马子也引颈长嘶呼唤自己的家族。马群向南急行,沿途的逃兵败将闻声见光后陆续奔回马群。三四十匹高大凶猛的儿马子,自动在马群前面一字排开,如牛头马面,凶神恶煞般地向狼群猛攻。狼群立即掉头撤退,一阵风似的朝东南方向窜去。从各处跑来的弱马、小马和伤马,如遇救星惊慌地扑进马群,又有不少儿马子带领不足数的家族归队。大马群里响起一片呼儿唤女,认爹认妈的马嘶声,马群在行进途中慢慢走出原建制的家族队形。

    张继原连连点头。他撮来干牛粪,点火架锅,包子上了笼屉。两人围着夏季泥炉,耐心地等着包子蒸熟,谈兴愈浓。

    暂时后撤的狼群行动得有条不紊,它们不急于去吞食已经倒毙的猎物,而是趁马倌和儿马子重新整队的时候,分头追杀东南方向的散兵游勇。巴图和几个大马倌跑到马群前面数了数儿马子,还有近三分之一的儿马子没有收拢进来。巴图急忙跑到马群后面,命令四个马倌分两个组向东西方向扩大收容范围,剩下的马倌尽量轰赶马群,要把马群赶得奔起来。巴图让张继原先朝东南方去轰赶狼群。

    陈阵说:今天你这一说,我倒是想明白了——为什么马背上的民族不把马作为自己民族的图腾,相反却而把马的敌人——狼,作为图腾?我也真想通了。这种反常的逻辑中却包含着深刻的草原逻辑。这是因为蒙古马是草原狼和草原人共同驯出来的“学生”,而“学生”怎能成为被老师崇拜的图腾和宗师呢?而草原狼从未被人驯服,狼的性格和许多本领,人学了几千年还没能学到呢。狼在草原上实际统领着一切,站在草原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的制高点上……

    从西北方向撤下来的狼群,以高速追上东南方向正杀得起劲的狼群。有一些马家族的马驹已被杀得一匹不剩,会师后的狼群开始围杀老弱病残的大马。西北方向人喊马嘶声越来越近,但狼群依然沉着围杀,并不急于进食。张继原发现自己一人根本赶不走狼群,只好回到大队伍帮助轰赶马群。深谙草原气象和战机的草原狼,像是在等待对它们更有利的时机。

    张继原说:我真替犬戎和匈奴感到惋惜。他们是多么优秀的民族,狼图腾崇拜是他们最早确立的,又是从他们那里传下来的,一直传到今天,还没有中断。

    就在众马倌将马群赶到距沙岗高地还有三四里的地方,湿草甸中的蚊群突然轰地涌起,简直像油库爆炸后的浓烟,将马群团团围住。这年大蚊灾中最疯狂的一茬毒蚊倾巢而出,千万只毒针刺进了马的身体。遭遇雷击狼袭后惊魂未定的马群,重又被刺得狂蹦乱跳起来。

    陈阵说:狼图腾的精神比汉族的儒家精神还要久远,更具有天然的延续性和生命力。儒家思想体系中,比如“三纲五常”那些纲领部分早已过时腐朽,而狼图腾的核心精神却依然青春勃发,并在当代各个最先进发达的民族身上延续至今。蒙古草原民族的狼图腾,应该是全人类的宝贵精神遗产。如果中国人能在中国民族精神中剜去儒家的腐朽成分,再在这个精神空虚的树洞里,移植进去一棵狼图腾的精神树苗,让它与儒家的和平主义、重视教育和读书功夫等传统相结合,重塑国民性格,那中国就有希望了。只可惜,狼图腾是一个没有多少文字记载的纯精神体系,草原民族致命的弱点就是文字文化上的落后。而跟草原民族打了几千年交道的中国儒家史学家,也不屑去记载狼图腾文化,我怀疑,那些痛恨狼的儒生,也许有意删除了史书上记载下来的东西。所以,现在咱们从中国史书上查找狼图腾的资料,就像大海捞针一样难。咱们带来的几百本书太不够用了,下回探家,还得想法子多弄一点。

    此时,最毒最重的酷刑落到马群的保护神——儿马子身上。儿马子体壮毛薄,皮肉紧绷,多日的抽扫,马尾都已被血粘成了毡棒,马尾的抽扫功能几乎降到了零。毒蚊集中针头,重点攻击儿马子,而且专门叮刺马眼皮、下腹的阴部和阴囊,这可是儿马的要害命根。凶猛的儿马子立即被刺得狂躁暴烈,刺得失去了理智和责任心。偏偏此刻风力渐弱,刮不动蚊群,却提示了马群迎风追风的方向。被刺得半瞎半疯的躁狂儿马子,甩下妻儿老小,顶风狂跑猛冲起来。

    张继原又添了几块干牛粪说:我有一个亲戚在造纸厂当小头头,厂里堆满了抄家抄来的图书,工人经常拿着那些就要化成纸浆的线装书卷烟抽。爱书的人可以用烟跟他们换来名著经典。我当马倌一个月七十多块钱,算是高薪了,买烟换书的事我来干。可是,从建国以后,政府就一直鼓励奖励打狼灭狼,草原上打狼“英雄”快要成为新的草原英雄。蒙族年轻人,尤其是上过小学初中的羊倌马倌,也快不知道什么是狼图腾了。你说,咱们研究这些,究竟有什么用?

    从无蚊的沙岗出来的马倌大多没戴防蚊帽,马倌的头上,脸上,脖子上和手上全部叮满了毒蚊。马倌们的眼皮肿了,眼睛挤成了一条线;脸“胖”了,胖得像是发了烧;嘴唇厚了,厚得突突地跳着疼;手指粗了,粗得快握不住套马杆。马倌们的坐骑,全都不听驾驭,一会儿猛尥蹶子;一会儿三步急停,低头伸膝蹭痒;一会儿又迎风狂跑;一会儿甚至不顾背上骑着的人,竟想就地打滚刹痒止疼。

    陈阵正在揭锅盖,回头说:真正的科学研究是不问有用没用的,只是出于好奇和兴趣。再说,能把自己过去弄不明白的问题弄通,能说没用吗。

    人马几乎都已丧失战斗力,全部陷入蚊海战术的汪洋之中。马群没命地迎风惊奔完全失控,其它方向的散马,也从原地掉头向西北方向疯跑。

    马驹肉馅包子在一阵弥漫的热气中出了屉。陈阵倒着手,把包子倒换得稍稍凉了一点,狠咬了一口,连声赞道:好吃好吃,又香又嫩!以后你一碰到狼咬伤马驹子,就往家驮。

    蚊群狂刺,马群狂奔,狼群狂杀。雷灾、风灾、蚊灾、狼灾,一齐压向额仑草原的马群。张继原又一次切身感受到了草原民族的苦难,恐怕任何一个农耕民族都难以承受如此残酷的生存环境。他被毒刺刺得快要发疯、发狂、发虚了,真想拨转马头逃到沙岗去。然而,蒙古马倌们个个都像勇猛无畏的成吉思汗骑兵,没有一个临阵脱逃,犹如在飞箭如蝗的沙场上冲锋陷阵,冲!冲!冲!但黑夜冲锋是骑兵之大忌,那完全是盲人骑瞎马,一旦马蹄踏进鼠洞、兔洞或獭洞,就会被摔伤、摔死、或被马砸死。巴图脸色惨黑,猛抽马腹鞭马飞奔,并用马鞭狠抽坐骑的脑袋,把马打得忘掉了蚊子的针刺。张继原被这一股草原武士狂猛死战的气势所裹挟,也放胆冒死地冲了上去。

    张继原说:其他三个知青包都跟我要呢,还是轮着送吧。

    巴图边追边喊:把马群往西压!那儿还有一片沙地,压过去!压过去!千万不能让马群往边防公路跑!马倌们发出嗬!嗬!嗬!胆气冲天的回应声。张继原听到一声惨叫,一个马倌马失前蹄,从马鞍上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没有人下马救援,马倌继续狂冲,毫不减速。

    陈阵说:那你也得把被狼咬过的那部位拿回来,我要喂小狼。

    然而,驮着人的马,怎能追得上被毒蚊饿狼追杀的轻装马群。马倌们还是没能把马群压向西面。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但巴图和马倌们仍大喊狂追不死心……

    俩人一口气吃了一屉包子,陈阵心满意足地站起来说: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吃狼食了。走,咱去玩“肉包子打狼”。

    突然,从远处山坡后面,射出多条光柱。巴图大叫:队里派人来接咱们啦。马倌们狂呼,全都打开手电,指示马群方位。山后一彪人马冲上一道横梁,狂呼呐喊,光柱横扫,像一道闸门拦住了逃马的去路。马群再一次被圈定,并被赶得掉回头,人们有意将马群赶得挤在

    等肉包子凉了,陈阵和张继原各抓起一个,兴冲冲地出了蒙古包,朝小狼走去。陈阵高

    一起,让群马身挨身,肚碰肚,挤死成片的蚊子。

    喊:小狼,小狼,开饭喽!两个肉包子轻轻打在小狼的头上和身上,小狼吓得夹起尾巴“嗖”地钻进了洞。肉包子也被黄黄和伊勒抢走。两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陈阵笑道:咱俩真够傻的,小狼从来没见过和吃过肉包子,肉包子打狼,怎能有去无回呢?狼的疑心太重,连我这个养它的人都不相信。它一定是把肉包子当成打它的石头了。这些日子,过路的蒙古孩子可没少拿土块打它。

    毕利格老人像一位部落酋长,率领部落援军,在最关键的时刻,最关键的地点,及时赶到,而整个部落援军又像是一支由老狼王亲率的精锐狼队,突入狼群。狼群被新出现的喊声和光柱吓住了,而且似乎能辨听得出毕利格老人声音,于是狼王猛收脚步,率队掉头回撤。它们此次的目的很明确,要抢先跑到第一屠场,尽快吃饱肚子,然后窜入深山。

    张继原笑着走到狼洞旁,说:小狼太好玩了,我得抱抱它,跟它亲热亲热。

    毕利格、包顺贵和乌力吉带领十几个羊倌牛倌和知青,与马倌们一起收拢马群,快速向沙地聚拢,并派了两个牧民去照顾摔伤的马倌。陈阵跑到张继原身边询问夜里发生的事情,并告诉他毕利格老人和乌力吉料定马群要出事,所以在变天之前就组织援军斜插过来了。张继原吁一口气说:好险啊,要不然全队的马群就完了。

    陈阵说:小狼认人,就认我和杨克。只让我和杨克抱,连高建中都不敢碰它一下,一碰它就咬。你还是算了吧。

    到了沙地高岗,天已发白。失散的马都已找回,但马群损失惨重。经过仔细清点,老弱病残的大马被咬死四五匹,新二岁的小马死亡十二三匹,小马驹被咬杀最多,大概有五六十匹,总共损失了七十多匹马。这次大灾,雷、电、风、蚊都是杀手,但直接操刀断头的,仍是狼!

    张继原低下头,凑近狼洞,连声叫小狼,还说:小狼,别忘了,是我给你拿来马驹肉的,吃饱了,就不认我啦?张继原又叫了几声,可是小狼龇牙瞪眼就是不出来。他刚想拽铁链把小狼拽出来,小狼“嗖”地蹿出洞,张口就咬,吓得张继原往后摔了一个大跟头。陈阵一把抱住小狼的脖子,才把小狼拦住,又连连抚摸狼头,直到小狼消了气。张继原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站了起来,面露笑容说:还行,跟野地里的狼一样凶。要是把小狼养成狗就没意思了。下次回来,我再给它带点马驹肉。

    包顺贵骑马巡视了尸横遍野的沙岗草甸,气得大骂:我早就说牧场的头等大事就是灭狼,可你们就是不支持,这下看见了吧,这就是对你们的惩罚。往后谁要是还敢替狼说好话,我就要撤他的职,给他办学习班,还得让他赔偿损失!

    陈阵又把小狼嗥声所引来的种种危险告诉张继原。张继原把《海狼》换了一册《世界通史》,对陈阵说:根据我的经验,今晚狼群准来,千万小心,千万别让狼群把咱们的宝贝小狼给抢走了。得多长点心眼,狼最怕炸药,狼群真要是冲羊群的话,你们就扔“二踢脚”。上次我给你们弄来的一捆,你再仔细检查一下,要是潮了就炸不响了。

    毕利格老人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背,凄凉地望着蓝天,嘴唇微微颤抖。陈阵和张继原都能猜到老人在说什么。陈阵小声对张继原说:驾驭草原太难了,主持草原的人,可能最后都变成了替罪羊……

    陈阵说:杨克用蜡纸包好了,放在包里最上面的那个木箱里,肯定潮不了。前几天,他跟盲流们干架,点了三管,炸得惊天动地的。

    张继原急忙走近包顺贵说:这么大的天灾,人力根本无法抗拒。我估计咱们的损失还算小的呢,其余的边境公社牧场损失可能更大。这次大队马群的儿马子、大马、母马,以及一大半的小马和马驹子都保下来了。我们所有马倌都尽心尽责,有人受伤,但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这容易吗?幸亏毕利格阿爸和乌力吉指挥调度得好,要不是五天前他们及时把全队马群调到这片沙地,马群早就完啦……

    张继原急冲冲奔回马群。

    兰木扎布说:是啊,要不是毕利格和乌力吉,马群一准跑过界桩,跑过边境了。等大灾过去,我看就剩不下多少马了,我们马倌坐牢,你这个主任也当不成啦。

    巴图说:马驹子每年都要损失一大半,现在还没损失这么多呢。往后我们马倌再多加小心,一年算下来,没准跟平常年份的损失,差不了太多呢。

    包顺贵大声吼道:不管你们怎么说,这么多的马都是让狼咬死的。蚊子再厉害能咬死匹马吗?要是早点把狼消灭了,能出这么大的事故吗?兵团首长这几天就在场部,他们要是看到这么多死马,非撤了我的职不可。狼群太可恶了,往后必须加紧打狼,不把狼群消灭干净,人畜就永远不得安生!真正的大兵团马上就要开进牧场,你们不打狼,我就请建设兵团来打!兵团有的是卡车、吉普、机关枪!

    牧民们分头去处理尸场,脸色阴沉地忙乎着。几个马倌驾着两辆轻便马车将完整的死马驹装车,再由羊倌拉回大队,分给各家。那些被狼啃烂的马尸只好丢弃在沙地。草原狼在饥饿夏季的大蚊灾中还是能够人口拔牙,为自己夺到度灾的救命粮。

    那些活下来的小马驹见到死马驹,都惊吓得四腿发抖。血的教训将使马驹们在下一次遇到天灾时,变得更警觉、更勇敢、更沉着。但陈阵心里忽地一颤,反问自己:下次,还会再有下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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