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3 04:59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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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青春之歌

许宁来找白莉苹,白莉苹不在,他就到道静的屋子里,站在当屋地上问道静:“小白哪儿去啦?她怎么又不在家?”道静看着许宁漂亮面孔上的沮丧神情,微笑着说:“我怎么会知道?她就是总不在家嘛。”许宁原来和崔秀玉很不错,后来崔秀玉到东北去了,白莉苹这富有魅力的女人就把他迷惑住。这些天来他们俩常在一起。不过白莉苹一向交际很多,许宁来找她有时找不到,他就来向道静打听。许宁坐在凳子上,惘然地问道静:“小林,你说,白莉苹是怎么回事?”道静没有回答他,却问他:“小崔有信吗?她真的去参加了义勇军?”许宁突然满面涨红。平日这欢腾的爱笑爱闹的小伙子变得期期艾艾地说不上话来。他翻着眼皮对墙上一张贝多芬的画像望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含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苦笑说:“小林,你别误会,我爱小崔和爱小白是不一样的。要不是因为我妈妈、因为快要毕业,我就和她一同到东北参加义勇军去了。……小白这家伙我知道……”“你知道就好了。”道静不会说那些俏皮锋利的话,她不满意许宁这种对待爱情的态度,但是她只能诚恳地直率地对他说,“许宁,别忘了小崔。你看,那姑娘够多好。”“是的,小林。说实在的,我心里常常想着她。而且一想到她,还,还有些痛苦……”许宁被道静这种纯挚的友好的态度感动了,他望着她,像对一个知心的朋友说起他心里的事:“本来我对小白没什么,可是她——真有办法……我们有些工作又需要经常在一起,所以……别说她了,我会克制自己的。”他默然想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就要走。“许宁,问你,”道静拦住他,“你见了老卢老罗他们吗?怎么……”“嘿,你不提差点儿忘了。老卢叫我告诉你:明天是‘三一八’惨案纪念日,北平学生要举行扩大纪念会,还可能游行示威,你愿意参加吗?”“游行做什么?”“反对国民党的不抵抗主义,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加紧进攻中国,反对帝国主义和他们的走狗,拥护社会主义的苏联。”“参加!”道静毫不迟疑地说道,“你也去吗?老卢呢?”“他吗,当然去!”许宁一改刚才的神情,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冲着道静一挥拳头,“我——当然去啦。还有,小林,你要尽量多发动你的朋友们也参加。老卢说应当广泛地发动群众。我走了,明天见!上午八点在北大操场集合。你可要去呀!”许宁已经走远了。道静还一个人站在门槛上望着他的背影微笑着。她从来还没有参加过任何游行集会,这么多人群聚在一起将是个什么情景呢?……她被一种新奇的神秘似的感觉兴奋得许久都不能安静下来。余永泽腋下挟着一叠子书回家来了,道静忘情地拉着他:“泽,明天我要去参加‘三一八’纪念游行,你也同去吧。”“什么?你要干什么去?”余永泽惊愕地瞪着道静。“‘三一八’纪念游行,你又不愿意呀?”余永泽懒洋洋地放下书本,半天才开口说话,声调那么凄凉:“静,听我一次话,不要去吧。听说外面常捕人。……救国的事还可说,可是‘三一八’算个什么纪念日?万一……静,安静一点!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哪一块云彩下雨……”他注视着道静,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乞求似的哀愁。“不行!谁都像你这样胆小,掉下个树叶也怕砸死你!”道静对余永泽别的规劝或罗嗦还都比较能够忍耐,唯独关于革命方面的事,她简直点火就着,是最不能容忍的,“算啦,我还打算叫你跟我一起去呢,闹半天,你还想拉我的后腿。算啦,谁也别管谁!”刚一说完她就跑出去了。她找到她的好朋友王晓燕。老卢叫尽量多发动人,她很希望自己能多找几个人一块儿去。可是晓燕问她:“游行干什么事呀?”“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反对国民党的不抵抗主义,反对帝国主义的走狗,拥护社会主义的苏联……”晓燕沉默着,好半天没出声。道静站在她面前心神不安地看着她,好像等候判决似的。终于晓燕郑重地摇头说道:“小林,别怪我。爸爸对我说过:青年人还是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看你们还没游行,先就来了一大套‘主义’,我不懂这些,真的什么也不懂。”道静蹙着眉头,她的面孔微微涨红,心里又懊丧又焦躁。“燕,你说的这些不都是胡适的学说吗?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这些东西?”晓燕睁大眼睛,那里面闪烁着一种稚气而自信的光芒,她不好意思地怯怯地说:“小林,别问我这些。我相信爸爸的话,他很有修养。……我劝你也别太相信那些左倾的人的话了,读书是最要紧的。什么社会主义苏联,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晓燕虽然是不赞成她的,但是她的态度温存、心地善良,她只是不相信,不像余永泽那样的自私和胆怯。因此道静站在地上只深深感到了失望的颓丧,而没有像对余永泽那样的气恼。再说,对爱人可以任性地发发脾气,对待朋友可怎么能够拉下脸来呢。两个朋友相对无言地怔了一阵子,道静只好怏怏地跑回家来。夜里,余永泽和她在床上闲谈着。他用娓娓动听的低声讲起古今中外一些大作家大艺术家的爱情故事。那些人怎样生活在美的大自然中,怎样为爱情牺牲一切……他抚弄着她的头发,说着说着,突然带着无限柔情低声问她:“静,还记得吗?我们在北戴河海边的许多往事。有一次夜里,我和你一块儿坐在沙滩上,一同静静的听着海浪的声音。月亮底下,大海闪着银光,我望着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真像海水一样又深、又亮、又美呀!唉,真美极啦。望着它,我的心就像醉了一样。静,那时,我真想拥抱你、亲你……我永远不会忘掉那一晚。永远不会忘掉我们在北戴河的生活。人要永远生活在那种美妙的诗的境界中该多好呵!”他闭上眼,沉醉在往事的回忆中。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睛,露着沉痛的神色。“可是看看现实——滚滚尘寰,你争我夺,到处是火药气味,多么令人痛心……”他又闭起眼睛,带着朦胧的梦呓的意味抱住道静的脖子轻轻叹息。听着余永泽的叙说,那美丽无边的大海,大海上的明月和银波,真的在道静面前荡漾起来了。她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深情地看着他:“是,泽,那真是美呀!”但是当听他说到最后,说到了现实充满着火药气味等话的时候,她才警觉起来,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小声说:“泽,别总叫我为难好不好?你应当了解我。……当然,我忘不了北戴河,我们在那儿初次认识。”她的心里交错着许多复杂的情绪,她既爱将来,又不能忘掉过去。在她的心灵深处,未来和过去是两个相反的互不相容的极端,但却同时在她心里存在着、混淆着。“亲爱的,我一点儿也不反对你正义的行动。”余永泽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人生活得要有意义我知道。可是你太年轻,对复杂的魑魅魍魉的社会太缺少阅历,所以我不放心你。在北戴河如果不是我们相遇,那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你知道么?光在我们北大就有什么托派、国家主义派、无政府主义派,国民党的一些什么派还不算在内。真正的你所信仰的那个共产党是很少的。听说清党以后早就没有什么了。真正的革命在哪儿呢?你接近的那些人可靠吗?——知道他们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静,我不是顽固不化的人,可是你总不了解我,认为我自私保守。……我心里真难过!”他悲伤地长吁了一口气,说不下去了。小屋里春寒未退,深夜是寒冷的。而且窗外刮着北方猛烈的风沙,震得窗纸发出沙沙的响声。道静挨着余永泽瘦削的肩膀,她陡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冷。“挂羊头卖狗肉?……卢嘉川、罗大方、许宁……这些人可能吗?不!不!”她竭力拂去余永泽给她心上投来的暗影,“不不要信他的!不要信他的!”她在心里呼喊着、挣扎着,眼睛忍不住潮湿了。“泽,你不要破坏我的信仰好不好?”过了一会,她振作起来,决然地说,“你折磨得我够瞧了,我相信他们,我一定相信他们!如果我错了,我自己负责;如果因为这个我变坏了或死了,我谁也不怨!”“那不行!”余永泽只穿着衬衣,猛地坐了起来,他的小眼睛里闪着一种困兽似的绝望的光焰,“你是我的!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早已凝结在一起。我们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可是我们不能分裂!不能离开!我不能叫你盲人瞎马地去乱闯!静,明天的游行你是绝对不能参加的。明白不?这是我第一次干涉你的行动,可是我必须干涉!”“我不叫你干涉!”道静也霍地坐起身来面冲着墙喊道,“我现在才明白你讲了大半夜的目的只有两个字——这就是‘干涉’!你为什么干涉?我是去放火抢劫?还是去找情人谈情?你说得美妙动人、天花乱坠,闹了半天只是拐弯抹角地迷惑人、动摇人……你简直是要我的命!”他们争吵着,闹得公寓里的邻居都不能安睡。有的人就高声咳嗽起来,他们才渐渐安静下去。这一夜林道静整夜没有睡着。天色刚亮,她望望身旁熟睡着的余永泽,就悄悄爬起了床。好像小偷一般蹑手蹑脚地脸也没洗就溜出门去——她怕吵醒他,他要真的再拦她,闹得四邻皆知是很糟糕的。她到北大女生宿舍王晓燕那儿洗了洗脸,又动员她去参加,她还是不去,她就一个人到北大红楼后面去了。

许宁来找白莉苹,白莉苹不在,他就到道静的屋子里,站在当屋地上问道静:“小白哪儿去啦?她怎么又不在家?”
  道静看着许宁漂亮面孔上的沮丧神情,微笑着说:“我怎么会知道?她就是总不在家嘛。”
  许宁原来和崔秀玉很不错,后来崔秀玉到东北去了,白莉苹这富有魅力的女人就把他迷惑住。这些天来他们俩常在一起。不过白莉苹一向交际很多,许宁来找她有时找不到,他就来向道静打听。
  许宁坐在凳子上,惘然地问道静:“小林,你说,白莉苹是怎么回事?”
  道静没有回答他,却问他:“小崔有信吗?她真的去参加了义勇军?”
  许宁突然满面涨红。平日这欢腾的爱笑爱闹的小伙子变得期期艾艾地说不上话来。他翻着眼皮对墙上一张贝多芬的画像望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含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苦笑说:“小林,你别误会,我爱小崔和爱小白是不一样的。要不是因为我妈妈、因为快要毕业,我就和她一同到东北参加义勇军去了。……小白这家伙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了。”道静不会说那些俏皮锋利的话,她不满意许宁这种对待爱情的态度,但是她只能诚恳地直率地对他说,“许宁,别忘了小崔。你看,那姑娘够多好。”
  “是的,小林。说实在的,我心里常常想着她。而且一想到她,还,还有些痛苦……”许宁被道静这种纯挚的友好的态度感动了,他望着她,像对一个知心的朋友说起他心里的事:“本来我对小白没什么,可是她——真有办法……我们有些工作又需要经常在一起,所以……别说她了,我会克制自己的。”他默然想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就要走。
  “许宁,问你,”道静拦住他,“你见了老卢老罗他们吗?怎么……”
  “嘿,你不提差点儿忘了。老卢叫我告诉你:明天是‘三一八’惨案纪念日,北平学生要举行扩大纪念会,还可能游行示威,你愿意参加吗?”
  “游行做什么?”
  “反对国民党的不抵抗主义,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加紧进攻中国,反对帝国主义和他们的走狗,拥护社会主义的苏联。”
  “参加!”道静毫不迟疑地说道,“你也去吗?老卢呢?”
  “他吗,当然去!”许宁一改刚才的神情,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冲着道静一挥拳头,“我——当然去啦。还有,小林,你要尽量多发动你的朋友们也参加。老卢说应当广泛地发动群众。我走了,明天见!上午八点在北大操场集合。你可要去呀!”
  许宁已经走远了。道静还一个人站在门槛上望着他的背影微笑着。她从来还没有参加过任何游行集会,这么多人群聚在一起将是个什么情景呢?……她被一种新奇的神秘似的感觉兴奋得许久都不能安静下来。
  余永泽腋下挟着一叠子书回家来了,道静忘情地拉着他:“泽,明天我要去参加‘三一八’纪念游行,你也同去吧。”
  “什么?你要干什么去?”余永泽惊愕地瞪着道静。
  “‘三一八’纪念游行,你又不愿意呀?”
  余永泽懒洋洋地放下书本,半天才开口说话,声调那么凄凉:“静,听我一次话,不要去吧。听说外面常捕人。……救国的事还可说,可是‘三一八’算个什么纪念日?万一……静,安静一点!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哪一块云彩下雨……”他注视着道静,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乞求似的哀愁。
  “不行!谁都像你这样胆小,掉下个树叶也怕砸死你!”道静对余永泽别的规劝或罗嗦还都比较能够忍耐,唯独关于革命方面的事,她简直点火就着,是最不能容忍的,“算啦,我还打算叫你跟我一起去呢,闹半天,你还想拉我的后腿。算啦,谁也别管谁!”刚一说完她就跑出去了。
  她找到她的好朋友王晓燕。老卢叫尽量多发动人,她很希望自己能多找几个人一块儿去。可是晓燕问她:“游行干什么事呀?”
  “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反对国民党的不抵抗主义,反对帝国主义的走狗,拥护社会主义的苏联……”
  晓燕沉默着,好半天没出声。道静站在她面前心神不安地看着她,好像等候判决似的。终于晓燕郑重地摇头说道:“小林,别怪我。爸爸对我说过:青年人还是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看你们还没游行,先就来了一大套‘主义’,我不懂这些,真的什么也不懂。”
  道静蹙着眉头,她的面孔微微涨红,心里又懊丧又焦躁。
  “燕,你说的这些不都是胡适的学说吗?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这些东西?”
  晓燕睁大眼睛,那里面闪烁着一种稚气而自信的光芒,她不好意思地怯怯地说:“小林,别问我这些。我相信爸爸的话,他很有修养。……我劝你也别太相信那些左倾的人的话了,读书是最要紧的。什么社会主义苏联,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晓燕虽然是不赞成她的,但是她的态度温存、心地善良,她只是不相信,不像余永泽那样的自私和胆怯。因此道静站在地上只深深感到了失望的颓丧,而没有像对余永泽那样的气恼。再说,对爱人可以任性地发发脾气,对待朋友可怎么能够拉下脸来呢。
  两个朋友相对无言地怔了一阵子,道静只好怏怏地跑回家来。
  夜里,余永泽和她在床上闲谈着。他用娓娓动听的低声讲起古今中外一些大作家大艺术家的爱情故事。那些人怎样生活在美的大自然中,怎样为爱情牺牲一切……他抚弄着她的头发,说着说着,突然带着无限柔情低声问她:“静,还记得吗?我们在北戴河海边的许多往事。有一次夜里,我和你一块儿坐在沙滩上,一同静静的听着海浪的声音。月亮底下,大海闪着银光,我望着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真像海水一样又深、又亮、又美呀!唉,真美极啦。望着它,我的心就像醉了一样。静,那时,我真想拥抱你、亲你……我永远不会忘掉那一晚。永远不会忘掉我们在北戴河的生活。人要永远生活在那种美妙的诗的境界中该多好呵!”他闭上眼,沉醉在往事的回忆中。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睛,露着沉痛的神色。“可是看看现实——滚滚尘寰,你争我夺,到处是火药气味,多么令人痛心……”他又闭起眼睛,带着朦胧的梦呓的意味抱住道静的脖子轻轻叹息。
  听着余永泽的叙说,那美丽无边的大海,大海上的明月和银波,真的在道静面前荡漾起来了。她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深情地看着他:“是,泽,那真是美呀!”但是当听他说到最后,说到了现实充满着火药气味等话的时候,她才警觉起来,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小声说:“泽,别总叫我为难好不好?你应当了解我。……当然,我忘不了北戴河,我们在那儿初次认识。”她的心里交错着许多复杂的情绪,她既爱将来,又不能忘掉过去。在她的心灵深处,未来和过去是两个相反的互不相容的极端,但却同时在她心里存在着、混淆着。
  “亲爱的,我一点儿也不反对你正义的行动。”余永泽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人生活得要有意义我知道。可是你太年轻,对复杂的魑魅魍魉的社会太缺少阅历,所以我不放心你。在北戴河如果不是我们相遇,那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你知道么?光在我们北大就有什么托派、国家主义派、无政府主义派,国民党的一些什么派还不算在内。真正的你所信仰的那个共产党是很少的。听说清党以后早就没有什么了。真正的革命在哪儿呢?你接近的那些人可靠吗?——知道他们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静,我不是顽固不化的人,可是你总不了解我,认为我自私保守。……我心里真难过!”他悲伤地长吁了一口气,说不下去了。
  小屋里春寒未退,深夜是寒冷的。而且窗外刮着北方猛烈的风沙,震得窗纸发出沙沙的响声。道静挨着余永泽瘦削的肩膀,她陡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冷。
  “挂羊头卖狗肉?……卢嘉川、罗大方、许宁……这些人可能吗?不!不!”她竭力拂去余永泽给她心上投来的暗影,“不不要信他的!不要信他的!”她在心里呼喊着、挣扎着,眼睛忍不住潮湿了。
  “泽,你不要破坏我的信仰好不好?”过了一会,她振作起来,决然地说,“你折磨得我够瞧了,我相信他们,我一定相信他们!如果我错了,我自己负责;如果因为这个我变坏了或死了,我谁也不怨!”
  “那不行!”余永泽只穿着衬衣,猛地坐了起来,他的小眼睛里闪着一种困兽似的绝望的光焰,“你是我的!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早已凝结在一起。我们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可是我们不能分裂!不能离开!我不能叫你盲人瞎马地去乱闯!静,明天的游行你是绝对不能参加的。明白不?这是我第一次干涉你的行动,可是我必须干涉!”
  “我不叫你干涉!”道静也霍地坐起身来面冲着墙喊道,“我现在才明白你讲了大半夜的目的只有两个字——这就是‘干涉’!你为什么干涉?我是去放火抢劫?还是去找情人谈情?你说得美妙动人、天花乱坠,闹了半天只是拐弯抹角地迷惑人、动摇人……你简直是要我的命!”
  他们争吵着,闹得公寓里的邻居都不能安睡。有的人就高声咳嗽起来,他们才渐渐安静下去。
  这一夜林道静整夜没有睡着。天色刚亮,她望望身旁熟睡着的余永泽,就悄悄爬起了床。好像小偷一般蹑手蹑脚地脸也没洗就溜出门去——她怕吵醒他,他要真的再拦她,闹得四邻皆知是很糟糕的。
  她到北大女生宿舍王晓燕那儿洗了洗脸,又动员她去参加,她还是不去,她就一个人到北大红楼后面去了。
  (第十四章完)

大年三十的夜晚。
  在一间北平式的方格窗棂、白纸窗户的小房间里,透出了明亮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坐满在这里面的十来个男女青年正在高谈阔论。
  在烟雾弥漫、热气蒸腾中,主人白莉苹的美丽俊俏的笑脸和灵活的黑亮的眼睛是特别引人注意的目标。她站在八仙桌旁端起玻璃酒杯,对每个客人闪过一个亲切的微笑:“今夜里,咱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凑到一起。尽管日本强盗不叫咱们跟家里人一块过团圆年,可是咱们偏要过个快乐年!喂,孩子们,快喝酒呵!”
  她这么年轻,屋子里有好几个人都是比她年纪大的,可是她摆着大姐的姿态,一个劲管客人们叫“孩子”。她原是北京大学法学院的学生,吉林省人。因为“九一八”后,东北学生都和家庭断了联系,在这除夕的年夜里,她就约了几个同乡、同学和朋友到她的公寓来过年。她是个热情的爱热闹的姑娘。
  她的话刚完,一个健壮的、面孔红红的漂亮小伙子,带着青年人一股天真的激奋的神气,一下子跳到桌子旁,抢过了她手里的酒杯,高举到头顶上,呐喊着:“我抗议!在这新年之夜,我要大声向反动的国民党和国民政府抗议!蒋介石的不抵抗主义葬送了东北三省,使三千万无辜的同胞在水深火热中当了亡国奴隶。我抗议,大声向南京……抗议!”
  这个青年就是北大南下示威时,在火车上朗诵标语口号的许宁。他一边喊着,一边用他微眯着的圆眼睛向全屋的人严肃地扫射着,好像在寻找他的抗议的反应。白莉苹蹙着眉头微微一笑,顺手打了许宁一巴掌:“许宁,你这傻孩子,在这儿瞎喊什么呀?蒋介石也听不见你的抗议。而且你不怕侦探听见?……来,朋友们,别听他!快喝酒吧。”
  但是,主人的声音像落到一片荒漠的旷野中,似乎谁也没有听见。有几个激忿地议论起政府的反动、不抵抗;有的触景生情想起家乡在低声叹气;一个十七八岁的纤细的女学生,忽然趴在白莉苹的床栏上呜呜哭起来。这一来,屋子里更乱了。白莉苹跑到这女学生身边。
  “崔秀玉,别哭!是想妈妈吗?她死得是惨,我们都该记住这仇恨……”她的声音低下来,“别哭,好孩子!像咱们这样失掉家乡、失掉爹妈的孩子老鼻子啦,日本鬼子叫多少多少人都成了孤儿寡妇呀。仇恨!我们都会记住这仇恨!告诉你,东北义勇军打的欢着呢,咱们、咱们早晚一定能打回老家……。”白莉苹虽然老练些,可是说着说着,想起了自己处在狼烟下的父母和故乡,她也不禁同小崔一样趴在床栏上哭了。
  屋里顿时陷入沉默中。
  这个夜晚,林道静也在这里。
  她和白莉苹同住在一个公寓里,白莉苹和罗大方熟,他常来找白莉苹,所以道静也就和白莉苹认识了。放了寒假,余永泽回家过年去了,道静没有和他一同去,独自留在公寓里,就被好客的白莉苹邀来同他们一起过新年。
  这屋里除了白莉苹和罗大方,其他人她都是不认识的,所以她坐在一个角落里,只静听别人谈说。当她看到崔秀玉和白莉苹都哭了,她忍不住走到白莉苹身边,看着她们,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平常,豪迈的、爱说爱笑的罗大方此刻却靠窗坐着,低着头,不说话。连刚才那个高喊抗议的许宁也沉默起来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唔,今夜里,我的妈妈爸爸都在、都在想念儿子哪!可、可爱的松花江呀!你那清清的水浪还是、还是那么美、美丽吗?”一个穿着破旧的西装,蓬着一头乱发的小个子青年,显然因为酒喝多了,他这带着醉意的哽咽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大家都把视线转向了坐在八仙桌旁举着酒杯的他。白莉苹不哭了,她擦擦眼睛,跳到这个青年的旁边,夺过酒杯,在他脸上扭了一下:“不害羞!于一民,你撒什么酒疯呀!”
  可是,女主人还没把这边秩序维持好,另一边爆发了更加难听的骚扰: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留着一头颓废的长发、有个长而难看的驴脸、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说了话:“唉,唉,诸位莫谈国事吧!让人生——更、更自由一些吧!生命流水一样,瞬息——即逝,……我受不了,受不了!
  ……唉,唉,人生若梦,为欢几何,受不了,受不了……”
  这个人正凄凉地哼着他的“受不了”,别人还好,许宁和崔秀玉可真受不了了!他们两个几乎同时打断了他的话。崔秀玉先跳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尖,瞪圆眼睛说:“王大艺术家,你喝了多少酒呀?我看你烂醉得不像个中国人啦。这是什么时候?国破家亡!可你,你还说这些颓废无聊的屁话!我大声告诉你:日本强盗就要灭亡你的祖国啦,请你从象牙塔里醒一醒吧!”
  许宁把手一摆,讲演家似的向后一掠浓黑的头发,紧接着也开了炮:“王健夫,请你清醒一下吧!知道吗?现在热河危急,华北跟着也紧张。你老先生还有心思高谈你那虚无的妙论?”
  王健夫伸长脖子瞪着两只酒醉的红眼觑着许宁和小崔冷笑着,像只挨了打的夹尾巴狗。看着他,满屋子人突然爆发了一阵哄堂大笑。
  过了一会,人们又谈起来。
  “小白,叫我们谈谈心里的话吧!你这儿可不该像茶馆一样也贴上‘莫谈国事’的条子。”于一民瞟着白莉苹,向她要求着。
  白莉苹抿着嘴笑道:“我知道在这个日子,你们一定都有许多感慨。我不是不愿谈,我是怕引起你们的伤心来。……”说着,她的眼睛又潮湿了,便赶快扭过头去。过一会儿,才回过头来接着说:“‘九一八’事变以后,咱们东北流亡青年的生活够痛苦的啦,到过年了应当乐一乐,可又总乐不起来。”她想了想,“好,我来说个笑话叫你们高兴高兴,我说完了,你们每人也要说一个。许宁!可不许你坏小子瞎捣乱!”她挤挤眼皮向人们轻盈地一笑。人们都用眼睛盯住她。
  她说:“‘九一八’后,正当上海八十万工人组织了抗日救国联合会,派代表要求南京政府立刻出兵抗日、要求发给他们枪支抗日的时候,我们北平的学生配合全国各地学生也到了南京,向国民党政府请愿。好呵,蒋介石这时先来了一套妙法,他在中央军校召集学生讲了个话,嘿,请听!他讲得可妙哩!”白莉苹喜欢演话剧,不久之后就要去当电影明星。此刻她拿出了演戏的架势,高声学着蒋介石的南腔北调。“‘现在——政府,正在——积极准备——抵抗日本,如果,三年之后——失地不能收复,中国不能复兴,当杀——’”她用手向自己的脖子上使劲一抹,眼睛一瞪,“‘当杀蒋某之头以谢天下!’”她唯妙唯肖地学着蒋介石的声调、神色,和她那美丽轻盈的姿态一对比,逗得满屋子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连那个总低头叹气的王健夫也笑了。于一民竟端着酒杯跳了起来。
  “谁听他的屁话!”许宁使劲敲着桌子抢过话来,“就在蒋介石放过臭屁之后不久,全国的学生就开始到南京轰轰烈烈地游行示威去啦!有名的‘一二五’北京大学的同学打了先锋;接着上海、北平的学生又大批地到了南京。他们同中央大学的学生一同包围了、打毁了中央党部;《中央日报》也打的它稀里哗啦。学生们到了国民政府的大门外,高喊:‘反对卖国政府’的时候,嘿!堂堂国府就吓得像一摊烂泥似的把大铁门紧紧关闭了起来。……这就是前年十二月十七号的事。知道吗?”许宁说到这里突然把拳头向王健夫的驴脸跟前一伸,吓得王健夫赶快一缩头。屋子里又是一阵大笑。
  “小白,小许,你们聊得好热闹!来,新年无事,让我也说上两句给你们醒酒!”罗大方今天的神色有些沉闷,好像有什么事情在使他不安,所以直到这时,他才开腔。可是一开腔,他的面色立刻开朗起来,谈笑风生,滔滔地像开了闸的流水:“小许,南下示威时,你小鬼头跟卢嘉川一起受‘优待’去了;李孟瑜跑出去带领人马攻打卫戍司令部;可我们一百八十五人却被绑到了孝陵卫,饱尝了囚徒的滋味。夜里,凄风苦雨,我们睡在冰冷的地上,周围真像坟墓一样的静寂。咱们温文尔雅的学生们一旦做了阶下囚,谁个还能睡得着!咬牙切齿的,长吁短叹的,还有诗兴大发即景创作的……你们知道,寡人我也是才高八斗,在那时候,在那沉沉的黑夜里,为了解除同学们的痛苦,为了使同学们又冷又饿、长夜不眠的时间好过些,我和老徐就编起顺口溜来。功夫不大,我们的杰作就风行一时。在黑暗的地上,这边说:‘哥儿们,再唱唱咱们北大歌!’那边也喊:‘再来一个!’我们把监狱、把阴沉沉的孝陵卫军营变成了歌舞场。麦克唐娜小姐的金喉也不如我那粗俗的顺口溜受人欢迎呢。”
  “哎呀,哎呀,老罗仁兄,你编的倒是什么惊人的杰作,倒是说出来呀,可把人憋死了!”小崔这女孩子瞪着圆圆的亮眼睛听得入了迷,她见罗大方总是卖膏药,急得要跳脚。
  罗大方一阵哈哈大笑:“小伙子们,你们上当啦!我并不会编,编的真是粗俗不堪。不过在那时候,人们实在苦闷无聊这才乱喊一通。”说到这里,他眯缝着大眼睛,摇晃着脑袋,滑稽而豪迈地喊道:“‘北大!北大!一切不怕!摇旗南下,救我中华!’此其一也,下面还有——‘既被绳绑,又挨枪把,绝食两日,不算什么!作了囚犯,还是不怕!不怕!不怕!北大!北大!’”
  “好,好极啦!再来一个!”一个生人的声音突然把全屋子的人吓了一跳。大家扭头向门口一望:原来早有一个青年人站在门口听着。这人一来,有认识他的立刻欢呼起来:“老卢,老卢,你可来啦!”白莉苹跳上前去紧握住来人的手,亲切地向他微笑道:“卢嘉川,好久不见你啦!”
  林道静的心里微微一动。那高高的挺秀身材,那聪明英俊的大眼睛,那浓密的黑发,和那和善的端正的面孔,不正是她在北戴河教书时,曾经一度相遇的青年吗?虽然那时只是短短的交谈,但是,这个富有才华的聪睿的人,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她有时还会想起他来。但是此刻,卢嘉川却没有看出是她,她也不好意思上去和他招呼。
  卢嘉川和大伙招呼完了,找个凳子坐下,就对罗大方笑着说:“来,伙计,把杰作朗诵完。完了,我也有好作品贡献给大家。”
  “对!重新打鼓开张。”罗大方张着大嘴笑了两声,又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接着说道,“那夜里,雨越下越大,我们把大家情绪鼓动起来,人们渐渐安静下去。这时,深夜的孝陵卫只有军营中一二未熄的灯火隐约可见,再就是四处守卫我们的岗兵在泥水里来往践踏的声音。突然我们的纠察队走来报告:‘报告!政府当局派了三十多辆汽车,一千多名军警,要强迫我们回北平!’这一声霹雳不要紧,我们又领着全体同学喊起来了!”他轻松的声调变得沉重了,虽然是低声说着,却洪亮有力。他说:“我们呐喊的声音比刚才还响亮、还有力。
  ‘不走!不走!先得恢复我们的自由!你们既绑来还得绑去,你们要的是升官发财和小民的血,我们要的是祖国的幸福和自由。自由!自由!不走!不走!’”罗大方比划着,挥着拳头、红涨着面孔小声呐喊着。人们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笑了。一阵沸腾的热流激荡在每个青年人的心头。大家目不转睛地望着罗大方,许多人的眼睛里蕴满了泪水。
  屋子里又沉默了。
  那个驴子脸的王健夫先走掉了。过了一会儿,人们才开始吃着、喝着、嘁嘁喳喳地说起话来。
  “我也来讲个笑话。”卢嘉川看看左右的人们微笑着说,“最近听说的这个笑话,正可以和蒋介石在中央军校对学生们高谈三年之内必可收复失地的鬼话来媲美:前几天,正当热河紧张的时候,宋子文飞到了承德。一下飞机,他立刻对热河守军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动人的谈话。他说:‘你们只管打吧!子文敢断言,中央必为诸君后盾。诸君打到哪里,子文跟到哪里,——诸君打到天上,子文跟到天上;诸君打到海里,子文跟到海里……’可是热河战争刚开战的第一天,敌人还离着不知有多远,这位宋老官也没上天、也没下海,却人不知鬼不觉地悄悄飞回了南京。”
  奇怪,卢嘉川的笑话并没有像白莉苹的笑话那样引起大笑,相反的,人们像被揭破了陈旧的创伤,唤起了痛苦的记忆,都面面相觑地沉默起来。半晌,小崔才低声说了一句:“糟啦!热河一完,华北也快……”
  许宁忍不住了,他晃晃自己的拳头,拉拉崔秀玉的衣角,对卢嘉川要求道:“卢兄,请你把最近的形势给我们大家讲讲吧!自从形势一紧张,我、我连课都听不下去啦。”
  “是呀,老卢给讲讲!”小崔和白莉苹同时看着卢嘉川。
  “不,我比你们知道得也不多。”卢嘉川摇摇头,笑着。
  “老卢,谈谈。大伙都要求,谈谈吧。”罗大方亲切地望着卢嘉川,对他努努嘴。
  看着大伙都对卢嘉川流露着一种尊敬而渴望的神情,林道静不由得对他更加注意了。她很想挨近他,向他招呼,但是,她又有点害羞。这一屋子人都比她知道的多,都不同于她过去所接触过的人。他们都有一种向上的热情和爱国爱民的责任感。处在这么个新鲜的环境中,她自惭形秽般只呆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不敢发一言。
  “现在的情形确实叫人很激愤!”卢嘉川看看周围的人,低声说道,“叫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忍受不下去。自从‘一二八’以后,政府虽然口头上喊着‘一面抵抗,一面交涉’,实际上还是个不抵抗。最近山海关打了不到五天,驻在那里的何柱国便奉命退出了;热河只打了七天,承德也失守了。现在日寇正准备向长城各口进攻。……”卢嘉川掏出手巾擦擦头上的汗珠,他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神色自若了,带着愤慨和富于煽动性的音调继续讲道,“中华民族到了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蒋介石却说我们的敌人不是倭寇而是‘共匪’。几百万中国军队不去打日本,却更加凶残地‘围剿’红军,屠杀共产党和爱国青年。……但是毛泽东和朱德领导的红军已经粉碎了蒋介石亲自指挥的‘围剿’,得到了很大的胜利……”
  “‘宁赠友邦,不与家奴!’”许宁激忿地打断了卢嘉川的话,抡着拳头喊起来,“嘿,知道吗?这就是他们的‘攘外必先安内,呀!”
  屋里十来个青年沸腾似的议论起来了。只有林道静仍然坐在角落里不声也不响。她细心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这些话,不知怎的,好像甘雨落在干枯的禾苗上,她空虚的、窒息的心田立刻把它们吸收了。她心里开始激荡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热情。她渴望和这些人融合在一起,她想参加到人群里面谈一谈。但是,由于习惯——她孤独惯了,加上自尊,因此,她一直不为人注意地坐在人们的背后不发一言。
  “卢兄,”许宁冲着卢嘉川突然又喊了起来,“卢兄,你说我们怎么办啊?我们的出路在哪里?……”
  一屋子的青年——包括林道静,听了许宁这句话,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卢嘉川——好像他们的出路都在他身上似的。
  一个个的脸上都显出不可抑制的苦闷和焦灼。
  卢嘉川看看对他流露着无限期望的一屋子青年,也向林道静那儿望了一眼,就用低沉的声音轻轻地说:“你们想找出路么?对,咱们大家都在找出路——整个中国也都在找出路。那么,出路在哪儿?我想出路就在反抗,出路就在斗争,出路也就在把咱们个人的命运和国家、人民的命运结合在一起。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知识分子能有什么出路?今天,我们首先就要求得中华民族的解放,然后才有我们个人的出路和解放……”
  “要找个人的出路,先找民族的出路……对!”许宁挥挥拳头点了点头。
  “对,是这样!”崔秀玉看看许宁轻声说。
  “可是,我还是苦闷……”也有人这样嘟囔。
  屋子里又沸腾似的纷纷议论起来了。
  青年们正在议论着,罗大方忽然跳到桌子边,击了一下桌子说道:“嘿,诸位!我说,光研究理论还是不行,现在咱们商量怎么做点实际有益的工作吧!”接着人们围着罗大方又热烈地谈起来了。这时,卢嘉川站起身来悄悄走到林道静身边,向她伸出了手:“还认识吗?林道静!”
  道静赶快站起身来握住卢嘉川的手。脸不觉一红:“认识——北戴河见过你……”
  “到北平来啦?你离开杨庄多久了?”卢嘉川语调亲切、自然,好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一年多了。你好?还在北大吗?”道静微笑着,她对卢嘉川也有一种亲切的好像熟朋友样的感情。
  没等卢嘉川回答,白莉苹一回头,看见他们两人在说话,她就走过来插了一句:“你们俩早就认识吗?嘿,可没想到。”
  “一年多以前我们就认识。而且是在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非常美妙的地方。”卢嘉川向白莉苹玩笑似的述说着过去的情形,“那天,林道静正和我那位老姐夫在争论,真怪有意思。嗨,你怎么不在那儿教书啦?现在在做什么?”
  道静的脸孔霎地红到耳根。她怎么能够向他讲,她不教书了,她做了余永泽的爱人,就什么也不能干了。不,这不能说出嘴。她只能红着脸看着卢嘉川呐呐地微笑。
  “你问她的情形吗?她有了一块绊脚石把她绊得牢牢的!”
  白莉苹看出道静的窘状,向卢嘉川作了个鬼脸笑着说,“小林可是个好姑娘,可爱的好姑娘,就是她那位老夫子绊住了她的腿。”
  “小白,小白,过来!”一堆人中有人在喊小白。白莉苹向他们两人笑笑:“两位故人,你们谈吧!”就到人堆中去了。
  卢嘉川和林道静两人真地谈起来了。而且谈了很久。
  (第十一章完)

黎明前,道静回到自己冷清的小屋里。疲倦、想睡,但是倒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除夕的鞭炮搅扰着她,这一夜的生活,像突然的暴风雨袭击着她。她一个个想着这些又生疏又亲切的面影,卢嘉川、罗大方、许宁、崔秀玉、白莉苹……都是多么可爱的人呵,他们都有一颗热烈的心,这心是在寻找祖国的出路,是在引人去过真正的生活。……想着这一夜的情景,想着和卢嘉川的许多谈话,她紧抱双臂,望着发白的窗纸忍不住独自微笑了。
  二踢脚和小挂鞭响的正欢,白莉苹的小洋炉子也正旺,时间到了夜间两点钟,可是这屋子里的年轻人还有的在高谈,有的在玩耍,许宁和小崔跑到院子里放起鞭炮;罗大方和白莉苹坐在床边小声谈着、争论着,他似乎在劝说白莉苹什么,白莉苹哭了。罗大方的样子也很烦闷。后来他独自靠在床边不再说话,白莉苹就找许宁他们玩去了。听说罗大方原是白莉苹的爱人,不知怎的,他们当中似乎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因此两个人都显得怪别扭。
  道静和卢嘉川两个人一直同坐在一个角落里谈着话。从短短的几个钟点的观察中,道静竟特别喜欢起她这个新朋友了。他诚恳、机敏、活泼、热情。他对于国家大事的卓见更是道静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他们坐在一块,他对她谈话一直都是自然而亲切。他问她的家庭情况,问她的出身经历,还问了一些她想不到的思想和见解。她呢,她忽然丢掉了过去的矜持和沉默,一下子,好像对待老朋友一样把什么都倾心告诉了他。尤其使她感觉惊异的是:他的每一句问话或者每一句简单的解释,全给她的心灵开了一个窍门,全能使她对事情的真相了解得更清楚。于是她就不知疲倦地和他谈起来。
  “卢兄,(她跟许宁一样地这样称呼他)你可以告诉我吗?红军和共产党是怎么回事?他们真是为人民为国家的吗?怎么有人骂他们——土匪?”
  卢嘉川坐在阴影里,面上浮着一丝调皮的微笑。他慢慢回过头来,睁着亮亮的大眼睛看着她,说:“偷东西的人最喜欢骂别人是贼;三妻四妾的道德家,最会攻击女人不守贞操;中国的统治者自己杀害了几十万青年,却说别人是杀人放火的强盗和土匪……这些你不明白吗?”
  道静笑了。这个人多么富有风趣呀!她和他谈话就更加大胆和自由了。
  “卢兄,”道静又发问道,“你刚才说青年人要斗争、要反抗才有出路,可是,我还有点不大相信。”
  卢嘉川稍稍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你以为要当顺民才有出路么?”
  道静低着头,摆弄着一条素白麻纱手绢。好像有些难过,她低声说:“你不知道,……我斗争过,我也反抗过,可是,我并没有找到出路。”
  卢嘉川突然挥着手笑起来了。他笑得那么爽朗、诚恳,像对熟朋友一般地更加亲切和随便。
  “原来如此!来,小林,我来给你打个比方。……”他看看一屋子喝酒畅谈的青年人都在一边说着、吃着,就用手比划着对道静说起来。“小林,这么说吧,一个木字是独木,两个木就成了你那个林,三个木变成巨大的森林时,那么,狂风再也吹不倒它们。你一个人孤身奋斗,当然只会碰钉子。可是当你投身到集体的斗争中,当你把个人的命运和广大群众的命运联结在一起的时候,那么,你,你就再也不是小林,而是——而是那巨大的森林啦。”
  林道静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卢兄,你说话真有意思。过去,我是只想自己该有一个高尚的灵魂,别的事我真很少去想。今夜里,听了你们那些谈话,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个糊涂虫!”林道静天真地迸出了这句话,自己也不禁为在一个刚刚认识的男子面前竟放肆地说出这种话而吃惊了。
  卢嘉川还是随便地笑道:“大概,这是你在象牙之塔里住得太久的缘故。小林,在这个狂风暴雨的时代,你应当赶快从个人的小圈子走出来,看看这广大的世界——这世界是多么悲惨,可是又是多么美好……你赶快走出来看看吧!”
  多么热情地关心别人,多么活泼洒脱,多么富于打开人的心灵的机智的谈话呵……道静越往下回忆,心头就越发快活而开朗。
  “小林,你很纯洁、很直爽。”后来他又那么诚恳地赞扬了她,“你想知道许多各方面的事,那很好。我们今晚一下谈不清,我过一两天给你送些书来——你没有读过社会科学方面的书吧?可以读一读。还有苏联的文学著作也很好,你喜欢文艺,该读读《铁流》、《毁灭》,还有高尔基的《母亲》。”
  第一次听到有人鼓励自己读书,道静感激地望着那张英俊的脸。
  他们谈得正高兴,白莉苹忽然插进嘴来:“老卢,小林真是个诚实、有头脑的好孩子,可是咱们必须替她扔掉那块绊脚石。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真把她糟蹋啦。”
  道静闹了个大红脸。她向白莉苹瞟了一眼,她真不喜欢有人在这个时候提到余永泽。
  道静和白莉苹在深夜寒冷的马路上送着卢嘉川和罗大方。白莉苹和罗大方在一边谈着,道静和卢嘉川也边走边说:“真糟糕!卢兄,我对于革命救国的道理真是一窍不通。
  明天,请你一定把书给我送来吧。”
  “好的,一定送来。再见!”卢嘉川的两只手热烈地握着白莉苹和道静的手。多么奇怪,道静竟有点不愿和他们分别了。
  “这是些多么聪明能干的人啊!……”清晨的麻雀在窗外树上吱吱叫着,道静想到这儿微笑了。但是这时她也想起了余永泽。他放了寒假独自回家过年去了,和父母团聚去了。因为余敬唐的缘故,她不愿意回去,因此一个人留在公寓里,这才参加了这群流浪者的年夜聚会。想到他,一种沉痛的感觉突然攫住了她的心。
  “和他们一比……呵,我多么不幸!”她叹息着,使劲用棉被蒙住了头。
  和白莉苹、林道静分别以后,卢嘉川、罗大方二人一边在深夜的马路上走着,一边谈起话。
  “老罗,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沉闷?是和小白闹别扭了吗?”
  机灵的卢嘉川回过头来向罗大方一笑,同时好像抚慰似的把手臂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就是这么回事!”罗大方激动地说道,“这女人变坏了!我看错了人。……不爱我了没关系,可是她不该去追许宁。小崔和许宁好了好几年,蛮好的一对,可是这个不要脸的,她,她乱搞一气!老卢你信不信?一个人政治上一后退,生活上也必然会腐化堕落。小白原来是热情的、有进取心的,我确实很爱她。可是,如今书也不读了,什么集会也不参加了,只想演戏、当明星、讲恋爱……像我这样的,她当然不会再喜欢。”
  卢嘉川默默地点点头,向冷清的马路上望望,然后对罗大方轻声说:“同志,我相信你是能够忍受过来的。爱情——只不过是爱情嘛……”他意味深长地瞅着罗大方,嘴角又浮上他那调皮的微笑。
  罗大方伸手给了他一拳。一边走,一边嘟噜着:“对!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奇怪,你是不大单独接近女人的,怎么对那个林道静却这么热情——一谈几个钟头。你不知道她有了白莉苹说的‘绊脚石’吗?她那个对象我认识,真是个胡博士的忠实信徒。我争取过他,可不容易。”
  “别瞎扯!”卢嘉川严肃地驳斥着罗大方,“她的情形我早从我姐夫那里知道一些。对这样有斗争性有正义感的女孩子我们应当帮助,应当拉她一把,而不应该叫她沉沦下去。她在北戴河时,为了‘九一八’事变,痛心地和我姐夫争论,她说中国是不会亡国的。她那种神态和正直的精神确实使我很喜欢。但是,干吗扯到私人问题上?难道……你这张嘴巴,别瞎扯了!”
  罗大方笑着说:“玩笑!玩笑!我了解你。为了咱们的事业,你从来是不考虑自己的。我们经常要和女孩子们打交道,但你却好像个清教徒,我可办不到。为小白——唉!不提她了。”
  “我不是清教徒。”卢嘉川沉思着,“不过,目前的形势确实使自己顾不到这些。老罗,那个女孩子——你说的林道静,我看她有一种又倔强又纯朴的美。有反抗精神。我们应当培养她,使她找到正确的道路。你认为怎么样?”
  罗大方回身看了他一眼,笑笑说:“对,应当把她引到革命的路上来。”
  夜,虽然是年夜,拂晓之前,街上也已经行人稀少,只有昏暗的街灯,稀稀落落地照着马路上偶尔走过的行人。卢嘉川在和罗大方分手之前,他们又谈了些工作问题。卢嘉川从南京示威回来之后,北大早已不能存身,党已经调他离开学校,专门做秘密的学生工作。这时,他嘱咐着罗大方:“你要尽可能利用你父亲的关系,在北大存身下去。想想,反动者的压迫越来越紧,我们许多人都不能再公开活动,所以你和徐辉要尽可能迷惑敌人,必要时才能给敌人突然的袭击。告诉你,李孟瑜在唐山煤矿上,他做起工人工作来啦。”
  “真的吗?”罗大方站住脚,高兴地瞪着眼睛瞅着卢嘉川,“老卢,我可也想去。在知识分子当中工作真是麻烦。”
  “别说了,再见!”卢嘉川远远瞧见有人迎面走来,他轻轻推了罗大方一下,就和他分了手。接着,一边摇摆着身子,一边高声唱起来:
  八月十五月光明——薛大哥在月下……
  他摇摆着,唱着,消失在马路旁边的小胡同里。
  余永泽在开学前,从家里回到北平来。他进门的第一眼,看见屋子里的床铺、书架、花盆、古董、锅灶全是老样儿一点没变,可是他的道静忽然变了!过去沉默寡言、常常忧郁不安的她,现在竟然坐在门边哼哼唧唧地唱着,好像一个活泼的小女孩。尤其使他吃惊的是她那双眼睛——过去它虽然美丽,但却呆滞无神,愁闷得像块乌云;现在呢,闪烁着欢乐的光彩,明亮得像秋天的湖水,里面还仿佛荡漾着迷人的幸福的光辉。
  “看眼睛知道在恋爱的青年人。”余永泽想起《安娜·卡列尼娜》里面的一句话,灾祸的预感突然攫住了他。他不安地悄悄地看了她一会儿,趁着她出去买菜的当儿,他急急地在箱子里、抽屉里、书架上,甚至字纸篓里翻腾起来。当他别无所获,只看到几本左倾书籍放在桌上和床头时,他神经质地翻着眼珠,轻轻呻吟道:“一定,一定有人在引诱她了。”
  道静看见余永泽回来,高高兴兴地替他把饭预备好。他吃着的时候,她挨在他身边向他叙谈起她新认识的朋友、她思想上的变化和这些日子她心情上的愉快来。她想他是自己的爱人,什么事都不该隐瞒他。谁知余永泽听着听着忽然变了颜色。他放下饭碗,皱紧眉头说:“静,想不到你变的这么快……”沉了半晌才接着说,“我,我要求你别这样——这是危险的!一顶红帽子往你头上一戴,要杀头的呀!”
  一句话把道静招恼了。八字还没一撇,什么事也没做,不过认识几个新朋友,看了几本新书,就怕杀头!她鄙夷地盯着余永泽那困惑的眼色,半天才压住自己的恼火,激动地出乎自己意外地讲了她自己从没讲过的话:“永泽,你干吗这么神经过敏呀?你也不满意腐朽的旧社会,你也知道日本人已经践踏了祖国的土地,为什么咱们就不该前进一步,做一点有益大众、有益国家的事呢?”
  “我想,我想……”余永泽喃喃着,“静,我想,这不是我们能够为力的事。有政府,有军队,我们这些白面书生赤手空拳顶什么事呢?喊喊空口号谁不会。你知道我也参加过学生爱国运动,可这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现在我想还是埋头读点书好。我们成家了,还是走稳当点的路吧……”
  “你真糊涂!”道静气愤地打断他的话,喊道,“你才是喊空口号呢!原来你就是这么个胆小鬼呀!”
  余永泽用小眼睛瞪着道静,愣愣地半晌无言。忽然他脸色发白,双唇抽搐,把头埋在桌上猛烈地抽泣起来。他哭得这样伤心,比道静还伤心。他的痛苦,与其说是因为受了侮辱,还不如说是深深的嫉妒。
  “……她、她变得残酷,这样的残酷,一定变心了。爱、爱上别人了。……”他一边流着泪,一边思量着。他认为,天下只有爱情才能使女人有所改变的。
  吵过嘴,道静和余永泽虽然彼此有好几天都不大说话,可是她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她做饭洗衣也轻声哼着唱着,快乐的黑眉毛扬得高高的。完了事,就抱着书本贪婪地读着。一点钟、两点钟过去了,动也不动、头也不抬,那种专注的神情,好像早已忘掉了余永泽的存在和这间蜗居的滞闷。她的精神飞扬到广阔的世界里去了。可是余永泽呢,他这几天可没心思去上课,成天憋在小屋里窥伺着道静的动静。他暗打主意一定要探出她的秘密来。可是看她的神情那么坦率、自然,并无另有所欢的迹象,他又有点茫然了。
  晚上,道静伏在桌上静静地读着列宁的《国家与革命》,做着笔记,加着圈点,疲乏的时候,她就拿起高尔基的《母亲》。她时时被那里面澎湃着的、对于未来幸福世界的无限热情激荡着、震撼着,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与满足。可是余永泽呢?他局促在小屋里,百无聊赖,只好拾起他最近一年正在钻研的“国故”来。他抱出书本,挨在道静身边寻章摘句地读起来。一大叠线装书,排满了不大的三屉桌,读着读着,慢慢,他也把全神贯注进去了。这时,他的心灵被牵回到遥远古代的浩瀚中,和许多古人、版本纠结在一起。当他疲倦了,休息一下,稍稍清醒过来的时候——“自立一家说”,——学者,——名流,——创造优裕的生活条件……
  许多幻想立刻涌上心来,鼓舞着他,使他又深深埋下了头。
  道静呢,她不管许多理论书籍能不能消化,也不知如何去与实际结合,只是被奔腾的革命热情鼓舞着,渴望从书本上看到新的世界,找到她寻觅已久的真理。因此她也不知疲倦地读着。就这样,一今一古、一新一旧的两个青年人,每天晚上都各读各的直到深夜。自从大年初一卢嘉川给道静送来她从没读过的新书以后,她的思想认识就迅速地变化着;她的感受和情绪通过这些书籍也在迅速地变化着。多少年以后,她还清楚地记得卢嘉川给她阅读的第一本书名字叫《怎样研究新兴社会科学》。在大年初一的深夜里,她躺在被窝里,忍住寒冷——煤球炉子早熄灭了,透风的墙壁刮进了凛冽的寒风。但她兴奋地读着、读着,读了一整夜,直到把这本小册子一气读完。
  卢嘉川给她的仅仅是四本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写成的一般社会科学的书籍,道静一个人藏在屋子里专心致志地读了五天。可是想不到这五天对于她的一生却起了巨大的作用——从这里,她看出了人类社会的发展前途;从这里,她看见了真理的光芒和她个人所应走的道路;从这里,她明白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原因,明白了她妈因为什么而死去。……于是,她常常感受的那种绝望的看不见光明的悲观情绪突然消逝了;于是,在她心里开始升腾起一种渴望前进的、澎湃的革命热情。……
  书看完了,她盼望卢嘉川再来借书给她看,可是他没有来。她向白莉苹、许宁那里借到许多政治、经济、哲学、文学的书。有许多书她是看不懂的,像《反杜林论》、《哲学之贫困》,她看着简直莫名其妙。可是青年人热烈的求知欲望和好高骛远的劲头,管它懂不懂,她还是如饥如渴地读下去。当时余永泽还没回来,她一个人是寂寞的,因此她一天甚至读十五六个钟头。一边吃着饭一边也要读。钱少了,她每天只能买点棒子面蒸几个窝头吃。懒得弄菜,窝头不大好吃,可是因为捧着书本全神贯注在这上面,一个窝头不知不觉就吃完了。自从发明了这种“佐食法”,她对于书本一会儿也不愿离开。
  “许宁,请你告诉我:形而上学和形式论理学是一个东西吗?”
  “辩证法三原则什么地方都能够应用,那你说,否定之否定应当怎么解释呢?……”
  “苏联为什么还不实行共产主义社会?中国要到了共产主义社会,那将是个什么样子呀?”
  许宁常去找白莉苹,顺便也常看看她。每次见到他,道静都要提出许多似懂不懂的问题。弄得许宁常常摇头摆手地笑道:“啊呀,小姐!你快要变成大腹便便的书虫子了!人怎么能一下子消化掉这么多的东西呀?我这半瓶子醋,可回答不了你。”话是这样说,可是谈起理论,许宁还是一套套地向道静谈得津津有味、头头是道。道静深深为她新认识的朋友们感到骄傲和幸福。于是她那似乎黯淡下去的青春的生命复活了,她快活的心情,使她常常不自觉地哼着、唱着,好像有多少精力施展不出来似的成天忙碌着。这心情是余永泽所不能了解的,因此,他发生了怀疑,他陷在莫名其妙的嫉妒的痛苦中。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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