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3 04:59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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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之歌

早晨,余永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一睁眼,他身旁的道静不见了。仔细地听了听,她没有去生火炉,也没有去收拾房间。他赶快跳下床来打开一条门缝向外一望——院子里冷清清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把屋门用力一关,随着他关门的响声,震得窗纸都在沙沙乱响。他懒洋洋地又向床上一倒,合起了眼睛,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完啦——完啦——为他人做嫁衣裳,而自谓得意……”他瘦窄的面孔抽搐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好像一切都失败了的痛苦深深折磨着他。他不想起床,也不想动弹。想想夜来他曾怎样费尽心机、怎样温存委婉地规劝着林道静,而这个女人,这个倔强的野马却偷偷地不再说明一声就走了,就去参加什么“三一八”去了。道静的这一举动,深深地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使得他又恼怒又伤心。他躺在床上思前想后:和这样的女人怎么生活下去呢?怎样爱下去呢?而且,而且——卢嘉川那微笑的面孔在他眼前一闪,他更加怒不可遏。他跳下床来,用力把被子一甩,脸也不洗,早点也没吃就踏着沉重的大步奔向红楼后面的图书馆去。几个月来,图书馆成了他的避难所。当他感到了私人生活的不如意,当他在林道静的面前感到了自己的软弱,以及在某些浪潮中感到自己已经丧失了青年人的锐气因而也激起了某些矛盾或羞惭的情绪时,他就赶快藏身到图书馆里去。这里的环境是安谧的,空气是柔和的,这里没有斗争,没有喧嚣和呼喊,人们默默地读着书,谁都是互不相扰。于是,每每当他心情极端恶劣时,他就到这里埋头坐上几点钟,厚厚的线装书一翻就什么都忘掉了。而且如果能够在某一种书籍中,某一些章句中,找到了可供参考的有用材料,那他就更加欢喜更加得意地忘掉了一切烦恼。“三一八”纪念大会在红楼大操场上进行着。人群在昂扬地呼喊,激愤地搏斗,余永泽却默默地坐在图书馆里的硬木椅子上,好像与世无关地思索着自己的事。开始,他读不下书,由于气忿、懊恼,安不下心。当他抬头望望图书馆里各个长桌子上疏疏落落的几个同学,看着这些常碰头的埋头读书的熟面孔,他的心就渐渐安静下来。不久,就认真地凝神聚思地读起来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卖国求荣的国民党!”这些激昂悲壮的口号声,不时远远地传送到图书馆里肃静的空气中,好像平静的水面有哪个淘气的孩子投下了小小的石子。但引起的波纹不久就消失了。这几个埋头在图书馆里的学生,不过抬起头蹙着眉望望窗外,他们不安的心情很快就都安静下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余永泽正翻着书,不知怎的,心里突然闪过了曹孟德的这几句话。一种缥缈的幻灭似的悲哀,在很短的一霎间抓住了他的心灵,他撂下书本,茫然地起身踱到窗前去。枝头汪着湿润的绿色,温暖的阳光下,几珠碧桃含苞待放,空气是醉人的清新馥郁。他凝望着,心思又转到了林道静的身上。她,在这么美丽的春天,干什么去了?……他的幻觉使他陷到朦胧的状态中。好像他的道静不是在什么人群里呼喊嘶叫;不是在为什么去厮打斗争;她是在海滩上,好像仙子般穿着白衣,苗条的身段,雪白的面庞,睁着大大的深情的眼睛在等待他……想到这里,他是这般渴念着她,好像多少日子不见她了,好像她永远不再回来了,他深深地痛苦起来。几声清脆的枪声打断了他缭乱的思潮,接着狂怒的呼喊和混乱的人声更使得他惊悸不安地心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回过头来,对一个站在他身边也正惊慌地向外瞭望的同学问,“枪响!你听,开枪,就在咱们操场上。”他想到了道静这时一定也在操场上,他就更加慌乱了。几个静坐读书的学生也都坐不住了;连图书馆的管理员都跑到院子里,他们同时向空中各处观望着。又是几声急促的枪响。“不行!要去找她!”余永泽什么都顾不得再想,就急忙奔了出去。北大图书馆紧挨着大操场,他出了图书馆大门口,向东跑了不远就站住了脚步。站在一个小土堆上,他向大操场上远远一望:警察和学生们正厮打成一团。呼喊、怒骂、闪亮的刺刀、舞动着的木棒、飞来飞去的石块和躺在血泊中的人影……这些可怕的情景把他吓呆了!他的脚像钉在土堆上挪动不得。他竭力按捺住慌乱的心,定睛向大操场上混乱的人群张望,他希望在人群中看出林道静来,如果她逃了出来,他就扑上去接应她,可是,看了一会没有她。她到哪儿去了?是被打倒了?还是……他愈不安,脚就愈不能动。这时,他心里开始有点儿惭愧和负疚的感觉:这多人都不怕,她都不怕,我怕什么呢?他很想冲上去从人群中救出林道静,正像北戴河杨庄的海边,他在大雨中救出林道静一样。可是,一种洞晓世故的敏感,使他清楚地看到:此一时彼一时也,情况不同,如何能够乱来呢?他刚刚给自己选择了一条不可冒险的道路,忽然,一颗子弹清脆地从他头顶上呼啸而过,这下子可把他吓坏了!他的脸色煞白,手指头不住地发抖。定了定神,下意识地向四周一看——世界是不是还完好的在他身边存在呢?他是不是负了伤就要倒下去呢?他举起软弱无力的手臂向头上一摸:没有窟窿,子弹也没有挨着皮肤,他还好好地活在世上。他刚刚放下心来,忽然又有一颗子弹飞过去,他再也顾不得想林道静,也顾不得再摸摸受伤没有,拔起脚来就向回跑。他想跑得离操场远些,可是一想:人怎么也没子弹跑得快,于是他一蹿就蹿回到图书馆的院子里,三步两步奔向了阅览室的大房间。中午,肚子饿极了,他听听大操场上已寂无人声,再看看图书馆里也空无一人,他就慢慢地站起身来收拾了书籍纸张,怏怏地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连向操场那边望都没敢望,径直回到公寓的家里。这时,林道静还没有回来,他只好自己生起火炉,看看冷清清的凌乱不堪的房间,他无精打采地整理着、打扫着。他一边煮着挂面条,一边抹着布满灰尘的桌子,喃喃道:“没有女人,真不像个家。亲爱的,你快回来吧!”敢望,径直回到公寓的家里。这时,林道静还没有回来,他只好自己生起火炉,看看冷清清的凌乱不堪的房间,他无精打采地整理着、打扫着。他一边煮着挂面条,一边抹着布满灰尘的桌子,喃喃道:“没有女人,真不像个家。亲爱的,你快回来吧!”

早晨,余永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一睁眼,他身旁的道静不见了。仔细地听了听,她没有去生火炉,也没有去收拾房间。他赶快跳下床来打开一条门缝向外一望——院子里冷清清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把屋门用力一关,随着他关门的响声,震得窗纸都在沙沙乱响。他懒洋洋地又向床上一倒,合起了眼睛,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完啦——完啦——为他人做嫁衣裳,而自谓得意……”
  他瘦窄的面孔抽搐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好像一切都失败了的痛苦深深折磨着他。他不想起床,也不想动弹。想想夜来他曾怎样费尽心机、怎样温存委婉地规劝着林道静,而这个女人,这个倔强的野马却偷偷地不再说明一声就走了,就去参加什么“三一八”去了。道静的这一举动,深深地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使得他又恼怒又伤心。他躺在床上思前想后:和这样的女人怎么生活下去呢?怎样爱下去呢?而且,而且——
  卢嘉川那微笑的面孔在他眼前一闪,他更加怒不可遏。他跳下床来,用力把被子一甩,脸也不洗,早点也没吃就踏着沉重的大步奔向红楼后面的图书馆去。
  几个月来,图书馆成了他的避难所。当他感到了私人生活的不如意,当他在林道静的面前感到了自己的软弱,以及在某些浪潮中感到自己已经丧失了青年人的锐气因而也激起了某些矛盾或羞惭的情绪时,他就赶快藏身到图书馆里去。这里的环境是安谧的,空气是柔和的,这里没有斗争,没有喧嚣和呼喊,人们默默地读着书,谁都是互不相扰。于是,每每当他心情极端恶劣时,他就到这里埋头坐上几点钟,厚厚的线装书一翻就什么都忘掉了。而且如果能够在某一种书籍中,某一些章句中,找到了可供参考的有用材料,那他就更加欢喜更加得意地忘掉了一切烦恼。
  “三一八”纪念大会在红楼大操场上进行着。人群在昂扬地呼喊,激愤地搏斗,余永泽却默默地坐在图书馆里的硬木椅子上,好像与世无关地思索着自己的事。开始,他读不下书,由于气忿、懊恼,安不下心。当他抬头望望图书馆里各个长桌子上疏疏落落的几个同学,看着这些常碰头的埋头读书的熟面孔,他的心就渐渐安静下来。不久,就认真地凝神聚思地读起来了。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卖国求荣的国民党!”这些激昂悲壮的口号声,不时远远地传送到图书馆里肃静的空气中,好像平静的水面有哪个淘气的孩子投下了小小的石子。但引起的波纹不久就消失了。这几个埋头在图书馆里的学生,不过抬起头蹙着眉望望窗外,他们不安的心情很快就都安静下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余永泽正翻着书,不知怎的,心里突然闪过了曹孟德的这几句话。
  一种缥缈的幻灭似的悲哀,在很短的一霎间抓住了他的心灵,他撂下书本,茫然地起身踱到窗前去。枝头汪着湿润的绿色,温暖的阳光下,几珠碧桃含苞待放,空气是醉人的清新馥郁。
  他凝望着,心思又转到了林道静的身上。她,在这么美丽的春天,干什么去了?……他的幻觉使他陷到朦胧的状态中。好像他的道静不是在什么人群里呼喊嘶叫;不是在为什么去厮打斗争;她是在海滩上,好像仙子般穿着白衣,苗条的身段,雪白的面庞,睁着大大的深情的眼睛在等待他……想到这里,他是这般渴念着她,好像多少日子不见她了,好像她永远不再回来了,他深深地痛苦起来。
  几声清脆的枪声打断了他缭乱的思潮,接着狂怒的呼喊和混乱的人声更使得他惊悸不安地心跳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回过头来,对一个站在他身边也正惊慌地向外瞭望的同学问,“枪响!你听,开枪,就在咱们操场上。”他想到了道静这时一定也在操场上,他就更加慌乱了。
  几个静坐读书的学生也都坐不住了;连图书馆的管理员都跑到院子里,他们同时向空中各处观望着。
  又是几声急促的枪响。
  “不行!要去找她!”余永泽什么都顾不得再想,就急忙奔了出去。
  北大图书馆紧挨着大操场,他出了图书馆大门口,向东跑了不远就站住了脚步。站在一个小土堆上,他向大操场上远远一望:警察和学生们正厮打成一团。呼喊、怒骂、闪亮的刺刀、舞动着的木棒、飞来飞去的石块和躺在血泊中的人影……这些可怕的情景把他吓呆了!他的脚像钉在土堆上挪动不得。他竭力按捺住慌乱的心,定睛向大操场上混乱的人群张望,他希望在人群中看出林道静来,如果她逃了出来,他就扑上去接应她,可是,看了一会没有她。她到哪儿去了?是被打倒了?还是……他愈不安,脚就愈不能动。
  这时,他心里开始有点儿惭愧和负疚的感觉:这多人都不怕,她都不怕,我怕什么呢?他很想冲上去从人群中救出林道静,正像北戴河杨庄的海边,他在大雨中救出林道静一样。可是,一种洞晓世故的敏感,使他清楚地看到:此一时彼一时也,情况不同,如何能够乱来呢?他刚刚给自己选择了一条不可冒险的道路,忽然,一颗子弹清脆地从他头顶上呼啸而过,这下子可把他吓坏了!他的脸色煞白,手指头不住地发抖。定了定神,下意识地向四周一看——世界是不是还完好的在他身边存在呢?他是不是负了伤就要倒下去呢?他举起软弱无力的手臂向头上一摸:没有窟窿,子弹也没有挨着皮肤,他还好好地活在世上。他刚刚放下心来,忽然又有一颗子弹飞过去,他再也顾不得想林道静,也顾不得再摸摸受伤没有,拔起脚来就向回跑。他想跑得离操场远些,可是一想:人怎么也没子弹跑得快,于是他一蹿就蹿回到图书馆的院子里,三步两步奔向了阅览室的大房间。
  中午,肚子饿极了,他听听大操场上已寂无人声,再看看图书馆里也空无一人,他就慢慢地站起身来收拾了书籍纸张,怏怏地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连向操场那边望都没敢望,径直回到公寓的家里。
  这时,林道静还没有回来,他只好自己生起火炉,看看冷清清的凌乱不堪的房间,他无精打采地整理着、打扫着。他一边煮着挂面条,一边抹着布满灰尘的桌子,喃喃道:“没有女人,真不像个家。亲爱的,你快回来吧!”
  (第十六章完)

林道静虽然很爱余永泽,但是,就是不愿意很快和他结婚。余永泽和她谈了几次,几次都碰了钉子。这个问题使他大伤脑筋。于是有一天,他忽然病了,蒙着头躺在床上,课也不去上。道静来看他,焦急地问:“泽,怎么啦?怎么忽然病啦?”她摸摸他的额头并不烫,只是脸色阴沉沉的显得很痛苦。
  “静,坐下。”他看着林道静苦笑笑,“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这么难过,过去,我得过心脏病,几乎死掉,有几年没犯了,可是昨天又犯了,也许因为……”他闭上眼睛不说了。
  “因为计么?”道静急着追问。
  “不要说它了!”余永泽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摇着头,欲说而又止。
  “不!”道静忍耐不住了,在余永泽的肩上用力推了一下,皱着眉笑道,“你这个家伙怎么啦?吞吞吐吐的!有事告诉我,不许你这样!”
  余永泽的眼睛忽然潮湿了,接着,大粒泪珠滚滚而下。他瘦削的手指用力捏住道静的手,使她感到了疼痛。道静惊奇地看着他。半天,他才用沉重的低声说道:“静,请告诉我实话——如果不爱我,如果我不值得你爱,那么……告诉我实话吧!”
  道静呆呆地看着他——许久功夫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话。于是她再也压不住自己的激动,紧紧捏住他的双手说:“永泽,谁叫你说这样的话!再也不许你这样说!”她转过身去擦去了流下来的眼泪——原来余永泽是因她而病的呀!
  一缕欣喜的笑容浮上余永泽的嘴角,但他很快把它抹去。
  拉回道静坐在床头,他仍然哀愁地说道:“不,你并不爱我。没有你在我的身边,我觉得我的生命好像黄叶一样的枯萎下去了……静,救救我!没有你我真的再也活不下去了。……”
  这是多么深挚的刻骨相思呀,而且他是救了自己生命的人!于是在余永泽的眼泪和拥抱中,她答应了他的要求,决定和他搬到一起去。
  新的生活开始了。
  从晓燕家里临搬走的头天夜里,道静真像将要结婚的姑娘离开娘家一样,心里忐忑不安。夜晚把东西收拾好了,她拉住晓燕的手,小声说:“晓燕,明天我就要过另外一种生活去了,我……有点儿怕。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这样。希望你更加劲读书,实现你的理想。……你比我幸福,我,我的前途……”她痛苦地低下头来。“但是,你比我勇敢,比我大胆。”晓燕赶快用手绢擦擦眼镜后面的泪水,笑着说,“对家庭、对生活你全够大胆的,我赞成你,同情你。可是,就是对老余,我有点不放心。你真正了解他吗?贸然就跟了他去,有什么保障?对他这人你真正相信得过?”晓燕自觉对道静应当尽大姐姐的忠告,她迟疑一下,终于这样说了。
  道静抬起头,明亮的眸子带着一股倔强的稚气:“晓燕,你以为需要坐坐花汽车,来个三媒六证才可靠吗?
  我就讨厌那种庸俗的礼仪。你读过《邓肯自传》没有?我真喜欢这本书。邓肯是西洋近代大舞蹈家,她从小就是孤身奋斗。遭遇了多少艰难困苦,但是她不气馁,不向恶势力屈服。
  她就讨厌那些传统的道德。有一次,她的两个孩子全掉在莱茵河里淹死了,她想孩子,希望再有个孩子,可是那时她没有丈夫,她就躺在海滩上等待着。后来,看见来了一个可爱的青年,她就向这个陌生的青年迎了去。……”
  庄重的不苟言笑的王晓燕,看见一向沉默寡言的林道静忽然认真地讲起这些浪漫故事,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不守本份的小家伙!余永泽早晚丢了你,看你怎么办?”
  “那怕什么!”道静轻轻一笑,“我又不是男人身上的附属品,离了他活不了。再说,你……你不知道他是多么爱我呢!”
  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王晓燕也吃吃地笑了:“这个嘛,我可真不知道哩!”
  王晓燕喜欢林道静。因为她聪明、有头脑、又喜欢读书。
  比起一般知识和文学修养来,她都不如林道静。而且她同情她的遭遇,愤恨她的家庭,因此,她总是热情地帮助她,‘像大姐姐一样地爱她。但是对于她的某些狂放、激烈、简直不像女孩子的思想和见解,她是不能同意的。然而她又从来没法说服她。因而,两个朋友好是好,但总不免要抬个小杠。常常是王晓燕温厚地一笑,两个人才又言归于好。
  “好吧,小林,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你幸福。”晓燕挚情地看着道静,却禁不住摘下眼镜擦掉泪水。
  道静感激地望着她。半天,她拉起晓燕的手勉强笑着:“晓燕,你放心。我不会堕落的,我要对得起你。……”
  林道静和余永泽住在一起了。两间不大的中国式的公寓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着一个古瓷花瓶,书桌上有一盆冬夏常青的天冬草。墙壁上一边挂着一张白胡子的托尔斯泰的照片,一边是林道静和余永泽两人合照的八寸半身照像。这照像被嵌在一个精致的镜框里,含着微笑望着人们。总之,这旧式的小屋经他们这么一布置,温暖、淡雅,仿佛有了春天的气息。
  余永泽觉得很幸福。能够把这么个不易驯服的女孩子征服了,能够得到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爱人,他是多么高兴啊。早上上课去之前,他必定要把林道静抱在怀里,注视着她那脉脉含情的眼睛,说:“亲爱的,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好像要出远门似的,他依恋地停留一会儿才去上课。
  中午,下课回来,他还是先拥抱她,然后往作为餐桌的一个小几跟前一坐,带着满足的微笑摸着自己的脸颊说:“饭做熟啦?吃什么?烙饼摊鸡蛋,那好极啦。我真喜欢吃你做的饭。静,咱们够多么幸福啊!”
  这时,道静也感觉幸福。余永泽的温存和体贴,使她从小缺少爱抚的心灵感到了情感上的满足。而且余永泽使她有了一个温暖的家。这家虽然只有两个小小的房间,但是比起流浪在北戴河时的情况可好多啦。然而时间一长,她的内心却渐渐有了不安的感觉,有时在笑语中,她对余永泽说:“你是大学生,有书读,有事做。可是,我,我这样的算个什么呢?”
  他安慰她:“那有什么!我们学校许多教授夫人都是大学毕业生,甚至还有留洋回来的,可还不是留在家里——陪着丈夫,照顾孩子。静,你要闷的慌,就帮我搜集点材料,抄点东西;不然就学学烹调、缝纫。以后,咱们不能光是两个人呀。”他笑着,轻轻地拉起道静的手吻着。
  “泽,你为什么总这样说?……”道静抽回自己的手惶惑地看着他,“从前咱们在北戴河海边的时候,你的思想多么丰富,你对人生、对艺术有许多见解我真喜欢。可是,现在,你成天价总是吃啊、喝啊、孩子啊,……你知道,我的意志不在这上头。”
  “你要做什么呢?”余永泽笑着问。
  “要独立生活,要到社会上去做一个自由的人。”
  “我不反对!”余永泽赶快改了口,“我从来都是主张妇女走出厨房的。这是社会问题啊,你找不到工作那怎么办?”
  可是有一天,道静高兴地对余永泽说:“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什么?找到了工作?”余永泽好像挨了一棒子,赶紧问,“谁替你找的?”
  道静告诉他,她的同学李玉梅的父亲在西单一家书店做经理,这书店现在缺了一名店员,李玉梅来问道静愿不愿意干,她已经答应了,明天就准备去工作。
  这天晚上,余永泽忽然变得很烦恼。他坐在书桌旁却看不下书,抚着额头若有所思。可是道静却比较高兴,她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书,抬头看见余永泽不安的神色,推了他一下:“泽,你为什么不高兴?我工作去还不好么?而且还可以减轻你的负担。”
  余永泽一下子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地说:“静,我舍不得!你看,再有一年多我就毕业了,为了我的前途,不,也就是咱俩的前途,我考虑得很多很多。近来胡适和一些学者们都在提倡研究国故,‘考据’这一门很吃香。
  所以你看,我近来不大看纯文艺作品了,我选的课、上图书馆,都在向这方面钻。现今职业问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过我相信毕业后不会成问题的。那么,我们的生活,我想是不会太坏的。所以,我不愿我心爱的人再东奔西走。那么个小书店的店员,你不该答应。再说,还有你妈给你找的那个胡局长,你不怕碰见他么?”
  “我又没有花过姓胡的一文钱,怕他做什么?”道静甩开余永泽的手,一种隐隐的失望的痛苦开始在她心上捶击,“永泽,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又主张妇女独立,又不愿我出去工作。不,泽,我一定要去!不要留我。”
  余永泽知道她的脾气,只好愁闷地点点头,不再说下去。
  第二天清早,道静带着兴奋的心情从东城到西单去上工。
  第一天她非常高兴,事情不忙,她可以有时间读各种新书。但是第二天、第三天她就懊恼起来了;第四天她简直忍耐不下去了;第六天她就索性辞了职。原来一起一起的流氓,自第二天起,就开始不断跑到书店来起哄、寻开心。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当“招待”,流氓们简直像苍蝇一样,成群地在书店里外飞来飞去。第六天的清早,书店大门上还贴上了这样一个小条条:
  这个书店真不赖,新添漂亮女招待。
  给我一个甜乖乖呀,买一毛来给一块!
  道静看见了,气得浑身发抖。她二话没说,立时向经理辞了职。一文工资没有拿到,反倒受了许多污辱,她颓丧得许多天都抬不起头来。从此,道静找工作的事,更加没有头绪了。但是余永泽却高兴了,他又胜利了。
  在漫长的空虚的日子里,道静听说她中学时代的要好朋友陈蔚如结了婚,而且生活得很不错。有一天,她就怀着兴奋的心情去看她。可是一见之下,不禁使她大失所望。只见陈蔚如烫着最时髦的卷发,穿着粉红色的丝绒袍子,绣花缎鞋,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学生时代朴素的陈蔚如已经是一个道地的阔少奶奶了。
  “她怎么变成这么个怪样子了!”道静心里咕哝着,怪不舒服地坐在沙发上。
  陈蔚如见了道静非常高兴。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向门里娇声娇气地喊道:“赵妈,倒茶!来了贵客啦!”
  道静一边打量着这间漂亮的客厅,一边耐着性子问陈蔚如这一年多来的生活情况。
  “啊!林道静,我告诉你。”陈蔚如用纱绢抹抹嘴唇,浮着满足的微笑,“去年分别以后,我也没有考大学。经我表姐介绍,我就跟潘先生结婚啦。他是南开毕业的,现在是盐业银行的副理。我们的生活倒还好。你看:这所房子是他去年为我俩新婚才买的,家具一项就用了两千块。小林,他的脾气也挺好,不像别的男人有了钱就去找舞女,他,他准时回家来。……一个月以前,我们还有了个胖孩子,叫贝贝。小贝贝可好哩,他爸爸爱的不行。”陈蔚如越说越高兴,轻轻用手摸了摸卷发,忸怩地站起身来喊道:“奶妈,把贝贝抱来!给阿姨看看。”
  还没等孩子抱进来,她又坐下来看着林道静,带着大姐姐般关切的神情问道静:“小林,你还是那么‘怪’吗?像你这样人材,要是找个好人,可比我还得阔气。唔,”她又轻轻地用手绢擦擦自己的红唇,“听说你跟个大学生住在一块,是真的吗?”
  道静点点头,不说话。
  “唉,真是怪!你怎么这么……”陈蔚如焦灼地皱着眉头,两条又弯又细的黑眉毛像八字似的向下弯垂,“在学校的时候,论功课、读书,哪方面我可都不如你,可是现在……你为什么不、不想想……我们贝贝他……爹……”她吞吞吐吐地还想说什么,道静打断了她的话。
  “陈蔚如,我想不到你变的这么快。”道静坐在沙发上,忧郁地看着陈蔚如弯弯的黑眉毛,一字一板地说,“你还记得咱俩在西河沟一同咒骂着黑暗的社会,要誓死保住清白之身的那些话吗?你还记得我妈妈不供给我上学、逼迫我嫁阔佬,你急的直哭,同情、鼓励我和他们斗争的那些事吗?怎么才隔了一年多,你也想劝我嫁个阔佬来了?难道阔佬真这么可爱?”
  陈蔚如正接着奶妈抱进来的孩子,听道静这么一说,立刻把孩子又扔还给奶妈:“把贝贝抱回去吧!”她转身冲着道静愣了一会儿,然后红着脸讪讪地说:“林道静,你怎么这样?……你别误会!我并没有劝你嫁阔佬,那是你的自由呀!”她微微吁了一口气,眼睛看着地下,“唉,早先在学校里的事,那还不都是些小孩子的幻想,想不到你还都记着。我觉得人总要实际一点……”
  看见道静站起身要走,她没说完想说的话。两个朋友的友谊就在这样不欢而散的会见中结束了。
  (第九章完)

林道静虽然很爱余永泽,但是,就是不愿意很快和他结婚。余永泽和她谈了几次,几次都碰了钉子。这个问题使他大伤脑筋。于是有一天,他忽然病了,蒙着头躺在床上,课也不去上。道静来看他,焦急地问:“泽,怎么啦?怎么忽然病啦?”她摸摸他的额头并不烫,只是脸色阴沉沉的显得很痛苦。“静,坐下。”他看着林道静苦笑笑,“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这么难过,过去,我得过心脏病,几乎死掉,有几年没犯了,可是昨天又犯了,也许因为……”他闭上眼睛不说了。“因为计么?”道静急着追问。“不要说它了!”余永泽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摇着头,欲说而又止。“不!”道静忍耐不住了,在余永泽的肩上用力推了一下,皱着眉笑道,“你这个家伙怎么啦?吞吞吐吐的!有事告诉我,不许你这样!”余永泽的眼睛忽然潮湿了,接着,大粒泪珠滚滚而下。他瘦削的手指用力捏住道静的手,使她感到了疼痛。道静惊奇地看着他。半天,他才用沉重的低声说道:“静,请告诉我实话——如果不爱我,如果我不值得你爱,那么……告诉我实话吧!”道静呆呆地看着他——许久功夫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话。于是她再也压不住自己的激动,紧紧捏住他的双手说:“永泽,谁叫你说这样的话!再也不许你这样说!”她转过身去擦去了流下来的眼泪——原来余永泽是因她而病的呀!一缕欣喜的笑容浮上余永泽的嘴角,但他很快把它抹去。拉回道静坐在床头,他仍然哀愁地说道:“不,你并不爱我。没有你在我的身边,我觉得我的生命好像黄叶一样的枯萎下去了……静,救救我!没有你我真的再也活不下去了。……”这是多么深挚的刻骨相思呀,而且他是救了自己生命的人!于是在余永泽的眼泪和拥抱中,她答应了他的要求,决定和他搬到一起去。新的生活开始了。从晓燕家里临搬走的头天夜里,道静真像将要结婚的姑娘离开娘家一样,心里忐忑不安。夜晚把东西收拾好了,她拉住晓燕的手,小声说:“晓燕,明天我就要过另外一种生活去了,我……有点儿怕。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这样。希望你更加劲读书,实现你的理想。……你比我幸福,我,我的前途……”她痛苦地低下头来。“但是,你比我勇敢,比我大胆。”晓燕赶快用手绢擦擦眼镜后面的泪水,笑着说,“对家庭、对生活你全够大胆的,我赞成你,同情你。可是,就是对老余,我有点不放心。你真正了解他吗?贸然就跟了他去,有什么保障?对他这人你真正相信得过?”晓燕自觉对道静应当尽大姐姐的忠告,她迟疑一下,终于这样说了。道静抬起头,明亮的眸子带着一股倔强的稚气:“晓燕,你以为需要坐坐花汽车,来个三媒六证才可靠吗?我就讨厌那种庸俗的礼仪。你读过《邓肯自传》没有?我真喜欢这本书。邓肯是西洋近代大舞蹈家,她从小就是孤身奋斗。遭遇了多少艰难困苦,但是她不气馁,不向恶势力屈服。她就讨厌那些传统的道德。有一次,她的两个孩子全掉在莱茵河里淹死了,她想孩子,希望再有个孩子,可是那时她没有丈夫,她就躺在海滩上等待着。后来,看见来了一个可爱的青年,她就向这个陌生的青年迎了去。……”庄重的不苟言笑的王晓燕,看见一向沉默寡言的林道静忽然认真地讲起这些浪漫故事,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不守本份的小家伙!余永泽早晚丢了你,看你怎么办?”“那怕什么!”道静轻轻一笑,“我又不是男人身上的附属品,离了他活不了。再说,你……你不知道他是多么爱我呢!”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王晓燕也吃吃地笑了:“这个嘛,我可真不知道哩!”王晓燕喜欢林道静。因为她聪明、有头脑、又喜欢读书。比起一般知识和文学修养来,她都不如林道静。而且她同情她的遭遇,愤恨她的家庭,因此,她总是热情地帮助她,‘像大姐姐一样地爱她。但是对于她的某些狂放、激烈、简直不像女孩子的思想和见解,她是不能同意的。然而她又从来没法说服她。因而,两个朋友好是好,但总不免要抬个小杠。常常是王晓燕温厚地一笑,两个人才又言归于好。“好吧,小林,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你幸福。”晓燕挚情地看着道静,却禁不住摘下眼镜擦掉泪水。道静感激地望着她。半天,她拉起晓燕的手勉强笑着:“晓燕,你放心。我不会堕落的,我要对得起你。……”林道静和余永泽住在一起了。两间不大的中国式的公寓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着一个古瓷花瓶,书桌上有一盆冬夏常青的天冬草。墙壁上一边挂着一张白胡子的托尔斯泰的照片,一边是林道静和余永泽两人合照的八寸半身照像。这照像被嵌在一个精致的镜框里,含着微笑望着人们。总之,这旧式的小屋经他们这么一布置,温暖、淡雅,仿佛有了春天的气息。余永泽觉得很幸福。能够把这么个不易驯服的女孩子征服了,能够得到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爱人,他是多么高兴啊。早上上课去之前,他必定要把林道静抱在怀里,注视着她那脉脉含情的眼睛,说:“亲爱的,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好像要出远门似的,他依恋地停留一会儿才去上课。中午,下课回来,他还是先拥抱她,然后往作为餐桌的一个小几跟前一坐,带着满足的微笑摸着自己的脸颊说:“饭做熟啦?吃什么?烙饼摊鸡蛋,那好极啦。我真喜欢吃你做的饭。静,咱们够多么幸福啊!”这时,道静也感觉幸福。余永泽的温存和体贴,使她从小缺少爱抚的心灵感到了情感上的满足。而且余永泽使她有了一个温暖的家。这家虽然只有两个小小的房间,但是比起流浪在北戴河时的情况可好多啦。然而时间一长,她的内心却渐渐有了不安的感觉,有时在笑语中,她对余永泽说:“你是大学生,有书读,有事做。可是,我,我这样的算个什么呢?”他安慰她:“那有什么!我们学校许多教授夫人都是大学毕业生,甚至还有留洋回来的,可还不是留在家里——陪着丈夫,照顾孩子。静,你要闷的慌,就帮我搜集点材料,抄点东西;不然就学学烹调、缝纫。以后,咱们不能光是两个人呀。”他笑着,轻轻地拉起道静的手吻着。“泽,你为什么总这样说?……”道静抽回自己的手惶惑地看着他,“从前咱们在北戴河海边的时候,你的思想多么丰富,你对人生、对艺术有许多见解我真喜欢。可是,现在,你成天价总是吃啊、喝啊、孩子啊,……你知道,我的意志不在这上头。”“你要做什么呢?”余永泽笑着问。“要独立生活,要到社会上去做一个自由的人。”“我不反对!”余永泽赶快改了口,“我从来都是主张妇女走出厨房的。这是社会问题啊,你找不到工作那怎么办?”可是有一天,道静高兴地对余永泽说:“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什么?找到了工作?”余永泽好像挨了一棒子,赶紧问,“谁替你找的?”道静告诉他,她的同学李玉梅的父亲在西单一家书店做经理,这书店现在缺了一名店员,李玉梅来问道静愿不愿意干,她已经答应了,明天就准备去工作。这天晚上,余永泽忽然变得很烦恼。他坐在书桌旁却看不下书,抚着额头若有所思。可是道静却比较高兴,她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书,抬头看见余永泽不安的神色,推了他一下:“泽,你为什么不高兴?我工作去还不好么?而且还可以减轻你的负担。”余永泽一下子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地说:“静,我舍不得!你看,再有一年多我就毕业了,为了我的前途,不,也就是咱俩的前途,我考虑得很多很多。近来胡适和一些学者们都在提倡研究国故,‘考据’这一门很吃香。所以你看,我近来不大看纯文艺作品了,我选的课、上图书馆,都在向这方面钻。现今职业问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过我相信毕业后不会成问题的。那么,我们的生活,我想是不会太坏的。所以,我不愿我心爱的人再东奔西走。那么个小书店的店员,你不该答应。再说,还有你妈给你找的那个胡局长,你不怕碰见他么?”“我又没有花过姓胡的一文钱,怕他做什么?”道静甩开余永泽的手,一种隐隐的失望的痛苦开始在她心上捶击,“永泽,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又主张妇女独立,又不愿我出去工作。不,泽,我一定要去!不要留我。”余永泽知道她的脾气,只好愁闷地点点头,不再说下去。第二天清早,道静带着兴奋的心情从东城到西单去上工。第一天她非常高兴,事情不忙,她可以有时间读各种新书。但是第二天、第三天她就懊恼起来了;第四天她简直忍耐不下去了;第六天她就索性辞了职。原来一起一起的流氓,自第二天起,就开始不断跑到书店来起哄、寻开心。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当“招待”,流氓们简直像苍蝇一样,成群地在书店里外飞来飞去。第六天的清早,书店大门上还贴上了这样一个小条条:这个书店真不赖,新添漂亮女招待。给我一个甜乖乖呀,买一毛来给一块!道静看见了,气得浑身发抖。她二话没说,立时向经理辞了职。一文工资没有拿到,反倒受了许多污辱,她颓丧得许多天都抬不起头来。从此,道静找工作的事,更加没有头绪了。但是余永泽却高兴了,他又胜利了。在漫长的空虚的日子里,道静听说她中学时代的要好朋友陈蔚如结了婚,而且生活得很不错。有一天,她就怀着兴奋的心情去看她。可是一见之下,不禁使她大失所望。只见陈蔚如烫着最时髦的卷发,穿着粉红色的丝绒袍子,绣花缎鞋,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学生时代朴素的陈蔚如已经是一个道地的阔少奶奶了。“她怎么变成这么个怪样子了!”道静心里咕哝着,怪不舒服地坐在沙发上。陈蔚如见了道静非常高兴。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向门里娇声娇气地喊道:“赵妈,倒茶!来了贵客啦!”道静一边打量着这间漂亮的客厅,一边耐着性子问陈蔚如这一年多来的生活情况。“啊!林道静,我告诉你。”陈蔚如用纱绢抹抹嘴唇,浮着满足的微笑,“去年分别以后,我也没有考大学。经我表姐介绍,我就跟潘先生结婚啦。他是南开毕业的,现在是盐业银行的副理。我们的生活倒还好。你看:这所房子是他去年为我俩新婚才买的,家具一项就用了两千块。小林,他的脾气也挺好,不像别的男人有了钱就去找舞女,他,他准时回家来。……一个月以前,我们还有了个胖孩子,叫贝贝。小贝贝可好哩,他爸爸爱的不行。”陈蔚如越说越高兴,轻轻用手摸了摸卷发,忸怩地站起身来喊道:“奶妈,把贝贝抱来!给阿姨看看。”还没等孩子抱进来,她又坐下来看着林道静,带着大姐姐般关切的神情问道静:“小林,你还是那么‘怪’吗?像你这样人材,要是找个好人,可比我还得阔气。唔,”她又轻轻地用手绢擦擦自己的红唇,“听说你跟个大学生住在一块,是真的吗?”道静点点头,不说话。“唉,真是怪!你怎么这么……”陈蔚如焦灼地皱着眉头,两条又弯又细的黑眉毛像八字似的向下弯垂,“在学校的时候,论功课、读书,哪方面我可都不如你,可是现在……你为什么不、不想想……我们贝贝他……爹……”她吞吞吐吐地还想说什么,道静打断了她的话。“陈蔚如,我想不到你变的这么快。”道静坐在沙发上,忧郁地看着陈蔚如弯弯的黑眉毛,一字一板地说,“你还记得咱俩在西河沟一同咒骂着黑暗的社会,要誓死保住清白之身的那些话吗?你还记得我妈妈不供给我上学、逼迫我嫁阔佬,你急的直哭,同情、鼓励我和他们斗争的那些事吗?怎么才隔了一年多,你也想劝我嫁个阔佬来了?难道阔佬真这么可爱?”陈蔚如正接着奶妈抱进来的孩子,听道静这么一说,立刻把孩子又扔还给奶妈:“把贝贝抱回去吧!”她转身冲着道静愣了一会儿,然后红着脸讪讪地说:“林道静,你怎么这样?……你别误会!我并没有劝你嫁阔佬,那是你的自由呀!”她微微吁了一口气,眼睛看着地下,“唉,早先在学校里的事,那还不都是些小孩子的幻想,想不到你还都记着。我觉得人总要实际一点……”看见道静站起身要走,她没说完想说的话。两个朋友的友谊就在这样不欢而散的会见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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