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3 09:57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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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之歌,英华之歌

傍黑时分,人们已经爬过了两座大山,穿过一条狭长的山谷,来到靠近平原的丘陵地带。在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队伍休息了一阵,喝了老乡送来的开水,吃了干粮,换了向导,又继续前进。天已大黑了,队伍在清冷的朦胧月色中继续疾行着——走过绵延的山岗,走过冰冻的小河,走过起伏的沙丘……“平原!平原!”“平原!我们到了平原!……”人们都仿佛第一次看见平原似的低声惊呼着。有几个确实从未到过平原的人则左瞻右顾,好奇地打量着这一望无际的广漠原野。忽然,远远的乡村土道上,迎面奔来几个人影,队伍立刻放慢了脚步。作战参谋和侦察科长奉了岩烽之命,带着两个战士,迅捷地向着黑影跑去。不一会儿,他们带着两个背着大枪的老乡和两个戴礼帽、穿大衣的青年人一起走了过来。奇怪的是,其中一个青年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一端捆在另一个青年的胳膊上。随着他们一同走过来的还有一个穿着旗袍、大衣的年轻女人。这时,顺序传下命令:“原地休息!”走得满身汗水的战士们,立刻坐到冰冷的冻土上。民运队员们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程——而且又是急行军。听说休息了,个个东倒西歪在寒风呼啸的野地里,累得躺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了。月亮隐没了,灰蒙蒙的天宇上,有几颗寒星在闪烁。已经是半夜时分。岩烽虽有马,却步行着,他总是把马让给因腿脚扭伤而行走困难的战士骑。当两个头戴礼帽、身穿大衣的男人以及两个扛枪的自卫队员出现在他和民运队员们的身边时,民运队的同志——柳明、苗虹、闻雪涛和王家父子都惊异地坐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时候来了这等模样的人?”在抗日根据地里,常见的人不是穿军装的八路军指战员,就是那些和老乡打扮差不多的——短袄、布裤、布鞋的地方干部。而此刻,在这荒郊野外,又是半夜时分,忽然出现了城市打扮的人,自然格外引起人们的惊奇和注目。岩烽站在民运队休息的那片土地上,苗虹一骨碌爬起身来,跑到岩烽身边问道:“支队长,那两个戴礼帽、穿大衣的人是干什么的呀?”没等岩烽回答,戴礼帽当中的一个人忽然说了话:“刚才说话的是苗虹吧?”“呵!你?……”柳明心中一阵狂喜,猛地跳起身来,想要扑身向前……但她立刻克制了自己,站在原地用发颤的声音低声问道:“你——你是曹鸿远?……你——回来啦?……”站在鸿远身边的白士吾,听出了是柳明的声音,蓦然,心脏好似停止了跳动,一阵天旋地转,冷汗从全身刷地流了下来——这是柳明!这正是他爱过的那个柳明!她果然参加了八路军……如今自己当了特务,又当了俘虏,却在这个时候和她碰面,真是冤家路窄!他不敢抬头看她,更不敢说话,只盼有条地缝钻了进去。这时,鸿远把那条牵着白士吾的粗麻绳交给自卫队员当中的一个,轻轻地说了句什么。那两个自卫队员把白士吾用力一拉,牵羊似的,牵到地里一个粪堆旁边去了。“同志们,你们当中有不少人都认识这位曹鸿远同志吧?他刚从敌占区归来,听区干部说,今夜有部队要在这一带过路,他就带着这个捉来的大特务来迎接我们,给我们边区政府送来了一份上等礼品……”没容岩烽说完,有认识鸿远的——也有不认识的,呼拉一下子把他团团围在土路当中。“小曹,小曹!你可回——来啦!”王福来抢步向前,一把抓住鸿远的手,眼泪流着,笑着,“你身体还好吧?是你把白士吾那个坏小子给捉来啦?……太好啦!你就跟我们一块儿到平原去吧!”“曹大哥……你好么?”王永泰想起曹鸿远因为“开小差”曾受到的指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眼里饱噙着泪花。“哎呀!哎呀!你们别把他围得这么紧呀!我——还有柳明,我们还有要紧话跟他说呢。你们让开点儿吧!”苗虹说着,一把揪住鸿远的胳臂,把他从人堆里拉到离人群远些的大柳树下。随着苗虹走过来的柳明,心怦怦跳着,一种梦幻似的感觉使她晕晕乎乎地顿时像在高烧中,似昏迷、又似清醒。“小柳,小苗,咱们又见面了。你们都好么?我还给你们带来家信呢!”鸿远喜孜孜地握住苗虹的一只手,从衣袋里掏出两封信来交给她,“苗教授曾被梅村津子抓了去,受了刑,宁死不屈。他是个真正的战士。小苗,你应该向爸爸学习呵!”苗虹一听,登时“哎哟”地惊叫起来,连连摇着鸿远的手,追问道:“我的爸爸呀!他现在怎么样啦?”“放心,他已经脱险了。临来的时候,你们两位的爸爸妈妈我都见到了。他们都很好。回头你们看了信就完全明白啦!”苗虹强捺住心头的激动,看了看信封,转脸对柳明说:“给,你的!这下可高兴了吧!”柳明用大眼睛瞟着鸿远。她有多少话要对他说,可又像有什么哽在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就在柳明和曹鸿远在夜的原野中偶然相遇时,另一双好友也意外地邂逅了——岩烽正在队伍当中走来走去,当他又走近民运队的队伍时,忽然有人轻轻喊他:“老卢,卢兄!你是——卢嘉川么?……”岩烽猛一回头,禁不住瞅着说话的人惊讶地喊了一声:“林——林道静,原来是你!……”“卢兄——不,卢嘉川同志,真想不到在这里和你相遇——怎么,传说你已经牺牲了,我遇到曹鸿远,才听说你还活着,在延安工作,我真高兴!我早就改了名字,叫路芳。呵,卢兄,你还惦记着我?我太高兴了!……”林道静语无伦次,看得出她激动得嘴唇颤抖,美丽的长睫毛也在颤动。“小林——不,我也不该这样称呼你了。我没有死。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被国民党里一位高级官员救了出来……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这些年,我相信你已经参加了党的行列。老江好么?你知道他的消息么?”“卢兄,呵,现在该叫你岩烽同志。我向你汇报,我早就离开了那个余永泽,我还参加了‘一二。九’学生运动。后来又到西安参加争取东北军和张学良的工作……我以为你牺牲了,一九三五年末,我才和江华结了婚……他现在也许还留在西北军杨虎城的部队里,我们已经两年多没见面了,也没有得到他的消息……”道静的声音越说越低,话语也越乱,在原野的风啸中,后来几乎听不清她都说了些什么。岩烽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路芳的手——那手冰冷、颤抖……他的心忽然像被一团乱麻紧紧缠住,那长埋心底的多少忆念,此刻像沸水似的翻荡起来。微明的月光下,他望着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知怎的,他的眼睛潮湿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我在狱中给你写的那封信,你收到了么?”“收到了。刘大姐转交给我了,我一直还保存着它。我非常感激你,卢兄,你的信给我的鼓舞和教育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还有,它给我的……”道静想说“安慰、幸福”,但说不出口。只好秃秃地说,“它给我的……也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我以为你牺牲在雨花台——你信上也是这样说的。谁知这竟是讹传,这太好了,太好了!……可惜你们就要去平原,我又要到山里北方局去报到。卢兄,我们还会见面么?”“当然,当然,我们当然还会见面的。小林,听说你离开了余永泽,和江华结了婚,而且做了不少工作,我真高兴!我一直希望你成为我们队伍中的一员,而且是很好的一员,现在这个目的达到了,我更加高兴。现在队伍就要出发,不能和你多谈。你是和曹鸿远同志一起从北平出来的吧?我的情况,你可以问问他。现在,我们只好道别了。”岩烽又一次紧握住路芳的手。林道静和卢嘉川就这样匆匆见面,又匆匆离别了。岩烽刚转身去找队伍,路芳又追了过来,喘着气说:“卢兄别忘了,再给我写信来吧!写信来!”这次是她先握住卢嘉川的手,而且握得那么紧。在这匆匆见面,又匆匆离别的刹那间,几年相思,几多怀念,两个人再也克制不住,却又无法表现。只有四只眼睛互相凝视着,一瞬不瞬似的凝视着;两双手紧紧握着,握得忘了疼痛,还在紧握着。不知怎的,两个人的眼里,渐渐盈满了晶莹闪光的泪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滴,滴在腮边、嘴边,却谁也没有知觉。这片刻时光,是短暂的,却又长长地甜甜地苦苦地似乎经过了半个世纪……卢嘉川和林道静终于从梦寐似的情态中醒过来,卢嘉川轻轻推了道静一下,在她耳畔说:“小林,我们还会再见的——会再见的,你放心!再见,怎么能够不再见呢?……队伍该行军了,你也该走了,咱们暂时分别吧……”卢嘉川和林道静洒泪而别。“老曹,跟我们一块儿去平原吧!”苗虹又说话了,“我们今夜就过铁路到平原去。你也去吧,跟我们一块儿走吧!”苗虹说着,笑着,像小孩子拉住自己的好朋友,邀他一同去玩耍似的。鸿远深情地瞥了柳明一眼,转脸对苗虹说:“那怎么成!我还得回北方局去汇报。你们先走,也许,以后我也可能分配到你们那边去工作。”说着,又扭过头来望着柳明,抑制住心头的忐忑不安,低声说,“小柳,你离开医院啦?也到民运队里来啦?你到了平原,给我写信来好么?……”“嗯!”柳明不敢再看鸿远,把头垂得低低的。在这意外的喜悦中,她的心里又混和着深深的痛苦和惜别之情。“他回来了,我又走了……他回来了,我又走了……”她不说话,心里却反复喃喃着这两句话。忽然,她抬起头来,问道:“老曹,你是怎么捉住白士吾的?他……”柳明扭过头去,望见远远的一个大蘑菇似的东西在昏暗中轻轻摆动——那是白士吾的礼帽在风中颤抖。这时,一种复杂的感情涌上柳明心头:怎么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却碰见了这个家伙呢?……稍稍停了一下,鸿远轻声回答柳明:“说来话长。以后见面再谈吧!你们马上就要行军,我们也要走了——小柳,小苗,再见!”稍顿,鸿远又加了一句,“柳明,你不要难受……”“呵,曹鸿远同志!想不到在这儿——在这半夜三更的野地里遇见了你。”常里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的身边,“祝贺你大功告成,胜利归来!我们应当向你学习呵!”他说着,望望曹鸿远,又望望柳明,那么奇怪地笑了一下。鸿远急忙伸出手去握住常里平的手,热情地说:“常里平同志,你好!听岩烽同志说,你是民运队的队长。这次到平原去开辟根据地,你的担子不轻呵!”常里平摇摇头:“哪里!哪里!将来,你也要去平原的吧?”没等鸿远回答,岩烽走过来了,他紧紧握住鸿远的手,低声说:“小曹,可惜这次你不能跟我们一同过路了。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你也走吧——请你多照顾一下路芳。到附近村里找到村干部,找个好房东,你们好好休息一天,傍晚时候再出发。这一带,我们的群众基础还不错,不会有问题的。现在,我们只好暂时分手了……不久,希望在平原相见!”“呵,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岩烽紧紧握住鸿远的手,眼睛禁不住又在昏暗中搜寻路芳的踪影……队伍开始行动了,在朔风呼号的原野上,人流像一字长蛇阵似的慢慢蠕动起来。曹鸿远和路芳一行则带着白士吾向西走去。队伍按着原来的顺序加速行进着,转瞬间,离开了原来的休息地——曹鸿远、路芳都不见了,那两个牵着绳子的自卫队员和白士吾也不见了。柳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着。虽然,她多么想回过头去,再望曹鸿远一眼。这时,在她心里忽然涌现出几句平素早已遗忘得干干净净的词句。伯劳东去雁西飞,我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这是她在中学时候读《西厢记》时,随便背下的几句长亭送别中的词句。在这战斗气氛异常浓烈的急行军中,当她遇见了鸿远之后,这些词句却像小偷儿似的在她心上跳了出来——它跳着,反复地跳着,盘旋着,使她感到一种又甜又苦的滋味。又走了将近三十里,前面队伍又传下话来:“快要过路了。肃静!不要说话!不要咳嗽!”队伍加快了脚步。民运队员们跟着前面的部队也加快了脚步。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个个全神贯注,准备过铁路,也准备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战斗。在朦胧的夜色中,已经望见高高的路基了。忽然,前面的人把头一扭,一个接一个地悄声传下话来:“原地卧倒——向后传!”那压低了的严肃、紧张的语调,使得苗虹、柳明惊慌起来。她俩大气不出地随着队伍一下子卧倒在冰冷的土地上。天空中的闪闪寒星,大地上的模糊人影,黑■■的无边原野上,静悄悄躺着的雪亮铁轨,全使第一次过铁路的柳明和苗虹抑制不住地突突心跳着。卧倒了一会儿,仍不见动静,苗虹忍不住了,附在柳明耳边悄声说:“铁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怎么还不赶快跑过去?趴在这凉地上等什么呀?”柳明用手捅了她一下,叫她不要出声。就在这时,铁道上忽然亮起了四只有如野兽眼睛一般的大探照灯,射出炫人眼目的白光,从高高的路基上向两旁的野地里扫射过来——射得柳明、苗虹都赶紧低下头、闭上眼睛。接着,急促、尖利、震耳欲聋的轧轧响声,也从路基上由远而近地轰响过来。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句:“铁甲车!”柳明和苗虹惊奇地睁开眼睛——果然,两个全身虎皮似的涂着斑斓色彩的怪物,正在铁轨上缓缓地驰过来。车头上那四只大灯,像饿兽搜寻食物般地转来转去,照得黑暗的原野一片惨白。铁甲车好像发现了什么目标,那炫目的灯光忽然停在一片伏卧在地的战士身上不动了。柳明和苗虹的手互相紧紧握住——不知是因为内心的紧张和惊惧,还是彼此关切的深情……民运队的其他同志,此刻也感到了情况的紧张,屏住气息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当然,也有像高雍雅那样胆小的,不由自主地浑身微微颤抖……而前边距离他们不远的路基下面,八路军的战士们,却镇定地把枪口瞄准着敌人的铁甲车,仿佛箭在弦上,一触即发!铁甲车还停在路轨上,车灯发出炽白的光还在不停地扫射着。从车身两边探出头来的机关枪,正虎视眈眈地对准了过路的人。忘掉了严寒,人们没有咳嗽,没有一点声息。支队长岩烽伏在最前边靠近路基的土坎下,他的脑子里敏捷地闪动着、思考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如果打起来呢……也许过不了路还得返回去……但无论如何一定要保证同志们的安全!”苗虹使劲搂着柳明的肩膀。忽然觉得手上有点冷冷的东西滴在上面——“呵,你哭啦?”“没有。”柳明摇摇头。“不,你在哭。为什么?你害怕么……不对!我知道了,你是为曹……”苗虹伏在柳明耳边轻轻说。“不要说话!……”柳明冷静下来,用耳语制止苗虹,“要随时作好过路的准备!”“嗯……”苗虹把柳明搂得更紧了。敌人的铁甲车还在铁轨上往返巡逻着。这支奔赴平原去开辟根据地的队伍,忍受着刺骨的严寒,伏在冰冻的土地上,一动不动。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完稿于广东珠海市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一日改完于北京香山

春天。干旱的北方平原依然一片肃杀。风,怒卷尘沙,砭人肌肤。临近黄昏,空旷原野上的落日,那么大,那么圆,晚霞满天,一片殷红。在黄沙滚滚中,九匹骏马踏着苍茫暮色,得得奔驰。一匹棕黄色的骏马上,一位身着灰色八路军服装的女战士,围着一条白纱巾,握紧缰绳,顶着风沙策马驰骋。她的前后左右有几位也穿着八路军服装的男同志,簇拥着她。忽然,一座灰色的城墙,远远地矗立在战士们的眼前。女战士把前倾的身子陡地直了起来,惊喜地扭头对靠近她的骑者说:"鸿远同志,这就是安定县城吧?""是,我们马上就到目的地了。平原许多县城,先后叫敌人占领了,现在只剩下这一座还没有失守。看样子,敌人回师敌后,这一座恐怕也难保住了……"曹鸿远满脸灰尘,骑在马上,转了话题,"路芳同志,你到过这个地方么?听说你过去在这一带当过小学教师。""我在定县当过小学教师。可是,没有到过安定县。""你听说了吧,你的老朋友岩烽--也就是当年的卢嘉川,已经在这一带做军事工作了。"曹鸿远望着灰色的天空,又望望前面矗立着的巍峨的城墙,扭头对路芳说,"我们不久就会见到他。说不定今天就能见到他呢。"道静听到卢嘉川的名字,心似乎被什么重物狠狠敲击了一下,她沉默了。飞沙仍然不断向脸上冲击,扬起的灰尘呛嗓子,她全然不再感觉。几年杳无音讯,原以为他死了。前几个月,她从北平和曹鸿远一同奔赴边区时,在夜行军中,他们意外地邂逅了!他带领部队及一批地方干部到铁路东去开辟游击战争。由于情势紧急戎马倥偬,他们只匆匆一面,说不上几句话,就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分手了。从此,她平静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她不知是喜,是忧;是幸福,还是不幸的开端……将要走进开着的城门洞,他们的马被拦住了,道静从迷惘中清醒过来,一种新奇的喜悦抓住了她。守卫城门的八路军战士拦住人和马,查询他们一行的身分。曹鸿远自我介绍说:"我是到这个县工作的县委书记;这位女同志是县委副书记兼宣传部长。我们九个都是派来这县工作的干部。"守卫城门的卫士检查了证件,放他们进城。一进平原县城的街道,道静睁大眼睛左顾右盼,多么动人心魄的景象啊!临街房屋的后墙上,被雪白的大字涂写满了,一个字一个字都闪现着异常迷人的魅力:"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全民族动员起来,中华民族解放万岁!""坚持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中国共产党万岁!""抗战胜利万岁!"道静望着这些大字标语,不知怎的,眼里突然充盈了泪水……几匹马在暮霭沉沉的街道上驰过,引起熙来攘往的行人的注意。"瞧,那位大姑娘多俊呀!""看她骑在马上,披着大氅,围着白色围巾,多么像是《昭君出塞》里的王昭君呀!"进城前道静已用毛巾把脸上的尘土擦净,把军帽、军衣上的灰尘掸掉。因为热了,她把军衣披在身上,一条白纱巾,像飘带般在白皙的脖颈上随风飘动。她美丽、英爽的容貌立即引起行人的注意。但她却不曾注意行人的品头论足,只是被县城里生机勃勃的抗日气氛感动着。她的情绪、她的一颦一笑都被傍她而行的曹鸿远看在眼里。他心思缭乱地想:她多么像柳明,太像了!人们会说她们是一对孪生姐妹……对,昭君出塞--她如果不是穿着军装,如果抱着琵琶,如果出现在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漠里,那么,她的美貌会更加突出……柳明和她一个样儿。不知她现在会不会也在这个县城里?……在那个夜晚的行军中,林道静遇见了卢嘉川;曹鸿远遇见了柳明。可是匆匆一面,战争迫使他们顷刻便伯劳东去燕西飞。这一行人还没到达县政府(过去国民党时期的县衙门),只见斜刺里闪出几个人来,一色灰军装,灰棉军帽。为首的那个稍矮、微胖、圆头的人,首先笑向林道静,然后向曹鸿远点头,伸手:"小曹,恭喜你!听说你来这个县担任县委书记,太好了,对这片新开辟不久的地区,我正愁孤掌难鸣呢。"他转向林道静,"路芳同志,认识我么?我叫常里平,比你们早来两个月,现在担任县长。你担任县委副书记兼宣传部长,是吧?你们这批干部一来,安定县的工作,肯定会大踏步向前,可喜,可贺!"乍到的干部们,一齐跳下马,上前和常县长握手。常里平笑容可掬,领着他们走向高台阶的县政府。他挨近林道静走着,热情地在她耳边低声说:"路芳同志,你听说了么,江华同志很快也要到平原来担任领导职务。你们已经多年不见了,这回可该是‘久别胜新婚’啦……"道静惊讶地望着常里平的圆脸,轻声说:"常县长,你的消息真灵通!我从边区来,怎么都没听见这个消息,这可靠么?""可靠,可靠。路芳同志,真为你们高兴,我同江华同志早就认识,关系很好。他是个原则性很强的同志,听说要来担任这个地区的地委书记。太好了!太好了!"曹鸿远见常里平不理别人,只顾和林道静说话,心里有点反感,却不便露出。快走进大堂了,才瞅个机会走近常里平问道:"常县长,请问你,柳明同志分配在哪个县工作,你知道么?"常里平的脚步立刻打住了。瞪大两只圆眼睛,瞟着曹鸿远:"噢,柳明同志嘛,就在这个县,她分配在县妇女救国会工作。怎么,你会不知道这情况?"鸿远摇摇头,轻轻嘘了一口气:"她怎么没有来接接她的姐姐呢?"一伸手指向林道静,"老常你看,她们长得多么像姐妹俩。""哈哈!"常里平仰头笑了起来,"她和姐姐不熟,倒是该来接接她的哥哥。可惜,她昨天下乡去了。"鸿远听出常里平的话里带刺,仍然问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一回来,请你告诉她,我们来了。""一定,一定!"常里平连声答应。大家相跟着走进好像办公室一样的大堂里,分别坐在一排太师椅上。常县长的勤务员正要给来人沏茶倒水,一个小伙子忽然闯了进来,拉住林道静的手,喘吁吁地说:"小林--林道静,你还认识我么?""罗大方,是你!你也到这个县里来工作了?"道静紧握住罗大方的大手,由于激动,脸微微红了。"我早改名叫吴华林了。从监狱出来后就被父母逼着上了两年大学。还没毕业,‘七·七’事变一爆发,我就--"罗大方一指曹鸿远,"我就跟着他和一些同志来到边区,后来又来到平原。现在担任这个县的青救会主任。"罗大方不改当年的爽朗、豪迈,仍然热情洋溢。常里平眯着眼睛,笑着,扳着指头,一个一个数着说:"路芳,原名林道静;吴华林,原名罗大方。以后怎么称呼你们呢?真名乎?假名乎?""以前在敌区做地下工作,不得不改名。现在,到了抗日根据地,到了我们自己的天下,我要把名字改回来--恢复自己的真名。"林道静刚说完,吴华林接上来:"也斯,也斯!常县长,我在你的属下挂个号,以后鄙人仍叫罗大方如何?""好!好!以后就叫阁下罗大方。"常里平满脸堆笑,一边连连点头,一边吩咐勤务员通知伙房开饭。他告知大家,伙房早已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为新来的县委书记一行人接风。林道静、罗大方、曹鸿远、常里平和另外五个干部一起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曹鸿远边吃边向常里平询问安定县的情况,常里平谈笑风生,说县里的形势很好,群众抗日情绪高涨,统一战线团结各阶层的工作也很好,很顺利,因为凡是中国人都愿意抗战嘛。鸿远、道静、罗大方都注意听着。"请问你,老常,这一带敌情如何?有多少个据点、碉堡?敌人常出击么?"曹鸿远的问话,似乎使常里平不大高兴,他翻着眼皮,放下筷子,然后扳着肥粗的手指,慢慢数着说:"马官营一个,乐流一个,还有一个在县城的边缘叫驼里,从今年初到现在,敌人一共设了三个据点。当然,这给我们的工作带来点麻烦。"他轻轻嘘了一口气,收回手指。"常县长,我也要向你请教。"林道静接着问,"全县一共有多少中小学教师?多少学生?还有多少知识分子……""哈哈,"常里平又笑了起来,还没容他回答,忽然屋门打开,一个女孩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跑到林道静身边,一下搂住她的脖颈,激动地喊道:"林姐姐,林姐姐!你也来到这个地方了!这是做梦吧,我们已经有四年多不见了……"道静站起身来,一把将身边的女孩子搂在怀里,两只明亮的眸子,宝石样闪着光:"啊,小俞呀,俞淑秀!真是你?我也觉得好像在梦境中了。真没想到你也在这个县里工作。"道静凝视着小俞那张仍然充满稚气的脸,一种与好朋友意外相逢的喜悦洋溢心头。"林姐姐,我多么想你呀!做梦都常常看见你,也看到林红姐姐--好像咱们还在国民党的监狱里。"俞淑秀说着,清秀的脸上,泪珠在闪光。"现在有了我们自己的抗日根据地,监狱中的噩梦永远过去了。"林道静蓦然想起牺牲了的林红,不自觉地摸摸还穿在身上林红牺牲前送给她的红毛线背心--她是那样珍借它,喜爱它,不论走到什么地方,都要穿着或带着它。桌上还没有吃完饭的几个男同志,望着这两位年轻女同志情感浓挚地相互搂着、说着,有的莞尔而笑;有的惊异地睁大了眼睛。道静不好意思了,向常里平和几个男同志解释说:"我和俞淑秀是在一九三三年同住在北平一个监狱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她才十四岁。难友之间自然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她扭过头来深情地望着俞淑秀,"你还叫俞淑秀么?改没改名字?""在天津当工人的时候,改过名字。可是,回到家乡,就又改回来了--林姐姐,你大概不知道,我就是邻县佛头村的人呀。‘七·七’事变以后,我回到了家乡。今年春天,八路军过来了,我就参加了工作。我常打听你的下落,总打听不到。今天可见到你啦!我现在担任……"罗大方伸出拳头,阻拦小俞:"密斯俞,不要卖膏药了,我替你说了吧:现在担任安定县妇救会主任,跟咱老罗同是群众团体的小头目。""去你的!什么密斯、密斯特!你才是卖洋膏药呢。"小俞憨笑着,轻轻推了罗大方一下。桌上吃饭的人全都笑了。常里平大概感到无聊了,忽然举着筷子,摇晃着圆脑袋吟哦起来:渭城朝雨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常县长,我知道你能诗会画。可是……"小俞噘起嘴巴,把道静按坐在凳子上,抱着她的脖颈说,"瞧你卖弄什么?我和林姐姐是相逢,不是离别,你念的诗,文不对题!"罗大方对小俞一伸大拇指:"不简单,转瞬之间能挑出诗之文不对题。小俞,你不算工人,该算个知识分子了。""知识分子!小俞当然是知识分子!"常里平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两位女性已经寒暄过了,现在请大家继续用餐。林部长--"他扭向林道静,口角含笑,"你还兼任本县县委宣传部长,那太好了!抗战后,本地从大中城市回来的知识分子,大中学生还不少,你这位英雄大有用武之地了。"道静白皙的脸微微一红,短发向后一甩,微笑着摇摇头:"常县长,别开玩笑!哪里谈得到什么英雄。初到抗日根据地,我对许多新的事物都不了解,希望你多帮助。""当然,当然,同志间自然要互相帮助,互相帮助嘛。"常里平笑着,对林道静频频点头。道静忽然感到一种欣慰:看来,常里平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今后应当遇事多向他请教。"老常,你谈的都是一派大好形势。可是,自武汉失守后,敌人回师敌后,我们平原根据地的形势变得紧张起来,正面临严峻考验,许多县城都被敌人占领,现在只剩下安定这一座县城了。在这种形势下,咱们这个县是怎么准备迎接残酷斗争的到来呢?"饭刚吃完,有的同志喝茶,有的抽烟,曹鸿远却又向常里平提出了问题。常里平略一沉吟,抬起圆脑袋,浮现出镇定自若的微笑:"哎呀,老弟,真不愧是上过红军大学的,如此注重军事。你没有听说么,一百二十师的贺龙将军已经来到咱平原,这些久经征战的老红军一到,咱平原根据地还怕什么?平型关大战不是歼灭了日本精锐的坂垣师团三千多人么!咱们就是不得已退出这座县城,可是,广大农村还是咱们的,群众又拥护咱们。老弟,放心吧,我比你早来两个多月,这县里情况比你了解--一句话,胜利在望!"说到这儿,常里平翻着眼皮望着曹鸿远不说了。曹鸿远也不再说话,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有一种隐隐的忧虑。林道静心里也有不安:毕竟来到了环境残酷的抗日根据地啊!

这是一所简陋的医院。门诊部和病房都相当阴暗潮湿。有些地方粉壁剥落,露出白灰涂抹过的土墙;有的房顶上还能漏进几丝阳光。这就是北平最大的医学院——国立北平医学院附属医院。自从芦沟桥战事一起,这所医院便收容了大量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员——超过了它能够容纳伤病员的几倍数量。医学院的那些同学、老师、职员、工人,在战争突起之后,都忘掉了个人的处境,整日不离医院和病房。他们对待英勇抗战的二十九军的负伤战士,迸发出多时来蕴蓄在心底深处的热烈情感。尽管医院简陋破旧,条件恶劣:到处是血腥气、粪尿气、汗臭气和苍蝇飞来飞去的嗡嗡声,简直像个难民收容所,但医生、学生、护士、职员、工人,却都在这么多的伤员中间穿梭似的忙着。手术室里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推出动完了手术的伤员;守候在外边的人们又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推到病房里,再轻轻地把他们抬到一张紧挨一张的病床上。柳明回到医学院已经三天了。在这三天中,她日夜不停地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做医生,一会儿做护士,一会儿又替伤员接屎、接尿、喂饭、倒痰盂,做起勤杂工来。看着那些缺胳臂断腿的年轻战士,一种混和着激愤、悲痛和怜悯的情感,掀动着她的心。就在她倾注全副心思去为伤员服务的时候,白士吾却常常油头粉面地跑到她身边,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又要拉她出去说说那个。这三天,可把个柳明腻烦透了!不过,她不愿在这儿和他争吵,只得耐着性子对他微笑着说:“白士吾,你快帮我把这个伤号翻翻身。不然,总这么躺着不动,要生褥疮的。”白士吾倒也乖乖地听柳明的话,帮助女友做点这个那个的。可是,时间一长,他就烦了,一屁股坐在小凳上,掏出绸子手绢擦去脸上的汗水,不耐烦地瞅着正忙着的柳明:“小柳,不累么?歇歇好不好?咱们到外面透透新鲜空气,吃杯冰淇淋去。”“你就知道冰淇淋!”柳明瞪了白士吾一眼,放低了声音,“人家为国家出生入死,性命都难保。你倒好,总想吃什么冰淇淋。要吃,你自己去吃。我不去!”忽然她又加了一句,“你还不如我爸爸呢!我不卖力气,连老头儿都瞧不起我……”白士吾无可奈何地望着那张严峻而又美丽的脸,叹了口气,打开折扇扇了几下,无精打采地走出去。可是没过一两个钟头,这个白士吾又溜回柳明的身边,手里托着一盒包装精致的洋点心,另外还有一包绿色的苹果。他伸手把这些东西递到柳明的嘴边:“这么没死没活地干,你连饿都忘了……看,我给你买来了好吃的东西。你,你,我最……”白士吾想说“我最亲爱的”,可没敢说出嘴,只说了句“你快吃吧”,就瞅着柳明不出声了。柳明把点心和水果都接了过来。打开盒子看了看,转脸望望身边那个刚量完血压的伤员,拿起一块点心、一个苹果,放在伤员的枕边,小声说:“您吃了这个。”说完,她又拿起点心和苹果一份一份分给了病房里另外几个重伤员。白士吾看呆了,心里十分气恼,但又不敢拦阻,只好站起身到水管子边去洗手,好像要给伤员做什么似的。一边洗,一边冲着身边的柳明小声说:“你呀,叫我怎么说你!他们伤兵是人,你也是人呀,怎么就一点儿也不顾自己的身体呢?咱们走吧,你已经三天三夜没休息了,歇一会儿去吧!”“你要顾自己,就别到这个地方来!我不累,用不着歇。”柳明睁大熬红了的眼睛,终于不耐烦地和白士吾顶撞起来。白士吾讪讪地刚要走开。忽然,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走到柳明身边来。一见是新相识的曹鸿远来了,柳明赶快把手里的汤匙交到白士吾手里:“白士吾,你喂喂这位弟兄,我有点事情一会儿就来。”说着,扭头对鸿远点头笑道,“曹先生,您怎么找到我了?走,这儿太乱,咱们到外边说话去。”鸿远也含笑点头,跟着柳明走过一条满地都躺着伤兵的走廊,开了一道小门,来到一座疏疏落落长着几棵小树的院子里。这里有一条长凳闲着,两人一同坐下。鸿远望望柳明那双因过度劳累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声说:“柳小姐,你还在做救护工作?挺累吧?二十九军浴血奋战,宛平一带,仗打得好凶呵!前天,连佟麟阁军长也牺牲了……”柳明的眼圈立刻红了,意识到曹鸿远找她一定有事,扭头望着他,那双含着悲痛的泪水的眼睛好像在说:“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吧。”曹鸿远知道柳明很忙,于是,直截了当地说:“柳小姐,你是医学院的学生,现在又在医院工作,能够帮助我们买一些药品么?现在市面上的药房也像别的行业一样——囤积居奇,都不肯多卖药了。”“呵,药品?”柳明惊疑地重复了一句,“给什么人买药品?要买多少?”“你看战争进行得越来越激烈,今后,恐怕还要更激烈。我们募捐到一笔款子,准备给浴血抗战的军队买下些药品——这在战争时期是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你能够帮帮忙么?我这样不客气地要求你,你不会见怪的,对不对?”柳明本来已经十分疲乏的身体,顿时觉得精力充沛起来。她抬头一甩漆黑的短发,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上的开渍和尘土——她已经记不清有几天没有洗脸了。“为了抗战买药,我一定尽力去做。我可以休息一两天帮您去买药——我和医院的司药挺熟;另外,我们有许多同学也会帮助您的。您找了苗虹么?她也一定会热心帮助您——这几天,她和几位声乐系的同学到各个医院去给伤员们唱歌,嗓子都唱哑了。您找她么?她现在就在这个医院里,我领您去找她……”说着,柳明站起身来,鸿远随着也站起来。当她一扭头时,却见白士吾站在不远的一棵小树下,正探头向柳明和鸿远这边紧盯着。柳明一阵气恼,但又不便说什么,只向跟在他们身后的白士吾睨了一眼,领着曹鸿远向楼上的病房走去。这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在一间散发着各种气味的闷热的大病房里,一排排紧挨着的病床上,伤员们有的微仰起头,有的睁大了眼睛,有的紧闭双目,腮边挂着泪珠……六七个男女青年,正站在病房中央激昂慷慨地演唱着抗战歌曲。这里面,就有小苗虹。她的红润细嫩的圆脸瘦了,变得有些苍白。她正用充满激情、但已沙哑的声音唱着《慰劳歌》:你们为了我们老百姓,负了光荣的伤,躺在这病院的床上——飞机还在不断地扔炸弹,大炮还在隆隆地响!拚着我们——最后的一滴血——守住——我们的家乡!——家乡!……唱到“守住我们的家乡”几个字,曲调高昂,然后逐渐减弱,终于消失了。这时,整个病房沉浸在一片寂静里,仿佛这动人的歌声仍在每个伤员耳中回旋。苗虹圆圆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掏出手绢一边擦额上的汗,一边擦眼中的泪。负伤的战士们有的用大巴掌抹掉腮边的泪水,有的一边落泪一边举起无力的双臂鼓起掌来。掌声虽然稀落,但这是出自身负重伤的伤员的手掌呵!他们的掌声却又反过来感动了前来慰劳演唱的青年学生们,他们也都掏出手绢来——人们的心,紧紧地拧结在一起,熊熊地燃烧在一起……站在门边的柳明和鸿远也一边鼓掌,一边落泪。敌人大举向中国进攻了!大炮、飞机正在北平城郊的上空日夜不停地震响着。这歌声和炮声混合在一起,如此明晰地映现了当时的真实景象;而那句“拚着我们最后的一滴血,守住我们的家乡”的歌词,又是如此确切地道出了人们誓死保卫国土的意志、情感和决心。因此,当苗虹的歌子唱完后,人们的感情就这样被掀动起来,被激荡起来……许久工夫,病房里除了欷的哭声,就是伤员们“他奶奶的”一类愤怒的骂声。激荡的波涛刚刚平静一些,一个男学生用悲怆而昂扬的男高音,唱起了《九。一八小调》:高梁叶子青又青,九月十八来了日本兵,先占火药库,后占北大营!杀人放火真是凶——杀人放火真是凶……中国的军队有好几十万,恭恭敬敬让出了沈阳城……病房里,人们的心随着歌声,又一次像潮水随着风声,情感的激流更加汹涌起来……“妈的!老子有口气,就得跟你这小日本拚到底!”“中央军都死绝啦?怎么就不来支援俺二十九军呵?”正当这个男学生高声唱着、战士们愤恨地骂着的时候,苗虹一回头,望见了站在病房门口的柳明和曹鸿远。她急忙跑到门口,一边拉住柳明的手,一边对曹鸿远说:“您也上这儿来啦?您跟伤病员们讲几句鼓励他们的话吧!——他们这些二十九军的弟兄们和军官们抗战的热情可高哩!他们……”“瞧你,一讲起话来就没完!”柳明打断了苗虹,指着曹鸿远,“曹先生找你有点事情,你出来一会儿。”“我出去一下——”苗虹冲着病房当中一个女青年用手向外一指,表示她要出去。接着,拉起柳明跟着曹鸿远离开了大病房。尾随而来的白士吾,睁大了眼睛,惊疑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夜,黑沉沉,阴森森,树木发出呜咽的响声,朔风凛冽袭人,街头冷冷清清。可是,前门车站的拱形门里,却还有黯淡的灯光照在往来不绝的旅客身上。站台一边,一列开往太原的列车就要开车了。列车上用日文播讲了乘客应当注意的事项后,接着又用中文播讲。这时,在二等车厢里进来了一个年轻乘客。他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戴着礼帽,手提一个小旅行包,在靠近车门的一个不大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坐了下来。这个人面目清秀、脸色苍白,金丝眼镜后面的一双大眼睛,显得忧郁而阴沉。他斜靠在弹簧座位上,刚一上车,就一根接一根地猛吸着纸烟。他不时对周围的旅客似乎有意无意地瞥上一眼,接着,又夹着纸烟茫然地陷入沉思中……这个人是白士吾。松崎捉了他,得到了所需要的情报后,又把这个没用的废物放了。虽然梅村对他仍像过去一样亲昵,又给他放送了《樱花之泪》。可她越是这样,白士吾却越感到恐惧。他不由得想到,像梅村这样心毒手狠的人,绝不会轻饶他这个叛卖她的人。他心里明白:松崎和佐佐木正雄所以能够击败梅村,其中一个原因,是他向松崎提供了炮弹——承认了替梅村贩卖鸦片和做了种种坏事。这天,他正在恐惧和忧虑中,忽然任尚祖找来,说自己没完成梅村交给他的任务,也很害怕梅村追究,想逃走。这一下,正中白士吾的下怀。他一边喝着白兰地酒,一边问任尚祖:“你也想走?……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怕那个臭货饶不了我……你打算上哪儿去?”“我还没想好……总得找个梅村没办法捉住咱们的地方。”任尚祖满面愁容,斜躺在白士吾卧房里的小沙发上,一边吸烟一边叹气。“你别发愁,我父亲的门路多,回头我跟他商量,他准同意我走。他能把我这唯一的宝贝儿子往鬼门关里送么?等决定了去向,我打电话告诉你——咱们可以用暗号联系……你要愿意,咱们就一起跑。”两人商量一番,任尚祖高兴地走了。白士吾把他近日的遭遇对父亲说了。老头子对儿子的处境自然十分担心,只好同意并给儿子安排了逃跑的计划:先逃到太原,那里有他们的亲戚;然后再从太原转到内蒙古的喀拉沁王爷那里——这个蒙古亲王是他的姨父,正在替日本人筹建蒙疆反共政府。白士吾到了那里,改名换姓,既可逃避梅村的追捕,又可在他姨父手下得到官职。于是,两天来,白士吾在梅村面前大献殷勤,装出一副要卖力去捉曹鸿远的样子。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任尚祖,并约他在前门车站碰面。在这个黑沉沉的夜晚,他没有坐自己的包月车,只在街头雇一辆三轮车来到车站;在大门外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任尚祖来,火车快开行了,他只得一个人悄悄溜进二等车厢里。列车已经开动了。他暗暗向车厢各处扫视一周,见没有可疑的人跟踪他,这才放下心来。因为仓促间没有来得及买卧铺,他只好半仰在周围都空着的座位上,沉闷无聊地在黯淡的灯光下吸着纸烟。并偷偷地往纸烟里放上白面儿。车到丰台,二等车厢里上来了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其中一个中年人,头戴礼帽,身穿灰色哗叽棉袍,外套深灰色呢大衣,戴着茶色眼镜,唇上留着一撮黑胡。那个女人穿着华丽,和那个中年人好似是一对夫妇。另两个人年纪轻些,穿戴也挺整齐。车厢里的旅客不多,这四个人却都挨着白士吾身边坐了下来——他心里不禁暗暗嘀咕: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是不是梅村派人追下来了?……白士吾正在心神不宁地想着,坐在对面的中年男子却彬彬有礼地说了话:“今儿个天气真冷,风也大。这车厢里也不暖和。这鬼天气出门办事,真是受罪!”白士吾听这人一口重浊的山东口音,神情挺和善,又像是跟自己说话,只好回答道:“是呀,这数九寒天出门就是受罪。”因为心烦,他没有心思对这个陌生人多说话。只不过因为那个人衣着阔绰、气派不凡,不得不应酬一句。想不到那个人又跟他搭讪说:“先生,是公出么?您在哪儿下车?”“嗯,公出。在石家庄下车。”白士吾见这个素昧平生的人总跟自己絮叨,心里更加厌烦,鼻子里哼了一声。黯淡的车灯照出他的脸煞白、灰暗。他又点燃一支纸烟,倚在软椅的靠背上闭目养神,不再出声。见白士吾摆出这副样子,那个爱说话的中年男人也不出声了。他斜仰在靠背上歇憩片刻,对他身边的人说:“王良,把提包里那瓶泸州老窖拿出来。天挺冷,我想喝上一杯。喂,宋主任、桂秀,你们也来喝一杯。”一听说喝酒,白士吾立刻睁开了眼睛。自从跟梅村混在一起,他学会了喝酒,而且酒瘾挺大。今晚因为要逃跑,饭都没顾上吃,浑身感到发冷,就更想喝上几杯了。见对面边座上一个二十多岁、穿着棉袍的人,把放在旁边空位子上的手提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瓶酒,并在桌角上磕开瓶盖,然后拿起供旅客用的茶杯,给似乎是主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和那位宋主任、还有那位名叫桂秀的女人,各斟上半杯酒,把盖子盖严。接着,又从提包里拿出一大包五香酱牛肉放到小几上。酱肉包上还别着四双用完就扔的日本式筷子。中年男子和那位宋主任开始吃喝起来。那个女人却不喝,把酒让给了王良。白士吾饥肠辘辘,闻着扑鼻的酒香和肉香,就差涎水没有淌下来了。这时,他主动和那个中年男子打起招呼:“二位先生,你们到哪儿去?”脸上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我们到保定去办点公事。”中年男子笑着回答,“先生,您也有点冷吧?‘烟酒不分家’,您要是能喝,就请同饮一杯如何?”“那太好了!谢谢,谢谢!”白士吾一听有酒喝了,精神立刻活跃起来,“天气这么冷——喝点酒能够暖和身体,还能够解除烦闷……”说到“烦闷”二字,白士吾觉得不妥,赶紧刹住话头。这时,他猛地一惊,发觉对面坐着的那个女人十分而熟——她、她怎么跟柳明的模样儿那么相像——就像柳明的姐姐。他心中似喜、似忧,愣愣地有些呆住了。那个女人似乎体会丈夫好客的心理,亲手拿过酒瓶,给白士吾的杯里,斟上几乎满满一杯酒,双手捧到他的面前。白士吾接过酒来,一边双眼望着那女人,也忘了这四个人是不是梅村派来跟踪他的,一仰脖子,咕咚咕咚一气喝了几大口酒,然后放下杯,喘了口气:“谢谢小姐!”他对那女人殷勤地道谢,又转脸对中年男人说:“这泸州大曲的味道真挺不错!我平素就爱喝这种酒——这酒柔中有刚,别有一番滋味……啊,打扰您们几位了,还没有请问您们的尊姓大名,在哪儿恭喜?”那位宋主任二十多岁,穿着一身西装,外套一件皮大衣,坐在对面那个女人的身边。这时,他不卑不亢地说:“我们这位曲先生是上海有名的怡和洋行的副经理。我姓宋,是他手下对外部的职员。哦,先生,您贵姓大名?在哪里恭喜?”白士吾接过曲先生递给他的一大块酱牛肉,大口地嚼着,又喝了几口酒,支支吾吾地说道:“贱姓金,是北平朝阳大学法律系的学生……我有个女朋友在石家庄,我去找她……”白士吾酒喝得过猛,晕晕乎乎的,说话有点答非所问。“啊,去找女朋友是乐事啊!怎么我看金先生有点面带愁容呢?”没等白士吾说完,那位像柳明的女人笑着问他。“啊,啊,……”白士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好一会儿,才说,“我是有点儿犯愁啊!因为、因为那个女朋友近来跟我疏远了。所以,我才去找她……”那几个人都笑了。曲先生风趣地说:“想不到金先生还是个多情种子——贾宝玉式的人物呢。‘一醉解千愁’,您要是想喝酒,我还带着一瓶呢。甭客气,您尽管喝!”“不用了,这一大杯足够了。谢谢,谢谢!”白士吾一大杯酒已快喝尽,连连摆手,叹了口气,“唉,‘借酒浇愁愁更愁’!我不喝了,不喝了!……”他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现在这种时候可不能多喝酒。于是,把杯子一放,斜靠在靠背上吸起烟来,闭着眼睛,像在想什么心事。那位曲先生不吸烟。宋先生吸着烟和白士吾搭讪说:“看来,金先生,您是位有钱人家的子弟啊。怎么出门不带个听差呢?也省得这一路上冷清清地没入侍候。”白士吾睁开眼睛凄然一笑:“偷着从家里出来的,怎么还能带听差!我父亲不赞成我跟这位小姐要好,可是,我却对她……”这时,他忽然想起柳明,也想起他对柳明吟过的那两句诗。于是,带着几分醉意,皱起眉头,双眼又盯在像柳明的女人脸上,轻声哼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几位先生,您们可体会不到这种失恋的痛苦心情吧?”“哈哈!老了,我们都老了,哪里还能像您这位少年公子风流多情……”曲先生的半杯酒也已喝尽,倚在靠背上打着哈哈说。也许是职业病。白士吾虽然沾光喝了酒,却对坐在自己身边的四个男女放心不下。尤其是那两个自称姓曲的和姓宋的,虽然穿得阔气,态度从容,连他们的听差都穿着整治的黑市布棉袍,戴着礼帽。可是,白士吾却不断在心里嘀咕:是不是梅村派他们跟踪我来了?还是松崎派来的人?还是共产党曹鸿远那方面的人?这二等车厢里空位子不少,为什么这四个人从丰台一上车,就都坐在我的身边,包围着我?……渐渐,他恐惧起来,也戒备起来。对那个十分像柳明的美人儿也顾不得多看了。在火车向前飞奔,发出轰隆隆的震响声中,趁着那四个人都在闭目养神的工夫,他偷偷地把特遣组发给他的左轮手枪从西装裤袋里掏出来,放在厚呢子大衣口袋里。一只手还紧紧握住枪柄。他心绪不宁,不时用失神的眼睛偷偷向身边的几个人窥视一下——见他们似乎都睡着了,并没有注意他。不过越是这样,他越是放心不下。“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干脆躲开他们换下趟车再走。这样想着,他就注意起停车的站牌来。天快亮了,火车停在徐水车站。他看到,在徐水车站的站牌上,黑色指标的下一站是漕河。心想过了漕河就是保定了——那儿车站上会有梅村和松崎的眼线,不能在保定下车……嗯,干脆在漕河车站下。这个车站小,停车时间短,说不定这节二等车厢还停在站外。再说,他的座位紧挨车门,下车很方便……微明的曙色中,前面的漕河车站已隐约在望。列车速度减慢了,越来越慢。白士吾按捺住紧张不安的心情,先向整个车厢扫视一遍,见绝大多数的乘客都在打盹或熟睡。他又向身边的四个人看了一眼——那个曲先生正打着鼾;另两个男人,因睡熟而失去控制的脑袋,随着火车的摆动摇晃着。只有那个女人神态端庄,似睡着了,又似闭目养神。这时,列车停了下来,但却没有驶进站内。他正奇怪,只见路旁一个铁桩上的白底圆牌上,有四个红色字体映入眼帘:“一旦停车”。白士吾知道,这“一旦停车”就是中国话的站外停车。他心头一喜,这正是下车的好机会!于是,也不管那女人睡着没睡着,他拎起身边的小提包,轻轻地站起身来。正巧,一列由南而北的快车挟着飓风似的隆隆驰过,使得车厢里变得更加昏暗。趁此机会,他几步蹿到了车门旁,站着装作观看车外的景物。接着,一声震耳的汽笛声响起,列车震动一下,就徐徐开动了。这时,白士吾由右侧车门一纵身跳了下去。这里没有检票口,也没有别的障碍物。他刚想朝一条小道上奔去,突然,像有把老虎钳子猛地钳住他——两只有力的胳膊把他紧紧抱住了。还没容他回头,一只手同时攥住了他正要从大衣口袋里掏枪的手,下了他的枪。直到又有一个人用绳子反绑起他的双手后,白士吾才看清楚——正是与他同车的三个男人俘虏了他。曲先生握着白士吾的手枪,说:“白士吾,你想逃跑么?我们奉了梅村少将之命,特来追捕你!”“啊,曲先生,您们是特遣组的人?……怎么我不认识您们?”白士吾又惊又怕,疑惑地问。“不必多问,跟我们走!”那个宋先生用手枪抵住他的后背——白士吾感到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顶着他,不得不顺从地跟在那个名叫王良的后面,朝着前面一片野地走去。另两个男人一边一个夹着他;只有那个女人随在他们身后,殿后似的快步跟着他们。走出几百步,白士吾忽然站住脚不走了。“啊,曲先生,既、既然是梅村小姐派、派你们来捉我,那、那你们应当把我押、押回北平城里啊!怎、怎么不在车站等火车?……”清晨的严寒,再加上恐惧,白士吾浑身颤抖,说话哆哆嗦嗦。曲先生紧挨他走着。见他不肯走了,微微一笑,说:“我们这次的使命,不光是来追你。梅村少将得到确实情报,那个共产党曹鸿远已经叫咱们逮住了。十分凑巧,捉住曹鸿远的地方就在漕河附近,离铁路线不远的望乡镇上。就算你不在这儿下车,我们也得把你弄下车来——听说你认识曹鸿远,是真是假还得请你帮助我们弄清楚。白士吾,你也可以借此机会带罪立功嘛!”白士吾又是一愣。奇怪,他追捕了一年多的曹鸿远神出鬼没,一直没有捉住,怎么能够被人在这么个地方捉住了?他不相信!可那姓曲的说得头头是道,而且,看样子不跟着他们走也不行。于是白士吾把心一横,继续跟着这几个人沿着一条乡村土道走下去。走着走着,一队日本兵迎面朝他们走来——像是在铁道附近巡逻的。白士吾一见他们,浑身一颤,像要喊叫似的,宋先生的手枪立刻使劲在他背上一捅,轻声喝道:“你这个逃犯,不许出声!你敢喊,立刻毙了你!”白士吾战战兢兢地垂下了脑袋。那个曲先生快步走到这队日本兵面前,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硬纸证件,递给一个军曹模样的人,又用半日文半中文的话讲了几句什么,并且用手指了指白士吾。那个军曹一边看证件,一边连连点头。白士吾被两个人像把老虎钳子紧紧挟着,又有一段距离,听不清姓曲的讲的什么。最后,只见那个军曹把手一挥,让这五个人顺着一条小道走了过去。太阳升起来了,朝霞灿烂地映照着广阔的原野。他们一行人背着太阳,不停地往偏西方向走着。白士吾更加疑惑了。他的双手被反绑着,又酸又疼,已经非常难受,再加上宋先生不断用手枪捅他,逼他快走。他浑身无力,气喘吁吁地又停住脚步不走了。那位面含微笑的曲先生,在旁边给他打气说:“白先生,你不必害怕。再走一段路就到望乡镇了。只要一捉住曹鸿远,我们立刻给你松绑,立刻用捆你的绳子去捆那个姓曹的。现在,你再委屈一会儿,就快到了。”说着,一个农民从他们身边走过。曲先生问这农民:“老乡,这儿离望乡镇还有多远?”“不远,再走十五里就到了。”老乡一边回答,一边惊奇地打量着这几个奇怪的人。约摸上午十点多钟,终于到了望乡镇。一瘸一拐、好像瘫了一般的白士吾,刚一迈进这个镇子,不禁浑身颤抖起来——原来在这个镇子里的许多墙壁上,都用白粉写着十分醒目的大字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拥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一下子,白士吾好像掉进了万丈深渊。本来已经煞白的脸,顿时变得面无人色……他们往村里走着,成群的小孩和大人跟在他们身后,好奇地望着、喊着。白士吾定了定神,对身边的曲先生低声问道:“曲先生,这、这是共产党占领的地方吧?咱、咱们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曲先生没有理他,向一个老乡打听了村公所所在地之后,三个男人一齐推操着白士吾往一座临街的高房走去。进到这座高房的院里,曲先生先进了正房;宋先生和王良把白士吾的绑绳解开了,挟着他坐在院里的台阶上。由于捆绑的时间久了,白士吾的胳膊已经麻木,一松绑,他把双手挪到胸前,一阵轻快之感,使他绝望的心里,又浮上了一缕希望:莫非曹鸿远真的在这儿?莫非那姓曲的真是日本方面的人?……他想着,就从衣袋里掏出纸烟,抽出三支,想叫宋先生和王良两个人也各吸一支。就在这时,从北屋里走出一个人来。他的衣服没有变——还是曲先生穿的哗叽棉袍、呢子大衣和皮鞋。可是脸变了,口音变了,脸上的胡子、墨镜也不见了——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那张端正俊气的长圆脸,猛地使白士吾打了个寒颤。接着,他就筛糠似的哆嗦起来。“呵!曹、曹鸿远!”白士吾喃喃着,突然觉得两眼漆黑——几乎晕厥过去。原来,那个曲先生就是曹鸿远装扮的。宋先生是钟怀手下的一个参谋,王良则是钟怀的随从兵,他们被派来护送曹鸿远回根据地。那个女的名叫路芳,因为北平存身不住了,组织上派她和曹鸿远一同回到根据地去。鸿远身后还跟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农民。他们一齐来到白士吾的身边。鸿远恢复了他原来的北京口音,指着白士吾对那个农民说:“村长,这就是那个日本特务。我们吃完饭还得赶路。麻烦村长给我们弄点儿饭吃,并给我们找一个向导领路。”村长瞪着眼没有说话。却猛地蹿到白士吾坐的台阶前,“啪!啪!”两个嘴巴狠狠地抽在白士吾瘦削的脸颊上。接着,指着白士吾的鼻子忿忿地骂道:“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狗汉奸特务!我那老娘就是叫你们这些狗东西们杀死的!”村长一带头,院子里的农民群众像炸了窝的蜂群,一拥而上,喊着,骂着,哭着。拳头、巴掌,雨点似的向白士吾的头上、脸上和身上打去……把个白士吾吓得双手抱头,魂不附体。曹鸿远急忙拦住愤怒的群众,高声喊道:“父老乡亲们,不要打了!留着这个人对咱们八路军还有用处。先叫他活几天,把他交给咱们的抗日政府去发落吧!”村长也怕打坏了白士吾不好交待。就协助王良、宋先生和曹鸿远前后护卫着把白士吾带进了西屋。群众慢慢散去了,屋里只剩下两三个村干部和鸿远等人,大家围着一张八仙桌坐下。这时,村长笑着对鸿远说:“前天区长就来告诉我们,说有位曹鸿远同志和一位女同志要从北平回根据地,要经过咱村里,命令我们好好照顾。没想到您还把一个大特务也给捎带来了。哈哈……”村长和两个村干部都高兴得大笑起来。鸿远指着宋先生和王良说:“多亏这两位同志冒着危险护送我们。他们现在仍要回到北平去。麻烦村长派人护送他们到铁路边上。另外,还得派个带枪的自卫队员押差儿。”说着,鸿远用手一指耷拉着脑袋的白士吾,“这个家伙很坏,不老实就毙了他!”鸿远从敌占区北平又回到了根据地的边缘,又见到了日夜思念的抗日群众和干部,不禁神采焕发,欢快异常。可白士吾呢,他昏昏沉沉恍若隔世似的听着人们对他的怒骂。“啊!……”他闭着眼睛,心里喃喃着,“曹鸿远——曹鸿远呀!我捉了你多日,不但没捉住你,反而被你捉住了——我、我将是死是活呢?……”这时,只听曹鸿远对旁边的女人说:“路芳同志,你也辛苦了。我想因为你长得很像一位名叫柳明的女同志,所以这家伙……”他用手一指白士吾,“所以这个坏蛋就盯着你看个不停。想你一定很生气。”“生气?这种人能活捉住就好。生什么气?只是柳明和他……”她用手一指白士吾。“他们曾经是朋友或者说恋爱过,柳明差点儿跟他去了日本。后来他们还是分道扬镳了。”路芳在“七。七”事变后就认识柳明,也知道她后来去了抗日根据地。因为她长得和自己相像,就对她印象很深。当听说她和特务白士吾曾相爱过,道静忽然想起曾经和她相爱、同居了几年的余永泽。这个人顽固、落后,也许早已堕落成了汉奸?……心头不禁涌上一股“世事沧桑”之感。她为柳明挣脱了情感的桎梏,走上了革命道路而欣庆;也为自己跳出了余永泽的爱情牢笼,毅然走向广阔人生之路而暗喜。人的命运常常由于某些机遇而变更,变得南辕北辙,大不相同。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柳明如果不是遇见曹鸿远,她也许成了白士吾的妻子,过起纸醉金迷的生活来;而自己呢,若不是遇见了卢嘉川,那么,也许永远成为余永泽的附庸,在那狭小的天地里,碌碌无为地了此一生……屋里人都出去了,道静呆呆地望着白士吾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忽然,那张脸变成了余永泽瘦长的脸,他含着眼泪向她哀求:“回来吧!回来吧一一我不能没有你……”道静心里一动,慌乱地想:“他现在在哪里?”但她又立刻像驱赶苍蝇似的叱斥自己:“去你的!……”。她惊然一惊,怎么现在忽然想起这个人来?他应当早在自己心里死去了,永远地死去了。可是,他却死而不僵。……道静有些厌恶自己,怎么在这么紧张的时刻,却忽然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人和事。难道这就是知识分子的特点——多愁善感?应当怀念的是卢嘉川和江华,“他们现在在哪儿?”这么一想,她的心情才好受了些,对卢嘉川并没有牺牲而感到异常的喜悦。林道静在北平帮助地下党张怡做学生工作和统战工作,渐渐暴露了,日本特务注意起她来,组织上决定她和曹鸿远一起撤离北平,回到根据地去。他们刚进入根据地,精神一放松,她立刻就浮想联翩……“人呀,人呀,你真是的……”。她嘲笑起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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