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3 09:57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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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少年,一只坐火车去南方过冬的鸟

1971年暑假期间,罗小毛的父亲不再拖炉渣和垃圾了,被H师范革委会的安排去挖防空洞。几个“牛鬼蛇神”在H师范的大食堂后的陡坡下每天朝前挺进1米地挖着颇有几分老鼠打洞的意味。这是H师范的造反派的一件杰作,把这些每天到处乱蹿的“牛鬼蛇神”集中去挖防空洞,那么就没有人望见这一张张叫人不愉快的脸了。从军宣队进驻H师范起,大张旗鼓的批斗风则被军宣队煞住了。军人讲究铁的纪律和按部就班的生活秩序,不喜欢吆喝喧天地斗争这个批判那个,于是H师范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争权夺利的斗争当然就成了背后的斗争。那个大权旁落了好几年的罗校长,既然不再成为斗争的靶子,自然就没必要再在众人鼻子下拖着垃圾走来走去了,于是罗中汉进了防空洞,罗小毛当然就翻身得解放了。那个暑假,罗小毛成了想干什么就只管去干的国王,他天天跑到湘江里去泡两个小时,与王大力在河中央打“水战”。那时候,男孩子的娱乐就是玩蛐蛐。罗小毛的床铺下摆着五六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烂杯子,杯子里装着半干半湿却用手指头揩得平整的半杯黄土,丢几粒饭进去,再把蛐蛐放进去,盖上玻璃之类的东西。一捉到新蛐蛐忙投进杯里同养着的蛐蛐打架,谁是胜利者谁就有资格占据这块“领土”,现在的小孩都是玩变形金钢汽车火车什么的,但那个时候的小孩却只有玩蛐蛐、金壳虫和蝉蜕的份儿。一天上午,王大力在罗小毛的窗下吹口哨,罗小毛立即就走了出来,王大力小声说:“捉蛐蛐去不?”罗小毛转回家,从床下拿出一把专门用来撬砖头或石头的马钉和一根用来装蛐蛐的竹筒。竹筒上挖了一条槽,从这条槽可以窥伺关入竹筒的蛐蛐;竹筒有尺多长,用竹片隔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空间,可以装七八条蛐蛐。罗小毛和王大力自然是去H师范的肮脏僻静处捉蛐蛐。两人先是在一处公共厕所后的草地上边闻着臭气边捉蛐蛐,随后跑到东楼后的一堆砖瓦旁捉了几只蛐蛐,其中一条红脑壳蛐蛐格外壮大,这里蹦那里躲。罗小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砖瓦翻过来搬过去),才把这只叫声洪亮的红脑壳蛐蛐捉到手。罗小毛非常得意,看也看不够地欣赏着。以至王大力都嫉妒起来了。中午返家的路上,两人经过H师范的校办工厂时,一只蛐蛐发出的雄浑有力的叫声立即使他俩激动起来了。“老子最先听见啊,”王大力声明说,那意思是警告罗小毛不要夺他所爱。就是这只蛐蛐令他们干了件使校办工厂的老师极为头疼的勾当。两人寻着蛐蛐雄浑的叫声警觉地走去,原来它发自校办工厂后面的护坡上。那护坡是一堵青石和砖瓦垒砌的,与屋顶一般高,那只叫声让他们激动的蛐蛐躲藏在一条臭烘烘的水沟旁的石缝里。王大力攀着一处石头,双脚踮在校办工厂的窗台上,举起一把大起子一下撬了蛐蛐藏身的石缝,一只人脑壳般乌黑油亮的大蛐蛐立即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但仅仅只是供他们目睹了下它那迷人英姿一眼,一蹦,落在了王大力站的窗台上,又一蹦,从一处没有玻璃的窗格跃入窗户不见了。“日他屋里娘。”王大力骂了句痞话。两人很惋惜地趴在窗台上张望,当然就瞥见了很粗的电线,还看见了油渍渍的一张桌上搁着一把红皮钳子。“搞电线不?”两人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电线上。王大力又说:“你爬进去……人来了我就唱歌。”窗户上有铁栅栏,罗小毛的脑袋尖,可以爬进去。罗小毛拭探地把头往铁栅栏中钻,居然进去了。“我怕。”罗小毛说,把头缩了回来。王大力目空一切地一扬脸,“你这鳖到底是麻雀胆子,”王大力怂恿他说,“我在公共汽车上扒钱还不怕,这里鬼都没有,怕鬼哦?”罗小毛爬了进去,紧张不安地拿起那把红皮钳子,急忙走到开关板下举起钳子剪电线。“先把保险拿掉,有电。”王大力提醒他说。罗小毛照着做了,他搬张椅子到保险板下,站到椅子上,齐着开关板把十几根电线嚓咔嚓咔全剪断了,接着又把连接着机器的电线也一一剪断并迅速扔出了窗户……随后,两人又把电线绕成团团,塞进阴沟里一处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我晚上来把电线运回去,”两人离开那儿时,王大力说,“明天上午你到我屋里来就是,我们一路去卖。”第二天上午,罗小毛等他父亲前脚出门,后脚就跟了出去,快步走进了王大力的家。王大力正立在柴灶旁烧电线,厨房里充斥着极呛人且有毒的塑料燃烧时扩散的臭气。灶眼里噗噗噗绿火冒得很凶。王大力打着赤膊,握着父亲常常举着威胁要打死他的那把大火钳,时不时伸进灶眼翻那么一下,身上脸上黑汗直滚。“还没烧完?”罗小毛高兴地说。王大力一笑,“这一下烧得完的!”说完,很用劲地咳了几声嗽。“还要发狠烧。”两人把铜线上的塑料烧完后,为了不至于引起废品店的人怀疑,忙抓了些煤灰灰和泥巴抹在铜线上。接着两人便朝废品店走去。一走进充斥着各种气味的废品店,王大力便镇静地从旧书包里掏出铜线,丢到一个老头提起的秤盘上。罗小毛的一颗心却蹿到了喉头,那放到秤盘上的铜线虽然抹了煤灰和泥巴,但仍显得很新。罗小毛生怕那老头询问这么多新铜线的来历,或许那老头老眼昏花,或许是他懒得管闲事,他像唱歌一样拖长声音报重量道:“黄铜,2斤7两。”另一老头趴在肮脏不堪的桌上拨了几下算盘,拉开抽屉将钱付给了王大力。“你刚才那样子,差点让这些老鳖猜到这些铜是偷的。”一迈出废品店,王大力便责怪罗小毛说:“你以后在这种场合要做得若无其事。”“我刚才又没怕,”罗小毛否认道。王大力不追究地笑笑,迈到一个农民的担子前买了四个梨瓜,这才蹲下身把卖铜线的钱劈半一分,于是两人心情很畅炔地啃着梨瓜,趾高气扬地朝灵官渡迈去,丝毫也不觉得太阳晒人。

老罗以他专横的教育方式培养出了儿子坚强和能长时间吃苦耐劳的一面,画画却改变了罗小毛的一生。如果那时候罗小毛没被父亲限制自由,罗小毛天生好动的性格就绝不会去迷上绘画,无疑他今天的生活势必就要重写。或许那是一幅色调很灰暗的油画,就跟王大力一样来来去去地进牢房。那么他今天就不会是我在下一部中篇“开创自己”中所写的罗斌。那是另一部小说的任务。1972年罗小毛进入初中时改了名字,罗小毛变成了“罗斌”。这是他人生的一条分界线。他在初中、高中、知青和大学同学及后来的同事和朋友都只知道他叫“罗斌”,而他的小学同学和老师及H师范的大人小孩却只叫他“罗小毛”。罗小毛改名纯粹是画画引起的。罗小毛在升人初中前的那个漫长的暑假,忽然对画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父亲明文规定他不能出门。尽管他每天都要做三餐饭,但那毕竟只是两三个钟头的事情。余下的大量时间同清晰可见的氨气样围困着他,使他无聊到了极点。于是他开始坐在桌前用钢笔画手枪、步枪、飞机、大炮和坦克之类的武器来消磨困守着他的没法作用的时间。有一天,姐姐的一条新手帕遗在桌上了,那是条崭新的手帕,上面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就是这条手帕在他身上“注射”了新的血液。他开始趴在桌上画它,先是画在图画作业本上,画完后他感到很好看,便动了要画幅大的贴在墙上的愿望。“我要买1张画画纸和1盒水彩。”他对他母亲说,“我在屋里没点味。”父亲在一旁道:“你想画画,那我们支持。”翌日他母亲买了张绘图纸和1盒水彩给他,他忙裁出一条长幅铺在方桌上,握着铅笔一丝不苟地临摹着“嫦娥奔月”。他画了两天,画好后,他把它挂在床当头美滋滋地欣赏个没完。父亲从潮湿的防空洞里一身泥巴地回到家里。连藤织安全帽也忘了摘就立在儿子身后与儿子一道观赏。父亲那张厚实的方脸上生出了些和蔼的内容。儿子注视自己的画纯粹是一种自娱自乐。父亲却从这幅画上觑见了儿子的将来。“你的毛笔字还需要练习。”父亲瞥着“嫦娥奔月”几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说。罗小毛道:“我会练咧。”“罗小毛这个名字也要改一下才好,”父亲盯着落款处儿子的名字思考着说,“你将来要是画出点名堂来了,这个名字就不像个画家的名字。”父亲深谋远虑的模样又道;“名字要显得正规就好。”那天晚上,他生平第一次征求起儿子的意见来了,“小毛,你过来。”老罗坐在桌前,举着一张写了好几个名字的纸,让儿子选择,“你看哪个名字好?”“随便罗,”儿子受宠若惊得脸都红了。父亲瞥他一眼,“那就取个文武斌吧。”那年罗小毛一进入中学,便在报名册上填进了“罗斌”的名字。1972年罗小毛家有些可喜的变化。先是二哥病退回城了。1971年冬,二哥在常德农村修水库,因1根扁担挑6箢箕土,一不留神“炸”了腰。二哥在常德县人民医院躺了一个月。1972年初,二哥拿着医院出示的“不可再从事繁重体力劳动”的证明和公社里退给他的档案和户口,回到了长沙市。二哥生得十分英俊,一支竹笛吹得呜呜呜呜叫,脸上的笑容总是那么灿烂和温馨,逗得好几个年轻姑娘常跑到罗家来找他。二哥心性颇高,对几个主动来找他的姑娘一百个看不上眼,尽管这中间不乏身材和形象称得上可以的姑娘。二哥为吓跑这些姑娘,拿出母亲前前后后为他买的三副护腰带进行展览。“这副最宽的下雪天气系,这副中号的刮北风时系,这副小的下雨时系。”二哥解释说,我是个一年里要系三副腰带的病人。但这丝毫吓不跑这些姑娘,反而给她们提供了一个表白爱情的机会。二哥因不愿听就“哎哟哎哟”地哼着,做出疼得不行的样子。罗小毛二哥的苦恼就是想摆脱好几个姑娘的追求。二哥回到城里便假积极地天天参加街道上组织的学习。与婆婆姥姥一道学“毛著”。罗小毛家的第二个变化是姐姐罗丽丽于这年秋天招工招到了长沙市市政工程公司修马路,虽然这不是什么好工作,但毕竟端起了“铁饭碗”,用不着再为她没工作而焦虑了。1972年家里的第三个变化是体现在罗小毛的父亲身上。1972年军宣队撤走了,防空洞停止挖了。父亲被安排进了校办工厂劳动,从此再用不着干“穿山甲”的勾当。那时的校办工厂没什么事做,十几个人磨洋工地干几小时便万事大吉了,不像在潮湿的防空洞里整天挖着泥巴。那段时间,罗小毛的父亲像儿子迷上绘画一样迷上了裁缝。家里当年为姐姐买的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等于是为父亲买了。起先他只是为自己和母亲做几条“米袋子”似的短裤,接着他参照1本裁缝书替自己裁了条长裤,居然做出来了,接着就大张旗鼓地干起来,买了好几本裁缝书、画粉、皮尺,一下班回家,忙戴上老花眼镜,把一叠布搁到干净的门板上思谋着,乐此不疲……罗小毛读初中时,他父亲仍管得他很紧。17中离罗小毛家只有5分钟路,从罗家出门走过两条街,拐上一个坡就到了17中学的两扇木大门前。老罗亲自带着儿子报的到,一路上对儿子进行谆谆善诱。老罗抬脚跨进17中校门时,低头看了下表,从家里出发到学校门口用了5分钟,从校门口走到儿子读书的教室前时父亲又看了下表:1分20秒。罗小毛的班主任是位戴眼镜的男老师,姓高,他周围站着十几个已报了到的男女同学。他们都用蝉蜕似的眼神瞧着这位居然要父亲带着来报到的男同学。他们不明白罗小毛的父亲“押”儿子来的用意,事实上罗小毛自己也不明白父亲的用意。当父于俩回到家里,在花生壳灶前打仗似地炒完菜,坐到桌前吃饭时,儿子才知道父亲陪他去报到的目的。“从家里到学校门口只需5分钟时间,再到你报到的教室只要1分20秒。”父亲交代说,望着儿子,“我还给你5分钟时间解手,那应该足够了。10分钟去10分钟回,绰绰有余。我抄了份作息时间表,中午12点正放学,下午4点半放学。你必须在12点10分或4点40分到家。听见吗?”儿子很凄凉地垂下头,“听见了。”“超过我规定的时间回来,”老罗很凶地盯着儿子,“我要捶死你。”老罗又说:“不会给你再有干坏事的时间。你要明白!”“我明白”罗小毛进一步痛苦道。那时候读中学丝毫不像现在的中学生这么辛苦。那年月读书看不到曙光。读大学变成了工农兵推荐上大学,小学毕业只要“根子红苗子正”也可以上大学。因此,教师教书和学生读书都表现出了不负责任。罗斌读初中的两年,很少做什么家庭作业,他的大部分同学也很少去理睬老师布置的作业。课代表,尤其是英语课代表形同虚设,全班50个学生,每天却只有十个本子,甚至几个本子交给英语老师批改。班主任高老师教的政治,一个月难得布置一回作业。数学老师犯了点作风错误,故在讲台上很有些自暴自弃,自己把自己“臭”得一塌糊涂。物理老师也布置作业,但从不收本子看。物理老师为此给自己找台阶下说:“每个同学都要学会自己去独立思考,别指望老师。”语文老师起先捧着一颗教书育人为己任的责任心,很想教出点名堂来,时常在讲台上讲解家庭作业中出现的不应当的错误,边点名点姓地训斥这个批评那个,这自然就惹得很多同学反感她,到后来没有一个人交作业本给她看了。“你怎么不交作业本?”“忘带了。”“你呢?”“没带。”“那么你又是什么原因?”“作业本被别个丢了。”“你不知道去买一本?”“我爸爸说算了,”那同学说,“我爸爸说反正读书和不读书都是下农村。”语文老师气得眼睛瞪得跟板栗一样大……罗斌的父亲虽然口口声声要罗斌专心读书,其实他也受了读书无用论的影响,见儿子根本就不做作业,一天到晚拿支铅笔画这画那,也就没有去反对。那年月招工表里有一栏目是很令平头百姓动脑筋的,那就是填写“有何特长”,有特长的自然比无特长的占优势,进厂后也被厂领导所器重。长沙市曾经流传过这样一个笑话:某工厂招工,一名填表的女青年在“有何特长”栏内写道“能歌擅舞又行医,会二胡兼画画”。长沙一百四十万人口里有一半人知道这个笑话的内涵。这个笑话是罗斌的二哥奉献给全家的,既然特长对一个人如此重要,父亲支持儿子画画也就理所当然了。罗斌姐姐的那条“嫦娥奔月”的小手帕,开始了罗斌至今仍拥有饭碗的装修生涯。罗斌画了四幅“嫦娥奔月”,第一幅他姐姐的一个同学要去了。第二幅刚刚挂到墙上又被姐姐的另一个同学骗去了,第三幅被母亲的同事——一个丈夫在部队里工作的老师狠狠鼓吹一番后拿走了。第四幅“嫦娥奔月”一画完则被二哥占为己有了。那时住在他家前面的吕家夫妇,一个直肠癌一个食道癌相继去世了,吕家住的两间房子便一分为二,其中一间分给了罗家。罗斌的二哥把那间房子当成了他的“宫殿”。他掘地半尺,运来石灰,炉渣和黄泥,打紧再打紧,铺成了春天里也干燥无比的三合土。接着二哥又把墙壁和天花板粉刷一新,把门窗也油漆得锃亮。罗斌画的“嫦娥奔月”自然也入选进他的“宫殿”了。二哥差不好远就是美男子了,当然母亲就特别喜欢二哥。母亲为二哥买了辆当时挺时髦的凤凰28型自行车,给二哥买了块上海牌手表,给二哥买了台声音纯正的红灯牌收音机,还给二哥买了支声音尖亮的铜笛。但是母亲却舍不得在罗斌身上花钱,罗斌买铅笔也好买水彩也好,都要跟母亲斗争半天。“你这号表现,”母亲看这个儿子不来地说,“画什么鬼画?”“我要画,把钱给我。”儿子道。母亲不肯给钱,“你只要不当牢改犯就是积德了。”母子中的仲裁者自然是父亲,“罗小毛画画还是要支持,老黄。”母亲不情愿道:“他要钱的态度好坏咧,好像做妈妈的欠了他八辈子债。”父亲侧过脸来望着儿子,“你对妈妈的态度要好。”“我态度是好,”罗斌申辩说,“我要买水彩。”于是,罗斌墙上渐渐贴满了红红绿绿的画:《嫦娥奔月》,《仙女撒花》、《岁寒三友》及猫、老虎、奔马等等。他的未来开始在自己的床当头“露脸”了。

罗小毛在派出所里把什么都交代了,他的意志还没坚强到面对民警像许云峰面对国民党军统特务那样临危不惧的程度。他交代了剪电线卖电线的全部过程(因为他的坦白,王大力被抓去判了2年劳教。王大力有前科:一年前他在公共汽车上扒钱,被抓住了。)除上述的交代,他还交代了自己另外的一些偷窃行为,例如某天偷了某某家一块塑料布,某天又偷了某某家的一只破铝锅等等。民警对他的交代渐渐厌烦起来,便要他捡主要的说,罗小毛说:“没有了。”民警打个哈欠,把记录念给他听,然后慢声慢气地问罗小毛说:“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没?”罗小毛回答道:“没有了。”民警就叫罗小毛在记录上签名,“签上你的学名,注明年月日。”保卫科长关心的是罗小毛的“前途”,“民警同志,”保卫科长说,“你们准备怎么处理他?”“主要是靠你们和他父母去说服教育,”民警微微一笑说,“还要靠老师教育。现在青少年犯罪的多……他这还是初次进派出所,暂时还不够资格送劳教。”民兵营长不甘心道:“就这么让他回去?”“你让他回去还让他住在派出所?”民警讥诮地反问说,又折过身来瞪着罗小毛,“你现在在派出所备了案了。我们给你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你如果再犯,那就会送你去劳教,你要清白点。”罗小毛心里那颗怦怦跳的心平静下来了……8罗小毛的父亲当然不希望儿子成为劳改犯。老罗对儿子采取了极严厉的管制办法。那个暑假的。“残余”部分,罗小毛再也没迈出过家门。老罗剥夺了儿子所有外出的权利,把儿子摆在床下养蛐蛐的杯子一一踢了出去。每天,老罗挖防空洞回来,解下藤织安全帽的第一句就是问女儿:“小毛今天出去没有?”罗小毛的姐姐说:“没出去。”老罗那张严肃的脸才渐渐放开。吃完晚饭,老罗便一脸严厉的检查儿子的家庭作业,那是他给儿子布置的。9点钟还差一大截便命令儿子上床睡觉。为了用劳动来更好地教育儿子,老罗把女儿身上家务活砍了一半给儿子。“从明天起,”一天晚上,老罗检查完儿子的作业,虎着脸颁布新命令道。“分给你的任务是每天择菜洗菜和洗碗,听明白没有?”“听明白了。”罗小毛痛苦地回答道。从第二天开始,罗小毛便分担了姐姐的一部分家务。不久,家里做藕煤的重担也从姐姐肩上光荣地转移到了罗小毛身上。父亲领着他去买煤,运回来倒在天井里,再拉着斗车拖来了半斗车黄泥巴,拌好,于是他便在烈日炎炎下,提着藕煤机独自做着一排排藕煤。半年后,他就像工宣队接管学校样把姐姐手中的家务劳动全盘接管了过来。初中毕业在家里闲住了两年的姐姐,走进了街办翻砂厂工作,一年后姐姐被长沙市市政工程公司正式招了工,干着为马路铺一层柏油的脏活,这在当时就是男青年也都很嫌弃的,但那个时候,好工作是不会光临这样的家庭的。就这么回事。那个改变了罗小毛生活的暑假结束后,一开学罗小毛便转到了他母亲所在的新兴小学母亲所执教的班级读书。这个英明的决定是小毛的父亲作出的,既然罗小毛在校办工厂偷电线一事被许多教师都晓得了,老罗便担心儿子在学校里会更加做人不起,便作出了这个并不为妻子愿意接受的决定。罗小毛的母亲是个极看重荣誉且好胜心很强的女人,她恨不得把学校里所有的奖状都攫到手,当然就担心儿子这烂老鼠屎会打坏她那锅鲜美的汤。老罗不悦道:“你做母亲的都不肯教育儿子,谁还会有责任去教育他?”老罗很生气地指出说:“罗小毛不听你的话,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打他!我们做父母的至少要尽到把儿女抚养到18岁的义务。你要明白。”从此,罗小毛的母亲便天天带着儿子去学校,又带着儿子回家。她像一个严厉的看守监视犯人样时常用一种不信任的目光注视着儿子。有天,一个女同学的钢笔和1元3毛钱放在文具盒里不翼而飞。“黄老师,”那女生哭着举手说,“我的钢笔和1元3毛钱放在文具盒里不见了。”黄老师的目光立即如鹰一样落在坐在后排的儿子脸上。“你坐下,”黄老师对那女生说,“我保证帮你查个水落石出。我们班有贼,同学们以后都要看好自己的东西。”黄老师说话时,两颗深褐色的眼珠紧盯着自己的儿子,盯得罗小毛心慌意乱,满脸绯红。中午放学回家的途中,母亲厌恶地瞅着儿子,“你在H师范丢尽了你爸爸的脸还不够,还要跑到我们学校丢我的脸!”母亲痛心地说。儿子道:“我没偷。”母亲厌恶道:“你把这话去跟你爸爸说。看你爸爸相不相信!”罗小毛心里一派凄然。回到家里。母亲一放下皮包便指着儿子对正坐在矮凳上择菜的老罗道:“你问问罗小毛今天在我班上干了什么坏事?”“我没干坏事。”儿子说。母亲道:“不会有别个……”老罗也相信是儿子偷的。“过来!”老罗满脸愤恨地咆哮道,“你不像人啊,你这狗屎的!”“我没偷。”罗小毛说。老罗嘭地一拳打在儿子肩上,儿子道:“我没偷。”老罗又嘭地一拳打在儿子肩上。“我没偷。”儿子吡牙咧嘴道。老罗又怦地一脚踢在儿子左腿的当面骨上,儿子疼得弯下了腰,哭了,“我没偷我真的没愉。”“你还想不承认?”老罗扬起硕大的拳头又是一拳,打得儿子往地上坐,儿子哭得更响了,“老子就是没偷。”当然就遭到父亲更狠地殴打和逼问,儿子的一颗心完全横到了许云峰身上。“我没偷。”“你还敢说没偷?”“我就是没偷。”老罗怎么打,儿子都如此坚强不屈,老罗觉得儿子可以去当地下党了。母亲炒好菜走过来,“老罗,先吃饭,吃了饭再跟他算帐。”母亲极伤心地望着儿子,“你不承认就莫想吃饭。”“死过来!”老罗喝斥道。老罗勒令儿子跪下反省自己的错误。罗小毛却在父母和姐姐吃饭的当儿,抹干眼泪,从宿舍后门溜了出去。那天下午,罗小毛在街上四处游荡。傍晚他饥肠辘辘地走进了张金国家,正赶上张金国家吃晚饭。“你吃饭没?”张母问他。罗小毛可怜巴巴道:“没有。”“张金国,给你同学装碗饭罗。”张母说。张金国走过去为同学装碗饭,罗小毛接过碗,屁股一落坐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你这是从饿牢里跑出来的样。”张母说。罗小毛的眼睛顿时湿了,“我爸爸打我……”那天晚上,罗小毛想在张金国家睡觉,但张金国的母亲则催促他回家。“你回去,你爸爸妈妈现在一定在到处找你。”张母说:“回去说清楚就是。”罗小毛不好意思再呆下去,凄然地走了出来。他觉得他从一个遍布着温馨和爱的家庭里走出来,一头扎进了深秋的茫茫黑夜里……那是个圆月悬在高空的夜晚,月亮粉红粉红的。他不敢回家,在凄冷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随后爬进一辆停在马路旁的货车厢里,缩在一角,望着婆娑的黑树影和凄清的月亮,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下半夜他却冷醒了。他只穿了件运动衫和灰色罩衣,无法抵挡深秋夜晚的寒气。车厢被露水打湿了,冰冷的。罗小毛冷得牙齿直打架,只好索性跳下车厢,做广播体操御寒。大街上空漠漠一片,除了几盏昏暗的路灯闪烁不定外便只有他那孤独和委屈的脚步声了。他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河边上,河上起了雾,灰蒙蒙的,只有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清晰可见。他坐在一处背风的屋角旁,等着天亮。天亮时,一只邋遢的黑狗试着走到了他一旁,哀怜地瞪着他。“走开,”罗小毛壮着胆子吼道,“打死你。”狗跑开了,一个钓鱼的老头走了来,举着一根钓杆,径直下到了还在晨雾中摇荡的趸船上。罗小毛当然也下到了更船上,觑着老头钓鱼,不久明晃晃的秋阳和饥饿一并降临到了他身上。整个白天他都在与饥饿作坚决的斗争,实在斗不赢时,他便把头埋进清清的河里,喝上几口河水充饥。但到了晚上,聚集到河旁的人如鸟一般回家了,于是饥饿和孤独犹如鞭子抽打着他,使他头昏眼花,肚子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厮杀一样,使他不得不向饥饿这支大军投降。他只好再次朝张金国家走去。那已是9点多钟了,张金国已经睡了,张母开的门。张母一瞧他那副模样就猜到了他不但没有回家,而且正饿着肚子。“张金国,你同学来了。”张母冲着睡熟的儿子嚷道。张母是个善良的女人,忙为罗小毛热菜炒饭,还特为他煎了个鸡蛋。“要听话,罗小毛,你实在是个灵泛伢子呆。”张母瞥着他吃饭,边说。“吃过饭,我送你回家去,张妈妈替你担一次保。要你爸爸这一次不再打你,好不?”“好。”罗小毛感激地睃着张母说。罗小毛的父亲果然就没打罗小毛,也没再追究偷没偷那女生的钢笔和钱之事。他父亲送走张母后,骂了几句,便问他两天在外面干了些什么。“没干什么,”儿子说,“在河边上看别人钓鱼,”“晚上呢?”“晚上睡在一辆货车厢里。”“吃什么东西?”“什么也没吃。”“你这东西,”父亲这么叹口气,“表现好又要不了你的命。”几天后,坐在那女生后面的男孩的母亲为了更好地配合老师教育儿子,抽空来到了学校。原来她昨天下班回来替孩子洗被单时,发现垫子下有支她没见过的钢笔……中午罗小毛的母亲向老罗讲述此事时,老罗责备妻子道:“以后没有证据的事,不要再对我说。”罗小毛听到这里,松了口气。然而,罗小毛的父母,仍然对罗小毛管得很严,仍让罗小毛做很多家务来达到劳动改造人的目的。星期天,罗小毛常常一人要做十个人的饭菜。为此,他恨透了姐姐。姐姐罗丽丽在中学时一会跳舞——演过白毛女;二会打篮球,是学校女篮球队员,故同学关系相当好。初中毕业都三年了,那些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女同学几乎隔个把星期就要来找罗丽丽玩,有时一来五六个。姐姐仿佛打生下来起就受父亲宠爱,所以,父亲对姐姐的同学一律爱屋及乌地欢迎,且喜欢她们留下来吃“便饭”。从前这副革命重担由姐姐自己挑着,罗小毛并不感到她的同学讨厌。现在,这副革命重担不折不扣地落到了他肩,从择菜开始到一大碗一大碗的菜端上桌,全成了他一个人的事儿。那年月,他家烧花生壳和老糠。罗小毛的母亲有个表弟在粮食仓库负责,这便是他家里花生壳和老糠的来源。为了打好这个专烧老糠和花生壳的灶,罗小毛的父亲把他读大学时学的物理和数学知识也搬出来了,动了很多脑筋,从灶眼、炉膛到烟囱的大小及角度试验和修改了好些次,最后成了把花生壳一倒进灶眼,火便“轰轰轰”激烈地燃烧着,使罗小毛宛如投入战斗一般手忙脚乱个不停,稍不留视锅子就会起火。“你弟弟的菜炒得蛮好吃咧。”他姐姐的同学称赞他说。“这么大的火炒出来的菜不好吃才怪呢!”接着她们进一步表扬说:“你弟弟好埃”罗小毛心里却很讨厌她们,她们可以坐在堂屋里谈天说地,他却要在厨房里面对“轰轰轰”的锅灶救火似地炒菜。有时,他实在搞脚手不赢,小菜便只有水桶里随便抓一下就往烧得通红的铁锅里抛掷,也不管额头上的臭汗是如何欢快地掉进锅里。“我觉得你弟弟好懂事的,”她们见罗小毛十分谦虚地站在一旁吃饭(这是父亲要他把座位让给这帮吃甜了嘴的姑娘们坐),就不由自主地赞美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弟弟就好了。”罗小毛哭笑不得,只希望她们少跑来增加他的工作量。罗小毛在家里连续不断每天如此地做饭菜整整做了5年,直到1976年他下乡当知青才把这副烦人的重担卸下来完好无损地移交给他双亲。罗小毛下乡的动机与许许多多知青不同,他完全是为了逃避家务而毅然下乡的,1976年7月,高中毕业本可以赖在城里等待招工什么的,但罗小毛不愿意在等待招工的一年或两年里,每天举着锅铲站在“轰轰轰轰”火势凶猛的花生壳灶前而痛苦不堪。所以,他一毕业就向父母冠冕堂皇地提出他要下乡去锻炼,靠自己的双手去自食其力。

珊珊决定还是要去南方过冬。她刚摔了翅膀的时候,有人说,“我估计你在九月份的时候好不了,不过如果你在十月份的时候好了,你还是可以赶上去南方的大部队。”珊珊是一只鸟。他们每年都要飞到南方过冬。

那天珊珊在吃地上的一个苹果核。她饿了好几天了,吃得十分专注,正在把苹果籽挑出来,不留神被一个男人走过来踩了一脚。

“你踩到它了!”和男人一起的那个女人说道。要不是她拉了那个男人一下,珊珊恐怕就被踩死了。

女人蹲下身来观察珊珊,“我想我们要给它包扎,毕竟是你踩的它。”

男人把女人拉起来,“它没事的,动物的生存能力很强,它过阵子自己就好了。”

女人还有点犹豫,“可是我看它都流血了,骨头好像也断了。”

男人笑道,“要我给它包扎也可以,不过等它好了我要吃了它。”

“讨厌。”女人轻轻打了一下男人,挽着男人的手走了。

珊珊一步一步蹦到了一棵树下,有只松鼠正在那里藏橡子,被珊珊吓了一跳,赶紧将橡子抱到了怀里。

见到珊珊翅膀上的伤,松鼠吓得把橡子扔了,“这不是珊珊吗,你怎么了?”

“我的翅膀好像断了。”

松鼠拨开珊珊断裂的羽毛看了看,“好像不是很严重,我找猫先生给你看看。”

那天晚上珊珊就被收留在松鼠家,“我就从来不吃人类扔下的果子,我小学同桌就是因为贪吃一个苹果落入了人类的陷阱,现在是一顶帽子…”松鼠太太兀自喋喋不休,被松鼠打断了,“你去看看过冬的坚果还差多少。”又来安慰珊珊,“就算去不了南方,你和我们过冬也是一样的。”

到了十一月的时候珊珊的翅膀还没有好,天已经冷得让她受不了了,“我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松鼠太太从路边捡了一个旧手套盖在珊珊身上,“今年冬天没有往年冷,你要是实在怕冷,我们可以住到人类的阁楼去。那里有烟囱,有暖气。”

听到“人类”两个字,珊珊又打了一个战,“人类的阁楼有吃的没有?”

松鼠说他可以给珊珊送吃的。

珊珊想了想,她决定去人类的阁楼看看。松鼠太太帮她穿进了旧手套,那是个半截的连指手套,珊珊的头从大拇指套钻出来,翅膀从四指套出来。“像是为你量身订做的!”松鼠太太夸道。

珊珊想,那是因为我断了一只翅膀。

刚钻到树洞外,久未活动的双足竟然抓不牢树枝,珊珊从树上跌了下来。纵是地上一层厚厚的落叶,珊珊仍然摔得眼冒金星。

珊珊睁开眼,发现身边还躺着一只黑乌鸦,正闭着眼睛。珊珊喊道,“快醒来,这天太冷了,不能睡外面。”她准备邀请黑乌鸦和她一起去阁楼过冬。

“不用喊了,它已经死了。我昨天下来捡橡子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松鼠太太从树上溜下来,“我们送你过去。我知道有一户人家房顶上有个洞,你可以在房顶和阁楼的天花板之间生活。”

松鼠很不好意思,短短的绒毛遮不住他脸上的绯红,“我看了附近几个街区,他们的阁楼现在都住了人,听说是经济不好。”“经济”这个词还是他从人类那里学来的。

他们趁着夜色沿着罗斯福街道走,松鼠给他们讲,“原先人类有个更萧条的时候,一个叫罗斯福的总统改善了他们的经济。”

转过罗斯福街是林肯街,“他们还有个叫林肯的总统,消除了奴隶制。”

珊珊问,“什么是奴隶制?”

“就是有人被当作奴隶,要为主人做任何事情。”

“任何事?”

“是的,任何事。”

“奴隶爱他们的主人吗?”

“不,奴隶不爱。”

“那他们为什么——”

松鼠知道珊珊要问什么,“珊珊,人类的很多事情没有为什么的。”

“或者有为什么,只是我们不知道。”松鼠太太插嘴道。

松鼠说,“我们也不用知道。”

他们来到一栋两层的绿房子边,松鼠沿着水管爬到屋顶,放了一枚硬币上去,又飞快地爬下来,“看到了吗,珊珊,那个反光的地方有一个破洞,你能飞到那里去吗。”

珊珊想了想,“我试试。”松鼠太太替她解下旧手套,像人类脱去一件大衣。

珊珊扑腾着一只翅膀,扇了几下,落在房子前面的灌木上。松鼠和松鼠太太拍手赞道,“好样的,珊珊!再飞到那棵树梢就可以了!”

珊珊没能飞上去,又一次摔到了地上,松鼠们赶紧围过去看她。这时候房子的大门开了,一团热气从门里涌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松鼠和松鼠太太拖着珊珊躲到了落叶丛里。

房子里面有个女人的声音在问,“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什么也没有,亲爱的。”

“我还以为是松鼠呢。”

“不会的,松鼠很灵活的。”男人转身关上了门,门口的热气很快消散了。

松鼠从院子里偷来一根绳子,“我们先爬上去,然后用绳子给你吊上来。”

珊珊想要推辞,松鼠太太把绳子一端绑在了珊珊的一只脚上,“恐怕你要扮演一下蝙蝠了。”

松鼠们站在屋顶,四只前爪交错着拽绳子,珊珊悬在半空中,心里十分害怕。

松鼠停下来喘气,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你们在干什么?”松鼠吓得松脱了手,珊珊猛地往下坠了一尺。脑袋差点砸在地上。

松鼠太太拼命拉着绳子,“你当心把她摔死!”

从屋顶的破洞里钻出来的是一只白乌鸦,“你们要把谁拉上来?”

“我们的朋友珊珊,她断了一只翅膀。”松鼠向他打招呼,“你好,乌鸦先生。”

“是白乌鸦博士。”白乌鸦摇着头走进了夹层,松鼠们继续拽绳子。没两下白乌鸦又出来了,将几个奇怪的轮子卡在屋顶上,“你先把她放下去。”

白乌鸦做了一个滑轮组,帮助他们把珊珊拉了上来,“这个屋顶与阁楼天花板的夹层我住了十年了,在这里我拿到了我的博士学位。今后你就是我的新室友了。”

白乌鸦在角落里给珊珊做了一个床,“这是一楼的女护士给她的猫买的窝,我在里面垫了一块羊驼毛垫子,你来试试。”

松鼠们帮助珊珊挪了过去,“好暖和!”松鼠太太赞道。

“这底下是他们的暖气管子。”

珊珊很感动,“我住这里,你住哪里呢?”

“那边有他们另一个卧室的暖气管子,我就住那里。”白乌鸦抬爪抻了一下夹层壁上的一根绳子,夹层里响起了悠扬的铃声,“有事找我就摇铃。”

松鼠太太啧啧赞道,“这真是一个好地方!”

白乌鸦邀请他们同住,“这里虽然温暖舒适,但是太寂寞了。别人都嫌这里太窄,没人愿意来住。”

松鼠太太摆手道,“不了,我还是更喜欢我的树洞。”

白乌鸦点点头,“住在树洞里是松鼠的天性。”

送松鼠们出来,白乌鸦指着下水道出口的一根绳子,“这是我的门铃,以后找我就拉这里。”

“好的,再见,乌鸦先生!”

“是乌鸦博士。”

松鼠们回去了。第二天,松鼠太太做了橡子饼来看珊珊,她挎着一个小篮子,拉了拉门铃。

过了一阵子,珊珊从屋顶的破洞里露出脑袋,“乌鸦不在家,你快上来吧。”

松鼠太太身手灵活地叼着篮子爬上了屋顶。她把橡子饼拿出来,“这是给你的,这是给乌鸦的。”

“乌鸦恐怕不吃这个,他总是能找到人类吃剩的食物。”

“那些都是垃圾食品,我们从来不吃。”

白乌鸦刚从外面回来就听到松鼠太太在说他的坏话,他叼了一个旧袜子回来。把袜子往珊珊的床铺前一倒,里面滚出十几颗橡子。

“珊珊,这个袜子给你,谁说我只吃垃圾食品了?”

松鼠太太很有些不好意思,把橡子饼推到白乌鸦身前,“你吃。”

珊珊暖和透了就开始略微活动。她不能靠白乌鸦捡橡子养活她。她乘着白乌鸦为她做的升降机到地面,衔着白乌鸦送她的旧袜子,蹦到了一棵橡树下面。松鼠太太好像通知了附近的鸟兽,他们特意把这棵离珊珊最近的橡树留给了她。

如果你那时候从罗斯福路走过,你会看见一只姜黄色的翅膀有花纹的鸟,一颗一颗把橡子装进一只旧袜子。珊珊为了行动方便没有穿旧手套,不然你会更觉得奇怪。

珊珊忘我地捡了半袜子的橡子,和那次她吃苹果核一样。不过这次她听到有人喊她,带着惊慌,“珊珊!快跑!”

珊珊刚要抬起右脚,发现被草根缠住,抬不起来。她回头一看,两个女人朝她走了过来。黑色的缎子一样的头发,狭长的眉毛和眼睛,她们是中国人!

珊珊的爷爷就是被一个中国男人捉去给他刚生产过的妻子吃了的。

如果真的要被这两个中国人吃掉,珊珊希望被做成一锅暖暖的汤。

一个女人拎住珊珊的脖子把她抬了起来,珊珊听见那个声音继续喊她,“装死,快装死!”

珊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听见那个女人在和另一个女人说话,另一个女人捏着鼻子回她。她们讨论了几句。珊珊被她们放回了地上,又被捡了起来。

一个女人将珊珊掂了掂,好像在计算能够吃几口。

天上忽然响起了一声怪叫,是白乌鸦!白乌鸦扑腾着朝那两个人冲过来,吓得她们将珊珊扔到地上。

她们走了。

珊珊揉着她受伤的那只翅膀,“好险,我又差点死了。”

旁边有栋房子的屋檐下挂着一只鸟笼,里面有一只金丝雀,刚才就是她两次提醒了珊珊,“她们刚才在讨论要怎样吃掉你!”

珊珊向她道谢,金丝雀说道,“不客气。以后遇见中国人就装病,他们不吃病死的鸟。”

白乌鸦问她,“你怎么在外面?”

“我在笼子里,还能到哪里去?老头进屋的时候顺手把我挂在这里,换了鞋就忘记我了。”

“噢噢。”白乌鸦说道,“等他想起来就会把你拿进去了。”

他们要走,金丝雀说,“你们陪我说说话吧,每天只有一个人类对着我,我要闷死了。”

珊珊问她,“你不怕冷吗?”

“还好。屋子里头闷,我宁可待在外面。”说完金丝雀打了几个喷嚏。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头的儿子出来把鸟笼摘了下来。

“我平时就挂在屋子南边的那个窗户旁,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们隔着玻璃说话。我请你吃碧根果!”

第二天珊珊果然在那个窗子下见到了金丝雀。乌鸦帮助她爬到了窗台上。

“金丝雀,金丝雀,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金丝雀听到珊珊喊她,连忙转过身来,“是你呀珊珊,你来了!”金丝雀衔起一块碧根果,扔到窗台上,“吃一点,很好吃的。”

珊珊用喙把纱窗抬起来一点,伸一个爪子过去把碧根果捞了过来,放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啄着吃。

“很好吃,金丝雀,谢谢你。”

“再吃点,再吃点。”金丝雀又扔了更多碧根果下来,“明天把你的口袋带来,多装点回去吃。老头给我买了好多。”

珊珊有点不好意思,“你想吃外面的什么,我给你带一点。你想吃虫子吗?”

“没关系的珊珊。反正也不是我的。对了,你怎么不去南方过冬?往年你不是都要和你爸爸妈妈一起去南方的么?”

“我今年伤了翅膀,爸爸妈妈已经先走了。”

“也是,也是。老年鸟身体不好,受不得寒冷,人也一样。”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当然啦,这个中国老头每天早上都带我出去散步,我也爱和别人聊天的。我还和你妈妈聊过天!对了,她的风湿怎么样了?”

珊珊叹了口气,“我就是很久没见到她了——有两个多月了。”

正午的太阳晒得她们正好,珊珊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和金丝雀说了好久的话。金丝雀叫“梅兰”,一个很有上世纪初以前的中国色彩的名字。

梅兰说她总有一天也要到南方去,“等老头死了我就自己一个人去南方,听说那里冬天暖和,日照也长。”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北方过冬,真难想象你每年都在这边过冬。”

“他们家有暖气嘛。”但是她宁可没有暖气,“但冬天就是比夏天难熬,我想去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只有我自己,不再被人类养在笼子里。”

那个中国老头拄着拐杖过来,逗了一下梅兰,轻轻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伸到暖气片前面烤烤。

“我当然不是贪图他们的暖气或者碧根果,我就是不忍心离开这个老头。我的祖爷爷就是被他从中国带过来的,可以说我们被他养了好几辈子。”

老头听着金丝雀欢快的鸣叫,开始低沉地喃喃自语。

珊珊问梅兰,“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的老伙伴们都死了,现在只剩我一个了。”

珊珊看到老头手上拿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的每个人都面目模糊,“他的老朋友一定也有子孙还活着,但是陪着他的就只有你了。”

老头说着说着,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微微张着嘴,流出一些口水。梅兰开始拼命地尖叫,用身子撞击栏杆。老头听到声音,身体猛地震了一下,像是做了个噩梦醒来。梦里的人他没有年龄。

老头给自己取了张薄毯盖在身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打盹。梅兰向珊珊解释,“人类睡着的时候如果不盖点什么就会生病,老年人尤甚。”

她们又说了会子话,隔着玻璃在窗台上下了几盘棋,天就黑了。天一黑就冷,风呼呼地吹。白乌鸦来接珊珊回家。

梅兰依依不舍地同珊珊告别,“明天你还来。”

到了十一月末的一天,珊珊再去,梅兰和她的鸟笼都不见了。珊珊问白乌鸦,“他们是不是过感恩节去了。”

“中国人不过感恩节的,珊珊。我先送你回去。”白乌鸦把珊珊送回夹层里面,又飞到梅兰那户人家转了几圈,回来告诉珊珊,“他们的车不见了,院子里晒的一床厚棉被也不见了,刚才女主人回来取了一些老头的衣物。我想那个老头应该是病了,梅兰也许被他们带过去陪他了。”

珊珊想起梅兰说的等那个老头死了她就也去南方。又有点同情那个沉默的总是忧愁着的中国老头。

过了两个星期他们还没有回来,珊珊自己也快要进医院了。白乌鸦给她找来吃的她吃不下,松鼠太太和松鼠都冬眠了,珊珊就总是一个人躺在那个猫窝里。

白乌鸦说,“这肯定是日照的原因。你要多晒太阳,珊珊。”但是夹层里没有太阳。外面又冷,又刮风,“我想我还是要去南方。”

白乌鸦想了想,“我给你拉一盏电灯,珊珊。”

“是像路灯那样的电灯吗,灯怎么能够和太阳比。”

“可以的,珊珊。我知道有些人在地下室种大麻,就用电灯代替太阳。”白乌鸦什么都知道。

白乌鸦从他的收藏品中挑出一个灯泡,“我再去偷一个底座,偷几根电线。”

白乌鸦出去了,珊珊听见砰砰砰有什么在敲屋顶。探出脑袋一看,是梅兰!

梅兰瘦了许多,羽毛也脏了,“快让我进去,外面太冷了。”白乌鸦在屋顶的破洞处遮了一块厚纸板。

珊珊连忙把纸板抽走,梅兰飞了进来,“真暖和。”把床铺在暖气管道上一直是白乌鸦的骄傲。

珊珊刚把纸板又重新遮住,就听见梅兰说,“那个老头死了。”珊珊心里替老头难过了一下。

“我听见他的儿子商量要把我和他一起装进棺材里去,趁他们打扫鸟笼的时候我就逃了。”

白乌鸦回来了,夹层里面没有光线,听到梅兰说话他吓了一跳,“是梅兰呀,你终于自由了。飞过来很辛苦吧,我以为你被剪了翅膀呢。”中国人有剪去金丝雀翅膀的习惯。

“大概老头觉得我从小就在鸟笼里长大所以不会逃跑吧。”其实禁锢着梅兰的只是她对老头的感恩与同情。

“这下好了,你天天在这里和珊珊作伴,她的心情也会好一点。二楼的那个女生总是叫很多外卖却吃不完,我们不用担心过冬的食物。”

珊珊问白乌鸦找到电线了没有,告诉梅兰,“你知道乌鸦有多聪明吗,他居然要在这里装一盏电灯!我想也许很多人类都不知道怎么装电灯。”

白乌鸦谦虚了一下,“我也就是跟着阁楼的那个男孩子看了一点书——电线我没有找到,但我找到了一个开关。”白乌鸦把开关和灯泡放在一起,“等找到了电线,这里面就有光了。”

一天清晨,珊珊被外面的声音吵醒,好像有车,还有许多人类。白乌鸦叼着一顶人类的大帽子,里面全是他多年的收藏品,个个都闪闪发亮,“快走,房东找了建筑工人来补房顶,我们要趁他们堵住出口之前逃出去。”

珊珊只来得及把松鼠太太送她的旧手套带出来,“可惜我的袜子不在了。”他们沿着屋顶爬到了附近的树枝上,这次珊珊站稳了。双爪插在厚厚的雪里。

外面下雪了,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地上也是白茫茫一片。珊珊从来没有见过雪,她觉得这么厚的寒冷的雪像是要把她整个埋葬了。珊珊垂着头不说话。

这时候有个人抱着洗衣篓从洗衣房走出来,一脚踩在雪地里,连膝盖都看不见了。篓子里掉出来一件姜黄色的东西,梅兰猛地冲了下去,把它叼了回来,“送给你的,珊珊。”是一只长筒袜子,带着白色的一圈一圈的条纹。往珊珊身上一比,“看,和你的羽毛多么般配!”刚刚逃离牢笼的梅兰总是特别开心。

珊珊依旧高兴不起来,“那么好的地方,现在不能住了。”她看向白乌鸦,白乌鸦这次神情严肃,“我还有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场所。”领着她们到了一个树洞。可是漏风。白乌鸦和梅兰飞去找一些枯枝,珊珊在树下捡拾落叶。她把大雪扒开,底下是石子铺的花纹,并没有什么落叶。珊珊抬起头,她陷入了自己挖的一个雪洞里面。

白雪映着天的蓝色。

修屋顶的人吵醒了正在冬眠的松鼠太太,她索性出来找点东西吃,“珊珊,是你吗?”

最终松鼠太太把珊珊他们领到了她的树洞,“就在这里过冬吧!”

珊珊还是决定要去南方,“我想我好得差不多了。”梅兰说要和珊珊一起走,白乌鸦不说话。

松鼠太太劝她,“现在已经这么冷了,你就算好了也不能在外面飞。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我总要照顾好你的。”

珊珊又看向白乌鸦,白乌鸦想了一会子,“如果你实在想去,可以坐火车去南方。”

她们都是第一次听说关于火车的事情,松鼠太太摇醒了松鼠。

“火车跑得很快。”

“有多快?”

“大概有一百四十公里每小时。”

“一百四十公里是多远?”

“就是从我们这里到玉米墙镇。”

“这里到南方有多远?”

“大约有三千公里。”

“也就是说要二十二个小时。”松鼠太太不愧是要当家的,很快就算了出来。

珊珊又问,“十五个小时是多久?”

“一天也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珊珊吓了一跳,她原先只知道火车快,不知道有这么快,“一天就可以到南方了?”

乌鸦点点头,“最多不超过一天。”

珊珊不敢想,“也就是说,如果我坐火车,我明天的这个时候就在南方了?”

“我想是的。”

松鼠太太惊叹道,“人类真是太聪明了。”

梅兰问道,“坐火车要不要买票?我原先听我爷爷说坐大巴要买票的。”

“肯定要买票的。”松鼠太太信誓旦旦。

“可是我们是鸟啊。”珊珊难过地低下了头,“我们是鸟,人类不会卖票给鸟的。何况我也没有钱。”

“不用担心,我明天会领你们去火车站——如果你真想走的话。”

“想走。”珊珊说道,“我一定要去南方过冬。”

梅兰问白乌鸦去不去,白乌鸦没有说话。像他这样骄傲的人是很难从别的地方重新开始的。

第二天,松鼠太太把珊珊的新袜子里面装满了橡子,“你在路上吃。”珊珊出发的时候又悄悄把袜子放在了松鼠太太的那棵树下,只穿了那件旧手套在身上。

一天而已,明天我就到南方了,一天不吃东西也没什么。

他们没有飞过去,白乌鸦领着珊珊和梅兰上了一辆公交车的车顶,“这趟车开往火车站。你们要节省体力,珊珊。”这是珊珊第一次坐公交车。

到了火车站,她们小心翼翼地跟在白乌鸦身后下了车,“前面那栋房子是候车厅,飞过候车厅就是火车的站台。”

珊珊心里满是要去南方的喜悦,“乌鸦博士,明年见。”梅兰帮她脱下手套,她们飞过了候车厅。

候车厅后面什么也没有,没有人,也没有火车。

珊珊很沮丧,“梅兰,我们能坐上火车吗。”她们靠在椅子脚边避风。

“火车一定会来的。”

白乌鸦没有坐公交车回去,他默默地飞在天上。忽然他转了一个半圈,又往火车站飞去。

珊珊兴奋地看着火车开过来,“梅兰,是火车!我原先见到过,我知道这就是火车!”珊珊蓄足了力气,看见有扇门开了,她飞了进去。

梅兰也要飞过去,被白乌鸦拉住,“这不是去南方的车!珊珊呢?”

白乌鸦看见珊珊已经在火车里面,小脑袋靠在窗子上往外面张望。白乌鸦飞过去,对着窗子喊,“快下来,这不是去南方的车!”

珊珊等飞到火车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关了,白乌鸦的声音淹没在汽笛声中,她看到白乌鸦的口型好像是说“等着我”。

珊珊于是躲到座位底下。那里是暖气的出口,珊珊在火车的摇晃之中慢慢睡着了。

晚上珊珊被白乌鸦摇醒了,“我带你去南方吧。”白乌鸦爪子上绑着一只装满橡子的袜子。

“梅兰呢?”

“我把她送上了去南方的火车,和她约定了碰头的地方。”

“那你把我送上火车就回去吧,我——”

乌鸦打断了她,“你连牛顿第二定律都不知道,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坐火车。”

珊珊没有问乌鸦是怎么找到她的,因为她看白乌鸦的样子有点狼狈。

白乌鸦先带着珊珊下了火车,“我们要在这个车站转乘。”白乌鸦在火车站偷了一份火车时刻表和地图,“这个车站没有去南方的火车,我们要先坐火车去麦奇尼郡然后转——天哪珊珊,我们要横穿整个美洲大陆,按照火车的时速和——”他发现珊珊并没有在听。

珊珊问他,“怎么停下来了?我在听。”

“没什么。”白乌鸦说道,“我们走吧,去南方。”

珊珊又跟着白乌鸦上了车。这次他们待在车厢尽头放行李的小隔间里。

有人类去上厕所的时候经过这里发现了他们,“快看,是两只鸟!”珊珊和白乌鸦并肩站在角落里,警惕地看着人类,珊珊身上还穿着那件旧手套,一只爪上绑着袜子口袋。

“一只是乌鸦,还有一只是……看他们手拉手的样子真好笑!”有人扔下几颗坚果。珊珊趁没有人类看见,把坚果装进她的袜子里。

“你怎么不吃?”珊珊问白乌鸦。

“我觉得有些气闷——珊珊,再停靠三个站点就是麦奇尼郡,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转车,就问那里的别的鸟。”

珊珊慌了,“博士,你可千万不要病倒!”

白乌鸦轻轻地倚在珊珊身上,“这车厢里闷得我难受。”

珊珊让白乌鸦靠在她翅膀受伤的那一边,用另一只翅膀给他扇风,“这样有没有好一点?你还要带我去南方呢。”

白乌鸦问珊珊,“你放心,我会教会你去南方的路。珊珊,总有些路是要自己独自走的。”

“可是——可是——”珊珊喃喃道,“可是我还是很担心你的身体。”

白乌鸦笑了,“我先教你数站。”

火车停了,白乌鸦从袜子里拿出三坚果,“这就是停下的第一站。”让珊珊吃掉一颗。

火车第二次停下时,白乌鸦软软地趴在珊珊身上,“这是停下的第二站。”珊珊又吃掉了一颗坚果。

“第三次停下的时候,你吃掉最后一枚坚果,然后飞下车,记住了吗?”珊珊说她没记住。

“下车之后你问别的鸟哪趟是去斯普林菲尔德的火车。上车之后你找个地方蹲着,拿出十四颗坚果来,火车每停一个站你就吃掉一颗,等全部吃完了就赶紧飞下车。记住了吗,是十四颗。”

“记不住,我什么都记不住。我连什么是伯努利方程都不知道,你怎么放心让我一个人飞。”

白乌鸦笑了,“只有人类才需要知道伯努利方程,我们是鸟呀珊珊。”

珊珊不管,“我总之要和你一起走。”

“我当然会和珊珊一起走。”

第三站他们下了车,白乌鸦一下车就咳嗽个不停,“这里的空气湿度太大了,我快要被淹死了!”

珊珊说,“博士,如果你不能去南方,那我也不去了。”

白乌鸦心里说,“我倒是想去南方,可是我怕去了那里就死了。”嘴上只说,“珊珊,我们散散步吧。附近有片小树林,我去那里抓几只虫子吃。”

到了小树林白乌鸦咳得更厉害了。珊珊不爱吃虫子,给白乌鸦抓了几条,他也吃不下。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太太散步过来,“最近是什么运气呀,总是捡到鸟。”

老太太把白乌鸦和珊珊带回了家。她住在一处山脚下,阳台对着一大片玉米地。木头栏杆上缠着圣诞节留下来的彩色缎带做装饰,门口的南瓜稻草人一年四季都在。乌鸦后来总是站在稻草人肩膀上吹风。

老太太自言自语道,“这只乌鸦是病了,让我找找乌鸦喜欢吃什么。”将珊珊和白乌鸦一起放进了一个笼子,转身去她那有一面墙那么大的书架上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坐在沙发上慢慢地翻起来。先查了查目录,蘸着唾液翻到了乌鸦那一页,轻声念着。

珊珊不敢相信她在这里又见到了梅兰。梅兰身上的羽毛油光发亮,显然被养得很好,“我想我下错了站,被威尔逊太太捡了回来。”

珊珊将头靠在梅兰身上,“这天下这么大,我们竟然还能够见面。”

梅兰问白乌鸦为什么没精打采的,“你是不是病了。”

“一点小病,已经好多了。”白乌鸦觉得舒服一些了,“梅兰,你在哪一站下的车?”

“我不知道,我看见门上的挂钟走到了六点我就下车了。”

白乌鸦叹了口气,“那么你大概是在下午六点下的车,我说的是早上六点。”

梅兰晃了晃小脑袋,“唉,我在中国人家里待了四年——不,大概是五年,都没有学会二十四小时计时法。”

珊珊问她什么是二十四小时计时法。

老太太见三只小鸟说得欢快,满心欢喜,“看来你们很喜欢彼此,又有人给我作伴了。”

她因为老了怕健忘,就将笼子的钥匙放在了笼子边上。晚上乌鸦伸爪子出去将钥匙拿进来,打开了笼子,“珊珊,梅兰,我们走吧。”

三只不同花色的鸟从老太太的小木屋飞出来,飞过一片玉米地,飞到一个荒岛一样孤零零的火车站,路上白乌鸦给他们将移民者开拓美国的故事,“从此,他们就这样在这片大陆上繁衍生息。”

“就像我们鸟儿一样。”珊珊说道。

“对的,就像我们鸟儿一样。”

梅兰说,“我觉得我们鸟类也和人类一样,应该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不应该把我们关在笼子里,奴隶一样豢养我们。”

珊珊听到“奴隶”这个词,打了一个寒战,“梅兰,奴隶是不是,主人要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也可以不做,可是,就会被杀掉。”

“人类也会杀人类吗?我是说,虽然我见过许多人类杀鸟类的——”他们在夜空飞过,流浪的人们只听到几声哀婉的鸟叫。

“是的,不听话,就杀掉。我的老主人是对我很好,可是他的儿子——你记得吗,我差点被他们活活埋葬。”

火车来了。白乌鸦送珊珊和梅兰上车,“你们走吧,珊珊记得我说的,数十四个站,然后下车。”

“你去哪里?”

“我想我还是不大习惯南方的气候。我会在这里等你。每年两次你从这个火车站飞过都能看到我。”

“你为什么不回去?”这样他们一年就有大半的时间可以见面,“春天我们可以一起把你的那个树洞修补好。”

“我不能让威尔逊老太太救了我的命,我又丢下她一个人走了。珊珊,我不想当人类的奴隶,所以我要当愧疚感的奴隶。”

“是感恩心。”梅兰纠正道。

珊珊还没来得及记住这两个词,就和梅兰一起被送上了火车。白乌鸦帮她数出了十四颗坚果,“从下一站开始,每停一次你们就吃一颗。全部吃完后就可以下车了。你会在那里见到你的爸爸妈妈的,珊珊。”也祝福梅兰,“你会在那里遇到你的新生活。”

白乌鸦转身飞下了车,消失在夜空里。他听见火车开动的声音,又追着火车飞了一阵子,直到火车远远的看不见了。

她们轮流值班,轮流睡觉。有个淘气的孩子经过,看见两只鸟儿守着一堆坚果,使坏拿走了一颗。珊珊不敢去追,噙着眼泪从袜子里又掏出了一颗。那是威尔逊太太给白乌鸦的坚果。

那个孩子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珊珊的心里麻麻的,“为什么好人和坏人总是一起遇到。”威尔逊太太是好人,他们是坏人。她不怕挨饿,到了南方她有很多的果子吃。可是她不会数数,她怕她永远到不了南方。

女人在教训她的孩子,“你怎么能抢小鸟的坚果?那是它们过冬的粮食。”责令小男孩把坚果还给珊珊。小女孩将一大把坚果放在了珊珊面前,“给它们过冬吃。”

人类走后珊珊彻底迷糊了:原先还剩多少坚果?小女孩给了她多少坚果?珊珊绝望了,她觉得自己一辈子到不了南方了。她不知道火车两站之间的距离是多少,她还能不能在这个冬天见到她的爸爸妈妈。

梅兰醒来见到一大堆坚果吓了一跳,“我们是不是坐反了?”珊珊没有搞明白她的意思,不过也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梅兰。

梅兰叹了口气,“我睡之前还是七颗,就当睡着后停了两站吧。”把剩余的坚果装到珊珊的袜子口袋里,“看来我有必要教你数数了,珊珊。”原先那个中国老头最喜欢教梅兰数数,还试图教梅兰认字,后来发现他的孙子比梅兰聪明,就没有训练梅兰了。

珊珊十分羞愧,“对不起,梅兰。我们可以多坐几站,去更往南的地方。我想你会喜欢。”

“不用了,珊珊。我们如果提前下车了,至少明年春天你的父母从南方飞回北方的时候你还会遇见他们啊。”

她们在一个阳光很好的车站下了车,合力叼着那只装满坚果的袜子。人类将羽绒服装进行李箱,穿上薄外套走出车厢。远处传来一些鸟叫。

她们在镇子上转了一圈,没有遇到珊珊的同类。珊珊飞累了,停在路边休息,“我想我到不了南方了。”她不知道这里其实已经是南方,她也不知道“南方”到底有多大。

梅兰忽然尖叫一声,使劲推珊珊,“有个小男孩过来了!”小男孩是鸟类最大的天敌。

“我飞不动了,就让我被他抓走吧。”

梅兰扑上去啄小男孩的手,又飞起来用翅膀扇他的眼睛,珊珊还是被捉去了。小男孩带着珊珊上了一辆车,连珊珊的袜子也被拿走了。梅兰用身体一下一下撞着车窗,开车的老爷爷于是开了车窗把梅兰也放进去。

小男孩脱下了珊珊的旧手套,“爷爷,她受伤了。”

“是一只知更鸟,你知道怎么处理知更鸟吧。”老爷爷从旧手套里掏出一张火车票,一定是哪个人不小心掉在珊珊身上的,“她可真聪明,还知道坐火车来南方过冬。”

小男孩熟练地打开一个药箱,“她受伤有两个多月了,伤口有轻微的发炎,但是不严重。”他给珊珊做了清洁,又上了药,最后老爷爷用一种特殊的手法给珊珊接好骨头,又用纱布包好,珊珊觉得这边翅膀好像能动了。梅兰唱起了一支欢快的歌曲,老爷爷又看了一眼梅兰,“还有只金丝雀。”

“她的歌声可不怎么好听。”

“是只雌鸟。这年头饲养雌金丝雀的人不多了。不知道是不是谁养了一对金丝雀,把生下来的雌鸟扔了——可这只鸟又被照顾得很好。”

他们去中国超市买来小米,掺上一些花生米喂梅兰。还去采了一些苦荬菜。梅兰看了车上贴的停车卡,“这个老爷爷是附近一所大学的教授,我想他大概是专门研究鸟类的教授。”

“还有人专门研究鸟类?”

“我也只是听说过,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好人。”

珊珊想他们一定是好人,“不知道有没有专门研究人类的鸟。”她们都想起了白乌鸦。还是珊珊先说的,“博士简直就像是一个人。”

教授问他孙子,“这附近没有知更鸟的栖息地,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把她送到她的朋友中去?”

小男孩问道,“那这只金丝雀怎么办?”

“我想她们是朋友,就让她们待在一起吧。”

教授开了三个小时的车,珊珊惊喜地叫道,“这个地方我来过!我敢说去年我就是在这里过的冬!”梅兰也喳喳喳地叫起来,教授笑道,“我想这就是她的目的地了。”

教授和小男孩将珊珊和梅兰轻轻地放在地上,“好了,过冬去吧。”小男孩在珊珊的袜子里装了几块巧克力,“是我送给你们的圣诞礼物,圣诞快乐,小鸟儿。快找你的爸爸妈妈去吧。”

教授的车消失在公路尽头,路边开满了落叶和晚霞。珊珊听见有鸟在树上叫她,“那不是珊珊吗?快去告诉珊珊妈妈,珊珊来了!”

晚上,他们围在珊珊身边,分吃小男孩留给她们的巧克力,将新抓来的虫子和浆果分给珊珊和梅兰。听她们讲她们坐火车来南方的故事,一路上遇到的坏人与好人们,见过怎样的风景。珊珊妈妈不住地抹着眼泪,“你不会怪我把你留在北方吧。我把你托付给了松鼠一家,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走了这么远过来。”

珊珊想,她已经会独自出远门了。等过了冬天,她要在麦奇尼郡停下,不知道白乌鸦博士会不会在火车站等她。

有几个隐含的点:

梅兰是只雌鸟,叫声不好听,老头还是留下了她,说明老头对梅兰的生命是尊重的。教授发现梅兰的时候说梅兰被养得很好,一半是威尔逊太太的功劳,一半也是老头对梅兰很好。

如果我们把对我们或者对小说主角有帮助的人定义为“好人”,有伤害的定义为“坏人”,世上的“好人”和“坏人”不会成双成对地出现,但是世上永远不会只有“好人”或者只有“坏人”。比如踩伤珊珊的人,打算吃掉珊珊的人,抢了珊珊的坚果的人,这些算是“坏人”的话,还有老头,威尔逊太太,小男孩的妈妈,教授和他的孙子。

小时候读的童话都是说人类如何被仙女或者有灵性的动物帮助,现在是大人了,就写一个人类如何帮助动物的故事吧。这就算大人的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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