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3 09:57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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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亚洲彩票平台:灰色少年,一吨等于吃饱

罗小毛的母亲是个工作型的女人,是小学教师。她的一生全在不遗余力地争夺学校和区教育局的任何一张奖状。罗小毛家的一面墙上贴满了红红绿绿的“优秀班主任”、“优秀教师”、“劳动模范”等等奖状。这都是罗小毛的母亲用自己辛勤的汗水谱写出来的篇章。每天,罗小毛的母亲总是一大早就提着皮袋出了门,中午吃完饭又急急往学校而去。晚上常常是过了八点钟才回家,吃过冷饭冷菜又忙着批改学生的作业本,直干到深夜,天天如此。她太在乎校里评选的第一名及奖状之类的廉价荣誉了,当然就腾不出眼睛来看管儿女们。罗小毛的两个哥哥和姐姐,母亲管没管过他不知道,但他感到自己小时候是没受过母亲多少教诲的。母亲顶多是骂他几句,便匆匆去干自己的工作去了。罗小毛的小时候很孤独。当罗小毛的父亲被打成叛徒走资派后,罗小毛就更加觉得孤独了,因为H师范的教师们不再爱护他了,反倒开始对他施加压力起来。“罗中汉是革命的叛徒,你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新一代,总不想走你爸爸的老路吧?”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他的班主任就把他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开导他说。“你要跟你爸爸划清界线,罗小毛。”“金教师,我妈妈每天要我跟我爸爸送饭,”罗小毛低垂着头说,“我没有办法不送饭。”“划清界线和送饭是两回事,”金老师说,罗小毛困惑了,瞪着老师。“送饭是一回事,划清界线又是另一回事。”金老师解释说。那是罗小毛读小学二年级的事,那天是开学的第一天,那是9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树梢上小鸟飞来飞去地闹着,学校里搞完大扫除,罗小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时已是十二点多钟了,母亲早已把饭装好,只等罗小毛去送饭了。“快点送饭给你爸爸去,”母亲吩咐说:“送了就回来吃饭。”罗小毛想起班主任的那番话。忙回母亲说:“金老师说,要我和爸爸划清界线。”罗小毛的母亲瞪圆了眼睛,“金老师说什么?”“金老师说要我跟爸爸划清界线。”罗小毛又说了一遍,表情相当坚决。“你敢!”母亲威胁道,“你要跟你爸爸划清界线,你从今天起就莫呷饭,你去流浪去。”罗小毛一心想跟父亲划清界线,当然就没吃饭。但到了晚上,饥饿却如猛兽一般把他要划清界线的思想吞噬了。“我饿了,”罗小毛望着母亲说,“我要吃饭。”“你去流浪去,”母亲怄他说,“你还呷什么饭罗?”“我要呷饭,”罗小毛又说,“我明天再跟爸爸送饭。”罗小毛觉得自己没有能力跟他的爸爸划清界线,心里就不再思想这些事了。有一天上体育课,因为落雨,体育老师就安排男同学在礼堂里的体操垫上翻跟头。体育老师示范了两个前滚翻后,便叫男同学排队依次在体操垫上翻跟头,自己却躲到器械室喝茶去了。一个叫杨小汉的同学在罗小毛蹲下身做前滚翻的当儿,冲罗小毛的屁股踹了一脚,使罗小毛跌了个狗吃屎,逗得一些同学放声大笑。罗小毛哪里受得了这口气,冲上去狠劲踢了杨小汉肚子一脚,踢得后者往地上一坐。杨小汉“哎呀”一声,爬起来忙抱住罗小毛的腰,妄想把罗小毛摔倒。罗小毛力气比他大,脚一勾,上身顺势一压,杨小汉又扑倒了,脑壳砸在水泥地上砸得嘭地一响。罗小毛的手肘压下去时,弄伤了对方的鼻子,鼻血从杨小汉的两个朝天鼻孔里欢快地涌了出来,吓得一些同学嚷嚷叫叫地四处找校医。体育老师绷着脸,拧着罗小毛的衣服,凶凶地把罗小毛拖进了办公室。“给我站好,”体育老师喝斥道,“站直点。”因为是杨小汉先用脚踢人,罗小毛脸上就没有很多怕的内容。“你这坏种,看不出来还蛮恶啊!”体育老师虎视耽耽盯着罗小毛,“立正,站直!”罗小毛没有立正站直,而是回答说:“他先用脚踢我。”“那你也不要踢!”体育老师驳斥他说,“你不晓得告诉教师?嗯?”罗小毛心里当然就有很大的委屈,这个体育老师在上个学期正是这样训斥他的对手而一心一意卫护他的。“反正是他先踢我,”罗小毛申辩说,“我没惹他。”“哎呀,你还有道理是不?”体育老师火了,“你还想上我的体育课不?”“不想上。”罗小毛坚决地说。体育老师被激怒了,做出一副要打人的模样,把一只手掌压到了罗小毛的头上,“你这狗崽子嘴巴还蛮硬吧,嗯?”罗小毛反抗地把头偏开了,他那幼小的自尊心被这句话伤害得太深了,“我是狗崽子,你就是猪崽子。”体育老师啪地一个耳光掴在罗小毛的脸上,接着海道:“老子打死你!你骂老师罗?”“你打死我看!”罗小毛把一颗心横到了天上,“你打死我你要抵命。我还怕你罢?”他抓住体育老师的手就要去咬,体育老师很随意地把他推开了。“一条小疯狗。”体育老师怒道。这时罗小毛的班主任走了进来。“罗小毛,跟老师说话态度要好,”金老师大声批评罗小毛说。“对老师首先要尊敬!你这样下去太危险了罗小毛。”罗小毛读小学时最喜欢班主任金老师,因为同学们都喜欢金老师并可怜金老师。“金老师好可怜咧。”“金老师一生崽就会死。”“我最喜欢金老师。”同学们常常在背后这么议论说,罗小毛自然就受到感染,也就很一本正经地爱着金老师。金老师外表极为温顺,高挑的个儿,白白的脸蛋,授课时柔声细语,这一切皆是金老师有心脏病的缘故。金老师有心脏病不知是从哪个渠道传出来的,反正全班同学都知道金老师有心脏病,也知道有心脏病的女人一生崽就会死。所以,当金老师在办公室里声色俱厉地批评罗小毛时,罗小毛立即就委屈和伤心地低下了头,并暗暗发誓不能再给金老师丢脸,因为金老师有心脏病,不能生气。罗小毛写了份检讨交给体育老师。放学时,金老师把他叫到走廊上,瞅着他,语重心长地教育道:“要听话,不要点点大就跟老师顶嘴!那你长大了不无法无天?懂吗?”“懂了,”罗小毛点了下头,看着他敬爱的金老师发誓说,“金老师,我以后保证表现好,做一个好学生。”有一段时间,罗小毛果真表现很好,且一心一意地想加入那个叫红小兵的组织,罗小毛瞧着一些男女同学的胳膊上戴着红小兵袖章,羡慕得做梦也想戴红袖章。为了早日能戴上红袖章,他每天一放学便主动留下来做好人好事,与值日的同学一道打扫教室卫生,还经常从女同学手中抢过撮箕,跑去倒垃圾。早上,罗小毛是全班最早到校的,一走进教室,忙把先一天搞卫生而摆到桌上的椅子一张张搬下来,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看书。罗小毛单纯地以为只要表现好就可以加入红小兵,就像金老师说的。金老师还说:“每个学生都有资格加入自己的组织,红小兵就是你们的组织。”罗小毛拚命想加入这个组织。那段时间,罗小毛家已从H师范的大宿舍区搬到了拥挤着“坏分子”的小宿舍区——那是一栋地主兼资本家的公馆,一张5公分厚的杉木大门里,居住着七八户H师范里揪出来的“黑五类”。罗小毛家被H师范的造反派勒令搬进了小宿舍,一家6口人只给了两间阴暗潮湿的房子居祝好在大哥二哥被相继赶到了乡下,两间房子才不显得那么拥挤。那年冬天,罗小毛的父亲从东楼放了出来,因为造反派没有在罗中汉那里得到令人满意的东西,只好放出来劳动改造,安排在食堂里运炉渣和垃圾,那时候武斗已被禁止,但文斗越演越烈。罗小毛的父亲常常被学校里的各路造反派揪去批斗或游街,脖子上挂一块马粪纸板,纸板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打倒叛徒当权走资派罗中汉!!”罗小毛每次见到父亲的脖子挂着一块牌子,赶忙就躲到了远远的一边。“罗小毛,你爸爸在那里挨斗咧,”他的同龄人这么说,望着他。罗小毛低着头,装做没听见。“罗小毛,有个红卫兵还用脚踩在你爸爸背上。”他的同龄人刺激他说,“高呼打倒罗中汉的口号。崽骗你。”罗小毛满脸通红地垂下头,灰溜溜地走了。那时候天真的罗小毛还有上进心,还渴望加入那个红小兵组织,渴望胳膊上戴一只红袖章。但是那年元旦,他的那颗美丽而脆弱的上进心便被无情的事实彻底粉碎了。那年的元旦前夕,罗小毛班上发展了6个红小兵。这6个红小兵平时表现都不及罗小毛好,尤其是杨小汉,上课讲小话的毛病已成了老师和同学有目共睹的事实。然而他被批准加入了红小兵。还有一个叫张金国的同学,他上课玩东西被老师点名批评少说有5次,可是也被发展成了红小兵。罗小毛想不通了。他扎扎实实表现好了一个学期,为了加入红小兵,他付出了比任何同学都多的精力和时间,且一连写了3份申请书。铁的事实,使他的自尊心和进取心接受了无情的挑战,随之而来的是,那股一心向上的热情同洪水一般一泄而去了。那个元旦的前一天下午,金老师在教室里宣布说:“今天下午去师范的大礼堂开大会,与大哥哥大姐姐一起庆祝元旦。”金老师又说:“开会时不准讲小话,不准玩东西,解手要请假。”接着大家就依次走出教室,走到操场上听体育老师调配,然后队伍便长龙一般朝H师范的大礼堂走去。那天下午天上下着小雨,罗小毛丝毫也没料到这个有文娱节目的欢庆会上,会有他父亲挨批斗的节目。应该说罗小毛是高高兴兴地走进会场的,并坐在那里等着看红小兵宣誓。这是他今天最想看到的。可是他首先看到的是他的父亲由两个大男人揪着,双手倒剪在背后,脖子上吊着那块马粪纸板,低着头走到了台上。父亲的身后依次走着其他“牛鬼蛇神”。罗小毛看到押着父亲上台的是那个矮矮瘦瘦的保卫科长,他穿件长至膝盖的军大衣,军大衣敞开着,在台上很有点耀武扬威。“跪下!”他粗声喝令罗小毛的父亲道。罗中汉缓慢且老实地跪下了,胸前的那块马粪纸垂到了地上。马粪纸板上的墨笔字是这样排列的:左上方“打倒”二字略大一些;中间一行是“叛徒当权派走资派”;下面是3个醒目的大字“罗中汉”和3个有力的惊叹号。罗小毛满脸通红地坐在台下,他真恨不得脚下有一个地洞,供他钻进去藏起来。他左近的同学都折过头来瞧着他,那是一种同情他的目光。罗小毛的脑海里大浪滔天,仿佛在台上挨批斗的不是他父亲而是他自己一般。当罗小毛瞥见上台发言的杨医生,一脸亢奋地歹毒地冲到他父亲身后,且恶狠狠地一脚踹去。而他父亲一头栽到了台下,发出嘭地一声巨响和“哎哟”一声惨叫许多老师和学生全“喷喷喷”地起身想看个究竟时,罗小毛的眼泪水跟水龙头一样哗哗地流了出来。“罗小毛哭脸了,”罗小毛身旁的女同学这么说了句“要不得”。这句话当然是指那个将罗小毛父亲踢到台下的人。这一声充满同情的嫩稚的“要不得”有如炮弹炸飞了罗小毛的理智,使罗小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地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哭声迅速把周围同学的目光吸引到了他身上。“罗小毛,罗小毛。”金老师走过来。严肃地瞪着他,“这里是开会,你哭什么?莫哭。”罗小毛的哭声反倒亮了许多,呜呜呜呜。“罗小毛,”金老师急了,语气就有点恼怒,“你要哭到礼堂外面去哭,莫影响开大会。”她忙冲只等待宣誓的杨小汉和大个子同学张金国说:“你们快把罗小毛拉出去。”于是张金国和杨小汉就不由分说地一个拖一个拉地将罗小毛拉出了大礼堂。“莫哭,你莫宝。”杨小汉充满同情地安慰罗小毛道。“你越哭有人就越高兴。蠢宝。”“我不想哭的,”罗小毛哭着说,“我又不想哭。”金老师走拢来时罗小毛的哭声已变成了无伤大雅的抽泣。“你们两个快回到礼堂里去,马上就要红小兵宣誓了。”金老师说,接着金老师折过头来瞥着罗小毛,“你早该同你爸爸划清界线了,他是革命的叛徒,你是长在红旗下的学生……罗小毛,你要好好想想你自己。”罗小毛什么也没想。

罗小毛读小学前的童年,在他记忆的宝岛上好像没存放什么东西。罗小毛只记得他是8岁差1个月才进入H师范的附属小学读书的。那是1966年。那时候读书好像有条绷硬的规定,即儿童满7岁方能入学。1965年9月,罗小毛离满7岁只差1个月,要入学也说得过去了。但他父亲当时是H师范的校长。自然就要以身作则,于是罗小毛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与他同年的好几个小伙伴背着书包去读书,而他却要挨到第二年。罗小毛童年时候是生活在谎言汇集成的蜜缸里,他是罗校长的第三个儿子,大人们全说他聪明,说他长大后会有出息。他调皮,一些大人却宽容地瞥着他说:“聪明伢子都有点调皮。”这自然滋长了他的邪气,因而捣起蛋来就更目中无人。罗小毛读小学1年级时,父亲还没倒台。那时罗小毛的父亲在H师范以严厉和正直著称,脸上有股威严。这张脸出现在哪里,哪里就在装模作样的工作。文化大革命开始时,谁也没企图去扳倒罗校长。罗小毛的父亲在H师范掌着舵,依然发号施令什么的。所以,他那时在H师范的附属小学里就有那么一点威武。因为有这么一个父亲,走路自然就有点雄赳赳,一张脸上充斥着不理人的傲气,校长的儿子么,当然就被人微言轻的大人惯成了这样子。在学校里,只要与某同学打架,一些教师几乎都是无原则地袒护罗小毛,因为他是他们很想巴结的罗校长的儿子。“你怎么同罗小毛打架?”有的教师气势汹汹地喝斥罗小毛的对手说,眼睛瞪得牛卵大,一副要吃人的恶相。对方不服地嘟哝道:“罗小毛先动手打我。”“就算罗小毛先动手你也不要打!”卫护他的教师讲大道理说,“你不晓得告诉教师?跟我到办公室去!啊?”罗小毛却可以快活地去玩。然而,美好的童年对于罗小毛来说,简直太短暂。次年夏天——也就是他读小学2年级的那年,一份从郴州来的外调函却把掌管着H师范日常工作大方向的罗校长打倒了。这封从罗霄山下出发,由两个乡干部专程送来给H师范造反派的材料说罗中汉是革命的叛徒。就这么回事。那年暑假的一天——那天上午的太阳很恶,把个校园晒得晕晕糊糊的。尽管放了暑假,身为一校之长的罗小毛的父亲,每天总要到自己的“领土”上巡视一番。那天上午,他父亲照例步履矫健地绕校园走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异常现象,便放心地往回走。当他父亲走到阳光灿烂的操坪上时,就碰到了从罗霄山下来的两个穿蓝中山装的造反派。他们的衣着并没引起他父亲去注意,但两人说话的口音却惹起了他父亲的浓厚兴趣。“你们是资兴人?”罗中汉高兴地用资兴土话同他们打招呼说,“我也是资兴人。”两个罗霄山下走来的资兴人,疑惑地瞅着罗小毛的父亲,其中一个斜着眼睛问:“贵姓?”“我叫罗中汉,”罗小毛的父亲堆着一脸的笑容说。两位资兴人一听罗中汉这个名字,对视一眼,掉头逃也似地而去。罗小毛的父亲觉得莫名其妙,中午在饭桌上对一家人提及此事说;“这让我觉得不对头。”罗小毛的母亲不以为然,“你可能听错了他们的口音,”母亲宽他的心说,“就算他们是资兴人,又不认得你罗中汉,”罗中汉不吭声地思想着此事躺下了。罗父午睡醒来后,洗个脸,便躺在竹躺椅上悉心啃《三国演义》。然而,正当罗父坐在竹躺椅上轻轻松松地看着《三国演义》并对诸葛亮的神机妙算钦佩得不亦乐乎时,校园内,造反派们正激情满怀且干劲冲天地率领十几个红卫兵小将在各处张贴“打倒叛徒当权派走资派罗中汉!!”的标语。次日一早,太阳出来了,天蓝莹莹一片,麻雀在窗前的苦楝树上叽叽喳喳地吵着。罗小毛的父亲喝完两碗稀饭,便独自往校园里走去,边想着一些问题,当他步入校园,不觉就大吃一惊,犹如大白天遇见了鬼,墙上竟张贴了那么多白纸黑字的标语“打倒叛徒当权派走资派罗中汉!!”“这是准干的?”罗小毛的父亲压抑着愤怒,冲着向他走来的传达室的师傅说。那位师傅很解气地瞥罗父一眼,“昨天你们老家来的两个人,说你是叛徒。”他慢声慢气地说,“你现在有麻烦了,罗校长,这不是随便开玩笑的事。”麻烦当然就来了。几天后的一个下着暴雨的中午,H师范的民兵营长和保卫科长及三个红卫兵,一齐拥进了罗家,个个人模狗样地绷着脸,如临大敌一般地瞪着罗小毛的父亲。“罗中汉,”保卫科长生平第一次直呼罗校长其名,因而声音一点也不干脆。“从今天起,我们要对你叛变革命的问题进行审查。你清理几件衣服跟我们走吧。”罗小毛的父亲脸上一片茫然地应了声“哦”。保卫科长见他敬畏了十年的罗校长居然不发怒,反倒模样有点可怜,顿时精神就为之一振。“罗中汉,”他声音提高了八度说,“动作快点,我们可没工夫等你。”罗小毛的父亲被他们带走了。“你爸爸是叛徒,”罗小毛的同龄人对他轻蔑地说。罗小毛的心立即就碎了。“我不晓得,”罗小毛惭愧地说,当然还一脸通红。他那时虽然只有八岁多,但已经懂得叛徒是怎么一回事了——那就是人民的敌人,遭人民群众唾弃的坏蛋。罗小毛顿时觉得自己不是人了,一颗心当然就不再鲜红。H师范的山坡上有一幢很长的四层的红砖楼房,坐东朝西,被H师范的大人小孩简称为“东楼”,东楼有百十间寝室,揽括了整个H师范的学生。罗小毛的父亲被关在东楼大门旁的一间房子里,由红卫兵小将看守着,好像叛徒罗中汉会畏罪潜逃似的。红卫兵小将当然不会为叛徒和走资派端饭端菜--没有人愿为坏人服务。这个光荣的重担自然就落到了罗小毛的头上。“小毛,”母亲瞪着儿子说,“你去跟你爸爸送饭。”罗小毛不太愿意去送,他怕同龄的孩子瞧见而嘲笑他。“我不去送,”罗小毛说,“慢点别人看见了笑我。”罗小毛申辩说。罗小毛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母亲当然不愿意让两个青年去。“欣赏”造反派的脸色,更不会让一个女孩子去受红卫兵小将的欺负。罗小毛是全家中给父亲送饭的最佳人眩“我只告诉你,小毛,”他母亲非常客观地瞪着他,“你不去给你爸爸送饭,你爸爸就会饿死的,饿死了,那你就没有爸爸了。”罗小毛当然不想要爸爸饿死,在感情上他是很依赖这个被别人说成是叛徒的爸爸的,爸爸就是爸爸。他去了,拎着一铝盒子饭菜,有点羞怯地急急往东楼走去。他那颗幼小的自尊心,不愿意让同龄人看见他给他的叛徒爸爸送饭。罗小毛从开始懂事起,自尊心就很强,这与他后来在事业上发达起来,有着密切关系。关于罗小毛的事业,那是另一部小说的任务。罗小毛拎着一铝盒饭一走进东楼,红卫兵小将就立即拦住了他。“站住,”红卫兵小将虎着脸瞪着他,“拿来给我们检查。”罗小毛忙把饭盒递了过去。一个红卫兵揭开饭盒盖,拿起罗小毛手中的筷子就七翻八寻,看是否在饭里藏了纸条之类的东西。有天下午,罗小毛打着油布伞去送饭,雨水把脚和球鞋都打湿了,心里就为天天要送饭而恼怒。一走进东楼的大门,一个脸上遍布着青春疙瘩的红卫兵厉声喝住了他。“过来,小鬼。”对方故作凶猛地瞪着罗小毛,“把饭盒打开。”罗小毛迈到到那红卫兵面前,打开了饭盒。红卫兵小将举起一双筷子,很认真地翻寻饭盒里是否埋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当那个红卫兵翻寻了一气,什么也没找到,便夹起埋在饭底下的煎得金灿灿的荷包蛋,出于妒忌说:“叛徒还有蛋呷,哪要得!”说完,他把鸡蛋轻漫地朝地下一扔时,罗小毛尖叫起来了。“赔老子的鸡蛋来。赔罗!”罗小毛怕他跑,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袖,“赔我的鸡蛋来!”“哎呀!”那红卫兵感到奇怪地低了头来瞪着罗小毛,“你这狗崽子还蛮凶啊?”“你才是狗崽子咧!”罗小毛尖声反击说:“你怕你长得蛮好看罢。”“你再说一句!”红卫兵小将火了,吼起来,“老子一拳送你这狗崽子的终!”“你敢,你打死我,你要抵命!”罗小毛大声嚷叫。罗小毛的父亲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出来的,“小毛,你再吵我就捶你。”他父亲制止他说。罗小毛悲愤地哭道:“他把妈妈煎的鸡蛋扔到地上,我要他赔。”父亲瞪着儿子,“你回去,听见没有?”父亲绷着脸对儿子说,“快点死回去。”那个满脸青春痘的红卫兵,一本正经地反咬一口说:“罗中汉,你要好好教育你的崽,你看到了,他跟一条疯狗一样。”罗小毛的父亲举起了他那厚实的巴掌,做出要打罗小毛的姿势。罗小毛当然就松开了手……第二天,罗小毛再去送饭时,谁也没有再去检查他手中的饭盒。从此,红卫兵小将再也没检查过他手中的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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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之间,大雪满地。树枝断,小道阻,所有物体都裹在一片银白的世界里。
  凌晨,太阳红着脸从地平线下冉冉升起。
  突然,一阵狼嘷似的嚎叫声划过宁静的小村子,村子里的人个个毛骨悚然。人们知道,“老疯子”又挨过了一个酷冷的冬夜!
  妈妈刚推开门,一股寒气破门而入,我不由打了一个寒颤。门外白雪皑皑,寒风剌骨。一个活的大“雪人”在雪地里肆无忌惮地狂奔着,他一会儿失声痛哭,一会儿疯狂大笑,声嘶力竭,惊天地泣鬼神。
  “妈妈,你看老疯子!”
  “别叫他,老疯子!”妈妈凶巴巴地冲着我吼起来。我不解地看着满脸泪水的妈妈,委屈地坐在门前,默默地看着雪地里的老疯子。
  老疯子像野人一样,他捶背擂胸,跳掷暴嚎,仿佛他身后有无数妖魔鬼怪在追赶着他似的。
  老疯子是哪里人?从什么地方来?无人知道。有人说,他是从疯人院跑出来的;也有人说,他是化妆隐藏的特务,总之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里,人们不敢乱说,也无法考证。
  老疯子满脸污垢,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时刻在警惕着什么。虽然他长着一米八○以上的大个子,却干瘦得像一根芦柴杆儿,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那双无神的大眼睛嵌镶在他瘦削的脸庞上,一头短发蓬松着像堆干草。身上的衣服就像几十年没洗过的破抹布,全都是油腻和污垢。脚上趿拉着一双满是洞眼的破棉鞋,总是湿漉漉的。有些村民说他是一个“武疯子”,除了睡着,他狂暴,激烈,几乎没有一刻的安宁。也有人说他是“文疯子”,从来没有主动攻击过他人,似乎又特别怕人,总是处于惶惑不安之中。
  老疯子的到来,也曾引起乡村干部和造反派们的警觉,他们把他带到大队革委会去审问,他只会傻呵呵的干笑着,什么也不说。这惹怒了造反派们,在严行拷打之下,老疯子终于说话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让村干部和造反派们加深了对他的怀疑。
  治保主任说:“老疯子肯定有来头,不是现行反革命,就是走资派,也可能是狗特务。我们应该把他交到公社革委会处理。
  在几个红卫兵的押送下,老疯子来到公社革委会。
  “老疯子你给我听好了。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你老老实实交待,党会给你宽大处理!如果你抗拒,哼哼,可别怪我们不客气!”革委会主任拍着桌子说,“现在我问你,你要如实回答:你是什么地方人,怎么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
  老疯子痴呆呆地看着主任,一句话也不说,也许是他没有听懂主任说的话,也可能是他根本就不想说话。
  “拍”主任一个耳光打在老疯子的脸上,老疯子仍然在傻呵呵笑着。
  “说!你是从哪来的,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是谁派你来的?”
  …………
  “你说不说?不说给我打!”在一阵棍棒的敲打下,老疯子躲闪着说:“别……打我,是妈妈叫我来的,是妈妈叫我来的。”
  “你妈妈是什么人?”
  “妈……是妈妈。”
  “说,你是什么地方人,是谁指使你来的。”
  “是长……长地瓜的地方。”革委会主任和几个革命小将审了大半宿,也没问出个子午卯酉来。
  正当他们打人打得气喘吁吁时,突然闻到一股臭味。革委会主任抬头一看,老疯子蹲在屋子里解下了大便,正用手往自己的嘴里抓着……
  “哎哟!疯子,确实是个疯子!臭死了,赶紧把他赶出去!”革委会主任捂着鼻子先跑了出去。
  
  (二)
  
  老疯子又回到了小村庄。
  放学了,我和几个小同学背着瘪瘪的书包,相互追逐着,打闹着,向小桥头跑过来。
  “快来看呀,老疯子这个狗特务还躲在小桥下面!”红小兵队长小祥一边喊,一边用冰块向躺在地上的老疯子扔过去。同学们一看,顿时精神倍增,个个都扒开积雪,寻找泥块、碎砖头,有的小同学还折了树枝,有的抓扯起地上萎黄的杂草一齐向老疯子扔过去。
  老疯子从地上爬起来,一面用手护住头脸,一边嚎叫着向小桥洞的角落里躲藏。可桥洞太小,他再也无处可退了,就用双手抱着头,竭力将自己骨瘦如柴的身体缩成一团。佝偻的身子在强烈地颤抖着,承受着那无情的袭击。
  “红星战斗队的红小兵们跟我上,我们要把这个老疯子、狗特务赶下水,让他冻死在小河里,叫他永世不得翻身。”小祥的话刚说完,一群小同学奋勇地向老疯子身边跑去。
  “男儿,你想不想参加我们红小兵?”小祥看着我说。
  我看着小祥的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当然想参加,我做梦都想戴上那印着“红小兵”三个字样的红袖章。可是想到自己正在挨批斗的“走资派”爸爸,我低下了头。
  “想……”我忸怩着说。
  “如果你敢去把老疯子推下河,我的红袖章就借给你戴一天!你敢不敢?”小祥说着就从他自己的左臂上褪下了红袖章,拿在了手里。
  “敢!”我看着小祥手上的红袖章,心中得到了极大的鼓励,一个“狗崽子”也能带上红袖章,真是太激动了。我毫不迟疑地接过小祥手上的红袖章,拿着树枝一跐一滑地走下河堤。
  “男儿,他不下去你就抽他,狠狠地抽他!”小祥和他的小伙伴们鼓励着我。
  我看着膀子上的红小兵袖章,举起树枝,一下一下抽打在老疯子的身上。
  “噢……噢哟!”老疯子一面招架,一面狂嘷。
  老疯子的“反抗”激起了孩子们嗜血的欲望,他们一起冲了下来。大家一起用树枝抽打在老疯子的身上和脸上。
  老疯子满头满脸都是血,他惊怖欲绝地叫喊着:“小将们,别打我,我低头,我认罪!”一边用两条瘦得皮包骨头的双腿在地上乱蹬乱踢,一只手护着头,另一只手在头顶上不断的摇晃着求饶着,但没有人理他。一群“小将”们幼小的心灵已浸透了“文革”的毒汁,毕竟革别人的命是很轻松愉快的事。已经失去了人类基本善良本性的孩子们,把虐待他人当作了最大的乐趣。
  “别,别打我……”老疯子不断哀哀地乞求着:“求求红小兵小将们,求求你们,不要打我,我不是坏人!呜……呜……”
  
  (三)
  
  “战斗”终于结束了,我也终于戴上了梦寐以求的红袖章。我开心极了,高高兴兴地往家里跑去。可我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妈妈厉声地叫住我:“男儿,你给我过来!”
  妈妈严厉的叫喊声吓我一跳。我忐忑不安的来到妈妈面前,妈妈愤怒的脸上流着两行泪水。
  “妈妈,你怎么哭了?”我伸出刚才打老疯子被冻得红红的、脏兮兮的小手,想替妈妈擦干脸上的泪水。
  “你给我跪下,跪下!告诉妈妈,放学后你干什么了。”妈妈一把推开我,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我的心中委屈极了,非常不喜欢回到这个家里。我擦着脸上的泪水,倔犟地从地上爬起来,非常自豪的对妈妈说:“我打了那个老疯子、狗特务。他被我们几个革命小将赶下水了,我们要冻死他……”我的话还没说完,妈妈“拍”一个巴掌打在我稚嫩的小脸上。
  “我……我打死你这个小畜生!天哪,这是作的什么孽啊!”妈妈嚎哭着骂道。
  我望着眼前这个“凶狠”的女人,就像不认识她似的用手指着她说,“你……不是我妈妈,你是一个疯女人,你和水塘里的老疯子一样,都是反革命!是狗特务!”
  “啪”又一个嘴巴打在我的小脸上,我的鼻子鲜血直流。妈妈一愣,连忙掏出手帕,一把捂着我的小脸。妈妈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愤怒的推开妈妈,大声说:“别的小朋友都可以参加红小兵,他们可以唱歌跳舞,戴红袖章。可是老师不让我参加,他们说我是狗崽子,说你和爸爸都是反革命,是走资派!我恨你们,我不要回家!我不呆在你们这个破家里,我要回家,我还要回到外婆和外公家里去!”我知道,因为爸爸妈妈都是“坏人”,我们一家才从城里“下放”到这个举目无亲的穷乡僻壤来。
  妈妈嚎啕大哭,抱着我说:“男儿,老疯子也是人呀!你看这个大冷天的,他没吃没穿,你们把他赶到水里去,那不是要冻死他嘛。”
  “谁让他是反革命,他反党我们就要打死他……”
  “你!”妈妈刚举起的手又慢慢放下来。我不明白,自己打一个老疯子、狗特务,妈妈为什么会这样难过?
  “男儿,不许你去打他!他……”妈妈嘴角上的鲜血一滴一滴的流下来。“你听到没有?”
  “小祥说,我不打老疯子狗特务,他们就不让我参加红小兵!妈妈,我也想当红小兵!呜呜……”我哭着从家里跑出来。我是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的孩子,我弄不明白外婆为什么会死,外公为什么要把我送到爸爸妈妈的身边。
  不知是为什么?虽然我打了老疯子,可我心中却很可怜他。别的小朋友都怕他疯疯癫癫的样子,可我并不惧怕他,在我心中,他除了那一头“疾风知劲草”似的乱发,就是一副脏兮兮和可怜巴巴的样子。
  不知是谁丢给老疯子一只有缺口的大黑碗,老疯子天天挟着这个大黑碗,在村边冰雪覆盖的土路上踽踽独行,簌簌地颤抖着。上身穿着那件早已不能御寒的破棉袄,下面一条也不知以前是什么颜色的破烂裤子,虽然他也在腰上松松的系了一根草绳,却让人有一种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的感觉。他自己似乎也有些担心,所以一只手总是放在裤腰上。有时候他一只手低低地端着那只缺了口的大黑碗在野地里疯跑。他不知道走村串户去要吃的,只是有人吃饭了,他总是傻傻的盯在人家的饭碗上。他不作声,也不乞求,但他的眼神却是如此强烈的渴望能有人能给他一口吃的。而这时他的表情却又是那样的平静和安详,仿佛就这样让他看着,他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是他端着黑碗的那只手,却在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我想,老疯子一定是饿坏了。
  一天放学后,我一路小跑来到小河边,看到老疯子全身都湿透了冻得直抖,可他仍然站在水里。身上的水珠掉在小河面上,就像一朵朵哭泣的泪花。小河旁光秃秃的树木,仿佛似一个个秃顶的老头儿,在寒风的袭击中,为老疯子不平的命运在痛苦的摇曳着……
  “老疯子,你冷吗?你上来好嘛!”老疯子好像似听懂了我的话,颤抖着从水里爬上来,对我傻呵呵地笑着。
  “老疯子,你饿吗?”老疯子远远的望着我,眼眶里溢满泪水。
  “老疯子,你哭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
  老疯子茫然地看着我,眼中闪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表情。
  “男儿,男儿!”
  “老疯子,妈妈叫我了,我要回家了。”
  老疯子懂事地点点头。
  “男儿,你怎么跑水塘边来了?水塘边不能玩,你不知道吗?什么地方不好呆,你就不能找一个僻风的地方呆着?”妈妈说着向老疯子下扔下一包东西,一把揽起我的手说,“下次不准来这里,回家。”
  “妈妈,你东西丢了。”
  “什么东西?没有!”
  “你给老疯子扔的是什么?”
  “别瞎说,我什么时候扔东西了,回家!”妈妈的身子也剧烈地颤抖着,拉着我踉踉跄跄地向家里走去。
  
  (四)
  
  第二天一早,妈妈对我说:“男儿,妈妈明天要‘出差’了,姑姑会来照顾你,在家里要好好听姑姑的话。”
  “不!妈妈,爸爸出差还没回来,你就不要出差了好吗?”我抱着妈妈哭着说。心中害怕极了,爸爸“出差”已半年多没有回家了。
  “男儿,妈妈是到县里去学习;早上去,晚上回来。”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好想他。”
  “妈妈也不知道,也许‘天亮’了,爸爸就回来了。”
  听妈妈说“天亮”了,爸爸就回来了,不懂事的我高兴极了,搂着妈妈在她的脸上深深的亲了一下,高兴地对妈妈说:“妈妈,等爸爸‘天亮’回来时,你对爸爸说,让他别做走资派了,别反对党和毛主席好不好?”
  妈妈紧紧地抱着我,全身颤抖着没说一句话,鲜血顺着她的嘴角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她那发黄的旧军装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觉,我在等“天亮”,可是天亮了,爸爸没有回家,妈妈却走了。
  姑姑说:“爸爸妈妈都是好人,他们会回来的。”可是我不知等了多少个“天亮”,也不见爸爸和妈妈的踪影。
  姑姑还说:“老疯子也是好人,是一个可怜人。只是他的“亲人”’一时糊涂,才把他赶出家门,逼疯了他。总有一天,他的“亲人”会接他回家的。”当时的我,并不能完全听懂姑姑说的话。
  有一天,妈妈突然回来了。可是我不明白妈妈是不是真的疯了。我躲在姑姑的身后,不敢见她。
  “男儿,快点叫妈妈!叫妈妈呀!你看这孩子……”姑姑把我拖到妈妈面前。我害怕极了。
  “晓晔,你别在意,孩子太小不懂事。”妈妈和姑姑抱头痛哭起来。我偷偷地看着妈妈,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剃掉自己的半边头发,弄得男人不像男人,女人又不像女人。后来我才知道,那叫“阴阳头”,剃那种头的人都是“坏人”,都是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坏蛋”!我恨妈妈,恨她为什么要反对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给你们做饭去。”姑姑擦着眼泪对妈妈说。
  从那天起,妈妈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总是很累很累的样子。
  终于有一天,我看到妈妈戴着一顶高高的尖帽子站在村口的高台子上。我突然明白,原来妈妈真的是“反革命”!我一口气跑到家里,放声大哭起来。我不希望妈妈是“坏人”,但她现在确确实实是“坏人”啊!不然她怎么会戴那种高帽子站在台上让人批斗呢?我该怎么办?小祥哥哥说,要和“坏人”划清界线,才能加入“红小兵”,可我怎么才能和妈妈划清界线啊?呜……   

20世纪50年代,中国教育学苏联,废了百分制,实行5分制。
  郝正杨在小学读三年级,语文还算好,数学特别差,天天免不了得“鸭子”(2分)。
  数学老师王老师把他叫去启发、诱导:“郝正杨,我每天给你补补课,好不好?天天‘守鸭子’要不得,你晓得不?”
  “不是我爱守鸭子,是我爹妈叫我守的,早晨要守,放学了也要守。”
  王老师工作认真负责,当天就到郝正杨家作了家访,说服郝正杨的父母,鸭子由郝正杨的父亲放,好让郝正扬把学习赶上来。
  皇帝不急太监急。王老师急个死,郝正杨死不急。
  第二天,三年级学生数学课学习吨的进位知识。郝正杨双手把数学书捧起来,打了一会儿盹。待老师提问时,他猛然醒来。
  王老师问:“同学们,一吨等于多少公斤?知道的举手!”
  全班同学的手齐刷刷地举起来,因为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从未举过手的郝正杨也破天荒地举了第一次。
  王老师高兴得眉开眼笑,以为郝正杨有了进步;别人不抽,单抽郝正杨。
  郝正杨!
  有!
  你来回答。
  行。王老师,请你再问一遍。
  一吨等于多少……(“公斤”二字还未说出口)
  (快捷抢答,胸有成竹,虽非女生,声如银铃)一吨等于吃饱!
  全班大笑,王老师愕然。
  “一吨等于吃饱”的故事一传十,十传百,传的结果是:郝正杨大名被换成了“一吨”。美哉,一人等于两千金(斤)!
  郝正杨不服气,又得王老师帮助指点,他下决心脱胎换骨,要做个样子给人们看。于是,他天天认真学习,连放鸭子时也书包不离身,课本不离手。古人的话还真灵:铁棒磨成针,功到自然成。八年后,他中师毕业,当上了一名小学教师。
  又过了两年,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燃烧起来了。为了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他一天中数度提高了路线觉悟,戴着红袖章,挥舞红战笔,写贴大字报,忙得一包糟。他和造反派们,对党内“头号走资派”、“二号走资派”炮火乱轰;一时间,雄赳赳,气昂昂,昂首挺胸上“战场”。
  曾几何时,厄运来到。厄运从校长引起。虽然郝正杨平常与校长处得好,但此时不得不“老婆婆屙尿——顺潮流”,他就特意用“最最最最革命”的手段批斗“走资派”校长,但那只是在口头上,都是“鬼”话。待到动了真格的,他还是表现出一点人类固有的良心。
  一日,造反派决定一鼓作气,继续批斗“走资派”校长。郝正杨说了句人话:“他家老婆快生小孩了,让他去服侍几天吧!”造反派“战友”们斩钉截铁:“不行!我们第一要有路线觉悟。”郝正杨再来一句人话:“我们造反派既然要解决全人类,那么迟早也要解放他嘛!”谁知此言一出,立即遭到“革命组织”万山红战斗团的一致反对,并立即令他取掉臂上的红袖章,撤销他在战斗团内的一切职务,并把他“扫地出门”。很快,一顶“铁杆保皇派”的高帽子立即戴在了郝正杨头顶上,会同那个也戴着高帽子的“走资派”校长一起批斗。“万山红战斗团”团长郝正发当众宣布:“郝正杨是铁杆保皇派,与走资派一样与革命造反派为敌,我们一定要把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响亮、威严的宣告,使郝正杨倒抽几口冷气:大祸已经临头。
  两个造反派摆好架势,一个“喷气式”已让校长“飞”上批斗台;另两个造反派摆好富有新鲜感的架势,一个“喷气式”就把郝正杨也推上了批斗台。
  批斗大会进行得轰轰烈烈,红小兵学生也呐喊助威。
  郝正杨与校长,两个大霉头,一时被逼交代,一时又被逼跪下谢罪。大家饶有趣味,弄的弄猴把戏,看的看猴把戏。
  郝正杨已交代了几番,造反派却不依不饶,要他交代所有保皇罪行。
  “所有”不好讲,郝正杨不懂。
  造反派又让郝正杨交代了几番,仍是过不了关,遂又被令跪下悔罪。
  为了增添“杀气”,口号声响彻云霄:
  ——打倒走资派,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要打倒走资派,先打倒保皇派!
  ——打倒保皇派,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口号归口号,红小兵们对此却不甚了了。一个胖大头红小兵,十三、四岁,外号“胖老虎”,光喊口号他觉得不过瘾,就登登登……几步踏上批斗台,一掌把郝正杨掀翻在地,一脚踏在郝正杨胸脯上。
  整个批斗会场沸腾了:“红小兵的革命行动好得很!”掌声、喝彩声响成一片。
  受到奇耻大辱的郝正杨,被“遣返”回家以后,只好当了一回作家,虚构了洋洋数万言的一大通保皇罪行,手也写酸了,泪也写干了。
  批斗会上,他交代得涕泪交流,仍是险关难过;隔三差五,又被批斗、耍弄一番。
  以后的日子照样艰难,因为学校校造反派遵照上级指示:“停课闹革命“!于是,大家(红卫兵、红小兵、造反派)今天批“走资派”校长,明天斗“保皇派”郝正杨,吃饭不吃饭,天天有事干。不仅校内斗,而且社会上的“鸬鹚造塘”战斗团也来“助战”。
  后来,又遵照上级指示:“复课闹革命”!
  上级没讲“保皇派”不能上课,郝正杨当然要继续执教。他任数学课,一复课就讲吨的进位与换算。讲完课,他问学生:“一吨等于多少——”全班山响雷鸣:“一吨等于吃饱!”
  “一吨等于吃饱”的故事,流传十多年了,今日竟引起了轰动效应。
  下半节课,学生做作业,郝正杨老师对潜能生分别予以指导、辅导。
  潜能生之一的胖老虎见郝老师隔他较远,而自己又换算不来,便高声喊道:“一吨,快来给我辅导!”另几个调皮鬼也跟着高喊:“一吨,快来给我辅导!”
  边喊边扬起手,胸前的红小兵胸章神气十足。
  造反派头头郝正发因是郝正杨的堂兄,活怕“保皇派”帽子戴到他头上来,所以抓紧时间表现表现。
  郝正杨教室内一团糟时,郝正发恰从教室外走过,一听胖老虎的“杰作”,立即心花怒放。他把胖老虎批斗会上和课堂上的突出表现一下子撸拢来,写了一篇大字报《坚决支持红小兵造师道尊严的反》。好在平时就爱舞文弄墨,加上高度的路线觉悟,写来顺手,写成顺心。
  郝正发的奇文层层上递,恰好赶上了风头。中央文革第一副组长江青在全国扶起了一个反师道尊严的小学生、女英雄。江岸省紧跟中央首长,把胖老虎大树特树,树成了全省反师道尊严的男英雄。
  上上下下一闹腾,搞得神州大地一片雾,万千校园一锅粥。
  郝正杨苦不堪言,每天上课,只能一次又一次向红小兵悔罪,保皇派又成了悔罪派。一直到搞革命组织大联合时,郝正杨灾星才满,从悔罪派成了逍遥派,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敢管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到了二十一世纪初年,郝正杨退休以后,对当年的一幕又一幕“电影”依稀记得,心头沉重。为了教育好下一代,他撰写了一篇又一篇演讲稿,义务到全县各校向青少年学生演讲、作报告,为加强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而充分发挥余热。演讲的内容,也包括辛酸的“一吨”故事。
  在有生之年,他时时刻刻都以鲁迅的话鞭策自己:救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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