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3 09:57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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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少年

老罗以他专横的教育方式培养出了儿子坚强和能长时间吃苦耐劳的一面,画画却改变了罗小毛的一生。如果那时候罗小毛没被父亲限制自由,罗小毛天生好动的性格就绝不会去迷上绘画,无疑他今天的生活势必就要重写。或许那是一幅色调很灰暗的油画,就跟王大力一样来来去去地进牢房。那么他今天就不会是我在下一部中篇“开创自己”中所写的罗斌。那是另一部小说的任务。1972年罗小毛进入初中时改了名字,罗小毛变成了“罗斌”。这是他人生的一条分界线。他在初中、高中、知青和大学同学及后来的同事和朋友都只知道他叫“罗斌”,而他的小学同学和老师及H师范的大人小孩却只叫他“罗小毛”。罗小毛改名纯粹是画画引起的。罗小毛在升人初中前的那个漫长的暑假,忽然对画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父亲明文规定他不能出门。尽管他每天都要做三餐饭,但那毕竟只是两三个钟头的事情。余下的大量时间同清晰可见的氨气样围困着他,使他无聊到了极点。于是他开始坐在桌前用钢笔画手枪、步枪、飞机、大炮和坦克之类的武器来消磨困守着他的没法作用的时间。有一天,姐姐的一条新手帕遗在桌上了,那是条崭新的手帕,上面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就是这条手帕在他身上“注射”了新的血液。他开始趴在桌上画它,先是画在图画作业本上,画完后他感到很好看,便动了要画幅大的贴在墙上的愿望。“我要买1张画画纸和1盒水彩。”他对他母亲说,“我在屋里没点味。”父亲在一旁道:“你想画画,那我们支持。”翌日他母亲买了张绘图纸和1盒水彩给他,他忙裁出一条长幅铺在方桌上,握着铅笔一丝不苟地临摹着“嫦娥奔月”。他画了两天,画好后,他把它挂在床当头美滋滋地欣赏个没完。父亲从潮湿的防空洞里一身泥巴地回到家里。连藤织安全帽也忘了摘就立在儿子身后与儿子一道观赏。父亲那张厚实的方脸上生出了些和蔼的内容。儿子注视自己的画纯粹是一种自娱自乐。父亲却从这幅画上觑见了儿子的将来。“你的毛笔字还需要练习。”父亲瞥着“嫦娥奔月”几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说。罗小毛道:“我会练咧。”“罗小毛这个名字也要改一下才好,”父亲盯着落款处儿子的名字思考着说,“你将来要是画出点名堂来了,这个名字就不像个画家的名字。”父亲深谋远虑的模样又道;“名字要显得正规就好。”那天晚上,他生平第一次征求起儿子的意见来了,“小毛,你过来。”老罗坐在桌前,举着一张写了好几个名字的纸,让儿子选择,“你看哪个名字好?”“随便罗,”儿子受宠若惊得脸都红了。父亲瞥他一眼,“那就取个文武斌吧。”那年罗小毛一进入中学,便在报名册上填进了“罗斌”的名字。1972年罗小毛家有些可喜的变化。先是二哥病退回城了。1971年冬,二哥在常德农村修水库,因1根扁担挑6箢箕土,一不留神“炸”了腰。二哥在常德县人民医院躺了一个月。1972年初,二哥拿着医院出示的“不可再从事繁重体力劳动”的证明和公社里退给他的档案和户口,回到了长沙市。二哥生得十分英俊,一支竹笛吹得呜呜呜呜叫,脸上的笑容总是那么灿烂和温馨,逗得好几个年轻姑娘常跑到罗家来找他。二哥心性颇高,对几个主动来找他的姑娘一百个看不上眼,尽管这中间不乏身材和形象称得上可以的姑娘。二哥为吓跑这些姑娘,拿出母亲前前后后为他买的三副护腰带进行展览。“这副最宽的下雪天气系,这副中号的刮北风时系,这副小的下雨时系。”二哥解释说,我是个一年里要系三副腰带的病人。但这丝毫吓不跑这些姑娘,反而给她们提供了一个表白爱情的机会。二哥因不愿听就“哎哟哎哟”地哼着,做出疼得不行的样子。罗小毛二哥的苦恼就是想摆脱好几个姑娘的追求。二哥回到城里便假积极地天天参加街道上组织的学习。与婆婆姥姥一道学“毛著”。罗小毛家的第二个变化是姐姐罗丽丽于这年秋天招工招到了长沙市市政工程公司修马路,虽然这不是什么好工作,但毕竟端起了“铁饭碗”,用不着再为她没工作而焦虑了。1972年家里的第三个变化是体现在罗小毛的父亲身上。1972年军宣队撤走了,防空洞停止挖了。父亲被安排进了校办工厂劳动,从此再用不着干“穿山甲”的勾当。那时的校办工厂没什么事做,十几个人磨洋工地干几小时便万事大吉了,不像在潮湿的防空洞里整天挖着泥巴。那段时间,罗小毛的父亲像儿子迷上绘画一样迷上了裁缝。家里当年为姐姐买的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等于是为父亲买了。起先他只是为自己和母亲做几条“米袋子”似的短裤,接着他参照1本裁缝书替自己裁了条长裤,居然做出来了,接着就大张旗鼓地干起来,买了好几本裁缝书、画粉、皮尺,一下班回家,忙戴上老花眼镜,把一叠布搁到干净的门板上思谋着,乐此不疲……罗小毛读初中时,他父亲仍管得他很紧。17中离罗小毛家只有5分钟路,从罗家出门走过两条街,拐上一个坡就到了17中学的两扇木大门前。老罗亲自带着儿子报的到,一路上对儿子进行谆谆善诱。老罗抬脚跨进17中校门时,低头看了下表,从家里出发到学校门口用了5分钟,从校门口走到儿子读书的教室前时父亲又看了下表:1分20秒。罗小毛的班主任是位戴眼镜的男老师,姓高,他周围站着十几个已报了到的男女同学。他们都用蝉蜕似的眼神瞧着这位居然要父亲带着来报到的男同学。他们不明白罗小毛的父亲“押”儿子来的用意,事实上罗小毛自己也不明白父亲的用意。当父于俩回到家里,在花生壳灶前打仗似地炒完菜,坐到桌前吃饭时,儿子才知道父亲陪他去报到的目的。“从家里到学校门口只需5分钟时间,再到你报到的教室只要1分20秒。”父亲交代说,望着儿子,“我还给你5分钟时间解手,那应该足够了。10分钟去10分钟回,绰绰有余。我抄了份作息时间表,中午12点正放学,下午4点半放学。你必须在12点10分或4点40分到家。听见吗?”儿子很凄凉地垂下头,“听见了。”“超过我规定的时间回来,”老罗很凶地盯着儿子,“我要捶死你。”老罗又说:“不会给你再有干坏事的时间。你要明白!”“我明白”罗小毛进一步痛苦道。那时候读中学丝毫不像现在的中学生这么辛苦。那年月读书看不到曙光。读大学变成了工农兵推荐上大学,小学毕业只要“根子红苗子正”也可以上大学。因此,教师教书和学生读书都表现出了不负责任。罗斌读初中的两年,很少做什么家庭作业,他的大部分同学也很少去理睬老师布置的作业。课代表,尤其是英语课代表形同虚设,全班50个学生,每天却只有十个本子,甚至几个本子交给英语老师批改。班主任高老师教的政治,一个月难得布置一回作业。数学老师犯了点作风错误,故在讲台上很有些自暴自弃,自己把自己“臭”得一塌糊涂。物理老师也布置作业,但从不收本子看。物理老师为此给自己找台阶下说:“每个同学都要学会自己去独立思考,别指望老师。”语文老师起先捧着一颗教书育人为己任的责任心,很想教出点名堂来,时常在讲台上讲解家庭作业中出现的不应当的错误,边点名点姓地训斥这个批评那个,这自然就惹得很多同学反感她,到后来没有一个人交作业本给她看了。“你怎么不交作业本?”“忘带了。”“你呢?”“没带。”“那么你又是什么原因?”“作业本被别个丢了。”“你不知道去买一本?”“我爸爸说算了,”那同学说,“我爸爸说反正读书和不读书都是下农村。”语文老师气得眼睛瞪得跟板栗一样大……罗斌的父亲虽然口口声声要罗斌专心读书,其实他也受了读书无用论的影响,见儿子根本就不做作业,一天到晚拿支铅笔画这画那,也就没有去反对。那年月招工表里有一栏目是很令平头百姓动脑筋的,那就是填写“有何特长”,有特长的自然比无特长的占优势,进厂后也被厂领导所器重。长沙市曾经流传过这样一个笑话:某工厂招工,一名填表的女青年在“有何特长”栏内写道“能歌擅舞又行医,会二胡兼画画”。长沙一百四十万人口里有一半人知道这个笑话的内涵。这个笑话是罗斌的二哥奉献给全家的,既然特长对一个人如此重要,父亲支持儿子画画也就理所当然了。罗斌姐姐的那条“嫦娥奔月”的小手帕,开始了罗斌至今仍拥有饭碗的装修生涯。罗斌画了四幅“嫦娥奔月”,第一幅他姐姐的一个同学要去了。第二幅刚刚挂到墙上又被姐姐的另一个同学骗去了,第三幅被母亲的同事——一个丈夫在部队里工作的老师狠狠鼓吹一番后拿走了。第四幅“嫦娥奔月”一画完则被二哥占为己有了。那时住在他家前面的吕家夫妇,一个直肠癌一个食道癌相继去世了,吕家住的两间房子便一分为二,其中一间分给了罗家。罗斌的二哥把那间房子当成了他的“宫殿”。他掘地半尺,运来石灰,炉渣和黄泥,打紧再打紧,铺成了春天里也干燥无比的三合土。接着二哥又把墙壁和天花板粉刷一新,把门窗也油漆得锃亮。罗斌画的“嫦娥奔月”自然也入选进他的“宫殿”了。二哥差不好远就是美男子了,当然母亲就特别喜欢二哥。母亲为二哥买了辆当时挺时髦的凤凰28型自行车,给二哥买了块上海牌手表,给二哥买了台声音纯正的红灯牌收音机,还给二哥买了支声音尖亮的铜笛。但是母亲却舍不得在罗斌身上花钱,罗斌买铅笔也好买水彩也好,都要跟母亲斗争半天。“你这号表现,”母亲看这个儿子不来地说,“画什么鬼画?”“我要画,把钱给我。”儿子道。母亲不肯给钱,“你只要不当牢改犯就是积德了。”母子中的仲裁者自然是父亲,“罗小毛画画还是要支持,老黄。”母亲不情愿道:“他要钱的态度好坏咧,好像做妈妈的欠了他八辈子债。”父亲侧过脸来望着儿子,“你对妈妈的态度要好。”“我态度是好,”罗斌申辩说,“我要买水彩。”于是,罗斌墙上渐渐贴满了红红绿绿的画:《嫦娥奔月》,《仙女撒花》、《岁寒三友》及猫、老虎、奔马等等。他的未来开始在自己的床当头“露脸”了。

一天傍晚,老罗请来了H师范的美术教师,姓王名德,是罗斌绘画道路上的启蒙老师。“不错不错不错,”他一连说了三个不错,称赞罗斌说,“这张老虎还画得有点神,竹子也画出了明暗。”父亲站在一旁高兴地咧着嘴,一脸慈祥。罗斌不免就有些妄自尊大地笑起来,“这张老虎我只画了一天。”王老师瞥他一眼,“不过学画画主要是从写生开始……”他讲道理说,“写生才是上路,要学会捕捉物体的外形,比如画鸡蛋画杯子,莫以为简单,你画画就晓得难度了。”罗斌开始画鸡蛋画杯子,他把画的鸡蛋和杯子拿给王老师看,王老师谈到了透视问题,他顿时感到自己画的东西确实不对劝。王老师谈到素描关系和明暗交界线问题,他立即注意到鸡蛋上的明暗交界线画得一塌糊涂。“罗小毛,学画画要学会用眼睛去观察,要学会用一只眼睛去观察对象。”王老师说,“把这只眼睛闭上,这样就能看到事物的本质。”王老师是罗斌的启蒙教师。罗斌跟他非正式地学了两年画画,直到1974年的罗斌初中毕业转入市11中学读高中,罗斌才逐步离开王老师。1973年,省轻工业系统组建的长沙市轻工业学校首次在各中学招生,长沙市11中学美术组一不留神竟考上了7个学生学工艺美术,于是11中学美术组在南区名声大噪。罗斌转学就是冲着11中美术组去的,那时罗斌对美术的热爱及楔而不舍的求知欲望已彻底降服了他父母。“我想到11中读高中,11中有个美术组,有个杨赞老师……”那是暑假的一天,一家人坐在饭桌前。父亲抬起头想了想,望着儿子,“这可以考虑。11中里,有你妈妈的一个学生叫李湘玲,看能不能通过李湘玲的关系,转到11中学读书。”母亲没有反对,因为她老人家也听说11中学的美术组有好几个学生考进了长沙市轻工业美术学校。她当然希望儿子在这条路上走出来。母亲在一个烈日炎炎的上午,戴着一顶遮阳的白布帽子,去了。中午时辰,母亲汗流浃背地回来了。为此脸上生了很多红痱子。“可以转进去,”母亲说,一边拚命摇着薄扇。“找了她们的校长,又找了教育处主任,都说同意接受。”“小毛,快帮妈妈打盆水洗脸,”父亲高兴地道,“什么事情,有关系就好办。”于是1974年罗斌读高中便成了11中学生,当然也成了那个美术组的成员。罗斌背着二哥替他做的画夹,自以为是行角地迈入11中美术组的那天,他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这些11中的学生画石膏像高尔基、伏尔泰和亚里山大。他们把洁白的素描纸表在平滑的绘图板上,身前立个画架,坐着或站着,面对聚光灯照射下的石膏像极用心地画着,很旁若无人。这一切都是罗斌从未见过的,那种几分钟前还在脸上“流窜”的自高自大的东西,就如一群麻雀见到了鸟铳,四散而逃了。

罗斌读高中的第一个学期是表现很好的。他在17中学读初中时尽管迷上了画画而很少去做什么作业,但学习成绩却是班上前几名,毕业时物理85分,化学99分,英语85分,语文80分,政治100分,体育80分。这份成绩单人见人爱。他很自然地一踏入11中学就成了班主任准备着重培养的对象,委他以化学课代表当,又特意分一个小组长给他当,还要他首先把红卫兵入了,接着就进一步栽培他入团。“好好要求自己,罗斌。”班主任对他很有信心的模样说,用一只温和的眼睛看着他。罗斌颇感动,“好,我一定严格要求自己。”班主任又说:“我看了你的成绩,我很喜欢你的成绩。把自己进一步抓紧点,争取高中毕业时把团入了。你是李湘玲老师介绍来的学生,李老师特意要我关照你。”那么,只能说是罗斌自己不争气了。罗斌读初中时,学习成绩之所以好,一是他父亲时时刻刻喊醒他,要好好读书,学了东西是自己的。二是他暗暗爱上的那个女同学成绩很好。他于是想超过她,迫使她觉得他聪明。这便是罗斌学习的真正动力。这是一种潜意识的动力,很伟大的!女同学姓尚,名小艳,高挑个儿,剪着漂亮的女运动头,瓜子脸,五官端正,一双月牙眼又黑又亮,很迷惑他的心。唯一的缺憾就是皮肤黑了些,那可能是生来如此,黑中透出青春的红润,因而这种缺憾也可视作是健康的标志。尚小艳脸上还有一种别的女孩脸上没有的高贵气质!尚小艳的父亲在文化大革命以前是省里一位显赫的人物,手握大权,官比罗斌的父亲大几级,但也和罗斌的父亲一样被打倒了。不过尚小艳脸上的高贵气质没有被打倒。尚小艳是学校乒乓球队的主力队员,她可以把一只比鸡蛋还小三分之一的轻飘飘的乒乓球抽打得刚猛有力,那扣球的动作漂亮得令同学们目瞪口呆,尚小艳还有一门优点就是成绩好,她爱学习,喜欢回答老师提出的一切问题。她的美丽是全班同学有目共睹的。她身上的一切,包括她那短短的头发和撅嘴儿不理人的神态以及衣着等等都让罗斌暗中爱慕。罗斌在教室里,只去注意她的表情,只去捉摸她的眼神。回到家里,站在“轰轰轰”的花生壳灶前,捏着锅铲在生铁锅里咔嚓嚓翻动时,思想的是尚小艳的眼神和嘴儿。在碧清的湘江河边举着铅笔专心致志勾画着船的当儿,画着画着,忽然就停下笔来凝视着天上浮游着的白云很走神地想着尚小艳。那时罗斌15岁,却陷入了初恋的情网中,就像一头野兽掉在陷阱里一样不能自拔。现在的中学生也有恋爱的,但胆子比那个时候的中学生大十倍还有多。罗斌那时候仅用一双并不怎么迷人的眼睛去表达自己的爱情,妄想与她那妩媚诱人的目光撞出一点火花来,只要他听懂了课,他便折过头来,大着胆子去寻找她的目光,就仿佛猎犬觅食样地寻找。她感觉到他的眼光,于是也偏过头来,于是两片目光如同清泉汇到了一起,于是罗斌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甜蜜和富有。罗斌多次想向他爱慕的姑娘作一番表白,表示他愿意同她“海枯石烂”下去。他总感到那双眼睛里的内容是很绚丽多彩的,就像海底世界,充满了迷惑他的东西。他觉得那双眼睛同他的眼睛一样隐藏着爱情的急流。也许这是个错觉,但这个美丽的错觉却毁了他的高中生活。初中面临毕业的那个月里,有好几次罗斌想拦住她,对她说他爱她。但也许是爱得诚吧,反正他的胆子还不足以去表述自己的爱情……毕业那天,罗斌觉得今天再不表白就没有机会了。于是他急急走到校门外拐弯的街口处等她。他发誓今天无论如何要拦住她,向她倾诉自己两年的爱情。天下着小雨,街上湿乎乎一片。罗斌站在一家商店前的屋檐下,一颗心有8斤重地盯着人行道和雨中那张破旧的校门。他从昨天开始就思考着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他现在仍在思考着怎样说第一句话。他决定一开始就来个单刀直入好:“尚小艳,我想和你说说话。”他感到这句话去得平实自然,不会使对方难堪,更不会一开场就把自己的脸丢荆他有一种紧张不安的幸福感,他等待着她从校门里走出来。她出来了,举着一把红花布雨伞,朝他守候的地方缓缓走来。然而,他竟满脸绯红地赶忙躲进了商店,直到她苗条的倩影从商店门前经过,他才悄悄走出来凝望着她的背影自惭形秽地垂下了头。“我的胆子跟麻雀一样小,”他不得不向胆怯屈膝投降说,“我不是男子汉。”这种屈服自然就导致了他用写信的方式去表白爱情。就是这封信使他名誉扫地,使他在高中时代拾不起头来,使他的高中生活显得很灰暗。罗斌进入高中一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他趴在桌上,对仍在17中读高中的尚小艳写了封“我们的爱情似深山的火焰”的情信。第二天放学回家的途中,他站在一家小邮局的绿绿的门前,望着蓝蓝的天空又思前顾后地犹豫了很久,最后他一咬牙,把早已粘好了的信从书包里掏了出来,坚定地掷进了绿油油的邮筒里。他在如释重负和激动不安的双重心理压迫下,等待着她的答复。可是一星期后却等来了他的初中班主任高老师和一个从前同罗斌玩得颇要好的同学。读初中的两年里,高老师从未到过他家,没想一走进他家便是执着他写给尚小艳的求爱信。那是个天井里菊花盛开的中午,一家人刚吃过午饭,罗斌正要去洗碗,一抬头只见高老师穿一身旧军装,戴一顶洗白了的旧军帽迈了进来。他身旁站着替他带路的同学李国民。“罗斌。”高老师叫了他一声,然后有点古怪地盯着他。罗斌一见高老师那张庄严的面孔就明白世界末日到了,“高高高老师,”他结结巴巴道,脸噗地就红了。高老师硬生生地应了声,接着说:“我找你爸爸。”老罗走了过来,笑着同高老师打招呼说:“坐坐,罗斌,给高老师泡杯茶。”“不用不用。”高老师拦住罗斌说,“老罗,是这么回事……”他把罗斌写给尚小艳的情书拿出来展示给罗赋的父亲看。“你先看看,我们再谈谈这件事。”父亲抹去了宽脸上的笑容,戴上老花眼镜细心阅读儿子那封幼稚的求爱信。高老师待罗斌的父亲读完信后,冷冷地说:“尚小艳的妈妈闹到学校来了,说尚小艳如果出了事,或者在路上挨了打……罗斌就要负全部责任。”“他敢!”老罗一脸铁青地喝了声,瞪着儿子,“你这家伙不像话啊!不是这样的事找上门来,就是那样的事找上门来。我真要一脚踢死你这狗屎的。”说完,老罗愤怒地朝儿子腿上踹了一脚。“你不像话埃”高老师一笑,“莫打他,老罗。”高老师说,“主要是教育。打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老罗厉声说:“不打他他记得!这狗屎的东西太不像话了。”罗斌对父亲的打骂倒不那么在乎,对高老师的大驾光临心里也只是一时的惊恐,他最感羞愧的是这一切一切都被李国民看到眼里了,他成了他初恋遭到拒绝和挨打受骂的见证人。罗斌后来在爱情方面一直踟蹰不前,甚至对朝他频送秋波的姑娘十分反感,这都与他的初恋上遭到毁灭性的重创有着因果关系。这封信虽然没落到罗斌的高中班主任手上,但这件丑闻却不知从哪条渠道流入了11中学,并注入了他高中班主任的耳孔里。高中班主任是个自以为自己正直、自以为自己是好老师的年轻女人。不知是过于正经还是别的原因,她的思想无法忍受她的学生竟敢在她尚未恋爱以前进行恋爱。为了表示她深恶痛绝这类事情,为了杜绝这类事情重演,在一个下午放学前,她虎着一张没人爱的大脸块,一步一个摇头地走到了讲台上,站在黑板前审视着在坐的48个男女同学。“我今天要跟同学们说件事,这是关于道德品质的问题。我们班有个男同学,我不点他的名,向他原来学校的一个女同学写什么求爱信!”她一脸正义且爱憎分明地批判此事说,“同学们,你们现在还只有十五六岁,还是靠父母亲抚养的时候,又懂得什么谈恋爱呢。再说你们现在任务是学习,你们还是在成长阶段……”她故意停顿住,很用劲地盯罗斌一眼,“我原来以为他是个好学生,这只能证明我看错了……这种下流行为,无论如何绝不允许带到我们这个班集体来!大家都要以这种行为为耻,特别是女同学,要百倍警惕,绝不能上了这种不健康思想的人的当……”罗斌垂下了头,满脸绯红,一颗心碎成了八瓣。他感到所有的同学全用一种鄙夷的眼光瞥着他,似乎他灵魂里卑劣的一面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无遗了。他的小组长被撤了,他的化学课代表也被撤了。他成了连杨小汉也不敢理睬的脏猫。他和杨小汉又成了同学。杨小汉小学一毕业就进了11中学,他在11中学入的红卫兵,又加入了共青团。他还是班上的劳动委员。他读小学就是劳动委员,读初中也是劳动委员,男同学都在背后叫他“劳动委员鳖”。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班主任在班上有意打击和孤立他后,杨小汉也就很少到他座位上来说话了。罗斌每天来读书都带一本小说来看,上课也看。一放学便躲进了美术组那间窗户上挂着块破窗帘的画室去画高尔基石膏像。罗斌读高中的两年几乎与班上同学没有来往。他心扉上有一把很结实的锁,把同学之间的友谊很坚决地锁在门外了。他既不去跟那些男同学打打闹闹,也不去注意那些玩起来嘻嘻哈哈的女同学。他用阅读来消灭课余时间。他的高中生活没有一点色彩。他后来总是用一双灰暗的眼睛挑剔周围的人,对发生在他身边的各种事嗤之以鼻,这与他高中时代有着深刻关系。

罗小毛在派出所里把什么都交代了,他的意志还没坚强到面对民警像许云峰面对国民党军统特务那样临危不惧的程度。他交代了剪电线卖电线的全部过程(因为他的坦白,王大力被抓去判了2年劳教。王大力有前科:一年前他在公共汽车上扒钱,被抓住了。)除上述的交代,他还交代了自己另外的一些偷窃行为,例如某天偷了某某家一块塑料布,某天又偷了某某家的一只破铝锅等等。民警对他的交代渐渐厌烦起来,便要他捡主要的说,罗小毛说:“没有了。”民警打个哈欠,把记录念给他听,然后慢声慢气地问罗小毛说:“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没?”罗小毛回答道:“没有了。”民警就叫罗小毛在记录上签名,“签上你的学名,注明年月日。”保卫科长关心的是罗小毛的“前途”,“民警同志,”保卫科长说,“你们准备怎么处理他?”“主要是靠你们和他父母去说服教育,”民警微微一笑说,“还要靠老师教育。现在青少年犯罪的多……他这还是初次进派出所,暂时还不够资格送劳教。”民兵营长不甘心道:“就这么让他回去?”“你让他回去还让他住在派出所?”民警讥诮地反问说,又折过身来瞪着罗小毛,“你现在在派出所备了案了。我们给你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你如果再犯,那就会送你去劳教,你要清白点。”罗小毛心里那颗怦怦跳的心平静下来了……8罗小毛的父亲当然不希望儿子成为劳改犯。老罗对儿子采取了极严厉的管制办法。那个暑假的。“残余”部分,罗小毛再也没迈出过家门。老罗剥夺了儿子所有外出的权利,把儿子摆在床下养蛐蛐的杯子一一踢了出去。每天,老罗挖防空洞回来,解下藤织安全帽的第一句就是问女儿:“小毛今天出去没有?”罗小毛的姐姐说:“没出去。”老罗那张严肃的脸才渐渐放开。吃完晚饭,老罗便一脸严厉的检查儿子的家庭作业,那是他给儿子布置的。9点钟还差一大截便命令儿子上床睡觉。为了用劳动来更好地教育儿子,老罗把女儿身上家务活砍了一半给儿子。“从明天起,”一天晚上,老罗检查完儿子的作业,虎着脸颁布新命令道。“分给你的任务是每天择菜洗菜和洗碗,听明白没有?”“听明白了。”罗小毛痛苦地回答道。从第二天开始,罗小毛便分担了姐姐的一部分家务。不久,家里做藕煤的重担也从姐姐肩上光荣地转移到了罗小毛身上。父亲领着他去买煤,运回来倒在天井里,再拉着斗车拖来了半斗车黄泥巴,拌好,于是他便在烈日炎炎下,提着藕煤机独自做着一排排藕煤。半年后,他就像工宣队接管学校样把姐姐手中的家务劳动全盘接管了过来。初中毕业在家里闲住了两年的姐姐,走进了街办翻砂厂工作,一年后姐姐被长沙市市政工程公司正式招了工,干着为马路铺一层柏油的脏活,这在当时就是男青年也都很嫌弃的,但那个时候,好工作是不会光临这样的家庭的。就这么回事。那个改变了罗小毛生活的暑假结束后,一开学罗小毛便转到了他母亲所在的新兴小学母亲所执教的班级读书。这个英明的决定是小毛的父亲作出的,既然罗小毛在校办工厂偷电线一事被许多教师都晓得了,老罗便担心儿子在学校里会更加做人不起,便作出了这个并不为妻子愿意接受的决定。罗小毛的母亲是个极看重荣誉且好胜心很强的女人,她恨不得把学校里所有的奖状都攫到手,当然就担心儿子这烂老鼠屎会打坏她那锅鲜美的汤。老罗不悦道:“你做母亲的都不肯教育儿子,谁还会有责任去教育他?”老罗很生气地指出说:“罗小毛不听你的话,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打他!我们做父母的至少要尽到把儿女抚养到18岁的义务。你要明白。”从此,罗小毛的母亲便天天带着儿子去学校,又带着儿子回家。她像一个严厉的看守监视犯人样时常用一种不信任的目光注视着儿子。有天,一个女同学的钢笔和1元3毛钱放在文具盒里不翼而飞。“黄老师,”那女生哭着举手说,“我的钢笔和1元3毛钱放在文具盒里不见了。”黄老师的目光立即如鹰一样落在坐在后排的儿子脸上。“你坐下,”黄老师对那女生说,“我保证帮你查个水落石出。我们班有贼,同学们以后都要看好自己的东西。”黄老师说话时,两颗深褐色的眼珠紧盯着自己的儿子,盯得罗小毛心慌意乱,满脸绯红。中午放学回家的途中,母亲厌恶地瞅着儿子,“你在H师范丢尽了你爸爸的脸还不够,还要跑到我们学校丢我的脸!”母亲痛心地说。儿子道:“我没偷。”母亲厌恶道:“你把这话去跟你爸爸说。看你爸爸相不相信!”罗小毛心里一派凄然。回到家里。母亲一放下皮包便指着儿子对正坐在矮凳上择菜的老罗道:“你问问罗小毛今天在我班上干了什么坏事?”“我没干坏事。”儿子说。母亲道:“不会有别个……”老罗也相信是儿子偷的。“过来!”老罗满脸愤恨地咆哮道,“你不像人啊,你这狗屎的!”“我没偷。”罗小毛说。老罗嘭地一拳打在儿子肩上,儿子道:“我没偷。”老罗又嘭地一拳打在儿子肩上。“我没偷。”儿子吡牙咧嘴道。老罗又怦地一脚踢在儿子左腿的当面骨上,儿子疼得弯下了腰,哭了,“我没偷我真的没愉。”“你还想不承认?”老罗扬起硕大的拳头又是一拳,打得儿子往地上坐,儿子哭得更响了,“老子就是没偷。”当然就遭到父亲更狠地殴打和逼问,儿子的一颗心完全横到了许云峰身上。“我没偷。”“你还敢说没偷?”“我就是没偷。”老罗怎么打,儿子都如此坚强不屈,老罗觉得儿子可以去当地下党了。母亲炒好菜走过来,“老罗,先吃饭,吃了饭再跟他算帐。”母亲极伤心地望着儿子,“你不承认就莫想吃饭。”“死过来!”老罗喝斥道。老罗勒令儿子跪下反省自己的错误。罗小毛却在父母和姐姐吃饭的当儿,抹干眼泪,从宿舍后门溜了出去。那天下午,罗小毛在街上四处游荡。傍晚他饥肠辘辘地走进了张金国家,正赶上张金国家吃晚饭。“你吃饭没?”张母问他。罗小毛可怜巴巴道:“没有。”“张金国,给你同学装碗饭罗。”张母说。张金国走过去为同学装碗饭,罗小毛接过碗,屁股一落坐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你这是从饿牢里跑出来的样。”张母说。罗小毛的眼睛顿时湿了,“我爸爸打我……”那天晚上,罗小毛想在张金国家睡觉,但张金国的母亲则催促他回家。“你回去,你爸爸妈妈现在一定在到处找你。”张母说:“回去说清楚就是。”罗小毛不好意思再呆下去,凄然地走了出来。他觉得他从一个遍布着温馨和爱的家庭里走出来,一头扎进了深秋的茫茫黑夜里……那是个圆月悬在高空的夜晚,月亮粉红粉红的。他不敢回家,在凄冷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随后爬进一辆停在马路旁的货车厢里,缩在一角,望着婆娑的黑树影和凄清的月亮,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下半夜他却冷醒了。他只穿了件运动衫和灰色罩衣,无法抵挡深秋夜晚的寒气。车厢被露水打湿了,冰冷的。罗小毛冷得牙齿直打架,只好索性跳下车厢,做广播体操御寒。大街上空漠漠一片,除了几盏昏暗的路灯闪烁不定外便只有他那孤独和委屈的脚步声了。他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河边上,河上起了雾,灰蒙蒙的,只有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清晰可见。他坐在一处背风的屋角旁,等着天亮。天亮时,一只邋遢的黑狗试着走到了他一旁,哀怜地瞪着他。“走开,”罗小毛壮着胆子吼道,“打死你。”狗跑开了,一个钓鱼的老头走了来,举着一根钓杆,径直下到了还在晨雾中摇荡的趸船上。罗小毛当然也下到了更船上,觑着老头钓鱼,不久明晃晃的秋阳和饥饿一并降临到了他身上。整个白天他都在与饥饿作坚决的斗争,实在斗不赢时,他便把头埋进清清的河里,喝上几口河水充饥。但到了晚上,聚集到河旁的人如鸟一般回家了,于是饥饿和孤独犹如鞭子抽打着他,使他头昏眼花,肚子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厮杀一样,使他不得不向饥饿这支大军投降。他只好再次朝张金国家走去。那已是9点多钟了,张金国已经睡了,张母开的门。张母一瞧他那副模样就猜到了他不但没有回家,而且正饿着肚子。“张金国,你同学来了。”张母冲着睡熟的儿子嚷道。张母是个善良的女人,忙为罗小毛热菜炒饭,还特为他煎了个鸡蛋。“要听话,罗小毛,你实在是个灵泛伢子呆。”张母瞥着他吃饭,边说。“吃过饭,我送你回家去,张妈妈替你担一次保。要你爸爸这一次不再打你,好不?”“好。”罗小毛感激地睃着张母说。罗小毛的父亲果然就没打罗小毛,也没再追究偷没偷那女生的钢笔和钱之事。他父亲送走张母后,骂了几句,便问他两天在外面干了些什么。“没干什么,”儿子说,“在河边上看别人钓鱼,”“晚上呢?”“晚上睡在一辆货车厢里。”“吃什么东西?”“什么也没吃。”“你这东西,”父亲这么叹口气,“表现好又要不了你的命。”几天后,坐在那女生后面的男孩的母亲为了更好地配合老师教育儿子,抽空来到了学校。原来她昨天下班回来替孩子洗被单时,发现垫子下有支她没见过的钢笔……中午罗小毛的母亲向老罗讲述此事时,老罗责备妻子道:“以后没有证据的事,不要再对我说。”罗小毛听到这里,松了口气。然而,罗小毛的父母,仍然对罗小毛管得很严,仍让罗小毛做很多家务来达到劳动改造人的目的。星期天,罗小毛常常一人要做十个人的饭菜。为此,他恨透了姐姐。姐姐罗丽丽在中学时一会跳舞——演过白毛女;二会打篮球,是学校女篮球队员,故同学关系相当好。初中毕业都三年了,那些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女同学几乎隔个把星期就要来找罗丽丽玩,有时一来五六个。姐姐仿佛打生下来起就受父亲宠爱,所以,父亲对姐姐的同学一律爱屋及乌地欢迎,且喜欢她们留下来吃“便饭”。从前这副革命重担由姐姐自己挑着,罗小毛并不感到她的同学讨厌。现在,这副革命重担不折不扣地落到了他肩,从择菜开始到一大碗一大碗的菜端上桌,全成了他一个人的事儿。那年月,他家烧花生壳和老糠。罗小毛的母亲有个表弟在粮食仓库负责,这便是他家里花生壳和老糠的来源。为了打好这个专烧老糠和花生壳的灶,罗小毛的父亲把他读大学时学的物理和数学知识也搬出来了,动了很多脑筋,从灶眼、炉膛到烟囱的大小及角度试验和修改了好些次,最后成了把花生壳一倒进灶眼,火便“轰轰轰”激烈地燃烧着,使罗小毛宛如投入战斗一般手忙脚乱个不停,稍不留视锅子就会起火。“你弟弟的菜炒得蛮好吃咧。”他姐姐的同学称赞他说。“这么大的火炒出来的菜不好吃才怪呢!”接着她们进一步表扬说:“你弟弟好埃”罗小毛心里却很讨厌她们,她们可以坐在堂屋里谈天说地,他却要在厨房里面对“轰轰轰”的锅灶救火似地炒菜。有时,他实在搞脚手不赢,小菜便只有水桶里随便抓一下就往烧得通红的铁锅里抛掷,也不管额头上的臭汗是如何欢快地掉进锅里。“我觉得你弟弟好懂事的,”她们见罗小毛十分谦虚地站在一旁吃饭(这是父亲要他把座位让给这帮吃甜了嘴的姑娘们坐),就不由自主地赞美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弟弟就好了。”罗小毛哭笑不得,只希望她们少跑来增加他的工作量。罗小毛在家里连续不断每天如此地做饭菜整整做了5年,直到1976年他下乡当知青才把这副烦人的重担卸下来完好无损地移交给他双亲。罗小毛下乡的动机与许许多多知青不同,他完全是为了逃避家务而毅然下乡的,1976年7月,高中毕业本可以赖在城里等待招工什么的,但罗小毛不愿意在等待招工的一年或两年里,每天举着锅铲站在“轰轰轰轰”火势凶猛的花生壳灶前而痛苦不堪。所以,他一毕业就向父母冠冕堂皇地提出他要下乡去锻炼,靠自己的双手去自食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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