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24 02:51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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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绪何往,杂感随想

从前欧洲中世纪"黑暗时代",十三世纪那时候,有些青年人——大都是那时候几个新兴商业都市新设的大学校的学生,是很会寻快乐的。流传到现在,有一本《放浪者的歌》,算得是"黑暗时代"这班狂欢者的写真。《放浪者的歌》里收有一篇题为《于是我们快乐了》的长歌,开头几句是这样的:且生活着罢,快活地生活着,当我们还是年青的时候;一旦青春成了过去,而且潦倒的暮年也走到尽头,那我们就要长眠在黄土荒丘!朋友,也许你要问:这班生在"黑暗时代"的年青人有什么可以快乐的?他们寻快乐的对象又是什么呢?这个,哦,说来也好象很不高明,他们那时原没有什么可以快乐的,不过他们觉得犯不着不快乐,于是他们就快乐了,他们的快乐的对象就是美的肉体,——比之"红玫瑰是太红而白玫瑰又太白"的面孔,"闪闪地笑着……亮着"象黑夜的明星似的眼睛,"迷人的酥胸","胜过珊瑚梗的朱唇"。一句话,他们什么也不顾,狂热地要求享有现实世界的美丽。然而他们不是颓废。他们跟他们以前的罗马人的纵乐,所谓罗马人的颓废,本质上是不同的;他们跟他们以后的十九世纪末年的要求强烈刺激,所谓世纪末的颓废,出发点也是完全不同的。他们的要求享乐现世,是当时束缚麻醉人心的基督教"出世"思想的反动,他们唾弃了什么未来的天堂,——渺茫无稽的身后的"幸福",他们只要求生活得舒服些,象一个人应该有的舒服生活下去。他们很知道,当他们的眼光只望着"未来的天堂"的时候,那几千个封建诸侯把这世界弄得简直不象人住的。如果有什么"地狱"的话,这“现世"就是!他们不希罕死后的"天堂",他们却渴求消灭这"现世"的活地狱;他们的寻求快乐是站在这样一个积极的出发点上的。他们的"放浪的歌"是"心的觉醒"。而这"心的觉醒"也不是平空掉下来的。他们是趁了十字军过后商业活动的涨潮起来的"暴发户",他们看得清楚,他们已经是一些商业都市里的主人公,而且应该是唯一的主人公。他们这种"自信",这种"有前途"的自觉,就使得他们的要求快乐跟罗马帝国衰落时代的有钱人的纵乐完全不同,那时罗马的有钱人感得大难将到而又无可挽救,于是"今日有酒今日醉"了;他们也和十九世纪的"世纪末的颓废"完全不同,十九世纪末的"颓废"跟"罗马人的颓废"倒有几分相似。所谓"狂欢"也者,于是也有性质不同的两种:向上的健康的有自信的朝气蓬勃的作乐,以及没落的没有前途的今日有酒今日醉的纵乐。前者是"暴发户"的意识,后者是“破落户"的心情。这后一意味的"狂欢"我们也在"世界危机"前夜的今年新年里看到了。据路透社的电讯,今年欧美各国"庆祝新年"的热烈比往年"进步"得多。华盛顿、纽约、罗马、巴黎这些大都市,半夜里各教堂的钟一起响,各工厂的汽笛一起叫,报告一九三五年"开幕"了;几千万的人在这些大都市的街上来往,香槟酒突然增加了消耗的数量,……真所谓满世界"太平景象"。然而同时路透杜的电讯却又报告了日本通告废除《华盛顿海军条约》,美国也通过了扩充军备的预算,二次世界大战的"闹场锣鼓"是愈打愈急了。在两边电讯的对照下,我们明明看见了"今日有酒今日醉"那种心情支配着"今日"还能买"酒"的人们在新年狂欢一下。我记起阳历除夕"百乐门"的情形来了。约莫是十二时半罢,忽然音乐停止,跳舞的人们都一下站住,全场的电灯一下都熄灭,全场是一漆黑,一片肃静,一分钟,两分钟,突然一抹红光,巨大的"1935"四个电光字!满场的掌声和欢呼雷一样的震动,于是电灯又统统亮了,音乐增加了疯狂,人们的跳舞欢笑也增加了疯狂。我也被这"狂欢"的空气噎住了,然而我听去那喇叭的声音,那混杂的笑声,宛然是哭,是不辨哭笑的神经失了主宰的号啕!我又记起废历年的前后来了。这一个"年关"比往年困难得多,半个月里倒闭的商店有几十,除夕上一天,又倒闭了两家大钱庄,可是"狂欢"的气势也比往年"浓厚"得多。下午二点钟,几乎所有的旅馆全告了客满。并不是上海忽然多了大批的旅客,原来是上海人开了房间作乐。除夕下午市场上突然流行的谣言——日本海军陆战队要求保安队缴械的消息,似乎也不能阻止一般市民疯狂地寻求快乐;不,也许因此他们更需要发狂地乐一下。影戏院有半夜十二时的加映一场,有新年五日内每日上午的加映一场,然而还嫌座位太少。似乎全市的人只要袋里还有几个钱娱乐的,哪怕是他背上有千斤的债,都出动来寻强烈刺激的快乐。在他们脸上的笑纹中(这纹,在没有强笑的时候就分明是愁纹,是哭纹),我分明读出了这样的意思:“今天不知明天事,有快乐能享的时候,且享一下罢,因为明天你也许死了!"而这种"有一天,乐一天"的心理并不限于大都市的上海呵!废历新年初六以后的报纸一边登着各地的年关难过的恐慌,一边也就报告了"新年热闹"的胜过了往年。"越穷是越不知道省俭呵!"这样慨叹着。不错,从不穷而到穷,明明看见没有前途的"破落户",是不会"省俭"的,他们是"得过且过";现在还没"穷",然而恐怖着"明天"的"不可知"的人们,也是不肯"省俭"的,他们是"有一天,乐一天"!例外的只有生来就穷的人,饿肚子的人,他们跟发疯的“狂欢"生不出关系。我又记起废历元旦瞥见的一幕了。那是在"一二八"火烧了的废墟上,一队短衣的人们拿着钢叉、关刀、红缨枪,带一个彩绘的布狮子。他们不是卖艺的,他们是什么国术团的团员,有一面旗子。我看见他们一边走,一边舞他们的布狮子,一边兴高采烈地笑着叫着。我觉得他们的笑是"除夕"晚上以及"元旦"这一日我所听到的无数笑声中唯一的例外。他们的,没有"今日有酒今日醉"的音调,然而他们的笑,不知怎地,我听了总觉得多少是原始的、蒙昧的,正象他们肩上闪闪发光的钢叉和关刀!“今日有酒今日醉"的"狂欢",时时处处在演着,不过时逢"佳节"更加表现得尖锐罢了。我好象听见这不辨悲喜的疯狂的笑,从伦敦,从纽约,从巴黎、柏林、罗马,也从东京,从大阪,……我好象看见他们看着自己的坟墓在笑。然而我也听得还有另一种健康的有自信心的朝气的笑,也从世界的各处在震荡;我又知道这不是为了"现世"的享乐而笑,这是为了比《放浪者的歌》更高的理想,因为现在到底不是“中世纪"了。1935年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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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江南烟雨时,微雨迷蒙花满枝。

学校开始放暑假,我在杂志社已不需做校对,他们让我做人物专访,李盈建议我访问林放。 “他是很多女性心目中的才子。”她说。 杂志社的人并不知道林方文是我的男朋友。 访问在林方文的家里进行,只有我和他。 “你要把我当做访问你的人,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我跟他说。 他把腿搁在我的腿上,我推开他:“请你不要性骚扰女记者。” “你最喜欢的歌词是那一首?”我问他。 “《明天》。” “有几多首歌,我一生能为你唱, 从相遇的那一天,那些少年的岁月……”我念给他听。 他点头。 “这首歌是写给谁的?”我认为是写给大嘴巴费安娜的。 他望着我良久,答:“一个女人。” “谁?” “已经不重要。” “你有为其他女人写歌吗?” “我答应一个女人,每年除夕送一首歌给她。” “会做得到吗?” “尽力而为。” “到目前为止,你有没有最爱的女人?” “这个问题一定要答吗?” “是的,很多人都关心你的爱情,因为你的情歌很动听。” “最爱的女人?”他感到惆怅。 我咬着牙,望着他,期待答案。 “我会在某一分钟内很爱一个女人,但这种感觉未必会持续。” 我的心突然下沉,我不知道应该为他向我说真话而高兴,还是为那句真话而伤心。 我完成了访问,杂志社的人说,我的访问写得很好,很有感情,当然了,我用两年的感情来写一篇文章,并且因此知道,他未必会持续地爱一个女人。往后,我又访问了一些人,包括一支颓废的地下乐队,一个颓废的画家,于是,人也变得颓废了。林方文不在家的日子,我象一个小妇人那样,替他收拾东西,洗烫衣服,在阳台上直至灯火阑珊,也等不到他回来,有点万念俱灰的感觉。 光蕙跟孙维栋仍然纠缠不清,我最近见过孙维栋一次,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很憔悴,他在自虐。 迪之把一头长发剪短,她说要忘记过去。卫安常常打电话给她,终于有一次,她依约赴会,然后在他脸上打了一拳,事后她很后悔,她说如果那天戴上戒指的话,会把他打得更痛。 迪之提议我们三姊妹一起去东京旅行,忘记那些男人,光蕙很赞成,她想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我本来想跟林方文说,我要去东京,希望他说:“留下陪我,迟些我和你一起去。”可是,那天晚上,我如常一个人在他家里呆等,他凌晨才回来,我忍不住向他发脾气。 “你近来很少陪我。” “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他说。 “我越来越不了解你,不知道你这一分钟最挂念谁?” “你这么介意,就不该要我说真话。”他爱理不理。 “你已经不爱我,对不对?” “你总是喜欢令人窒息。” “好!那我离开这里。”我开门要走,他并没有留住我。 我告诉迪之,我要去东京,并且要尽快去。两日后,我们随旅行团出发,我希望林方文不要找到我,找不到我,他才会牵挂我。 到了东京,我们住在新宿一间酒店,那是一个繁荣地,我却疯狂思念一个在尖沙咀的男人。 我们在歌舞伎町一间鸟烧店留连,其中一个厨师是从上海来的中国人,跟我们说普通话,他长得高大英俊,迪之对他虎视眈眈,赖着不肯走。有时候我觉得迪之是一个很快乐的人,她那么容易喜欢一个人。 “我好不好打长途电话给林方文,告诉他,我在东京?”我问迪之和光蕙,“我怕他找不到我。” “不要。”迪之说,“让他焦急一下,他才会挂念你。” “你跟林方文到底有什么问题?”光蕙问我。 “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有什么问题还好。” 回到酒店,她们两个很快便睡着了,我们住的房间外有一个小阳台,我站在阳台上,从酒店三十二楼俯瞰东京市,璀璨却陌生,我疯狂地思念林方文,这个时候,他会不会站在阳台上等我? 我打电话回香港给他,电话响了两下,他立即来接。 “是我。” “你在哪里?”他焦急地问我。 “我在东京。” “东京?”他吃了一惊。 “跟迪之和光蕙一起。” “我很挂念你。” 我心头一酸,忍不住呜咽。 我和林方文,一个在东京,一个在香港,距离四千公里,他在四千公里以外,才肯对我说:“我很挂念你。” 我在电话里哭泣,他着紧地问我。 “你在哭吗?不要哭,有什么事跟我说。” “你这一分钟最爱的女人是谁?” “程韵、程韵、程韵、程韵。” “但下一分钟可能不是。”我说。 “你这么介意那句说话?” “是的。我不希望我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你曾经离开我一次,也会有第二次。” “我来东京找你,你住在哪间酒店?” “你不要来,六天后我会回来。”那一刻,我多么希望他立即从四千公里以外,来到我身边,给我最温熙的爱。但,我非常奸狡地相信,分开才会令他更爱我,我要用六天来激励这段爱情。 到东京的第二天,我们去迪士尼乐园玩,那是最快乐的一天,因为有一个男人在四千公里以外疯狂地思念我,原来被人思念比思念别人快乐。 晚上回到酒店,我打电话给林方文,没人接听,他会不会正在往东京的飞机上,赶来跟我见面,给我一个意外惊喜?可是,他不知道我住在哪里。如果他问孙维栋,孙会告诉他,因为孙知道我们住在哪间酒店,我整晚睡不着。第三天,我故意留在酒店等待,但他没有出现。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打了无数次电话回香港,都没有人接听。 林方文到底去了哪里?香港至东京的飞机这几天并没有发生意外,他会不会来了东京,却遇到意外?我的心忐忑不安。 “下次我不跟你一起旅行了,你整天惦念林方文,什么都提不起劲。”迪之骂我。 “思念是很好的感觉呀!可惜我并不思念孙维栋。”光蕙说。 “我觉得无牵无挂的日子才是最快乐的。”迪之有感而发。 “是的,思念别人并不好受。”我说。 第七天的黄昏,我们乘飞机回香港,我买了一件米白色套头的毛衣给林方文。也许他根本没有来东京,他仍然在香港的录音室里晨昏颠倒地工作,照例忘了我,忘了我在东京等他,他说挂念我,就只是那一分钟。 下机后,我走上林方文的家。开门进去,竟发现他正跟邱正立和黑眼圈老妖谈笑风生。 “你回来了?”他问我。 我很愤怒:“原来你在这里聊天,我还以为你去了东京找我。” 他没有回答我,一贯地沉默。 “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没有人接听电话?”我问他。 “我这几天在录音室忙到天亮才回来,家里哪有人听电话?今天刚好完成了。” 果然给我猜中了,他忙着工作,忘了我,说要来东京找我,不过是美丽的谎言。 我站在那里,气得说不出话,邱正立和黑眼圈老妖找个藉口离开,只剩下我们两个。我在行李中拿出那件米白色的毛衣。 “这本来是买给你的。”我说。 我把毛衣扔在地上,双脚发狂地在上面践踏。他制止我。 “放手!”他用力把我拉进睡房里,睡床上竟然有很多很多只纸摺的飞机,最少也有几百只。 “因为工作,不能去东京找你,每天思念你的时候,便摺飞机,希望可以飞去你身边。”他说。 我突然觉得很惭愧,我刚才用脚践踏我买给他的毛衣,他却在几天内为我摺了几百只飞机,思念在屋里蔓延。 “有多少只飞机?”我问他。 “不知道,我没有数过。” “一起数数看。”我说。 我一共数到有九百八十六只飞机。六天里,他平均每天摺一百六十四只飞机,思念我一百六十四次。 “你回来了,这些飞机可以放进垃圾桶里。”他说。 “不!我要把它们留下来,这里有九百八十六次思念,如果将来你忘了,我会用这九百八十六只飞机提醒你,你曾经如此思念我。” 我发现上手租客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长方形金鱼缸,里面还有七彩的光管,我把九百八十六只飞机放进金鱼缸里,刚好能够装满,然后把金鱼缸放在矮柜上,接驳电源,霓虹光管亮起,鱼缸里的飞机好象在东京的夜空上飞行,鸟瞰五光十色的大都会。 “很漂亮!”我看着飞机。 林方文紧紧地抱着我说:“以后不要不辞而别。” 我并不想如此。 大学最后一个学年在一个滂沱大雨的上午开始,课室里,再没有林方文,他经常坐的位置一直空着,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个课室里,他在看《龙虎门》,想不到已是两年前的事,无法和他一起毕业,我是有一点遗憾的。我曾经害怕失去他,但,每当看到鱼缸里那九百八十六只在东京上空翱翔的飞机,我总相信,他不会离开我。 那天很早便下课,雨依然下个不停,走出学校大门,一个女人从一辆私家车走出来,那是林方文的母亲,驾车的人是那个个子矮小的中年男人。 “程小姐。”她叫我。 “伯母。”我有些意外,她应该不是在等我吧。 “林方文是不是退学了?我刚刚去宿舍找他,他们说他暑假前已搬走。” “是的。他的工作很忙,而且发展得很好。” “这也不是不读书的理由。”她很失望。“他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他叫你不要告诉我,是不是?” “不,不是。” “这件毛衣我本来打算给他,请你替我交给他。”她把一份东西交到我手上。 风雨打在她沧桑的脸上,她的一双大眼睛十分沮丧。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安慰她,她跑上矮小男人的汽车上,一直低着头,汽车缓缓驶去,林方文也许不应该恨她,她有权选择男人。 我抱着毛衣上林方文的家,竟发现一个女子,只穿一件恤衫和一条黑色通花比坚尼内裤坐在沙发上,拉着林方文送给我的那一把给我打烂了的小提琴,声音非常刺耳。 “你是谁?”她问我。 她竟然问我是谁。 “我是林方文的朋友。”我说。 “这一把小提琴不能再拉了。”她说。 女子长得矮小瘦削,有点干的感觉,皮肤黝黑,眼睛小而精灵,鼻梁很低,两个鼻孔朝天,与一双小眼睛互相辉映,横成脸上四个大小差不多的孔。她全身最美丽的地方是两条腿,与身高不成比例地修长,显得腰肢特别短,胸部小得象两只杯盖。她是谁?为什么在林方文的家里? “这是一把很好的小提琴。”她把琴搭在肩膊上,做出拉小提琴的动作,好象心里有一首歌,独个儿在厅中拉得十分陶醉。 “可惜不知道哪一个人把它砍烂了。”她望着琴叹息。 “是我。”我说。 女子点了一根烟,说:“我曾经跟一个小提琴家在奥地利同居了三年,当然,三年中,我还有其他男伴,但,我的小提琴是跟他学的。他拉小提琴的动作很性感,每次我都想立即跟他做爱。一次,我们吵架,我把他那一把价值一百万的小提琴扔到河里,他立即跳进河里抢救他最心爱的琴,已经太迟了。”她倒在沙发上大笑。 对着陌生人大谈做爱,这种女子一定很有表演欲。 “林方文到哪里去了?”我问她。 “我醒来已经不见了他。” 醒来?他们刚才一起睡?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林日。你呢?” “程韵。” “情韵?这个名字真好听。”她又点了一根烟,“我是林方文的姐姐。” 林方文说过他有一个姐姐,遗传了父亲的性格,到处漂泊,我没想到正是眼前这个豪放的女子,她的样貌跟林方文和林妈妈都不相象。 “我是林方文的女朋友。”我说。 “我早猜到了!”她热情地拥抱着我。 “你的身体很好抱,我弟弟一定也喜欢抱你。”她把我弄得有点尴尬。 “你抽的烟,烟味很怪。”我说。 “我刚从俄罗斯回来,这是矿工抽的香烟。我跟林方文已经三年没有见面,你跟他一起多久了?” “两年。” “我弟弟是不是一个好情人?” “怎样才算是好情人?” “会令女人伤心的,便是好情人。” 她从鱼缸里拿起一只纸飞机,扬手将飞机定出去,那只飞机飞越我的头顶,从大厅一直飞翔到睡房的天花板上,缓缓下坠。 “这是我弟弟摺的飞机。”她说。 “你怎么知道?” “只有他摺的飞机,才可以飞得那么高,那么远。” 林方文拿着一包东西回来。 “毛巾、牙刷和睡衣,给你的。”他跟林日说。 “我裸睡的。”她认真地说。 “那是你阁下的事,请你别在大厅裸体。”林方文一本正经跟她说。 我把毛衣交给林方文。“这是你妈妈叫我交给你的。” “是妈妈打的毛衣?”林日打开胶袋,是一件灰色V领的手打毛衣。林日抱在怀里,脸贴着毛衣说:“好暖!” “那让给你。”林方文一贯不在意地说。 “好呀!”林日将毛衣据为己有。 晚上,我留在林方文的家里,林日就睡在隔壁。月影照在林方文身上,我躺在他身上,分享月影。 “为什么你姐姐长得不象你?” “她象爸爸。” “她做什么工作的?” “大概是记者吧。” “你和她感情很好吧?” 等了很久,他并没有回答我,他的呼吸变得沉重,睡得象个小孩子。 有人敲门。 “谁?” 林日身上披着一张毛毡推门进来,我连忙从林方文身上滚下来。 “我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睡?”她脸上一副无助的表情。 “你是不是裸睡的?”我问她。 她打开身上的毛毡,里头穿着林方文刚才买给她的睡衣,我松了一口气。 “月色很美,我那边房间看不到月亮。” “月亮在这边。”我说。 “你睡在他胸前,我睡在他脚上,一人占一半,好不好?”她把头挨在林方文的脚上。 我躺在林方文胸前,我们两个女人分享他身上的月光和体温。 “那个小提琴家,你爱不爱他?”我问她。 “爱。短暂地爱过。” “但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还继续和其他男人来往。” “因为有死亡,我不愿忠贞。”林日望着我说。 “不。正是因为有死亡,我才愿意忠贞。”我说。 “我很寂寞。”她蜷缩着身体。 “你在思念小提琴家,还是其他男人?” “我和他在火车上相遇,只相处了一天,我疯狂地思念他。” “他在哪里?你可以找他。” “我不想再碰到他,不想破坏这种感觉。” “逃避?” “不。是保护,保护一段爱情。” “跟你同居三年的男人,你没有思念他,却思念一个相处仅仅一天的陌生人?”我有点唏嘘。 “因为只有一天寿命的爱情从来没有机会变坏。” 当时我想,她说的也许是对的,时间营养一段爱情,也损毁一段爱情。 林日在林方文脚上安然入睡,我辗转反侧,他们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液,同样伤感和难以捉摸,林方文会不会象他姐姐那样,忘了我,却只记得一个一夕欢愉的女人? 林方文从睡梦中醒过来。 “别动,你姐姐在你的脚上。”我说。 他看着蜷缩着身子的姐姐,吻了我一下。 “如果这样下去,你会不会娶我?”我问他。 “会。”他温柔地说。 我流下泪来。 林日在香港逗留了两星期便要离开,她说要到以色列找一个朋友,她很想念他。在机场送别,她拥着我说:“如果我弟弟对你不好,便跟他分手。” “我会的。”我说。 她跟林方文又相拥了许久,才进入禁区。 林日走了,她带来的伤感却仍然留在屋里。林方文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制作室里,与他的歌恋爱。我开始后悔跟他住在一起,朝夕相对,多么绚烂的爱情也会变得平淡,那原不是我想要的关系,我不想做一个每天晚上等男人回来,却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的女人。 我尽一切方法讨好他,我烧饭,煲糖水等他回来吃,甚至打起毛衣。那时的我,一定是一个会吓走所有不想安定下来的男人的女人。 那天晚上,正在机械地打毛衣的我,突然讨厌自己,林方文开门进来,我狠狠地把毛衣掷在地上。他没有理会我,迳自走入睡房,我负气拿起皮包离开,回到我自己的家,哭了一个晚上。是不是时间久了,我们都变得懒惰?懒得去爱得好一些?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没有找我。 他是一个不会向女人求情的男人,最终还是我回去。 我开门进去时,他坐在沙发上吹奏我送给他的口琴。看见我来了,他并没有停下来。 “我只是来看看我的飞机。”我走到鱼缸前面,捞起一只飞机。 他一手拉着我,紧紧地抱着我,我在他身上,嗅到橄榄油和松节水的味道,那是费安娜的味道,我不会忘记。 “你跟费安娜见过面,是不是?”我瞪着他。 “没有。”他说。 “你为什么要说谎?我敢肯定,你刚刚跟她见面。” 他很惊异,他不知道女人通常有一个很好的鼻子。 “是不是?”我问他。 他不说话。 “你答应过我,不再见她的。” 他依旧不说话。 “为什么?”我流着泪问他。 他还是不说话。 “为什么!”我向着他呐喊,“为什么要找她?” 我彻底地失望,两年来,我所付出的爱,仍然无法满足他,他并不需要象我这样一个女人。我冲进房间里,收拾属于我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并没有制止我。 我把东西胡乱地收拾好,走到厅中。 “我们分手吧!”我哭着对他说。 “你真的走?” “你是骗子。”我骂他。 他的本领是不说话。 “为什么还跟她上床?” 我本来只是想试探他,没想到他竟然不说话,他果然跟费安娜上床。 “除了沉默和谎言,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我含泪跟他说。 我打开大门离去,他没有留住我,我要走的时候,他从来不会留住我。 我抱着行李,在尖沙咀闹市的人群里无助地流泪,璀璨而短暂,是我的初恋。 回到家里,拉小提琴的瓷象老人苍凉地垂下头,奏着艾尔加的《爱情万岁》,是一百年前的山盟海誓,不会再有除夕之歌了。 迪之知道我跟林方文分手,只说:“不是没有男人就不能过日子的。” 她好象庆幸我可以陪她一起失恋。光蕙仍然跟孙维栋拖拖拉拉,她未找到另一个男人之前,决不会放开他。偏偏那个时候,一个噩耗同时打击我们三个人。 宋小绵要结婚了。在我们三个也失意的时候,她竟然找到幸福! 她首先把喜讯告诉光蕙,她在电话里甜丝丝地问光蕙:“我想知道你的地址有没有更改。” 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朋友突然打电话给你,问你地址,毫无疑问,她想把结婚请柬寄给你,并且以为你会替她高兴。 “她丈夫是医生!”光蕙语气充满妒意。 “她也可以嫁医生?”迪之一脸不屑,“她不过很普通啊。”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光蕙说,“你们还记得她妈妈吗?她很会把儿女推向上层的。” “我不妒忌她嫁给医生,我妒忌她出嫁而已。”我说。 “条件越普通的女孩子越早嫁出去,我们三个质素这么高,三十岁也不知道可否成功嫁出去。”迪之认真地说。 光蕙最不开心,因为她一直希望嫁得好,找到一个牙医,却无法勉强自己爱他,而小绵竟然找到一个西医。迪之妒忌,因为她一直找不到一个好男人,她想嫁的人,无法娶她。我妒忌,因为我得不到同样的幸福。小绵若知道我们妒恨她结婚,一定后悔把婚讯告诉我们。 婚礼在跑马地一所天主教堂举行,我们三个刻意打扮一番,光蕙相信在那种场合可能会结识一位医生,迪之除了抱着猎“艳”心态之外,还要显示自己比新娘子漂亮。我是失恋女子,当然也要打扮得漂亮。乐姬与男朋友一同来,听说是富家子弟。倒是小绵的丈夫把我们吓了一跳。 站在祭坛前,穿着黑色礼服焦急地等待新娘子的男人,便是小绵的丈夫,他的体形象一只放大了三十万倍的蚂蚁,虽然已经放大了三十万倍,因为体积本来就细小,所以现在也不过身高五尺二寸,脖子短得几乎看不见,背有点佝偻,四肢长而幼,越看越象《超人》片集里那只机械蚂蚁大怪兽。小绵就嫁给那样一个人?我们立即不再妒忌她。 小绵的家翁和家姑都拥有一张异常严肃的脸孔,他们大抵以为大蚂蚁是他们的得意杰作,是许多女人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 神父带领来宾一起唱《祝婚曲》--“完美的爱,超越世间的一切……恒久的爱,愿永为他俩拥有……天真信赖。生、死、痛、疼无惧……” 我投入地唱出每一个字,那是爱情最高的理想,也许太投入了,我从第二句开始走音,迪之和光蕙见惯不怪,我身后却传来一声笑声,站在我后面的,是一个架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他友善地向我微笑,那时,我没有想到,他是我第二个男人。 小绵和大蚂蚁去欧洲度蜜月两星期后回来,我接到小绵的电话。 “有一个人很想认识你。” “谁?” “我先生的同学,也是同事,他叫徐起飞。在我结婚那天,他见过你,对你印象很好。”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当然不知道他在留意你,我没有告诉他,你已经有男朋友,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况且也只是交个朋友,不一定要谈婚论嫁的,多一个选择也好。徐起飞是个很好的人,不然我也不会介绍给你,他跟女朋友分手了两年,一直没有恋爱,今年三十岁,是做外科的。这个星期六晚,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很尴尬的,好象相睇。”我说。 “人家是钻石王老五呀,很多人争着介绍女朋友给他,他就是看不上眼。” “他看上我,我便一定要跟他吃饭的吗?”我负气地说。 “当是跟我吃饭好了,这点面子你不会不给我吧?” 想不到小绵才嫁了两星期,连说话的口吻也象个少奶奶。 “好吧。” 我其实提不起兴趣去结识另一个男人,林方文在我心里,仍然是刺骨的痛。但,女人总有一点点虚荣,有一个男人对自己表示仰慕,还是禁不住有点兴奋。林方文背着我去找费安娜,我光明正大跟徐起飞吃饭,也没有什么不对,我是故意向他报复。 晚饭的地点是丽晶酒店的西餐厅。 徐起飞穿着深蓝色的毕挺西装,结了一条墨绿色的斜纹领带,浓密的头发梳得十分整齐,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散发着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 “我刚下班赶来。”他说。 他站起来跟我握手,个子很高,身体强壮,十只手指却很纤幼,是一双很适合做手术的手。 “程韵是我的中学同学,我们都是排球队的。”充满少奶奶味道的小绵说。 大蚂蚁的名字叫关彦明,跟徐起飞是小学到大学的同学。 “徐起飞以前是香港学界排球队的队长,你们有共同嗜好呢!”小绵积极推销。 “入了大学之后就没有打球,怕弄伤手指。”徐起飞说。 “丽丽的手术就是他做的。”小绵说。 “可惜她送来医院时已经太迟。”徐起飞说。 “我真怀念丽丽,她没有谈过恋爱便死去,真可惜。”小绵说。 “那是最幸福的死法。”我说。 说出这句话,他们三个人同时望着我,好象我说错了话。 “难道不是吗?无牵无挂的日子其实是最快乐的。” 整顿饭小绵说话最多,她已是少奶奶,不用保持矜持,大蚂蚁很少说话,笑容也很少,他好象背负着全世界的忧患,徐起飞只在适当的时候说话。吃过甜品,小绵拉着我陪她去洗手间,她的目的当然不是如厕。 “你觉得徐起飞这个人怎样?” “不错,但,我对他没有感觉。” “他是医生,当然没有才子那么浪漫,但他很会照顾人,而且很有诚意。医生最有安全感。我听迪之说,你跟林方文分手了。” 迪之这个长舌妇! “如果我有不治之症,他也无法救活我。”我说。 “你有不治之症吗?”她凝重地问我。 我的不治之症是爱着一个不能给我半点安全感的男人。 小绵见一顿饭吃过,我和徐起飞之间好象没有通电,显然有点失望。大蚂蚁的车泊在丽晶,跟他们分手后,我和徐起飞步行到新世界停车场取车。一组工人在新世界门前那株银色的圣诞树挂上七彩的灯泡,准备迎接圣诞,原来已经进入十二月了。 “快到圣诞节了。”徐起飞说。 “是的。”路上风很冷,徐起飞把他的外套盖在我身上。 “谢谢你。” “除夕你会做什么?”他问我。 “你呢?” “过去几年的除夕我都在医院度过。每年的那一天,医院都很忙碌。很多人乐极生悲。” “我在婚礼上好象没有见过你。”我说。 “我看见你。你跟两个女孩子一同来。唱圣诗的时候,我站在你背后,你唱歌走音。” “我想起来了,是你笑我。”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的。” “不要紧,我是五音不全的。” “很少人五音不全,却唱得这么投入。” “你是讽刺我,还是?” “不,我觉得你很可爱。” 就在那一刻,我碰到林方文,他戴着鸭舌帽,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一直戴着的那顶鸭舌帽,他又戴上那顶帽子。他正向着我迎面走来,而且已经发现我,我跟徐起飞正并肩而行,身上并且披着他的外套,我不知所措,他看了我一眼,在我身边走过,经过那株银色的圣诞树,冲过马路,失去踪影。分手后第一次见面,却有一个很大的误会。 徐起飞的车子从新世界驶出,踏如十二月的周末晚上,车子在路上寸步难移。大厦外墙的灯饰一片霸道的红,交通灯天长地久地红,汽车不准前进,千百辆车子尾后亮着制动器的红色车灯,所有红色,形成一条绵长没有尽头的红色灯路,欺人太甚。电台提早播《JingleBells》,我想起林方文的脸和他的背叛,掩面痛哭。 “你没事吧?”徐起飞给我吓了一跳。 我胡乱找了一个藉口说:“我讨厌被困在这里。” “我想想办法。” 不知什么时候,他把车子停在一个避车处,把车子的天窗打开。 “现在好一点没有?” 因为哭得太厉害,所以也抽搐得很厉害,根本不能回答他。 “你怎样来到这里的?”我问他。 “犯了很多交通规则,幸而没有给警察抓住。你是不是有幽闭恐惧症?” “不,不是的,能载我到一个地方吗?” “你要去哪里?” “只是停留一会。”我说。 我请他把车子驶到林方文住所对面。二十楼的阳台亮着灯,林方文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喝啤酒,头上戴着失恋的帽子,我头一次,觉得他看来有点可怜。我不能回去,我想起他压在费安娜身上,我便不能原谅他。忽然刮起一阵寒风,林方文的帽子被风从头上吹走,在风中下坠,他在阳台上消失,该是下来找帽子。 “我们走吧。”我跟徐起飞说。 那夜之后,徐起飞没有找我,他大概知道我心里有一个人。越接近除夕,我越荒凉,难道我要为一首歌跟林方文再走在一起?他从来不求我,不求我复合。我也许会回到他身边,只要他开口,我会的。原来人的记忆有一个自动净化系统,把不快的记忆洗掉,我好象渐渐觉得他和费安娜上床的事不是真实的。 光蕙跟孙维栋去欧洲度新年,因为光蕙舍不得自己付团费。迪之早就预订我和她一起度除夕。 她最近抽烟抽得很凶,跟唱片公司的人,还一起抽过大麻。 除夕夜,我没有收到林方文任何消息,失望演变成悲愤,我和迪之锐意打扮一番去参加她一位同事在的士高的派对。 迪之把我的脸涂得很白,和光管的颜色差不多,然后替我描上夸张的黑色眼线,我的两只眼睛好象给两个黑色的括号括着,她又替我涂上茄汁红的口红。我从来没有化过这么浓艳的妆。 “你现在才象一个女人,我是男人,看见你也会心动。”她说。 迪之穿了一套皮衣和皮裙子,上衣和裙子都绕着金链,三寸半高跟鞋的鞋头也有一只金色蝴蝶。一头鬈曲的长发伏在肩上。 “你去参加除夕派对,还是万圣节派对?”我问她。 “也许今天晚上会找到男朋友嘛!”她充满希望。 我穿了一对两寸半的高跟鞋,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穿高跟鞋。迪之步履如飞,我跟在后面,好辛苦才追上,没有男人的除夕,真是折腾。 派对在兰桂坊一间的士高举行,除夕晚的兰桂坊,挤满了狂欢的男女,车子不能驶进去。穿上两寸半高跟鞋徒步走上那段斜路于我是一件吃力的事,何况斜路的一边是费安娜的画廊? “我忘了千年女妖的画廊在哪一栋大厦。”迪之说。 “这一栋。”我指着酒吧对面的一栋旧楼,可是,一楼已经不是一间画廊,而是一间卖上班女服的店子。 “为什么会变成服装店?”我有点意外。 “谁会买千年女妖的画?也许结束营业了。” 的士高里很挤人,派对的主人是迪之那间唱片公司的公关经理,是个很吃得开的中年女子。她热情地招呼我和迪之,把我们安排坐在一群男女中间。他们都是单人匹马来的,喝大量的酒。迪之跟其中一个剪平头装的男人猜枚,她每次都输,喝了很多拔兰地,那个男人常常借故亲近她,忽然又把手放在我的肩膊上,我突然觉得很可耻,他把我当成什么女人?我不是到来找一个男人过夜的。我起来,把迪之拉走。 “我们要去哪里?”她醉昏昏地问我。 “离开这里。”我说。 平头装男人扶着迪之说:“我送你回家。” 迪之倚着他说:“好。”又跟我说:“有人送我们回去。” “不。我们自己回去。”我从平头装手上抢回迪之。 我把迪之从的士高拉出来,已经十一时多,街上挤满等待倒数的人群。 “我要回去喝酒。”迪之挣扎着,把我推开。 “不。不准回去。”我拉着她,她拼命反抗,混乱中,我推了她一把,谁知她站不稳,给我推倒在地上,头撞在石级上,流了一滩血。 刚好有两个巡逻警员经过,立即召救护车把迪之送去医院。 迪之躺在担架上,我很害怕她会死,我没想过除夕会在一辆救护车上度过,而我即将成为杀死好朋友的凶手。 急症室的医生替迪之敷好伤口,医生说,她只是皮外伤,我如释重负。她喝酒太多,医生要她留院一天观察。我陪迪之上病房,心里很内疚。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推你的。” “哼!如果破了相我才不原谅你。” “我让你推一下报仇。”我说。 “我们两人除夕要在医院度过,还不够可怜吗?”她苦笑,“你不要走,留下陪我。” 我们一同睡在狭窄的床上,互相取暖。迪之很快睡着了,护士说,医院不准留宿,我替迪之盖好被,离开病房。经过护士的工作间,两个年轻女护正在收听电台广播,时钟指着午夜十二时,唱片骑师说:“这首新歌的填词人,特别要求我们在一九八八年的除夕播这首国语歌,他想送给一个人,祝她新年快乐。” “要多少场烟雨, 才有这一场烟雨, 要多少次偶遇, 才有这一次偶遇? 我俩是故事里的人物, 抑或有了我俩,才有故事? 这一切的故事,是因为 我的怯懦,你的愚痴? 千年的等待,难道只为了等待一次缘尽,一次仳离?难道这年代, 真是一个属于翅膀和水生根的年代?能漂的都漂走,能飞的都远逝, 只有思念和忘怀,只有无奈和无奈--” 歌由一位台湾男歌手唱出,迂回低沉,象我们的爱情,我身体发软,蹲在地上,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才能冷静下来。他已还我一首除夕之歌,我又还他什么呢? “这首歌很动听啊,歌曲的名字是《烟雨》,今夜没有烟雨。”女唱片骑师说。 “程韵。” 一个男人叫我,我抬头看,是穿着白色医生袍的徐起飞。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朋友受了伤,我陪她入院,现在没事了。” “你打扮成这个样子?我差点认不出你呢?”他望着我,有点陌生。 是的,我浓妆艳抹,穿黑色紧身裙,踏着高跟鞋,象个廉价的妓女,的士高里剪平头装的男人轻薄我们,也许不全是他的错。 “我刚下班,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谢谢你。” “嗯。那么再见了。”他说。 “再见。” 我站起来,离开走廊。 “程韵。”他叫我。 “什么事?”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在医院门外,截停一辆计程车,跟司机说:“去尖沙咀。” 林方文用歌把我召回去,他的呼唤,总是无法抵挡。我身上还有他的钥匙,开门进去,鱼缸里的纸飞机依然在东京上空翱翔,一切没有改变。 林方文站在阳台上,回头望我。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我说。 “我回来,是要把你从阳台上推下去。” 他张开双手说:“好的。” 我们在阳台上等待天亮,一九八九年一月一日,我们依旧在一起,好象劫后重逢。 “你的鸭舌帽呢?” “有一天晚上在这里丢了。”他说。 “费安娜呢?” “我就只见过她那一次。”他说。 “你是一个骗子,是一个很坏很坏的骗子。” 他抱着我:“不会再有下次。” 一月一日下午,我接迪之离开医院。她撞穿头,我却跟林方文复合,她恨死我。 八九年的暑假,我毕业了,在一间规模宏大的实业集团的市场推广部找到一份工作。同年,光蕙也毕业,在一间代理买卖商铺及办公室的地产公司任营业主任。 乐姬在一间大银行任职私人银行顾问,她身边不是公子,便是律师、总裁之类。 市场推广部就只有我一个职员,事无大小,都要我负责。一天,林方文来接我下班。他带着我走过好几条街道。 “我们要去哪里?”我有点奇怪。 他走进一条横街,街上泊了几辆私家车,他走近一辆簇新的蓝色私家车,开启车门。 “这辆车是你的?”我很意外。 他坐在司机位上,开动引擎。 “为什么不告诉我?” “给你一个意外惊喜。” 那天,我们快快乐乐驾车在香港、九龙和新界转了一个大圈,我没想到五个月后,车上会有另一个女人。 那天晚上,我和迪之、光蕙在铜锣湾吃晚饭,饭后,本来打算坐计程车。 迪之刚好看到林方文的车子在我们身边驶过。 “你看,那是不是林放的车子?” 我刚好看到车子的尾部,那是他的车,竟然会遇到他,真是巧合。 “好了,我们不用坐计程车了。”迪之说。 我和迪之、光蕙跑上去追他的车,我发疯似的在后面跟他挥手,他并没有看见我。几乎追不上了,幸好前面刚转红灯,他的车停在交通灯前。 我喘着气跑上前,敲他的车窗,他见到我,神色诧异,原来他的旁边还有一个女人,是乐姬。我呆住了,觉得自己象一个傻瓜,乐姬看看我,然后别转头,她并不打算向我解释。 迪之和光蕙赶上来。 “还不上车?”我来不及阻止,迪之已经拉开车门上车。 上了车,她和光蕙才发现车上有一个女人,是乐姬。林方文和乐姬的反应,已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走。”我说。 “程韵,上车。”迪之把我拉上车,“为什么不上车,这是你男朋友的车子。”迪之故意让乐姬听到这句话,“奇怪,乐姬,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乐姬没有理睬她。林方文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茫然地站在街上,迪之叫我不要回去,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我要回去。 他坐在沙发上。 “开始了多久?”我问他。 他不说话。 “为什么偏偏要是乐姬?” 他不说话。 我拿起东西扔他。 “我看不起你!”我向他呐喊。 我拿起东西不断扔他。 “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伤害我?如果不爱我,可以告诉我,用不着骗我!” 他过来抱着我。 “你已经不爱我了。” 他凝望着我,不说一句话。 “你说呀!” 他还是不说话。 我肝肠寸断。那一个晚上,是最难熬的晚上,我想过要在阳台上跃下去,却怕从此看不见他的脸,在那一刻,我依旧眷恋那张脸,因此更恨他。我倒在床上哭了很久,他在客厅里一言不发。我哭着哭着,在床上睡了。午夜醒来,他躺在我旁边,睁着眼,我睁着眼,无话可说,床上的欢愉,还是输给背叛,也许男人都爱慕新鲜,何况一个以创作为生的男人?他一生需要很多女人,我只是其中一个,终究要消失。他象一个神,我只是其中一件祭神的贡品,他吃过了,丰富了生命,忘了我。我压在他身上,他仍然睁着眼。我把上衣脱去,解下乳罩,把他两只手按在我的Rx房上。 “不要这样。”他说。 我疯狂地吻他,用我所有的本能来刺激他的性欲。他很久没有跟我做爱,我以为是他太忙了,原来他爱上别人。我要他回到我的身体里,记起我的身体。我脱去他的上衣和裤子,他也脱掉我的裤子,他压在我身上,我不断流泪,紧紧抓住他的腰,把他拉向我的身体,期望他为这温存,留在我身边。即使留不住,也有最美好的最后一次。 我很后悔,这绝对不是最美好的一次,那些身体的抽动,活象一场施舍。他流着汗,我流着泪,躺在床上,象一对陌生人。 “我们的爱情是在什么时候消逝的?”我问他。 他不说话。 “你已经跟乐姬上过床,是不是?” “没有。”他说。 “我不相信你。” 我抱起一直放在床边的那个给我砍烂了的小提琴,拉了一下,发出刺耳和空洞的琴声。 “明天我会离开这里。”我说。 “你用不着这样。” “我决定了,我不习惯被施舍。” 第二天早上,他离开了,我找迪之替我收拾行李。 “这个瓷象老人,你要不要带走?”她问我。 “要的。” “鱼缸里的纸飞机呢?” 我把鱼缸搬到阳台上,用双手捞起缸里的纸飞机,抛向空中,那里有九百八十六只,是他对我九百八十六次的思念,都散落在空中,能飞的都远逝。 四空中的思念 学校开始放暑假,我在杂志社已不需做校对,他们让我做人物专访,李盈建议我访问林放。 “他是很多女性心目中的才子。”她说。 杂志社的人并不知道林方文是我的男朋友。 访问在林方文的家里进行,只有我和他。 “你要把我当做访问你的人,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我跟他说。 他把腿搁在我的腿上,我推开他:“请你不要性骚扰女记者。” “你最喜欢的歌词是那一首?”我问他。 “《明天》。” “有几多首歌,我一生能为你唱, 从相遇的那一天,那些少年的岁月……”我念给他听。 他点头。 “这首歌是写给谁的?”我认为是写给大嘴巴费安娜的。 他望着我良久,答:“一个女人。” “谁?” “已经不重要。” “你有为其他女人写歌吗?” “我答应一个女人,每年除夕送一首歌给她。” “会做得到吗?” “尽力而为。” “到目前为止,你有没有最爱的女人?” “这个问题一定要答吗?” “是的,很多人都关心你的爱情,因为你的情歌很动听。” “最爱的女人?”他感到惆怅。 我咬着牙,望着他,期待答案。 “我会在某一分钟内很爱一个女人,但这种感觉未必会持续。” 我的心突然下沉,我不知道应该为他向我说真话而高兴,还是为那句真话而伤心。 我完成了访问,杂志社的人说,我的访问写得很好,很有感情,当然了,我用两年的感情来写一篇文章,并且因此知道,他未必会持续地爱一个女人。往后,我又访问了一些人,包括一支颓废的地下乐队,一个颓废的画家,于是,人也变得颓废了。林方文不在家的日子,我象一个小妇人那样,替他收拾东西,洗烫衣服,在阳台上直至灯火阑珊,也等不到他回来,有点万念俱灰的感觉。 光蕙跟孙维栋仍然纠缠不清,我最近见过孙维栋一次,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很憔悴,他在自虐。 迪之把一头长发剪短,她说要忘记过去。卫安常常打电话给她,终于有一次,她依约赴会,然后在他脸上打了一拳,事后她很后悔,她说如果那天戴上戒指的话,会把他打得更痛。 迪之提议我们三姊妹一起去东京旅行,忘记那些男人,光蕙很赞成,她想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我本来想跟林方文说,我要去东京,希望他说:“留下陪我,迟些我和你一起去。”可是,那天晚上,我如常一个人在他家里呆等,他凌晨才回来,我忍不住向他发脾气。 “你近来很少陪我。” “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他说。 “我越来越不了解你,不知道你这一分钟最挂念谁?” “你这么介意,就不该要我说真话。”他爱理不理。 “你已经不爱我,对不对?” “你总是喜欢令人窒息。” “好!那我离开这里。”我开门要走,他并没有留住我。 我告诉迪之,我要去东京,并且要尽快去。两日后,我们随旅行团出发,我希望林方文不要找到我,找不到我,他才会牵挂我。 到了东京,我们住在新宿一间酒店,那是一个繁荣地,我却疯狂思念一个在尖沙咀的男人。 我们在歌舞伎町一间鸟烧店留连,其中一个厨师是从上海来的中国人,跟我们说普通话,他长得高大英俊,迪之对他虎视眈眈,赖着不肯走。有时候我觉得迪之是一个很快乐的人,她那么容易喜欢一个人。 “我好不好打长途电话给林方文,告诉他,我在东京?”我问迪之和光蕙,“我怕他找不到我。” “不要。”迪之说,“让他焦急一下,他才会挂念你。” “你跟林方文到底有什么问题?”光蕙问我。 “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有什么问题还好。” 回到酒店,她们两个很快便睡着了,我们住的房间外有一个小阳台,我站在阳台上,从酒店三十二楼俯瞰东京市,璀璨却陌生,我疯狂地思念林方文,这个时候,他会不会站在阳台上等我? 我打电话回香港给他,电话响了两下,他立即来接。 “是我。” “你在哪里?”他焦急地问我。 “我在东京。” “东京?”他吃了一惊。 “跟迪之和光蕙一起。” “我很挂念你。” 我心头一酸,忍不住呜咽。 我和林方文,一个在东京,一个在香港,距离四千公里,他在四千公里以外,才肯对我说:“我很挂念你。” 我在电话里哭泣,他着紧地问我。 “你在哭吗?不要哭,有什么事跟我说。” “你这一分钟最爱的女人是谁?” “程韵、程韵、程韵、程韵。” “但下一分钟可能不是。”我说。 “你这么介意那句说话?” “是的。我不希望我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你曾经离开我一次,也会有第二次。” “我来东京找你,你住在哪间酒店?” “你不要来,六天后我会回来。”那一刻,我多么希望他立即从四千公里以外,来到我身边,给我最温熙的爱。但,我非常奸狡地相信,分开才会令他更爱我,我要用六天来激励这段爱情。 到东京的第二天,我们去迪士尼乐园玩,那是最快乐的一天,因为有一个男人在四千公里以外疯狂地思念我,原来被人思念比思念别人快乐。 晚上回到酒店,我打电话给林方文,没人接听,他会不会正在往东京的飞机上,赶来跟我见面,给我一个意外惊喜?可是,他不知道我住在哪里。如果他问孙维栋,孙会告诉他,因为孙知道我们住在哪间酒店,我整晚睡不着。第三天,我故意留在酒店等待,但他没有出现。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打了无数次电话回香港,都没有人接听。 林方文到底去了哪里?香港至东京的飞机这几天并没有发生意外,他会不会来了东京,却遇到意外?我的心忐忑不安。 “下次我不跟你一起旅行了,你整天惦念林方文,什么都提不起劲。”迪之骂我。 “思念是很好的感觉呀!可惜我并不思念孙维栋。”光蕙说。 “我觉得无牵无挂的日子才是最快乐的。”迪之有感而发。 “是的,思念别人并不好受。”我说。 第七天的黄昏,我们乘飞机回香港,我买了一件米白色套头的毛衣给林方文。也许他根本没有来东京,他仍然在香港的录音室里晨昏颠倒地工作,照例忘了我,忘了我在东京等他,他说挂念我,就只是那一分钟。 下机后,我走上林方文的家。开门进去,竟发现他正跟邱正立和黑眼圈老妖谈笑风生。 “你回来了?”他问我。 我很愤怒:“原来你在这里聊天,我还以为你去了东京找我。” 他没有回答我,一贯地沉默。 “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没有人接听电话?”我问他。 “我这几天在录音室忙到天亮才回来,家里哪有人听电话?今天刚好完成了。” 果然给我猜中了,他忙着工作,忘了我,说要来东京找我,不过是美丽的谎言。 我站在那里,气得说不出话,邱正立和黑眼圈老妖找个藉口离开,只剩下我们两个。我在行李中拿出那件米白色的毛衣。 “这本来是买给你的。”我说。 我把毛衣扔在地上,双脚发狂地在上面践踏。他制止我。 “放手!”他用力把我拉进睡房里,睡床上竟然有很多很多只纸摺的飞机,最少也有几百只。 “因为工作,不能去东京找你,每天思念你的时候,便摺飞机,希望可以飞去你身边。”他说。 我突然觉得很惭愧,我刚才用脚践踏我买给他的毛衣,他却在几天内为我摺了几百只飞机,思念在屋里蔓延。 “有多少只飞机?”我问他。 “不知道,我没有数过。” “一起数数看。”我说。 我一共数到有九百八十六只飞机。六天里,他平均每天摺一百六十四只飞机,思念我一百六十四次。 “你回来了,这些飞机可以放进垃圾桶里。”他说。 “不!我要把它们留下来,这里有九百八十六次思念,如果将来你忘了,我会用这九百八十六只飞机提醒你,你曾经如此思念我。” 我发现上手租客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长方形金鱼缸,里面还有七彩的光管,我把九百八十六只飞机放进金鱼缸里,刚好能够装满,然后把金鱼缸放在矮柜上,接驳电源,霓虹光管亮起,鱼缸里的飞机好象在东京的夜空上飞行,鸟瞰五光十色的大都会。 “很漂亮!”我看着飞机。 林方文紧紧地抱着我说:“以后不要不辞而别。” 我并不想如此。 大学最后一个学年在一个滂沱大雨的上午开始,课室里,再没有林方文,他经常坐的位置一直空着,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个课室里,他在看《龙虎门》,想不到已是两年前的事,无法和他一起毕业,我是有一点遗憾的。我曾经害怕失去他,但,每当看到鱼缸里那九百八十六只在东京上空翱翔的飞机,我总相信,他不会离开我。 那天很早便下课,雨依然下个不停,走出学校大门,一个女人从一辆私家车走出来,那是林方文的母亲,驾车的人是那个个子矮小的中年男人。 “程小姐。”她叫我。 “伯母。”我有些意外,她应该不是在等我吧。 “林方文是不是退学了?我刚刚去宿舍找他,他们说他暑假前已搬走。” “是的。他的工作很忙,而且发展得很好。” “这也不是不读书的理由。”她很失望。“他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他叫你不要告诉我,是不是?” “不,不是。” “这件毛衣我本来打算给他,请你替我交给他。”她把一份东西交到我手上。 风雨打在她沧桑的脸上,她的一双大眼睛十分沮丧。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安慰她,她跑上矮小男人的汽车上,一直低着头,汽车缓缓驶去,林方文也许不应该恨她,她有权选择男人。 我抱着毛衣上林方文的家,竟发现一个女子,只穿一件恤衫和一条黑色通花比坚尼内裤坐在沙发上,拉着林方文送给我的那一把给我打烂了的小提琴,声音非常刺耳。 “你是谁?”她问我。 她竟然问我是谁。 “我是林方文的朋友。”我说。 “这一把小提琴不能再拉了。”她说。 女子长得矮小瘦削,有点干的感觉,皮肤黝黑,眼睛小而精灵,鼻梁很低,两个鼻孔朝天,与一双小眼睛互相辉映,横成脸上四个大小差不多的孔。她全身最美丽的地方是两条腿,与身高不成比例地修长,显得腰肢特别短,胸部小得象两只杯盖。她是谁?为什么在林方文的家里? “这是一把很好的小提琴。”她把琴搭在肩膊上,做出拉小提琴的动作,好象心里有一首歌,独个儿在厅中拉得十分陶醉。 “可惜不知道哪一个人把它砍烂了。”她望着琴叹息。 “是我。”我说。 女子点了一根烟,说:“我曾经跟一个小提琴家在奥地利同居了三年,当然,三年中,我还有其他男伴,但,我的小提琴是跟他学的。他拉小提琴的动作很性感,每次我都想立即跟他做爱。一次,我们吵架,我把他那一把价值一百万的小提琴扔到河里,他立即跳进河里抢救他最心爱的琴,已经太迟了。”她倒在沙发上大笑。 对着陌生人大谈做爱,这种女子一定很有表演欲。 “林方文到哪里去了?”我问她。 “我醒来已经不见了他。” 醒来?他们刚才一起睡?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林日。你呢?” “程韵。” “情韵?这个名字真好听。”她又点了一根烟,“我是林方文的姐姐。” 林方文说过他有一个姐姐,遗传了父亲的性格,到处漂泊,我没想到正是眼前这个豪放的女子,她的样貌跟林方文和林妈妈都不相象。 “我是林方文的女朋友。”我说。 “我早猜到了!”她热情地拥抱着我。 “你的身体很好抱,我弟弟一定也喜欢抱你。”她把我弄得有点尴尬。 “你抽的烟,烟味很怪。”我说。 “我刚从俄罗斯回来,这是矿工抽的香烟。我跟林方文已经三年没有见面,你跟他一起多久了?” “两年。” “我弟弟是不是一个好情人?” “怎样才算是好情人?” “会令女人伤心的,便是好情人。” 她从鱼缸里拿起一只纸飞机,扬手将飞机定出去,那只飞机飞越我的头顶,从大厅一直飞翔到睡房的天花板上,缓缓下坠。 “这是我弟弟摺的飞机。”她说。 “你怎么知道?” “只有他摺的飞机,才可以飞得那么高,那么远。” 林方文拿着一包东西回来。 “毛巾、牙刷和睡衣,给你的。”他跟林日说。 “我裸睡的。”她认真地说。 “那是你阁下的事,请你别在大厅裸体。”林方文一本正经跟她说。 我把毛衣交给林方文。“这是你妈妈叫我交给你的。” “是妈妈打的毛衣?”林日打开胶袋,是一件灰色V领的手打毛衣。林日抱在怀里,脸贴着毛衣说:“好暖!” “那让给你。”林方文一贯不在意地说。 “好呀!”林日将毛衣据为己有。 晚上,我留在林方文的家里,林日就睡在隔壁。月影照在林方文身上,我躺在他身上,分享月影。 “为什么你姐姐长得不象你?” “她象爸爸。” “她做什么工作的?” “大概是记者吧。” “你和她感情很好吧?” 等了很久,他并没有回答我,他的呼吸变得沉重,睡得象个小孩子。 有人敲门。 “谁?” 林日身上披着一张毛毡推门进来,我连忙从林方文身上滚下来。 “我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睡?”她脸上一副无助的表情。 “你是不是裸睡的?”我问她。 她打开身上的毛毡,里头穿着林方文刚才买给她的睡衣,我松了一口气。 “月色很美,我那边房间看不到月亮。” “月亮在这边。”我说。 “你睡在他胸前,我睡在他脚上,一人占一半,好不好?”她把头挨在林方文的脚上。 我躺在林方文胸前,我们两个女人分享他身上的月光和体温。 “那个小提琴家,你爱不爱他?”我问她。 “爱。短暂地爱过。” “但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还继续和其他男人来往。” “因为有死亡,我不愿忠贞。”林日望着我说。 “不。正是因为有死亡,我才愿意忠贞。”我说。 “我很寂寞。”她蜷缩着身体。 “你在思念小提琴家,还是其他男人?” “我和他在火车上相遇,只相处了一天,我疯狂地思念他。” “他在哪里?你可以找他。” “我不想再碰到他,不想破坏这种感觉。” “逃避?” “不。是保护,保护一段爱情。” “跟你同居三年的男人,你没有思念他,却思念一个相处仅仅一天的陌生人?”我有点唏嘘。 “因为只有一天寿命的爱情从来没有机会变坏。” 当时我想,她说的也许是对的,时间营养一段爱情,也损毁一段爱情。 林日在林方文脚上安然入睡,我辗转反侧,他们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液,同样伤感和难以捉摸,林方文会不会象他姐姐那样,忘了我,却只记得一个一夕欢愉的女人? 林方文从睡梦中醒过来。 “别动,你姐姐在你的脚上。”我说。 他看着蜷缩着身子的姐姐,吻了我一下。 “如果这样下去,你会不会娶我?”我问他。 “会。”他温柔地说。 我流下泪来。 林日在香港逗留了两星期便要离开,她说要到以色列找一个朋友,她很想念他。在机场送别,她拥着我说:“如果我弟弟对你不好,便跟他分手。” “我会的。”我说。 她跟林方文又相拥了许久,才进入禁区。 林日走了,她带来的伤感却仍然留在屋里。林方文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制作室里,与他的歌恋爱。我开始后悔跟他住在一起,朝夕相对,多么绚烂的爱情也会变得平淡,那原不是我想要的关系,我不想做一个每天晚上等男人回来,却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的女人。 我尽一切方法讨好他,我烧饭,煲糖水等他回来吃,甚至打起毛衣。那时的我,一定是一个会吓走所有不想安定下来的男人的女人。 那天晚上,正在机械地打毛衣的我,突然讨厌自己,林方文开门进来,我狠狠地把毛衣掷在地上。他没有理会我,迳自走入睡房,我负气拿起皮包离开,回到我自己的家,哭了一个晚上。是不是时间久了,我们都变得懒惰?懒得去爱得好一些?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没有找我。 他是一个不会向女人求情的男人,最终还是我回去。 我开门进去时,他坐在沙发上吹奏我送给他的口琴。看见我来了,他并没有停下来。 “我只是来看看我的飞机。”我走到鱼缸前面,捞起一只飞机。 他一手拉着我,紧紧地抱着我,我在他身上,嗅到橄榄油和松节水的味道,那是费安娜的味道,我不会忘记。 “你跟费安娜见过面,是不是?”我瞪着他。 “没有。”他说。 “你为什么要说谎?我敢肯定,你刚刚跟她见面。” 他很惊异,他不知道女人通常有一个很好的鼻子。 “是不是?”我问他。 他不说话。 “你答应过我,不再见她的。” 他依旧不说话。 “为什么?”我流着泪问他。 他还是不说话。 “为什么!”我向着他呐喊,“为什么要找她?” 我彻底地失望,两年来,我所付出的爱,仍然无法满足他,他并不需要象我这样一个女人。我冲进房间里,收拾属于我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并没有制止我。 我把东西胡乱地收拾好,走到厅中。 “我们分手吧!”我哭着对他说。 “你真的走?” “你是骗子。”我骂他。 他的本领是不说话。 “为什么还跟她上床?” 我本来只是想试探他,没想到他竟然不说话,他果然跟费安娜上床。 “除了沉默和谎言,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我含泪跟他说。 我打开大门离去,他没有留住我,我要走的时候,他从来不会留住我。 我抱着行李,在尖沙咀闹市的人群里无助地流泪,璀璨而短暂,是我的初恋。 回到家里,拉小提琴的瓷象老人苍凉地垂下头,奏着艾尔加的《爱情万岁》,是一百年前的山盟海誓,不会再有除夕之歌了。 迪之知道我跟林方文分手,只说:“不是没有男人就不能过日子的。” 她好象庆幸我可以陪她一起失恋。光蕙仍然跟孙维栋拖拖拉拉,她未找到另一个男人之前,决不会放开他。偏偏那个时候,一个噩耗同时打击我们三个人。 宋小绵要结婚了。在我们三个也失意的时候,她竟然找到幸福! 她首先把喜讯告诉光蕙,她在电话里甜丝丝地问光蕙:“我想知道你的地址有没有更改。” 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朋友突然打电话给你,问你地址,毫无疑问,她想把结婚请柬寄给你,并且以为你会替她高兴。 “她丈夫是医生!”光蕙语气充满妒意。 “她也可以嫁医生?”迪之一脸不屑,“她不过很普通啊。”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光蕙说,“你们还记得她妈妈吗?她很会把儿女推向上层的。” “我不妒忌她嫁给医生,我妒忌她出嫁而已。”我说。 “条件越普通的女孩子越早嫁出去,我们三个质素这么高,三十岁也不知道可否成功嫁出去。”迪之认真地说。 光蕙最不开心,因为她一直希望嫁得好,找到一个牙医,却无法勉强自己爱他,而小绵竟然找到一个西医。迪之妒忌,因为她一直找不到一个好男人,她想嫁的人,无法娶她。我妒忌,因为我得不到同样的幸福。小绵若知道我们妒恨她结婚,一定后悔把婚讯告诉我们。 婚礼在跑马地一所天主教堂举行,我们三个刻意打扮一番,光蕙相信在那种场合可能会结识一位医生,迪之除了抱着猎“艳”心态之外,还要显示自己比新娘子漂亮。我是失恋女子,当然也要打扮得漂亮。乐姬与男朋友一同来,听说是富家子弟。倒是小绵的丈夫把我们吓了一跳。 站在祭坛前,穿着黑色礼服焦急地等待新娘子的男人,便是小绵的丈夫,他的体形象一只放大了三十万倍的蚂蚁,虽然已经放大了三十万倍,因为体积本来就细小,所以现在也不过身高五尺二寸,脖子短得几乎看不见,背有点佝偻,四肢长而幼,越看越象《超人》片集里那只机械蚂蚁大怪兽。小绵就嫁给那样一个人?我们立即不再妒忌她。 小绵的家翁和家姑都拥有一张异常严肃的脸孔,他们大抵以为大蚂蚁是他们的得意杰作,是许多女人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 神父带领来宾一起唱《祝婚曲》--“完美的爱,超越世间的一切……恒久的爱,愿永为他俩拥有……天真信赖。生、死、痛、疼无惧……” 我投入地唱出每一个字,那是爱情最高的理想,也许太投入了,我从第二句开始走音,迪之和光蕙见惯不怪,我身后却传来一声笑声,站在我后面的,是一个架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他友善地向我微笑,那时,我没有想到,他是我第二个男人。 小绵和大蚂蚁去欧洲度蜜月两星期后回来,我接到小绵的电话。 “有一个人很想认识你。” “谁?” “我先生的同学,也是同事,他叫徐起飞。在我结婚那天,他见过你,对你印象很好。”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当然不知道他在留意你,我没有告诉他,你已经有男朋友,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况且也只是交个朋友,不一定要谈婚论嫁的,多一个选择也好。徐起飞是个很好的人,不然我也不会介绍给你,他跟女朋友分手了两年,一直没有恋爱,今年三十岁,是做外科的。这个星期六晚,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很尴尬的,好象相睇。”我说。 “人家是钻石王老五呀,很多人争着介绍女朋友给他,他就是看不上眼。” “他看上我,我便一定要跟他吃饭的吗?”我负气地说。 “当是跟我吃饭好了,这点面子你不会不给我吧?” 想不到小绵才嫁了两星期,连说话的口吻也象个少奶奶。 “好吧。” 我其实提不起兴趣去结识另一个男人,林方文在我心里,仍然是刺骨的痛。但,女人总有一点点虚荣,有一个男人对自己表示仰慕,还是禁不住有点兴奋。林方文背着我去找费安娜,我光明正大跟徐起飞吃饭,也没有什么不对,我是故意向他报复。 晚饭的地点是丽晶酒店的西餐厅。 徐起飞穿着深蓝色的毕挺西装,结了一条墨绿色的斜纹领带,浓密的头发梳得十分整齐,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散发着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 “我刚下班赶来。”他说。 他站起来跟我握手,个子很高,身体强壮,十只手指却很纤幼,是一双很适合做手术的手。 “程韵是我的中学同学,我们都是排球队的。”充满少奶奶味道的小绵说。 大蚂蚁的名字叫关彦明,跟徐起飞是小学到大学的同学。 “徐起飞以前是香港学界排球队的队长,你们有共同嗜好呢!”小绵积极推销。 “入了大学之后就没有打球,怕弄伤手指。”徐起飞说。 “丽丽的手术就是他做的。”小绵说。 “可惜她送来医院时已经太迟。”徐起飞说。 “我真怀念丽丽,她没有谈过恋爱便死去,真可惜。”小绵说。 “那是最幸福的死法。”我说。 说出这句话,他们三个人同时望着我,好象我说错了话。 “难道不是吗?无牵无挂的日子其实是最快乐的。” 整顿饭小绵说话最多,她已是少奶奶,不用保持矜持,大蚂蚁很少说话,笑容也很少,他好象背负着全世界的忧患,徐起飞只在适当的时候说话。吃过甜品,小绵拉着我陪她去洗手间,她的目的当然不是如厕。 “你觉得徐起飞这个人怎样?” “不错,但,我对他没有感觉。” “他是医生,当然没有才子那么浪漫,但他很会照顾人,而且很有诚意。医生最有安全感。我听迪之说,你跟林方文分手了。” 迪之这个长舌妇! “如果我有不治之症,他也无法救活我。”我说。 “你有不治之症吗?”她凝重地问我。 我的不治之症是爱着一个不能给我半点安全感的男人。 小绵见一顿饭吃过,我和徐起飞之间好象没有通电,显然有点失望。大蚂蚁的车泊在丽晶,跟他们分手后,我和徐起飞步行到新世界停车场取车。一组工人在新世界门前那株银色的圣诞树挂上七彩的灯泡,准备迎接圣诞,原来已经进入十二月了。 “快到圣诞节了。”徐起飞说。 “是的。”路上风很冷,徐起飞把他的外套盖在我身上。 “谢谢你。” “除夕你会做什么?”他问我。 “你呢?” “过去几年的除夕我都在医院度过。每年的那一天,医院都很忙碌。很多人乐极生悲。” “我在婚礼上好象没有见过你。”我说。 “我看见你。你跟两个女孩子一同来。唱圣诗的时候,我站在你背后,你唱歌走音。” “我想起来了,是你笑我。”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的。” “不要紧,我是五音不全的。” “很少人五音不全,却唱得这么投入。” “你是讽刺我,还是?” “不,我觉得你很可爱。” 就在那一刻,我碰到林方文,他戴着鸭舌帽,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一直戴着的那顶鸭舌帽,他又戴上那顶帽子。他正向着我迎面走来,而且已经发现我,我跟徐起飞正并肩而行,身上并且披着他的外套,我不知所措,他看了我一眼,在我身边走过,经过那株银色的圣诞树,冲过马路,失去踪影。分手后第一次见面,却有一个很大的误会。 徐起飞的车子从新世界驶出,踏如十二月的周末晚上,车子在路上寸步难移。大厦外墙的灯饰一片霸道的红,交通灯天长地久地红,汽车不准前进,千百辆车子尾后亮着制动器的红色车灯,所有红色,形成一条绵长没有尽头的红色灯路,欺人太甚。电台提早播《JingleBells》,我想起林方文的脸和他的背叛,掩面痛哭。 “你没事吧?”徐起飞给我吓了一跳。 我胡乱找了一个藉口说:“我讨厌被困在这里。” “我想想办法。” 不知什么时候,他把车子停在一个避车处,把车子的天窗打开。 “现在好一点没有?” 因为哭得太厉害,所以也抽搐得很厉害,根本不能回答他。 “你怎样来到这里的?”我问他。 “犯了很多交通规则,幸而没有给警察抓住。你是不是有幽闭恐惧症?” “不,不是的,能载我到一个地方吗?” “你要去哪里?” “只是停留一会。”我说。 我请他把车子驶到林方文住所对面。二十楼的阳台亮着灯,林方文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喝啤酒,头上戴着失恋的帽子,我头一次,觉得他看来有点可怜。我不能回去,我想起他压在费安娜身上,我便不能原谅他。忽然刮起一阵寒风,林方文的帽子被风从头上吹走,在风中下坠,他在阳台上消失,该是下来找帽子。 “我们走吧。”我跟徐起飞说。 那夜之后,徐起飞没有找我,他大概知道我心里有一个人。越接近除夕,我越荒凉,难道我要为一首歌跟林方文再走在一起?他从来不求我,不求我复合。我也许会回到他身边,只要他开口,我会的。原来人的记忆有一个自动净化系统,把不快的记忆洗掉,我好象渐渐觉得他和费安娜上床的事不是真实的。 光蕙跟孙维栋去欧洲度新年,因为光蕙舍不得自己付团费。迪之早就预订我和她一起度除夕。 她最近抽烟抽得很凶,跟唱片公司的人,还一起抽过大麻。 除夕夜,我没有收到林方文任何消息,失望演变成悲愤,我和迪之锐意打扮一番去参加她一位同事在的士高的派对。 迪之把我的脸涂得很白,和光管的颜色差不多,然后替我描上夸张的黑色眼线,我的两只眼睛好象给两个黑色的括号括着,她又替我涂上茄汁红的口红。我从来没有化过这么浓艳的妆。 “你现在才象一个女人,我是男人,看见你也会心动。”她说。 迪之穿了一套皮衣和皮裙子,上衣和裙子都绕着金链,三寸半高跟鞋的鞋头也有一只金色蝴蝶。一头鬈曲的长发伏在肩上。 “你去参加除夕派对,还是万圣节派对?”我问她。 “也许今天晚上会找到男朋友嘛!”她充满希望。 我穿了一对两寸半的高跟鞋,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穿高跟鞋。迪之步履如飞,我跟在后面,好辛苦才追上,没有男人的除夕,真是折腾。 派对在兰桂坊一间的士高举行,除夕晚的兰桂坊,挤满了狂欢的男女,车子不能驶进去。穿上两寸半高跟鞋徒步走上那段斜路于我是一件吃力的事,何况斜路的一边是费安娜的画廊? “我忘了千年女妖的画廊在哪一栋大厦。”迪之说。 “这一栋。”我指着酒吧对面的一栋旧楼,可是,一楼已经不是一间画廊,而是一间卖上班女服的店子。 “为什么会变成服装店?”我有点意外。 “谁会买千年女妖的画?也许结束营业了。” 的士高里很挤人,派对的主人是迪之那间唱片公司的公关经理,是个很吃得开的中年女子。她热情地招呼我和迪之,把我们安排坐在一群男女中间。他们都是单人匹马来的,喝大量的酒。迪之跟其中一个剪平头装的男人猜枚,她每次都输,喝了很多拔兰地,那个男人常常借故亲近她,忽然又把手放在我的肩膊上,我突然觉得很可耻,他把我当成什么女人?我不是到来找一个男人过夜的。我起来,把迪之拉走。 “我们要去哪里?”她醉昏昏地问我。 “离开这里。”我说。 平头装男人扶着迪之说:“我送你回家。” 迪之倚着他说:“好。”又跟我说:“有人送我们回去。” “不。我们自己回去。”我从平头装手上抢回迪之。 我把迪之从的士高拉出来,已经十一时多,街上挤满等待倒数的人群。 “我要回去喝酒。”迪之挣扎着,把我推开。 “不。不准回去。”我拉着她,她拼命反抗,混乱中,我推了她一把,谁知她站不稳,给我推倒在地上,头撞在石级上,流了一滩血。 刚好有两个巡逻警员经过,立即召救护车把迪之送去医院。 迪之躺在担架上,我很害怕她会死,我没想过除夕会在一辆救护车上度过,而我即将成为杀死好朋友的凶手。 急症室的医生替迪之敷好伤口,医生说,她只是皮外伤,我如释重负。她喝酒太多,医生要她留院一天观察。我陪迪之上病房,心里很内疚。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推你的。” “哼!如果破了相我才不原谅你。” “我让你推一下报仇。”我说。 “我们两人除夕要在医院度过,还不够可怜吗?”她苦笑,“你不要走,留下陪我。” 我们一同睡在狭窄的床上,互相取暖。迪之很快睡着了,护士说,医院不准留宿,我替迪之盖好被,离开病房。经过护士的工作间,两个年轻女护正在收听电台广播,时钟指着午夜十二时,唱片骑师说:“这首新歌的填词人,特别要求我们在一九八八年的除夕播这首国语歌,他想送给一个人,祝她新年快乐。” “要多少场烟雨, 才有这一场烟雨, 要多少次偶遇, 才有这一次偶遇? 我俩是故事里的人物, 抑或有了我俩,才有故事? 这一切的故事,是因为 我的怯懦,你的愚痴? 千年的等待,难道只为了等待一次缘尽,一次仳离?难道这年代, 真是一个属于翅膀和水生根的年代?能漂的都漂走,能飞的都远逝, 只有思念和忘怀,只有无奈和无奈--” 歌由一位台湾男歌手唱出,迂回低沉,象我们的爱情,我身体发软,蹲在地上,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才能冷静下来。他已还我一首除夕之歌,我又还他什么呢? “这首歌很动听啊,歌曲的名字是《烟雨》,今夜没有烟雨。”女唱片骑师说。 “程韵。” 一个男人叫我,我抬头看,是穿着白色医生袍的徐起飞。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朋友受了伤,我陪她入院,现在没事了。” “你打扮成这个样子?我差点认不出你呢?”他望着我,有点陌生。 是的,我浓妆艳抹,穿黑色紧身裙,踏着高跟鞋,象个廉价的妓女,的士高里剪平头装的男人轻薄我们,也许不全是他的错。 “我刚下班,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谢谢你。” “嗯。那么再见了。”他说。 “再见。” 我站起来,离开走廊。 “程韵。”他叫我。 “什么事?”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在医院门外,截停一辆计程车,跟司机说:“去尖沙咀。” 林方文用歌把我召回去,他的呼唤,总是无法抵挡。我身上还有他的钥匙,开门进去,鱼缸里的纸飞机依然在东京上空翱翔,一切没有改变。 林方文站在阳台上,回头望我。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我说。 “我回来,是要把你从阳台上推下去。” 他张开双手说:“好的。” 我们在阳台上等待天亮,一九八九年一月一日,我们依旧在一起,好象劫后重逢。 “你的鸭舌帽呢?” “有一天晚上在这里丢了。”他说。 “费安娜呢?” “我就只见过她那一次。”他说。 “你是一个骗子,是一个很坏很坏的骗子。” 他抱着我:“不会再有下次。” 一月一日下午,我接迪之离开医院。她撞穿头,我却跟林方文复合,她恨死我。 八九年的暑假,我毕业了,在一间规模宏大的实业集团的市场推广部找到一份工作。同年,光蕙也毕业,在一间代理买卖商铺及办公室的地产公司任营业主任。 乐姬在一间大银行任职私人银行顾问,她身边不是公子,便是律师、总裁之类。 市场推广部就只有我一个职员,事无大小,都要我负责。一天,林方文来接我下班。他带着我走过好几条街道。 “我们要去哪里?”我有点奇怪。 他走进一条横街,街上泊了几辆私家车,他走近一辆簇新的蓝色私家车,开启车门。 “这辆车是你的?”我很意外。 他坐在司机位上,开动引擎。 “为什么不告诉我?” “给你一个意外惊喜。” 那天,我们快快乐乐驾车在香港、九龙和新界转了一个大圈,我没想到五个月后,车上会有另一个女人。 那天晚上,我和迪之、光蕙在铜锣湾吃晚饭,饭后,本来打算坐计程车。 迪之刚好看到林方文的车子在我们身边驶过。 “你看,那是不是林放的车子?” 我刚好看到车子的尾部,那是他的车,竟然会遇到他,真是巧合。 “好了,我们不用坐计程车了。”迪之说。 我和迪之、光蕙跑上去追他的车,我发疯似的在后面跟他挥手,他并没有看见我。几乎追不上了,幸好前面刚转红灯,他的车停在交通灯前。 我喘着气跑上前,敲他的车窗,他见到我,神色诧异,原来他的旁边还有一个女人,是乐姬。我呆住了,觉得自己象一个傻瓜,乐姬看看我,然后别转头,她并不打算向我解释。 迪之和光蕙赶上来。 “还不上车?”我来不及阻止,迪之已经拉开车门上车。 上了车,她和光蕙才发现车上有一个女人,是乐姬。林方文和乐姬的反应,已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走。”我说。 “程韵,上车。”迪之把我拉上车,“为什么不上车,这是你男朋友的车子。”迪之故意让乐姬听到这句话,“奇怪,乐姬,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乐姬没有理睬她。林方文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茫然地站在街上,迪之叫我不要回去,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我要回去。 他坐在沙发上。 “开始了多久?”我问他。 他不说话。 “为什么偏偏要是乐姬?” 他不说话。 我拿起东西扔他。 “我看不起你!”我向他呐喊。 我拿起东西不断扔他。 “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伤害我?如果不爱我,可以告诉我,用不着骗我!” 他过来抱着我。 “你已经不爱我了。” 他凝望着我,不说一句话。 “你说呀!” 他还是不说话。 我肝肠寸断。那一个晚上,是最难熬的晚上,我想过要在阳台上跃下去,却怕从此看不见他的脸,在那一刻,我依旧眷恋那张脸,因此更恨他。我倒在床上哭了很久,他在客厅里一言不发。我哭着哭着,在床上睡了。午夜醒来,他躺在我旁边,睁着眼,我睁着眼,无话可说,床上的欢愉,还是输给背叛,也许男人都爱慕新鲜,何况一个以创作为生的男人?他一生需要很多女人,我只是其中一个,终究要消失。他象一个神,我只是其中一件祭神的贡品,他吃过了,丰富了生命,忘了我。我压在他身上,他仍然睁着眼。我把上衣脱去,解下乳罩,把他两只手按在我的Rx房上。 “不要这样。”他说。 我疯狂地吻他,用我所有的本能来刺激他的性欲。他很久没有跟我做爱,我以为是他太忙了,原来他爱上别人。我要他回到我的身体里,记起我的身体。我脱去他的上衣和裤子,他也脱掉我的裤子,他压在我身上,我不断流泪,紧紧抓住他的腰,把他拉向我的身体,期望他为这温存,留在我身边。即使留不住,也有最美好的最后一次。 我很后悔,这绝对不是最美好的一次,那些身体的抽动,活象一场施舍。他流着汗,我流着泪,躺在床上,象一对陌生人。 “我们的爱情是在什么时候消逝的?”我问他。 他不说话。 “你已经跟乐姬上过床,是不是?” “没有。”他说。 “我不相信你。” 我抱起一直放在床边的那个给我砍烂了的小提琴,拉了一下,发出刺耳和空洞的琴声。 “明天我会离开这里。”我说。 “你用不着这样。” “我决定了,我不习惯被施舍。” 第二天早上,他离开了,我找迪之替我收拾行李。 “这个瓷象老人,你要不要带走?”她问我。 “要的。” “鱼缸里的纸飞机呢?” 我把鱼缸搬到阳台上,用双手捞起缸里的纸飞机,抛向空中,那里有九百八十六只,是他对我九百八十六次的思念,都散落在空中,能飞的都远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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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又是回到了这一片安宁温润的故土,在这三月,难得的一片清香雅致。终于,满城风絮后,能够不喜不悲,亦行亦静。只是恍惚迷蒙间,还是能想到那段短暂缱绻的风情,再怎样的忘记,这一生,都会刻在心底。

人生有离合,把酒欲问天。

2016年除夕。

何以寄所思,取琴倚风弹。

辞旧迎新的爆竹早在太阳入山前就开始稀稀簌簌的响起,远离喧嚣的僻仄山村也只有在这一天会有着难得的热闹。此刻,夜已经很深了,耳畔旁的哔啵声有增无减,苏北北抬头看了看年久斑驳的泥墙上的挂钟,还有半个小时就是新年了,一年,就这样结束了。

——宋/于石

“北北,怎么又发呆了?”奶奶的声音打断了苏北北的浮想。

给大家拜年,心中喜忧参半。

苏北北回过了神,淡淡一笑,“没有奶奶,今年终于回来和您一起过年了,我心里高兴呢。”

喜者有三。一是新年新气象,举国欢腾,我们没有理由不喜庆;二是辞旧迎新,亲朋好友都开始了告别旧日、迎来新日的聚集,实乃一大幸事;三是成长到此时,我们必须感激和感恩所遇过往,以成今日之自己。

奶奶一听,笑的合不拢嘴,“北北真是长大了,说来往年你都忙,今年过了年是不是还要回去?”说到这时,奶奶显得有些失望。

忧者亦有三。一是举国虽欢,却年味渐淡,新意渐无,难免唏嘘;二是时日已久,相聚无言,寒暄客套,再不复往日贴心互解;三是成长之路坎坷,又老了一岁也增添了不少烦恼,或者不得不赴社会之沼泽,沾入点点俗气。

回去?苏北北心里微微一颤,继而摇了摇头,“不了奶奶,过了年,我就回苏州,不去那里了。”

还记得往年有年味的时候,我们都在老家的村子里面,提着自制的简易灯笼串街,去河里看鸭子,走很远看亲戚、上坟、合影、聚餐。当时天真地只盼望快点长大,哪里知道长大后的世界,反更难解。

“这样也好,离家近,你爸妈怕是很惦记你呢。”奶奶重新挂上了安心的笑意。

也记得往年,无忧无虑,大家一起上学、一起玩闹,说的是同样的话题,唱的是同样的歌谣。哪怕偶有争执,也是孩童的小事,想起来还能笑出几分可爱。当时的我们,随时随地的自然对接,没有太大的思维误差,也不像现在一样彼此生活相距甚远。

苏北北看着两鬓斑白的奶奶,平静的眸子轻轻一颤,“奶奶,我去外面透透气。”

如今,你去了天南,而我还在海北。你经历了风霜,而我却在沐浴着阳光。你选择了自如地远游,而我可能已奔赴婚姻的战场。随着长大,我们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交心的时间越来越少,就连父母也没什么时间理睬了。经历的差异,让我们无法再在同一角度看问题,也不再关注同样的事物。

夜里的山风夹杂着北国的寒雪扑面而来,苏北北紧了紧身上的夹袄,微皱眉头便向大门外走去。

有句话,说“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年”这个怪兽来临的时候,你是喜多一点还是忧多一点呢?是否感觉到自己仍然孤单。王菲有一首歌里唱,每个人都在单行道上寻找,每个人都是单行道上的跳蚤。也许吧,越长大越孤单。与父母之间渐行渐远渐客套,与朋友联系减少渐无言,与爱人呢?也是彼此陷入锅碗瓢盆交响曲,柴米油盐多于玫瑰花吧。

这个还未修起路灯的偏远山村,此时早已漆黑一片,只有人家朱门紧闭的顶上,挂着的两盏透出一丝薄光的红灯笼,凛冽黑夜里零零点点,但也映亮了苏北北的心。

你来人间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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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看看太阳

苏北北抬起头,鹅毛大雪就接连落在她的脸颊上,只能听到四面八方哔啵的炮竹越来越响,新年就要到了。

和你的心上人

“西泽,又是一个新年了,今年冬天格外的冷,只是有你的那里,现在应该是阳春三月天吧。”苏北北念着念着,眼泪就扑簌簌的落了下来,她还记着他。

一起走在街上

几年前,北京。

——海子

也是一样的除夕夜,一样的大冷天儿,这是每一个中国人都期盼的日子,此时,大家都应该围着桌子举杯欢声笑语,迎接新年到来。

我们的生活,是否真的存在。来世上逛一遭,究竟应该怎么过?除夕当日被逼相亲的时候,我真正感觉到了什么是三十岁的坎。以前有朋友问,你会不会凑合和将就。说真的,当你没有遭遇压力的时候,绝想不出自己会作何反应。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能预见未来的自己。世事难料。我只能说,一切都将是自己想清楚之后“追随本心”的抉择。问这些问题的人,也许本身就是年纪太小太天真,自己也未必想得很清楚,也不一定以后会不会改变吧。

城郊不足十五平米的公寓内,苏北北裹着厚厚的棉被,此刻正躲在顾西泽的怀里瑟瑟发抖。

成长,就是一个苦痛的过程。不管什么样的家庭和遭遇,富贵或贫穷,都是如此。有人嫌弃父母给的少,有人埋怨父母给的多。归根结底,我们是我们自己,独立个体需要对自己负责。长大了,就多想想怎么生活,不只是为自己,还为父母,甚至为民为国。

“北北,对不起,今天过年,我本来该带你吃一顿大餐的!”顾西泽伸出手将棉被拉了拉。

年夜饭桌,叔伯对每个孩子都期许有佳。我看着这一年年的变化,意识到今日的欢腾也不过是过眼烟云,今天的一幕终归也会淹没在回忆中。而弟弟妹妹们,终归也要步我的后尘,经历考试、工作、相亲,然后各自天涯,不知所归。

苏北北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的西泽,能这样子躲在你的怀里,我已经知足了。”

跳出来看,“年”的意义也不过是“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琐事缠身,然而并无不妥。来人间一趟,肯定要沐烟火之凡气,也享阳光之圣洁。谁不是一边岁月静好,一边负重前行呢?收拾起旧行囊,背上背包继续自己的路途,谁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还是山水佳色,豁出去吧。

“外面这么吵,都不能让我的北北好好睡觉了!”顾西泽抱怨道。

《生命的启程》这篇文章里说,在人生的旅途中无论我们遇到什么,拥有什么,失去什么,都不要忘记启程,忘记赶路。只要你迈步上路,路就会在脚下延伸,就会发现诱人的风景,就会体会到跋涉的快乐。 或许吧,无舍不得,无痛不欢,我们都需要在阵痛中才能获得或甜或苦的成长。

苏北北扑哧一笑,“好歹是除夕哎,等我们有了钱,也买好多的烟花爆竹,放个痛快!”

“年”这个怪兽让我既喜且忧,喜的是人生的旅途体验又增添了几分色彩,忧的是这种体验难免产生阵痛。年来了,你的心绪又飘向了哪里呢?

“北北……”顾西泽的眼里满是愧疚和无奈。

Ps:有位同学询问我关于写作的问题,如果你看到这篇文字,我想告诉你:勇敢写、努力写、坚持写、硬着头皮写。从小处练习,多输入多思考多修改,并寻求结构化思维的方法。希望你可以有所顿悟,并付出行动和努力。或者你也可以从我其他文字中找找答案。

顾西泽和苏北北是班里最被看好的一对,苏北北来自温润的水乡苏州,浑身上下都透着江南姑娘的温婉精致,而顾西泽的身上,则充满了北方汉子的豪爽气概,苏北北站在顾西泽身旁,颇有种小鸟依人的味道。身边的情侣们分分合合,顾西泽和苏北北却是一如既往的守着平淡而真实的爱情,走到了被所有情侣成为“悲伤毕业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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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当即做了决定,苏北北不回苏州,顾西泽也不回西安,两人就留在北京,为爱情、为生活而奋斗。只是这些话说来容易做来就难了,北京,每天都有怀揣着梦想与激情的人来,也有带着失落和遗憾的人离去,要在这样的繁华大都市生存,不是一件易事。

苏北北在一家公司找了份文员的工作,而顾西泽进了某电子公司做起了操作员,为了省钱,两人选择分别与人合租,只有周六周日会聚在一起,反反复复走过那些免费的公园,广场,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快乐。

北京的寒冬到底还是来了,合租的屋子里没有暖气,苏北北整日整日的发着抖。一个周六,寒风袭卷着北京城的每一个街角,苏北北拖着通红的脸颊摇摇晃晃的站在了顾西泽面前,顾西泽的眼眶瞬间就泛了红,那个下午,两人是在诊所里度过的。

苏北北挂了一下午的点滴,终于是睡醒了过来,彼时,天已经渐渐泛黑了,苏北北稍稍坐了起来,瞅着挂在墙上的电视。

“北北,你睡醒了?”顾西泽提着一些东西走了进来。

苏北北笑着点了点头,“睡了这么久,倒是有些饿了。”

“刚好,粥趁热喝了。”

苏北北一边喝着粥,一边继续盯着墙上的电视,“西泽,你看电视上的那个地方,看起来好棒啊。”

顾西泽顺势看了过去,电视里,是一座新落成的旅游度假的小岛,小岛上,一座巨型摩天轮在黄昏的映衬中显得分外好看。

“北北,你想去吗?”

苏北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不是现在,等我们拼出来了,一定要去一次。”

顾西泽握着苏北北的手说,“好,我一定会带你去一次。”

北京的冬季异常难熬,但是比这更难熬的,是看起来前途渺茫的工作。但好在两人都互相鼓励着,一年后,顾西泽涨了薪水,换了一套不足十五平米的小公寓,和苏北北住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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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相聚甚远到每日相见,两人原本以为会幸福许多,可事实却恰恰相反,北京的物价涨速远远高过了工资的涨速,两人再怎么努力,每个月所加的薪水也不过勉强足够温饱,渐渐的,两人都有些迷茫,如果当初不是这样子的坚持,他们原本可以在家乡找到更好的工作。

只是他们都没有说破,苏北北更不愿意,因为她爱西泽,她愿意和他待在一起,一起努力着。

但是一切似乎越来越微妙,尤其是在顾西泽的公司出现了一些状况后,顾西泽的话越来越少,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每每总是挂着疲惫,因为心疼,苏北北没有多问,她只能无声无息的,继续努力着。

终于,在苏北北生日前夕,因为苏北北的努力,她终于升职,薪水加了两千多,这可让苏北北高兴坏了,她决定等过生日时告诉顾西泽这个好消息。顾西泽一如既往的上班,下班,没有任何神色起伏,在苏北北生日前一天,顾西泽搂着她,突然掏出了两张机票。

正是去往那个度假小岛的机票,苏北北大吃一惊,按照现在的经济状况,顾西泽至少要吃掉两个月的薪水啊。

“没关系的北北,我知道你一直想去,这个生日礼物你喜欢吗?”顾西泽摸着苏北北的头,神情却异常复杂。

苏北北连连点头,“西泽,我就说你最近是怎么了,原来是为了我的生日……谢谢你,西泽。”苏北北紧紧的抱着顾西泽,眼里扑满了幸福的泪水,看来她的坚持是对的。

顾西泽轻轻说着,“你喜欢就好……”,然后不经意的,微微叹了口气。

第二日,两人终于站在了巨型摩天轮下,只要到达最高点,就能俯视整个风光旖旎的小岛和碧海蓝天。

苏北北张开双手,大喊一声,“啊……我终于来了!”她感到十分轻松。

“西泽,我们上去吧!”苏北北回头看了看顾西泽,却发现顾西泽正茫然的看着另一边,是苏北北从来不曾见过的表情。

“西泽?”苏北北轻轻的拍了拍顾西泽。

顾西泽这才回过神来,笑道,“嗯,我们上去吧。”

两人很快坐进了厢内,门被合上时,苏北北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的飞向最高处。

“西泽,我真是太高兴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实现这个愿望,等你过生日时,我带你,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苏北北握着顾西泽的手,甜甜的说。

“北北……”顾西泽欲言又止,眼神看起来十分忧伤,“北北,我要走了……”

“去哪里?”苏北北明显感觉到了气氛微妙,她的身子微微一颤。

顾西泽低下了头,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吐了出来,“公司从年前就开始选拔出国深造的员工,只要被选上,是公司出资去的,只有三个名额,我一直努力着,一个星期前,我才知道被选中了,时间很紧,机票是晚上的,飞往堪培拉。”顾西泽明显看到苏北北从惊讶变得疑惑继而变得伤心。

“为什么……为什么瞒着我……”苏北北哽咽道,“所以,我们是必须要分开了吗?”顾西泽的话恍如晴天霹雳一般,突然到让苏北北措手不及。

顾西泽把头埋进两手之间,“北北,我爱你,很爱很爱,可是,可是我穷怕了……真的穷怕了……”

苏北北不再说话,将脸撇向一边,视线所到之处,是整个风光秀丽的小岛,可如今,苏北北分明看到这小岛上蒙着一层隐隐的悲伤。

好久,顾西泽才抬起了头,他想重新握起苏北北的手,却被苏北北抽了出来。

“北北,你恨我也罢,可是我是真的撑不下去了,北京这么大,我却怎么也找不到方向,三年,已经三年了。”

“所以你就要抛下我?你知不知道……”苏北北想告诉顾西泽自己升职的事情。

“不是这样的!”顾西泽打断了苏北北的话,“我只是不想再这样穷下去了。”

“要去多久?”苏北北终于是没来得及开口。

顾西泽摇了摇头,“不知。”

苏北北苦笑着,“所以,这算是你送给我的分手礼物?”

“北北……”顾西泽浑身都在颤抖。

苏北北吸了吸鼻子,眼瞅着这一圈就要完了,“我知道了,你有你的选择,其实我应该祝贺你的,这些年真的过得很苦,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谢谢你带我来了我最想来的地方,也希望你在那里,能够有新的生活。”苏北北起身准备离开,却被顾西泽一把拉住了,任苏北北怎么使劲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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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泽,你放开我,难道你是想让我在这里漫无天日的等你?你是不是有些太自私了,你穷不起,我也等不起啊。”苏北北绝望的看了顾西泽最后一眼,仿佛用尽了她一生的力气。

“北北……”顾西泽看起来悲伤又无奈。

苏北北一用力,便抽出了身,从厢子里走了出来。

苏北北在小岛上没有人的树林里哭了好久,温暖的海风,沙沙的水声,娑娑的金沙,此刻在她眼里,都是模糊一片,终于,远远的看到太阳渐渐沉入水底,海面被映的金红,苏北北这才起身,缓缓离开,身后的巨型摩天轮,一如她第一次看到它一般,显得那样宁静漂亮,苏北北知道,她该回去了。

“北北,北北……”身后传来奶奶的呼喊声,苏北北这才如梦初醒,偷偷的擦了擦泪水,转过身来。

“奶奶,外面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了?”苏北北故意皱了皱眉。

“我看你出去这么久都没回来,奶奶担心你。”

苏北北只得一笑,“奶奶,瞧你说的,不过是好久都没回来,看的出神儿了。”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时候也不早了,北北,跟奶奶回去睡觉吧。”

“好。”苏北北轻轻握住了奶奶的手。

“等过了年,就早早回家去,你爸妈他们听说你过年直接来我这里,估计是有一阵伤心呢。”

“好。”苏北北莞尔一笑。

大门渐渐被合上了,雪依旧下着,风依旧呼啸着,只是喧闹的炮竹,渐渐静去。

苏北北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终于渐渐放下,只是偶尔回忆起来,仍旧有些心痛。

那时在岛上没能留下最后的照片,那条夕阳下映着巨型摩天轮的微博没来得及配几句悲伤的语言,回去的路途只是让泪水风干了脸,遗憾没再能看看你爱笑的容颜。

如今回过神来,这三月小城的清静岁月,终于是让我明白了遥不可及的事,我不会再怨你,重回平淡生活里,一切都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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