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08-17 17:12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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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寸日光,薄雾倾城

洁白的光速突然聚集在我身上,一辆黑色的轿车飞速驶来,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车门打开,仓促的脚步声响起。“流蓝!”带着震惊和错愕的声音。是周田。下一刻,我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扶起,落入一个宽阔的胸膛。“我刚刚得知许悠告诉了你所有的事情,不要哭,跟我走。”咬牙说出这几句话,他用力拭去我脸上的鲜血和雨水,“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起来,我们不要待在这里。流蓝,坚强点儿!”我任由他将我扶起,手里一直攥着那颗濒死的小花。周田扶着我快步走向敞开的车门,突然——我挣开他的怀抱,往前跑去!“流蓝!你要去哪里?”周田在我身后大吼。我没有说话,只是拼尽力气,用我最快的速度往前跑去!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我脸上,如同那些曾经狠狠扇下的耳光,然而我已经不觉疼痛,所有的力量全都集中在快速移到的双腿上。我要去见述,我要问明白一件事情!狂奔的脚步在那栋熟悉的美丽洋房前停下,我的胸口起伏着,按下了墙上的门铃。铁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述匆匆从楼梯上走下来。我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走近了,述才看清我的模样,漆黑的瞳孔微缩,随即,唇角绷成了冰冷的线条。他一把将我拉入铁门内:“怎么会弄成这样?”“述,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喜欢过谢流蓝?”我迎着雨水,抬起头看向他。“是谁弄的?”他拨开我的头发,看着我头上的伤口问道。“你先回答我。”“是谁弄的?”“你先回答我!”仿佛看陌生人一般看着他,我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有没有喜欢过谢——流——蓝?”暴雨依旧倾盆而下,很快,述的头发就被淋湿了,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了深邃的眼眸。“你都知道了?”他凝视着我,“谁告诉你的?”“述,回答我的问题。”眼泪几乎又要夺眶而出。眼前这个俊美的少年,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我的少年,即使在这样的时刻,我依旧想扑入他的怀里,委屈地大哭一场。怎么会有这么不争气的我?“我不知道。”他轻轻开启嘴唇,吐出这几个字。悲伤如同呼啸而来的海潮,铺天盖地地将我淹没,我已经听不见他后面所说的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天地间仿佛只有这四个字在回荡。原来,那些温柔是假的,那些美好是假的,只有利用和隐瞒是真的。面对着一个替身和玩偶,你说,此生不渝;面对着揭去真相站在你面前的谢流蓝,你说,我不知道。述,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我凝视着他,后退了两步,随即转身,狂奔进漆黑的雨夜里。“流蓝——”风声,雨滴,已经在两旁飞速后退的——那些房屋黑魆魆的影子。我奔跑在空旷的街道上,一刻也不敢停下。只能用奔跑来缓释心底钻心的疼痛。只要一停下,就会窒息,就会晕厥。曾经因为述是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曾经以为有了述,以后都不会再觉得寂寞和寒冷,我可以坚强地面对任何的打击和伤害,遇到委屈时,转过身就会有述温柔的声音和怀抱在等我。可是——如果这是一个美丽的梦,那此刻,就是梦醒来的时刻。我是应该庆幸自己终于从梦中惊醒,还是应该痛哭着不肯从梦中醒来?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终于软软地跪了下来,跪倒在汹涌的雨水里。脸颊贴上地面的那一刻,我看到那束车灯穿过淅沥的雨水,笔直地打在我身上……潼水市的阳光,永远都这么充足。我缓缓睁开眼,只觉得眼睛干涩,头有一点儿疼。我下意识地抬起手,将头转向背阴的一侧,然而——转过脸去,却贴上了一片温热皮肤。陡然睁大眼,发现横亘在眼前的,是一条赤裸的手臂,有着均称的线条和健美的肌肉。“醒了?”耳际传来周田的声音。我猛然坐起身,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发现我正置身于周田的房间里,哑声问道:“我怎么会在你这里?”周田缓缓从床上去了,赤裸着上身,沉默地将我拥入怀里。“我为什么会睡在这里?我为什么会睡在你旁边?”我推开他,几近失控地大吼。“昨天半夜在路边把你找到。”周田缓缓开口,他的眼睛下有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显然是整晚没睡,“你浑身湿透,晕倒在雨地里。”我一把掀开杯子,发现我身上穿的是周田宽大的睡衣。扭过头去,一旁有着华丽边框的镜子里,长发凌乱的少女,一脸震惊与错愕地坐在床边,雪白的脖子上,赫然印着几个吻痕!“我们……我们……”我转过头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流蓝,做我的女朋友吧!”他突然拥住我,鼻翼上的鼻钉印在我的不、脸颊上,细微的刺痛,“我会对你好,比他好一万倍。”“你对我做了什么?”周田只是沉默。“为什么连你都要这么欺负我,在这样的时刻……”我的鼻子抑制不住地发酸,“为什么大家都要合起来欺负我一个人?是不是有人开出了巨额的奖励,只要把我打败,你们就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如果全世界的人都约好一起来欺负你,那我宁可背叛全世界,也不会参与他们,流蓝,你知道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趁人之危!你不是好人!放开我!”我用力地挣扎。“我没有趁人之危。”“再说一次,放开我!”他的手臂却始终都没有放开。“你喜欢的,也是曈吧,那个一直爱恋着他却不敢轻易说出口的人,就是你吧,田!”我停下来,喘着气说道,“你也像述一样,爱她爱到宁愿跟一个影子、一个替代品在一起生活一辈子?”“我爱的就是谢流蓝。成绩优异、不言苟笑、朴素低调的谢流蓝,受尽委屈却从不抱怨的谢流蓝,拼尽性命也从不服输的谢流蓝!曈已经是一个远去的记忆,我每晚的梦里出现的都是你的面孔和声音。”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很清醒,我喜欢的就是眼前的你。”炽热的气息,真挚的言语,此刻周田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可是……我仰头看着华丽的天花板,泪水夺眶而出。如果对我说这些话的人,是那个眼眸深邃、温柔优雅的少年……该有多好。“不要哭!”一见我流泪,周田离开松开了双手,修长的手伸出来,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如果讨厌我,我就不再碰你……”“我恨你!我恨你们每一个人!”我一把拉开门,跑了出去。我好脏,我觉得自己好脏!本来就是一无是处的一个人,如今连贞洁也失去了!我还剩下什么?脚步慢慢的放缓,最终,在家门口的那株法国梧桐下停了下来。树荫下,阳光细碎斑驳的影子中,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静静的站着,栗色的头发被阳光染成淡淡的金色。少年微微仰头,看着梧桐树,侧脸的线条优美无比。美好如画。“流蓝!”看到我,他急忙跑了过来,看向我的目光从温柔,到震惊,再到凝滞。“身上穿的是谁的衣服?”来不及回答,下巴已经被一只修长的手抬起,重重的力气,我的脸被迫太高,整个脖子暴露在明媚的阳光下。“这个,又是谁留下的?”吻痕,对了,还有吻痕!“我为什么要回答?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我嘴唇微启,吐出最冰冷的话。“说!”低沉到了极点的声音,蕴含着掩藏不住的怒气,捏住我下巴的手加倍用力。“照着梦中情人的样子打造的心爱玩偶,被另外的人抱了也会心疼吃醋吗?”我干脆仰头看着头顶展览的天空,“我还以为你会放弃,另外重新找一个。”我看不到他的眼神,然而那时可以想象的冰冷,怒焰就掩藏在那一片冷漠下面,如同埋藏着炙热岩浆的雪山。“是为了报复我?”他放下手去,定定的看着我,“那个人是谁?维川中学的人?对了,田是田吧?”最末尾的两个字,让我轻轻的战栗了一下:“不是他。”“是不是昨天那么晚跑出去,遇到了坏人”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我轻轻摇头。“那会是谁?”他忽然一声低吼,随即,用力地将手中的花盆往地上砸去。“砰!”我后退了两步,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这样炽热的怒焰,翻腾着,仿佛要把一切吞噬。“你——不配知道。”轻声吐出这几个字,我往前走,却被他一把拉住。“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发脾气?”“你是我的,谢流蓝,你应该只属于我!”“错了,你只是爱我跟瞳相似的部分,你只是在利用我,祭奠你跟瞳之间没有结果的爱情!”“你和瞳是不同的!”“不同在哪里?不同在我没有他的冰清玉洁!我会背着你和其他的男生牵手,彻夜不归,身上还穿着其他人的衣服,脖子上留着别人留下的吻痕,我不会向她那么坚贞,我轻易的就跟你在一起,又轻易的背叛了你,这就是我和他的不同,对不对?”“够了,流蓝,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们你会这么不懂珍惜?还是,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所以才这么做!”脆弱的镇定与冷漠终于被揭下,他的眼睛里有痛楚的光芒一闪而过,“你想离开我?”“你看,直到现在,你都不肯安慰我一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尽然着浓烈的哀伤,“直到现在,你都不肯说一句,你喜欢的只是谢流蓝,而不是我身上瞳的影子。”“流蓝,不要逼我说违心的话。”他咬牙说道。“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想得到答案,如今我已经知道了。”疼痛如同藤蔓,缓缓地攀上内心,“述,我曾经很喜欢很喜欢你,喜欢到愿为你改变自己,可是现在已经不喜欢了。”说出这句话来,我看到他的脸转瞬苍白如纸。“我不准,我不准你不喜欢我!”他突然将我拥入怀里,冰冷的唇落下,印在我的唇上。我愤怒地推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愤怒到极致,嘴角反而浮起颤抖的微笑。“就算这句身躯被另外的人抱过,亲吻过,也无所谓吗?就算我的头发里还留着其他男生身上的香水味,你也可以忽视?述,你不是有严重的洁癖?还是对自己最钟爱的玩偶,会格外的宽容?”“啪!”一记耳光,重重的打在我脸上。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只有那一集清脆的耳光声,久久的回荡在耳边。述打了我。从来都只会在我被人欺负时保护我的述打了我。如果想通过作践自己,来达到伤害我的目的,那么你做到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息的怒火,”可是即使这样,我也不会放手,但是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做错事的惩罚。““你不会有机会,你也不要给我什么惩罚,因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再见,颜述少爷,从此你我的生命再也不要有交集,你要记得,是我高傲的离开了你!”我泪流满面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侧过身,往家里走去。他站在原地,没有伸手来拉住我,也没有说出任何话,就这样慢慢地从他身边过去了。那一刻,心就想要死去一般难过。“我不会放过那个人。”终于,身后的人开口说话了,然而说出来的,却不是我最想听到的那一句。“你不会知道他是谁,永远,一辈子!”我回过身用力的吼道。述接连很多天没有来上课。每天睁开眼,第一缕阳光刺入眼睛是,都觉得像是在幻觉中,就好像中间的那一大段痛苦回忆全部消失,我和述依然是置身在那个阳光和煦的病房里,说着三寸日光的梦想。“丁零零”周田的自行车铃声又在楼下响起,如同暗号。我披散着头发做到窗边,看到身穿白T恤,穿着牛仔裤的周田依着自行车站着,阳光下帅气而挺拔。如果述的血液里,留着永远无法消弭的黑暗,那么田就是一个在阳光下生存并且长大的男生。他的身体里有着阳光的和煦、耀眼、魅惑,以及永不放弃的坚守。那天我走下楼,看到推着自行车的他站在我楼下。我一言不发的转身回了家,宁愿逃课,也不想看见他。到了第二天,我故意提前了一个小时下楼,却依然看到他靠着自行车守在门口,如同那颗长在门口多年的法国梧桐。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最想见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而我家的楼下,只要探出头去,就可以看到穿着白T恤的高大少年,一直在安静地等着我。背影如同优雅却孤独的鹤。我仿佛看见自己的心在逐渐枯萎,死去,如同那盆被默推下楼后就再也没能救活的雪绒花。“今天脸色又好了很多呢。”走出家门,迎面走向周田,听到他说道。“恩,对啊。”“上车吧。”我沉默的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我看着从眼前掠过的风景,想到述曾经对我说,要每天骑自行车接送我,陪我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心脏仿佛又被人揪紧,钝钝地疼痛着。“流蓝,到了,我送你去教室。”“不用了。”我背上书包,不等他将车停稳,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了教室。从头到尾,甚至都没有和他对视一眼。,“流蓝,你来啦!”浅陌坐在座位上,朝我挥手。“是啊。”我微笑着在她身后的座位上坐下。自从知道我和述出问题之后,本来不跟我说话的浅陌,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变,每天看见我都无比热情,仿佛……在弥补着什么。“田呢?怎么没见他送你到教室来?”“他回自己教室了。”“流蓝,你不知道,自从你拿了游泳比赛季军以后,你就成了好多男生的梦中情人,大家都说你游泳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比那些成天除了穿衣打扮、其他什么都不好的女生迷人多了。”她凑近来说道,“你没有发现嘴角偷偷跑到教室外面看你的男生多了很多吗?”“呃,有吗?”“有啊,你看那边就有几个。”我扭头一看,还真的看见几个男生站在门口注视着我,我一转过头去,他们立刻装作不在意地将视线移开。“就连隔壁班成绩数一数二的班草都公开说要找像流蓝这样的女孩子做女朋友哦!不过他比起田来还是不在一个档次啦,我们一致认为,流蓝还是和田最配!一个阳光帅气,一个恬然安静,站在一起超级般配呢!”我只是静静地发呆。述的座位一直都是空着的,已经空了很久,很久。总觉得会突然有一天,老师走进教室告诉我们,颜述同学已经退学继承家业,然后,再也不会出现在维川中学。我想起田说过的话,没有谢流蓝的维川中学,就像一座坟墓。没有述的维川中学,同样……也像一座坟墓。“而且田那家伙一起风流成性,学校里好几个漂亮女孩子都跟他有过绯闻,可是自从跟你成了‘好朋友’之后,他就跟她们再也没有了来往,成天就围着你转。甚至,为了替你作证,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曾经偷看你换衣服,为了你把这么打一盘脏水往自己头上泼,换了其他人谁能做到哦?”浅陌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我知道他很好……”“你大概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他看你的眼神,温柔得简直要滴出水来。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态,简直就是把你当成了他的女王。这样又帅又有魅力的王子,居然会喜欢你,而流蓝你这个大笨蛋,居然还不知道珍惜!”我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几近僵硬的微笑。“你心里,还是在想着那个人吧,那个从来没有喜欢过你的人!”浅陌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一愣,下意识地摇摇头:“不会啊,我怎么会想他呢?”“醒醒吧,流蓝,述不可能喜欢上你的。”浅陌用力地摇着我的肩膀,“他是一个专一到几乎变态的人,只要是看上的东西,就会据为自有,然后一直使用,直到用烂为止。”“用烂了,他会再重新找一个其他的来用吗?”“他会找一个相似的来用,以后这个用坏了,再找一个相似的,周而复始,他心里装着的,始终是最开始的那个。”“这样啊。”我垂下头,不让她看到我眼中的黯然。“跟田在一起吧,当我求你了!流蓝,你不知道你站在他身边的时候,那种契合的气场,简直就是找不出一分一毫的瑕疵,就像童话里的公主和王子一样。而站在述的身边时,你就像一颗尘埃一样暗淡无光,因为,你得不到他的爱。”她定定地看着我,“你看到过哪个不受宠爱的公主,有着容光焕发的神采吗?”不受宠爱的公主。我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仿佛在嘲讽着我的无知和自大。曾经,我真的把自己当成正得宠的公主啊……“好吧,下一个。”站在房门口,西装笔挺的管家无奈地摇摇头,对着门外排成一排的女孩子喊道。又一个女孩子走进门。黑色的长发,瘦削而苍白的面孔,大而黑亮的眼睛。女孩子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冷漠,还有一丝抑制不住的好奇,看着那个背光坐在椅子里的修长人影。“喜欢游泳吗?”“嗯,喜欢。”“为什么?”“因为我在海边长大,我喜欢大海,喜欢水。”“喜欢听《水手之歌》吗?”“那是我最喜欢的歌。”“唱来听听。”“海水苍茫,我们踏着波浪,驶向明亮的灯塔,家园还在远方,我们一路向前,涉过轰鸣的汪洋……”略带沙哑的音色,带着海风般的清凉,空旷苍茫如同从渺远的海面上飘来。幽暗的光线里,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眸缓缓闭上,仿佛沉浸进了这样的歌声里,无法自拔。“少爷,这位要不要让她留下?”管家松了一口气,上前轻声问道。“让她走吧。”管家微微有些诧异,这是最像曈小姐的一个啊……难道少爷让他找来这么多有着共同特征的那种,不是为了从中挑一个和曈小姐相似的,来抚慰思念吗……述抬起头,看着头顶华丽的天花板。为什么,他竟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他想要这个女孩子抬起头,沉静却执拗的目光投向他,问道:“我为什么要喜欢游泳?”就像……她一样。“我曾经很喜欢很喜欢你,喜欢到愿意为你改变自己,可是现在……已经不喜欢了。”那样冰冷的语气,那样冷漠的背影,如同冰凌,狠狠地插进心底最深处。因为得不到全部的爱,所以用这样残忍而决绝的方式离开我,流蓝,这就是你的选择?可是,尽管这样被你刺伤,却依旧迷恋着你,无法自拔。甚至你的残忍,也是我喜欢你的理由。这样……无可救药。“述,最近你似乎一直都是郁郁寡欢的,发生什么事了?”微风吹拂的天台上,许悠坐在述的对面,微侧着头,关切地问道。“是你告诉她的吧?有关曈的那些事情。”述坐在椅子里,看着远方,轻轻开口问道。许悠注视着他的侧脸,良久,才说道:“是我告诉她的。”“为什么?”“她总有一天会知道。”“但那个时间不应该由你来控制。”“我只是看不下去……”“你只是想让她离开我。”述的眼眸是深不见底的黑渊,“悠,我已经忍让过你很多次,但这次你已经超过了我的底线。”恐惧第一次浮上许悠美丽的面孔。“述,我只是想帮你而已,我不想你们的感情日后因为这件事而出现什么波折。”“离开潼水市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什么……”温文尔雅,从不出口伤人的述,居然会说出这么严厉的话来,许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的述,居然因为谢流蓝,对她说“我不想再见到你”!羞愤慢慢浮上心头。“为了一个替身和玩偶,你要毁掉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感情?述,这是你决定?”“你错就错在一直将流蓝当成曈的替身,而在我心里,她不是。”述起身,似乎不想再谈下去。“述,再给我一次机会。”许悠哀求。“我给你的机会,就是让你离开。”“原来是因为和述从小爱着的那个人有着相似的面孔,才会得到述的宠爱啊……”“所以说嘛,述那样完美的男生,是不可能喜欢这么平凡的谢流蓝的,灰姑娘的故事永远都只是童话。”“唉,可惜了,我都已经快接受他们在一起的事实了。”“可惜什么,你没看见走了一个述,还有一个周田在痴痴地等着她吗?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魔力,让维川中学最帅的两个校草都这么迷恋她。”“可能她有着我们不了解的魅力吧……”第一次在下课的时候主动站在教室门口等周田,耳边的窃窃私语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从最初的谩骂与攻击,到后来的恍然大悟,再到游泳比赛后的钦佩,以及如今的感叹。一年多的时间,周围人对我的态度慢慢改变着。渐渐地,在学校的日子不像当初那么难熬。只是,我却越来越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似乎总有些什么在不断缺失着。“流蓝今天要值日吗?”田走了过来。我缓缓摇头。“作业还没有做完?”还是摇头。“那是专门在等我吗?”点头。微笑缓缓爬上了周田的嘴角,不过是一个点头的动作,便让他的眼睛瞬间笑得无比纯澈清亮,一如他身后湛蓝的天空。“今天晚点儿回家,带你去一个地方。”半个小时后,我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条人声鼎沸的街上。“这边是很有名的地摊市场,听说很多女孩子都喜欢来这里逛哦。”目光扫过地上接连不断的小摊,亮晶晶地小发卡,五颜六色的连衣裙,可爱的绒布玩偶,晶莹剔透的玉器,人声鼎沸,热闹喧嚣,吆喝声、砍价声不绝于耳。“喜欢什么就拿上,我带着钱包呢。”周田温柔地拍了拍我的头,微笑着说道。“嗯!”我扎如一个小饰品的摊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好看又廉价的东西,活到十六岁,我甚至都没有好好逛过一次街。“这个多少钱?”我拿起一个镶着水钻的胸针,小声地问道。摊主忙于应付周围的顾客,我微小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人声里。“喂,她问你这个多少钱?”田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摊主的身后,一把扯住摊主肥大的耳朵,朝着他的耳朵里吼道。“这个,这个二十块!”摊主恼怒地回头,正好对上周田笑眯眯的英俊面孔,语气又不由自主地和善了下来。二十块!好贵!“少一点儿啦。”田说道。“那你说多少?”“十块。”“去去去,十块怎么可能买到这么好的胸针。”“那再加五块。”“算了算了,看你小伙子长得帅才卖你,其他人我还不卖呢。”“谢啦。”买好胸针,又“转战”另一个摊位。每到一个摊位,只要是我看上的东西,周田都会冒出来和摊主砍价,然后二话不说地买给我。置身在这样的繁华和喧嚣里,我竟忘了心情的沉重,被周田拖着穿梭在人群里,听着耳边的吆喝声,看着四周琳琅满目的小商品,我真是舍不得离开。直到半夜,我才抱着一大包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嘴里咬着一个巨大的棉花糖,坐上周田的自行车后座回家。“今天开不开心?”“嗯。”“其实我知道自己问的是废话,因为你今天一共笑了五次。”他放慢了速度,自行车在干净的公路上轧出歪歪扭扭的痕迹,“比我这一个月来在你脸上看到的笑容加起来还要多。”“想不到田也会和他们砍价呢。”每次看到周田厚着脸皮和摊主为了一两块钱砍价的时候,看着他认真的神态,就觉得他特别可爱。想不到他这样的公子哥,也会为了省下这一点儿钱而去和摊主说半个小时的“人生道理”。“是为了逗你开心啊,傻瓜,难道你没发现,每次和摊主砍价成功,你都会很开心吗?”“好像也是哦……”他突然从车上跳下来,一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知道流蓝会喜欢那个地方。”“怎么知道的?”“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喜欢吃巧克力,喜欢吃芒果味的甜品,喜欢看伍尔夫的书,喜欢看《蜡笔小新》,喜欢大海,喜欢宽敞有风的地方,等等,所有你喜欢的,我都知道。”“田……”仿佛第一次这样仔细地观察他,发现原来看起来玩世不恭的他,竟然也会有那样认真的神色,“这些你都是从哪里知道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目光会不由自主地紧随着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关心她喜欢吃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什么时候开心地大笑,什么时候一个人躲起来哭泣,这些,都会用心地记在心里,这样就知道怎么去关心她了。”微侧着头,听着田低沉却温柔的声音,我想起述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自然会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她每一次情感的流露。”这样相似啊……“田,你确信你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是谢流蓝,而不是曈吗?”我抬起头,看着周田狭长的眼睛。“流蓝。”周田推起自行车,慢慢地往前走,背影如同笔直的白桦树,“如果哪天,你像曈一样,被述用华丽的牢笼软禁,过着你不喜欢的生活,你会怎么做?”“我会逃跑。”“怎么逃?”“总会有办法的,一辈子有那么长。”“你看,这就是你和曈之间的区别。”他回过头,月光下他的笑容皎洁而温暖,“流蓝是个永远都不会服输的人。而曈不是,她觉得绝望的时候,就选择了死去,留给爱她的人一辈子的痛悔。”“可是不管怎样,我和她还是很相似的,所以你们才会一个个都这样毫无来由地对我好。”“那时候曈被述关起来,我每天都去看她,做很多好吃的东西,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开心,脸上会有笑容,就像今天的你一样,”他微笑着继续朝前走,“可是我知道,其实她并不真正快乐,因为每当述出现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格外明亮,她喜欢的那个人,其实是述。”“她喜欢述?”我震惊,“那为什么还要跳海自尽呢?”“可是她更爱她自己,她爱自己的故乡——大海,爱自己以前颠沛流离的生活方式,想要述抛弃奢华的生活,去和她过那种在大海上漂泊的日子。述那个傻瓜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的心思,还一直在嫉妒着我,嫉妒我是唯一一个可以使曈笑出来的人,天知道,我多么想成为他,成为曈心里最爱的那个人。”难怪,述一直对田格外顾忌,原来也是因为曈……“曈一直渴望述能知道她的心思,可是述那种人,其他方面很聪明,但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就是一个大白痴,直到最后,直到曈死去,他都不知道曈心底的想法。很遗憾的事情……流蓝,如果是你,你又会怎么做?”“我会想尽办法让述知道我的想法,努力去尝试,如果述最后不肯妥协,那么,我会努力让自己妥协,在喜欢的人面前,总要有牺牲和付出的。”我缓缓地说道。周田回过身,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你看,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我怔怔地看着他,这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所以,你和她的区别,只有稍作试探,便能够分辨出来,述……应该是喜欢你的,不然也不会一直待你这么好。”天地间仿佛一片寂静,只有周田空旷的声音在周围回响。述……应该是喜欢你的……“那他为什么不肯说出来?他只是都说‘我不知道’。”我轻声轻喃。“他喜欢你,不代表他可以彻底忘了曈,一天没有忘记她,就一天不能对你说喜欢,因为那不够纯粹和坦荡。不肯对一个人撒谎,也是喜欢她的一种方式。”是这样吗……几近绝望的心又倏然涌出一股暖流。我抬起头,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田,为什么要替述说话?不担心我回头去找他吗?”“如果还没有死心,那么即使跟我在一起了,流蓝也不会觉得幸福。”他头也不回地说道,虽然语气里带着笑意,然而听起来,却那样落寞哀伤。我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背上。安静的梧桐树下,黑色的轿车无声的停放着,一道沉静的目光静静地穿过黑色的玻璃,看向不远处。皎洁的月光下,白色T恤的少年载着穿校服的少女,迎风而来。少年嘴角带着温柔的微笑,头发在风中飞扬,完美的五官,月光照在上面,如同俊美的王子。少女长发倾泻,微微地靠着少年的后背,看不清面容,但是那依偎的姿势,那样自然、亲密,仿佛他们已经浑然一体。如果面前那栋红顶白墙的小楼是一幅美丽的画,那么这对少年和少女就是画中的主角,月光、小楼以及光线柔和的路灯,都成了衬托他们甜蜜与温情的道具。轿车里,述缓缓地闭上眼。流蓝。是田吧,你心里真正喜欢的那个人。所有的证据都证明,那天晚上,你穿着他的衣服,睡在他的家里,脖子上留着他留下的吻痕。说要离开,说收到了伤害,说自己肮脏,都只是因为一个原因,你想要舍弃我,到他的身边去吧。就像当初的瞳,只有在看到田的时候脸上才会露出笑容。为什么,每一个我深爱的人,我都无法给他们带去快乐?为什么每一个我深爱着的人最终都会选择逃离我修长的手抬起来,掌心的小盒子里,蓝色的丝绒上,心形戒指上的钻石在月光下闪烁着光芒。还想向你道歉的。流蓝,流蓝。时至今日,我才知道原来你的名字,已经深深刻上了我的骨髓。如果瞳是年幼时在记忆中留下的隐痛,那么你,就是我生命中永不会痊愈的顽疾,无药可医。可是,没法让你快乐的我,怎么有资格用我冰冷的手指替你戴上戒指,将你送入我的囚笼?黑色的车窗缓缓滑下,蓝色的小盒子在夜色中划出一条低低的弧线,如同流星的陨落。汽车慢慢的发动,低速驶离,渐行渐远。车窗里,少年低下头,将脸埋进双手,有温热的水滴透过指缝,滴落在车内的地毯上。田,我多想成为你。这是第三次看到那多丝绒绕成的鸢尾。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是一封邀请函,上面写着:亲爱的谢流蓝小姐:兹定于10月10号在杜珊酒店举行颜氏财团继承人颜述先生18岁的生日晚宴,届时敬请光临。这样冰冷而有礼的措辞。我有些慌乱地起身,站在没有几件衣服的衣橱前,心脏依旧因为激动而跳动不止。述终于可以又见到你了吗?华贵的酒店大厅,雕着繁复精致花纹的楼梯从二楼旋转而下,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橘黄色的光芒。我穿着一件米色小短裙,站在衣着华丽的人群中,看着楼梯的方向。我的身边,周田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银灰色礼服,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端着高脚杯站着。“是不是很紧张?”他也看着楼梯的方向,微笑着问道。“有,有一些。”手指在微微地颤抖,仿佛是等待法官宣布处置结果的犯人。“下面有请今天的主角,颜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颜述少爷!”司仪在正前方高声说道。热烈的掌声响起。我扫了扫四周,发现人群里有着很多熟面孔,都是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些大人物,还有维川中学的校长,也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这样盛大的宴会,不符合述平日的风格。是不是,要宣布什么重大消息?高大英俊的少年出现在旋转楼梯上,黑色的三件式西装,雪白的小立领衬衣,领口用丝线系着的蝴蝶结优雅华贵。述今天梳的是将刘海撩后的发式,露出光洁的额头,俊美的面孔看起来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掌声雷动,称赞声不绝于耳。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高高在上如同王子一般宠辱不惊的述,恍然觉得我跟他一切都那样不真实。是做梦吧,之前所有的一切!“今天举办生日宴,一来是为了感谢这两年来潼水市的诸位前辈对我的包容与关照,二来是为了跟大家告别,因为个人原因,我已经决定终止在潼水市维川中学的学业,返回欧洲。临走之前,设宴答谢诸位,谢谢。”述站在台上,面带微笑的说完这一席话,随即深深地鞠躬。“述要走了。”周天在我身边呢喃,语气中仿佛带着一丝叹息。要走了!我呆立在原地,怔怔的看着台上的少年。这一刻,他明明就在前方,对我而言,却仿佛已经隔着千山万水。恐惧缓缓浮上心头。要走了,什么意思?离开潼水市,离开这个国家,去哪遥远的地方,再也无法相见吗?“临走之前,我想弹奏一首曲子,送给在座的每一个人特别送给其中的某一个人。”再次响起的掌声中,述在大厅一侧的雪白三角钢琴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敲击在琴键上,流泻出一连串流畅的音符。随即,述低下头,仿佛在沉吟。灯管在此刻熄灭,一直垂着的窗帘被缓缓拉开,落地窗外,皎洁的月光越过树梢,洒落在他的侧脸上,那样俊美,优雅。全场一片寂静。优美而略带忧伤的钢琴声响起,如同迷离的晨雾,缓缓弥漫了整个大厅。“weallliveinthepast(我们都生活在逝去的时光里。)”述轻轻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同时,还有挥之不去的,入骨的哀伤。“wetakeaminutetoknowsomeone,onehourtolikesomeone,andonedaytolovesomeone,butthewholelifetoforgetsomeone.”(我们花一分钟的时间,去认识一个人,画一个小时的时间,去喜欢一个人,花一天的时间,去爱一个人,最后,我们要花一生的时间,去遗忘一个人。)伴随着优美的钢琴声,述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海面上飘来那样忧伤而不真实。我和你在城市里倾听听夜空最美丽的旋律陪你看爱情的电影、听你说着那些事情遗忘那些曾经想陪你写完那首歌让你快乐不寂寞还来不及说爱你来不及说对不起来不及把全部都给你我来不及说爱你差一点儿的勇气来不及使我们已经远离```````````从来不知道述唱歌也这么好听,低沉的声音,压抑着无数汹涌的情感,从歌声里,我听到隐忍、遗憾、深悔,以及无法言说的爱。仿佛有狂风呼啸着从心头刮去。“这首歌,送给曾经深爱过的两个女孩,他们都已经不属于我,一个离开了很久很久,一个,刚刚离开。”述轻声的诉说着,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我静静地听着,恍然觉得有温热的液体从脸上划过,抬手一摸,竟是满手的泪水。一方雪白的手帕从身边递来,我一把拿起按在脸上,无声的哽咽。仿佛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是我让你这样哀伤吗述,这一刻,我终于肯原谅你,我终于愿意接受,你的心里同时爱着两个人。这一刻,我只想扑入你的怀里,大声地告诉你,我不再计较了,我时时想跟你在一起,永远,一辈子。音乐中了,大厅里一片寂静,过了许久,迷离的灯光才重新亮起,人们都是站在原地,只觉得幻若隔世。而雪白的钢琴前,早已经没有了那个优雅的身影。司仪重新上台,说着一些调节气氛的话。“现在去找他,还来得及。”周天在我身边平静的说道。我突然放下手里的高脚杯,狂奔出了大厅。大厅外的长廊,长的仿佛没有尽头,我拼命地奔跑在一根又一根的大理石柱之间。述,你一定要等我!走廊右边,最尽头的广场上。身着黑色礼服的少年倚着车门站着,管家摸样的中年人站在身后小声催促:“少爷,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出发了?”少年看着长廊的方向,眼睛里有着几乎深不可见的失望。明知他不可能出来的,还在期盼什么呢?到现在还不肯死心吗?“走吧。”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低声的命令道。黑色的莱斯莱斯幻影发动,起步,加速,无声而迅疾的往前滑行。世道告别的时候了。我奔跑在长长地走廊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砰!”不知从那里伸出来的一只脚,见我重重的绊倒在地。“哈哈哈哈。”一群淘气的小孩带着恶作剧成功的的一小声跑远。“可恶。”低咒一声,我挣扎着爬起来,忍住膝盖的疼痛,跌跌撞撞的往前跑。好不容易挪到走廊的尽头,却正好看到黑色的幻影驶过街道的拐角,消失了踪影。“述——”包含着慌乱和恐惧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广场,融入精密的黑夜。就此错过

回到家的时候,天空已经是晚霞满天。浓烈的色彩交错渲染着天空,映得我家那栋白色的木质房子如同油画中的风景一般迷离恬静。我走近家门,却正好看到邻家女生小幽牵着一条小狗从她家的铁门里出来。“小幽,去遛狗吗?”我上前跟她打招呼。小幽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立刻浮起兴奋的神色。“原来是流蓝啊,正想找你呢。”“什么事啊?”“问你哦,你最近是不是恋爱啦?”恋爱?“呃,没有啊。”“你别否认啦,那天你妈妈从垃圾桶里翻出一封你扔掉的信,读给大家听,附近邻居们都知道你在恋爱啦!”仿佛一盘冷水兜头泼下,我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虽然身为一个高中生不应该跟男生交往,但是我还是很佩服你的勇气哦!以后妈妈应该不会再指责有男生送我回家这件事了吧,因为连成绩这么优秀的流蓝你都……”小幽捂着嘴一边笑一边说道。真是……太过分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最终,缓缓地紧握成拳。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内心彻骨的愤怒和悲凉。如果将我的尊严狠狠地踩在脚下,让我感觉到屈辱和不堪,让我生不如死,是你一直想要达到的目的,那么,恭喜你,你做到了……我手脚冰凉地推开门,抬起头,却惊愕地看到高大的男人端坐在沙发里,面色铁青。爸爸?我还来不及开口吐出带着欣喜和委屈的“爸爸”两个字,他便已经起身,冲到我面前,一个重重的耳光劈头扇下!“你还有脸回来?”脸上顿时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全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瞬间凝结。我捂着脸抬起头,一脸愕然地注视着他。几个月不见,他明显憔悴了很多,眼睛下有着深深的黑眼圈。“我送你去维川中学,并不是要你去攀附权贵,要你妄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他的胸口急剧起伏着,一双略带褐色的眼睛瞪着我,里面有熊熊的火焰,如同燃烧的炭,“我谢家的事业虽然不大,但是还没有沦落到要靠女儿去结交那些公子哥才能往上爬的地步!”“爸爸,是谁对你说这些的?”“到现在还想隐瞒我吗?”“如果我说没有,爸爸,你会信吗?”眼睛里缓缓弥漫开的,是酸涩的感觉吧!胀痛着,稍一用力,就会滚落下泪水。“你要我信什么?怎么信?就凭这个?”一张用胶布黏好的信笺扔到了我脸上。又是这封信。我弯下腰,将那封信捡起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如果妈妈还在世,那么你耳朵里听到的,一定不会是这样子的我。”“如果你妈妈还在世,她见到这样子的你,一定会比任何时候都伤心!”“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一袭红色的女人突然从楼梯上下来,语气刻薄而尖锐,“难道我虐待你了?我不给你吃饭,不给你衣服穿,让你露宿街头了?”她走到爸爸身边,捂着嘴哽咽着说道:“我真的什么都不求,只求两个孩子可以健康快乐地长大,可是流蓝这孩子的性格倔犟得像刺猬,又叛逆,有时候我真是……”“你还在抱怨什么?”爸爸对我说道,“全世界都对不起你?全世界都应该对你更好一点儿?你为什么只看到自己受到的委屈,看不到妈妈同时照顾两个孩子有多辛苦?”“我没有抱怨,可是爸爸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微弱的声音被掩盖在她高声的尖叫里。“你爸爸什么都知道!你还想把你爸爸当作白痴一样欺骗吗?如果不是你,你爸爸的公司怎么会突然遭到这么大的打击?你差点儿毁了你爸爸毕生的心血,你知不知道?”听到这句话,爸爸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公司的事情,后来不是已经平息了吗?”“自己一生的事业,却被一个小毛孩玩弄于股掌间,一句话可以让你死,一句话也可以让你东山再起。”妈妈的每句话都在撩拨着爸爸最敏感的神经,“你站在爸爸的角度想想,接受得了吗?”“够了!流蓝,你给我滚出去!马上!”爸爸额上的青筋暴突,朝我怒吼道。“我们全家都讨厌你!连爸爸都不喜欢你!你快点儿滚吧!”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黙,站在客厅的另一端大吼道。全家,这样温馨的字眼,而我,是被排斥在外的那个人。唯一可以信赖、唯一会真正关心我的爸爸,拥着妈妈,站在我的对面,怒火中烧地看着我,我们中间不过到一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多么残酷的言语和行为,都比不上爸爸的一个责备的眼神。遭受委屈时,想到如果爸爸知道这些,一定会心疼我,一定会为我掉眼泪,一定会替我狠狠教训那些欺负我的人。光是想着,就觉得温暖。所以,即使他不在身边,即使我什么都没跟他说,心里有个角落,仍是满满当当的,因为爸爸在那里。他是我的依赖,后盾,退路,屋檐。他就是我的整个世界。可是现在,我却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悲伤如同突然涌起的潮水,将我淹没。我扭头跑了出去。“咕嘟,咕嘟——”幽蓝的水底,我缓缓地往下沉,一直往下沉,直到赤裸的脚趾触到冰冷的泳池底。这么寒冷,孤独。述……如果这时候你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哗啦——”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抓住我,往水面上一送,我的头冲出水面,暴露在了空气中。“是在挑战我的潜水记录吗?”周田随即浮出水面,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微笑着问道。我任由头发上的水缓缓留下,流到眼睛里,嘴唇上,刺得眼睛通红,热泪盈眶。“流蓝……你怎么了?”看清我的面孔,周田嘴角的笑容无声隐去了。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近似呓语地念出一句台词:“ISlifealwaysthishard,orisjustwhenyou'reakid?”很久以前看过的那部法国电影里,年幼的小女孩转过流着鲜血的脸,茫然地问着那个杀手:“生命是否总是如此艰辛,还是仅仅童年才会如此?”杀手回答:“总是这样艰辛。”我闭上眼,只觉得鼻腔里一阵酸涩。这样绝望。周田注视我良久,才缓缓说道:“Justwhenyouareakid.”“说谎。”如果仅仅童年才如此,那么,我的苦难为什么永远看不到尽头?“没有说谎,长大了,就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好了。”周田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过,近乎于羽毛一般轻柔。“真的吗?”“真的。”我和周田并肩走在通往山顶的公路上,茫然地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风景,任由晚风拂过脸颊,吹起披散的长发,飞扬着,如同黑暗中的舞者。“我要对你说的故事,有关于童年。”最后,我们在山顶的一块岩石边听下,看着脚下灯光迷离的城市,周田缓缓开口说道。“嗯。”“很多年以前,一个小男孩跟着不是父母的亲人漂洋过海,去了异国。在那艘很大的客船上,满是打工者、流浪汉、越狱的犯人等所以坐不起飞机的人。”周田狭长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下,如同云层后的星子,光芒若隐若现,“他还很年幼,在船上被人殴打,被欺负,被嘲弄,他们诬陷他偷东西,差点儿将他的手指打断,将他关在舱底最阴暗的房间里。船主的女儿偷偷给他送来食物,在船舱的门板上用刀刻了一个大洞,让月光照进去,并且告诉他,长大了,就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好了。”周田看了看我,继续说道:“后来他到了异国,那两位亲人发了一笔横财,然后不断地扩张自己的事业,几年以后,创立了一个规模巨大的集团,他成了这个巨大财团唯一的继承人。于是他找到当初那个船主,买下了他的船,以及,他的女儿。他把那个女孩子带回家,给她如同公主一般最奢华优渥的生活,用他自以为很好的方式宠爱着她,满足她所以的要求。然而她不快乐,她厌恶他戴着面具的生活,厌恶漂亮的餐具与虚伪的舞会,厌恶那些钩心斗角,她渴望在大海中迎风破浪的日子,她要回去。”“他同意了吗?”我急切地问道。“他当然不会同意,于是两人时常爆发激烈的争吵,而后他忍不住将她关在了房间里,用绳子绑上。她日复一日地枯萎,最后她用牙齿咬断了绳子,然后投奔了她最向往的大海,死左了大海之中。”“然后呢?”这样凄凉得令人肝肠寸断的故事。“然后他回到了他们原来的国家,进入了她曾经很向往的学校,完成未完成的学业。是祭奠,亦是怀念。”“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吗?”“算是吧,不过还有一些小插曲,不,应该说的番外。”他笑笑,抬头看着远处,下巴微抬,“和小男孩一起长大的,还有另一个小男孩。他看到那个小女孩的第一眼,就很喜欢她。只是,他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他只能在黑暗中看着那两个彼此相爱的人互相折磨,看着小女孩日复一日地憔悴,最后,看着她如同飞鸟一般坠入大海。然后,接下来他的一生,都活在痛悔之中。你看,流蓝,跟他们比起来,其实你要幸运许多呢。”晚风拂过,刚刚下过一场雨,风里带着湿冷的温度,放眼望去,我们脚下的城市这样空旷苍茫。“田……这是你的故事吗?”“故事的主角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流蓝听了这个故事后,可以想想自己的处境,其实也没有这么坏。”周田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从小便爱慕着的人,在自己的面前死去,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同样的笑容与声音。哪怕登上了极其辉煌的顶峰,也换不回最初的爱与疼痛。那样不可挽回,才是最深最重的悲伤吧!因为,连改变都不能。“是啊……我伤心难过,只是因为旁人施与的痛苦,而不是来自内心。人类最顽固最强大的敌人,应该是自己的心吧……”我低头说道。“对。就像有的人要对抗自己的霸道专制,有的人要对抗自己的懦弱和退缩,有的人要对抗自己的自私善妒,而流蓝你……善良坚忍,你需要对抗的,仅仅是来自外界的那些伤害。”他看着我微笑,“而那些,相较而言都是很容易克服的,不是吗?”我轻轻点头。“所以,振作起来吧。”“那这个故事还有后来吗?”“后来啊,两个小男孩应该分别有了各自喜欢的人吧,就好像……我喜欢你一样。”周田扬起嘴角,双眼微眯,狭长的眼眸永远如同沼泽一般水雾氤氲,让人分辨不清他所说的话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哪一句隐藏着犀利的锋芒。“不要对着一个失意的人乱放电好吗?”真拿这家伙没办法,一天不往外放电就会死一样。“述应该跟你说过同样的话吧?”“什么话?”“我喜欢你。”沉默,那些让人战栗的甜蜜记忆又涌上心头。“说过。”“你是怎么回答的呢?”我转过身去,缓缓往山下的公路上走去,自己的声音漂浮在空气里,如同撕裂的锦缎。“我说的是——你去死。”十分钟后,站在倾塌的山石面前,我目瞪口呆。“喂,不要走这边,山体滑坡,路被堵住了,过不去了!”推土机司机一边握着操纵杆,一边朝我们喊道。“请问什么时候能够通行?”“最快也要明天早上!”跟在我身后的少年倏然凑近,听起来似乎很开心:“看样子我们要在山上共度一晚了。”我回头看一样黑魆魆的山,只觉得一阵凉意。“田,你对这座山很熟悉吗?”“不熟。”“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不怕迷路吗?”好想揍他一顿。“这是离市区最远的一座山,回去最快也要两个小时,”这句话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这样就可以和流蓝你独处得久一些。”“那请问我们现在怎么办?”“找个人家借宿吧。”“借宿?你以为你在古代吗?”“多付些钱就好了啊。”“可是……”整晚不回家,爸爸……会不会担心?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又在脑海中浮现。“够了!流蓝,你给我滚出去!马上!”深吸了一口气,我往前走去:“走吧!”这样静谧的夜晚,同样的时刻,大洋彼岸的陆地却是阳光普照。俊美的少年在阳光下抬起头,看着面前爬满了藤萝的古堡,白衬衣微敞的领口露出蓝底的丝质领巾,颀长的身躯裹在一袭复古中略带华丽的西服里,衬得少年优雅而倨傲。“这座古堡已经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古堡中的每一件家具和装饰都是当时最昂贵的材料建造的,每一样都价值连城……”金发碧眼的欧洲人卖力地向这位神秘的东方顾客介绍着这座古堡,“这里一年四季日照充足,因为整座古堡有百分之八十的房间都能被阳光照射到,所以也被当地人誉为‘日光城堡’……”缓慢前行的脚步突然停下。日光城堡?“我,谢流蓝,净蓝的天空倒映在潺潺的河水中,变成流动的蓝色,就是我名字的来由。我喜欢蓝天流水,喜欢阳光,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买下了吧。”少年开口。什,什么……周围的人一片愕然。少年却只是嘴角浮起一抹布衣察觉的温柔,一个人缓缓往前走去。充满阳光的古堡,她应该会喜欢。“述少爷。”一个拿着电话的那人匆匆走近,在颜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深邃的眼眸突然之间漆黑如墨。“要不要出动直升飞机……”“不用了,再等等吧。”流蓝和田……希望……你们之间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田,这家好像没人。”我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栋房子前说道。棕色的屋顶和栏杆,简单却雅致的落地窗,门前有一块小小的草坪,草坪前是一片很小的湖泊。湖水在灯光的照射下,有粼粼的波纹。好漂亮的别墅!“没关系。”周田走到紧锁的木门前,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片,在锁上敲捣了一阵儿。“咔嚓——”锁居然被打开了!“田……你怎么……我们这不是……”我站在一旁,膛目结舌外加语无伦次。身为贵公子的周田,怎么谙熟这种小偷才会的伎俩?“一会儿告诉你。”周田扶着我的肩膀,将我推入房子里。“啪!”灯被拧开,照亮了这个温馨雅致的房间。印着大朵金线菊的波斯地毯,浅黄色的麻布沙发,上面铺着厚厚的割绒印花沙发巾。沙发正对着一堵挂着油画的红砖墙,红砖墙下面的壁炉里,还有尚未完全熄灭的炉火。很温暖的感觉。只是——“田,如果主人突然回来了,你就走左边那个窗,我走右边那个,我喊‘一、二、三’,我们一起跳。”我走到窗边小心地看了看,说道。“傻瓜,我刚看过了,车库是空的,主人应该是下山去了。”周田笑着摇摇头,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在沙发上坐下,“我们下不去,他当然也上不来了。”“也对哦!”我恍然大悟。“看来你不适合做贼。”周田走到冰箱边,打开冰箱门看了看,“冰箱里有一些肉类,我去加工易昕,做些吃的,请稍等。”“好啊!”想不到田竟然懂烹饪!“待会儿尝尝我的手艺。如果觉得好吃,不要到处乱说哦。”“为什么?”“因为我只想做给流蓝你一个人吃啊!”呃,又来了。“田,这样……暧昧的话,以后还是不要说太多,小心人家当真呢。”我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好,都听你的。”他走到沙发便蹲下,轻声说道,“如果觉得累了,就先躺着休息一下,一会儿我叫你起来。”柔和的灯光下,他俊秀的眉眼如同一泓温润的湖水。“好。”我在沙发上躺下,他脱了外套盖在我身上。桔梗和烟草混合的香味,少了些许冷漠和高贵,如同隐匿在大片向日葵中的睡火莲,奢华低调地藏在一片柔和明媚中,隐现一角华丽和魅惑,却又如此平易近人。我看着仅穿着一件白色T恤在厨房忙碌的周田,突然有些恍惚,觉得此刻的场景,居然是这样温暖。“流蓝,起来吃东西了。”周田的声音将我从沉睡中惊醒,空气中传来一阵浓浓的食物香味。我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涣散的眼神扫过桌上冒着热气的食物,眼睛瞬间成了星星状!好精致的食物!雪白的瓷盘里躺着一块嗞嗞冒油的五分熟热牛排,鲜嫩的肉质还带着丝丝的粉红,上面淋着香味四溢的酱汁,让人恨不得马上咬上一口。旁边是几团黑糊糊但看起来鲜嫩可口的不明物体,一块黄色酥脆的苹果派躺在一旁的小盘子里,盘子的旁边还摆着一杯橙黄的果汁。“先尝尝这个。”周田用叉子叉起那团黑色的不明物体,递到我面前。“这是——”“羊肚菌。”我用力咬了一口,鲜嫩的口感,带着酱汁馥郁的香味,在口腔里缓缓弥漫开,我几乎要热泪盈眶了。“好好吃啊!田,你可以去星级饭店做大厨了!”我含着一口食物,含糊不清地说道。“为什么要去星级饭店做大厨呢?”周田浅笑,拿起一个西红柿慢慢吃着,“每天在家做给你一个人吃不是更好吗?”我直接忽略他的话:“你有专门学过厨艺吗?”“小时候喜欢一个女孩子,她很瘦小,那时候最大的心愿是把她喂胖一点儿,于是跟家里的厨师学过一段时间——”“那她后来长胖没?”“没。”简短的一个字,却似乎隐含着淡淡的伤感。仿佛又看到那个华丽却阴暗的小房间里,长发卷曲着披散下来的小女孩赤脚站在窗边,抬头仰望苍茫的星空,唱着那些缥缈悲凉的渔歌,神情孤寂而绝望,如同啼血的夜莺。一个每日都生活在屈辱和悲伤中的人,哪怕是将上帝才能享用的美食放到她面前,她也不会低头看一眼吧!我一边吃东西一边凝视着周田,此刻的他,仿佛陷入了某些回忆之中,神情那样寂寞哀伤。一定是痛彻心扉的记忆。所以即使隔了无限久远的时间,再想起时,依旧痛不能言。“那田要继续加油哦。”我缓缓说道。周田笑笑,说道:“多吃点儿,要把它们吃完。”脚步声突然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急促的狗叫声。我一跃而起:“田,有人来了!”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门锁“咔嚓”一声被打开,一只巨大的雪橇犬眼中泛着凶光,一跃而入,带着要把我们撕碎的凶猛气势朝我们冲来!“小心!”来不及有任何反应,我下意识地回身抱着田往地上一扑,将我的后背对着猛然冲过来的巨犬。“是谁?”跟在雪橇犬身后的人严厉地问道,随即,我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许伯,是我。”周田应道,脸上却缓缓浮起惊喜的笑容,看着我的眼眸突然温柔如水。我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转过头,却看到雪橇犬巨大的脸就在我眼前。它喘着粗气,伸出长长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周田的衣领,一副撒娇的模样。“少,少爷!”门口的声音无比惊愕,猎枪被重重放下,那人立刻跑了过来,“汉斯,快起来!”周田抱着我坐起来,手伸出去逗着狗,说道:“这么久不见,汉斯又长高了。”“少爷,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奔过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你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田,这是……”我有些弄不清楚状况。“这是我家的别墅,以前每年冬天我和述都会上来,跟许伯还有汉斯出去打猎。”周田捏了捏我的鼻子,微笑着说道,“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能把门弄开了?”这家伙!“太可恶了!我一直当自己是贼,还随时准备逃跑来着!”我重重地揍了他一拳。周田一把握住我的拳头,五指合拢,紧紧地包裹住,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抚摸着,声音低柔:“我怎么会让你置身于危险之中去呢……”这边还是夜未央,而遥远的欧洲,却正是晚霞满天的黄昏时分。“他们睡着山上的别墅里,晚上没有睡在一个房间,但是……我们拍到了一张照片。”模糊不清的照片,却依旧能够看到别墅的门口,一个高大的人举着猎枪,一只雪橇犬跃入屋内,瘦弱的少女惊慌却决绝地就爱你个少年压倒在地。视线定格在那张满是勇敢和无畏的面孔上。那是他最爱的,她的神情。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紧,终于,将照片捏成一团。照片尖锐的棱角几乎要刺破掌心。“替我去定一张机票,立刻。”第二天天还没有亮,许伯便开车送我们回了学校。“田,你先进去,我们不要一起出现。”站在校门外的拐角处,我看着正涌入校内的人流说道。“为什么?”“你别管,快进去啦。”在这个一点儿事情都能传得满城风雨的校园里,我一大清早和周田一起出现,一定会成为学校八卦杂志的头版头条新闻。然后……就是来自藤藻她们的连番攻击。真是跟噩梦一样。“别担心,不管什么事,都有我替你挡着,就像……”周田凑近我的耳际,轻声说道,“你昨晚为我挡住汉斯一样。”言毕,他拉起我的手往校门口大步走去。“别这样,田……”我试着挣脱,却发现无论怎么样都挣脱不了,于是只好尽量将头低下,用垂长的长发遮住脸。“咦,那不是谢流蓝吗?她怎么跟周田在一起?”“呀!快看,谢流蓝和周田一起上学,还手拉手呢!”“真的是谢流蓝哦!”“太可恶了!述在学校的时候就勾引述,述离开了,就接近周田,一天不出去勾引男生就会死吗?”尖刻的话语不时飘入耳内,我再也听不下去,一把甩开周田的手,“够了,田,快放开!”“田!”一只白嫩的手抓住了周田的手臂,藤藻站在我们的身后,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们,“你们……”我立刻趁此机会往前走去,把可怜的周田扔给火大的藤藻。“流蓝,小心!”突然我听见周田在我身后喊道。“什么……”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已经来到我面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记耳光已经重重地扇在了我的脸上!熟悉的手掌,熟悉的力量。我抬起头来,艰难地开口:“爸爸……”“你让我怎么信任你?就凭你彻夜不归!就凭你第二天和男生牵手出现在学校?”爸爸气得浑身发抖,愤怒地吼道。“不是这样的,爸爸,你听我说……”人群迅速聚拢,幸灾乐祸、鄙夷、轻蔑、好奇……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向我们。不远处的周田正要冲过来,却被藤藻一把拉住:“田,如果你现在过去,我就死给你看!”“快放手!”“不放!”“有什么好说的?你是不是还要说你是无辜的,是你妈妈在诬陷你?你是不是要说爸爸连自己的眼睛都不能够相信?”我呆立在原地,百口莫辩。“你知不知道爸爸有多着急,怕你出什么意外,甚至跑去报了警!”爸爸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失望,“流蓝,你太让我失望了!”“叔叔,你应该好好管教管教您的女儿了。”是许悠的声音,永远妆容精致的她出现在人群里,花瓣一般鲜嫩的嘴唇微张,吐出毒辣的话来,“养出这样的女儿来,真让您脸上蒙羞呢。”爸爸的脸成了铁青色,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学校里拉:“立刻去办退学手续!已经没有再读下去的必要了。送你来这里读书本来就是错误,哪怕是做个什么都不懂的文盲也比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叔叔,请把手放开。”温柔恬静得像秋水一般的声音,栗色的头发,深邃如夜的眼眸,完美无瑕的面容,以及,优雅从容的姿态……述?周围一阵吸气声。“是述!述回来了!”“天哪!述在这时候回来,是为了解救谢流蓝吗?”述的目光,却落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低头不看他。此刻的我,一定狼狈至极吧!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优雅高贵地出现在狼狈不堪的我面前?“和男生一起,彻夜不归,清晨一起牵手出现在校园,的确是很恶劣的行为。”述注视着我,缓缓说道,他走到我面前,将我的手腕从我爸爸手中拿出来,然后握着我的手,“只是,即使教训女儿,也可以等到两人独处的时候,对自己的女儿留情面,也是给自己留情面,叔叔您说对吗?”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样温暖,坚定。如同受了伤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终于等到了母兽的归来,伪装的坚强顷刻之间分崩离析。我别过头去,不让自己突然泛红的眼眶被人看到。“述,她跟周田在一起,背叛了你,你为什么还要帮她说话?”一旁有人愤愤不平地说道。“就是!这样的女生根本不值得你这样维护她!“都闭嘴。”说话的是许悠,她冷冷地注视着我和述交握的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述心里有数,不需要你们来教。”许悠一定是很爱很爱述吧!否则,也不会在此刻仍然这样维护他。“我跟流蓝,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述抬起头,淡然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开口说道。被握着的手明星僵了一下,随即,又软软垂下。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也是一直对周围的人这样说吗?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所以也无所谓背叛不背叛,一直都是我在暗自爱慕着她而已,并且以后,都将爱慕下去,直到她接受我的那天。”言毕,他拉起我的手,在我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那样轻柔,如同蝴蝶的翅膀轻触手背。少年微微俯身的姿势,优美高贵。“天哪,谢流蓝究竟有什么魔力,居然让述这么……”本来包围着我的敌意突然全部消失了,所有人看着我的目光里,只有震惊和难以置信。是啊,我这样一个平凡沉默的女生,有什么资格得到述这般厚爱?“我怎么管教女儿不用你来管,让开。”讲话的人是爸爸,“明天她就不会出现在学校里,维川中学的教育,真叫人失望。”“和流蓝手牵手上学的人是我。如果叔叔很生气,那么,让我离开好了。”周田突然出现在人群里,“不要对自己的女儿太过苛刻,您已经亏欠她太多。”“叔叔。”述看都没有看周田一眼,而是面对着爸爸,语气有礼而冰冷,“我想有些事情,我们需要详谈。您应该知道,您不能掌控所有,哪怕是您的女儿。”“你这是在威胁我吗?”“不,我很尊重您,所以,请上车吧。”那辆劳斯莱斯幻影无声地停在了爸爸身后,司机走下来,打开了后车门。“何必弄得那么复杂?想不想留下,问问流蓝就知道了。”爸爸低声说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四周一片寂静。我知道,如果此刻我说留下,爸爸一定会掉头就走,我们的父女关系就此终结。如果我说离开,那么……视线扫过并肩而立的述和田,如同天神一般挺拔俊美傲立在面前的两个少年。爸爸一定会把我送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也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了吧!只是,给我生命,将我养大的爸爸,和他们之间,孰轻孰重,一目了然。谢谢你们曾经给过的温暖。“一切都听爸爸安排。”我低头,轻声吐出这几个字。没有人说话,我不敢抬头看他们的表情。“听清楚了?我没有强迫流蓝,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松开了我的手,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幻影疾驰而去,留下一片烟尘。“啪!啪!啪!”白衣的美丽少女一边鼓掌一边站了出来,嘴角有着优美上翘的弧度,“一出好戏,作为旁观者的我们看得很过瘾,导演安排的结局也很令人满意。只是,希望导演既然已经宣告了剧终,就不要再拍续集才好。”“这样一出烂剧,我们已经看够了。”藤藻在一旁咬牙说道。“期待剧终的人恐怕要失望了。”周田目送着车子远去,才缓缓说道,“这还远不是结束,甚至,连高xdx潮都还没有到来。”爸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拉着我上了停在一旁的车。汽车发动,提速,然后疾驰在这条校园的林荫道上。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人群慢慢散去,如同漫天的云层,被风缓缓地吹散。“立刻回去收拾东西,离开这座城市。”

“冯妈,把小姐的东西收拾一下,曼莎,你定一张去艾杉市的机票!”回到家,爸爸便高声吩咐道。艾杉市,那是爸爸一位故交所在的地方。“爸爸,学校还有一些事情”“我都会帮你办好。”“决定把她送走吗?”妈妈从楼梯上下来,扫了我们一眼,问道。“嗯”“你早该做这个决定了。”隐隐约约的笑浮上妈妈的嘴角。以后的生活,少了我这个碍眼的人,她一定很开心吧!东西很快收拾好了,一个小小的箱子,就是我所有的东西。“走吧”“丁零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冯妈跑去开门,门开后,几个穿着制服得人走了进来,对我们示出证件后说道:“对不起,谢先生,您涉嫌参与一宗商业诈骗案,在调查清楚前,您和您的家人都不能离开瞳水市。”爸爸脸色发青,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已经知道。妈妈却激动了,抓着爸爸的手臂问道:“什么商业诈骗?”爸爸在沙发上坐下,手撑着额头,用力地揉捏着额角:“你别多问了,做生意的,有几个是规规矩矩的。如果真要有人整治你,把柄多的是。”“那现在怎么办?”妈妈的声音有些发抖,随即用跌退了爸爸一把,“你究竟做了些什么?”我提着箱子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们。“流蓝,你过来。”爸爸突然抬起头,招呼我过去。我走了过去,在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爸爸这一辈子犯下的最严重的错误,就是把你送进维川中学。”他点燃一支烟,烟雾升腾中,他的脸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这件事,毫无疑问是颜家那位继承人做的,做事干脆,不拖泥带水,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未来的商界,他一定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需要我做什么吗?”明明很想握着爸爸的手,告诉他我永远站在他那一边,永远不会背叛离开他,然而话一说出口,却仍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木讷。“不必了。”爸爸的目光仔细端详着我,“这么些年,一直没有好好地关心过你,想不到,你已经……就像她一样。”妈妈的脸色突然变了,眼睛里射出凌厉的光:“像谁一样?”“就像妈妈一样,我的生母,爸爸的……发妻。”我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开口替爸爸回答了她。“你们的神态、性格、遇事的态度,简直是如出一辙,她从来没有抚养过你,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都是在相似的环境下长大的。”我仰头看着爸爸,看着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关心着我的亲人,轻声说道。红颜薄命的妈妈,在一个缺失了母爱的环境下长大,性格如同尖锐的冰凌,冷漠,坚硬,沉默寡言,却又锋芒毕露。“谢流蓝。”妈妈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我,“你是在暗示什么?”“我没有暗示什么,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去学校了。”我站起身说道。“去吧。”爸爸无力地点点头,“爸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如今,爸爸也无能为力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尽管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然而一踏入学校,四周如同蜂针一般射过来的目光还是让我觉得寸步难行,这一切如同一张细密的网,铺天盖地地朝我压过来。无处可逃。学校的图书馆依旧静谧安宁,舒缓的音乐在大厅里回荡。现在,这里几乎成了我的避难所。我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画册。“这页广告,你已经看了半个小时了。”我对面的椅子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拉开,身着白色衬衣的述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即使是最随意的坐姿,也透着与生俱来的优雅和淡定。“哦——”心跳陡然加速,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将书翻了一页。“来的人是我,而不是田,很失望吗?”我抬起头看着他,不解地问他:“田?”“午后的小聚,来自埃塞俄比亚的黑咖啡,猜牌面的游戏,以及……偶尔的亲密和拥抱。在这里和他相处得很开心吧?”他的目光里透着一丝冰冷,“可是我记得我交代过,不要跟其他男生来往。”“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啊!”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居然连自己的朋友都不相信?”“我很想相信他,可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失望。”述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我要是还不回来,你们……是不是要发展到开始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和亲吻?”“你在说什么?”愤怒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述,你一直都在监视着我的生活吧?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掌控之下,然后根据你所看到的,得出这样荒谬的结论!”“你可以向我解释。”“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我放下整个家族最重要的会议,飞回来见你,只是想要一个解释而已,流蓝,这并不过分。”“你可以马上飞回去……”我气愤地收拾东西站起身,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我很想你。”低沉的声音,却带着刻骨的思念与缠绵。那双黑色的眼眸里,仿佛满是寂寞的月光。“我很想你,流蓝。”他垂眸,掩去眼中浓烈的情感,“看到你过得不好,看到你和田走得那么近,就再也没有任何心思去做其他事。”这样温柔到近乎乞怜的话,竟毫无缘由地让我本来愤怒的心突然又柔软了下来。“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请原谅……我只是在吃醋。”他握紧我的手。呆立在原地,我只觉得胸中一热,随即,心跳开始剧烈地加速。他站起身来,从背后拥着我:“看到你和田走得那么近,有些不安,怕你会被他抢走。”“怎么可能?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那我们呢?”沉默,心脏却依旧在剧烈地跳动,仿佛要跳出胸腔。“我不知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未婚妻的身份。”他将头埋到我的颈窝里,嘴唇贴在我的颈侧,温热柔软,“成年以后,立刻举行婚礼。”我整个身子一震,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来?”“你会拒绝吗?”“让我怎么接受?述,你见到我,然后说喜欢我,为我做很多事,为我报复那些欺负我的人,监视控制着我。”终于忍不住,说出心底压抑很久的那些话,“可是你究竟喜欢着我什么呢?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毫无理由的喜欢?”“我爱你,并且此生不渝。流蓝,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此生不渝,这样沉重的词。“不要再对付我爸爸,还有不要再猜忌田。述,我想其实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爱我。”我后退了两步,“你可能只是欣赏我身上的某个地方,就像你喜欢骨瓷的洁白通透,喜欢古典油画严谨的构图,喜欢某部名车上的某个功能,你只是喜欢我这种类型的女孩。如果某天出现另一个女孩,和我有着相同的特征,你同样会很喜欢她,是这样吧?”你爱的……不是谢流蓝。述站在原地看着我,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逆光中,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那一双眼眸,永远是深渊一般的浓黑深幽。他没有辩解,他只是沉默,一直沉默……我们之间不过隔着两步,那一瞬间,却仿佛突然隔着整个世界。我转身,缓缓地离开。“这是在阿尔卑斯山上摘来的雪绒花,带回来送给你。”述突然开口,“看到它在海拔三千米的雪山上盛开,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摘回来送给你。”他慢慢地走近,一个雕着精美花纹的白色小花盆递到我面前,里面那几朵小小的白色花朵已经有些枯萎的迹象,然而依旧保持着之前盛放的姿态。“想了很多办法,才让它在见到你之前不凋零。”如果没有记错,雪绒花的花语是“重要的回忆”,以及“真爱”。脚步停住,冰冷的心瞬间融化。“谢谢……”我接过花盆,抱在怀里,然后快步离开了这间阅览室。述,其实见到你,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放学了,我抱着那盆小小的雪绒花走在干净的林荫道上。小小的白色花瓣,嫩黄的花蕊,如同少女娇艳的脸蛋。很难想像,这样清新美丽的小花竟然只能在终年积雪的雪山上生长。述说,看到它就想摘回来送给我,是什么意思呢?“砰!”低头走路的我撞到了一个坚实的胸膛。“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抬起头,我正对上周田含笑的狭长眼眸。“是你。”我揉了揉鼻子,随即警觉睇看了看四周,“快走,不要站在这里。”“怎么了?”我不说话,只是拉着他往前走。“傻瓜,站在哪里怕被他看到,走在路上就不怕被他看到吗?”脚步突然顿住,我回过身,看向周田。少年站在树荫下,深灰色的夹克,白色的T恤,随意平和的装扮。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对任何事都无所谓的笑容。然而眼睛里,却有着深深浅浅的阴影。他都知道了?“如果在乎他,为什么要冒着惹他生气的危险和我来往?如果不在乎他,为什么又下意识睇要躲避,不想被他看见?”他走近,手掌轻抚着我的脸庞,“现在很矛盾,对不对?”如同一柄利剑,正好刺中心脏。永远都云淡风轻的田,总是能说出这样一击即中的话来。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我和田来往,是怕他生气吗?“一起回家吧,田,我不怕。”我抬起头,向周田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不远处,黑色轿车的后座,少年靠着椅背,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个人影,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跟着吧。”潼水市的任何一条街道,都是绿荫浓密,纤尘不染。我和周田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很漂亮的花儿,述送的吗?”“对啊,他说是从三千米高的雪山上采来的。”“可以让我看看吗?”“好的。”我转身小心地将花盆递给他。突然脚尖踢到一个台阶,我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摔,手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花盆立刻被甩了出去。“啊——”“砰!”花盆在几米远的十字路口落地,摔得粉碎,一大团泥土包裹着花儿,和花盆的碎片混在一起。我顾不得摔破的膝盖,挣扎着爬起来,冲过去捡我的花。还好,雪绒花的根系很强劲,泥土还紧密地团簇在根上。重新找个花盆,应该还可以养活。我小心地拢着地上的泥土。“流蓝,小心!”田惊慌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转头一看,拐角处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朝我疾驰而来。我大惊失色,下意识地要躲开,然而一用力,膝盖便一阵钻心的疼痛。双膝一软,我又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来不及了!我用力地搂着怀中的雪绒花,紧闭双眼……“砰!”巨大的撞击声。仿佛整个空间都随着这声撞击而震颤着。树梢的飞鸟尖叫着惊起。随后,是死一般的沉寂。我缓缓地睁开眼,面前的景象让我目瞪口呆。几乎是贴着我的鼻尖,黑色的轿车从街角直接插进来,和那辆银灰色的轿车撞击在一起,两辆车的车头已经被撞得严重变形,挡风玻璃也碎成了蛛网一般,看不清车内的情形。没有人出来。“该死!”周田从后面跑出来,低咒一声,一把拉开右边那辆车的后车门,“述,你怎么样了?”述?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车门前。高大的少年斜倚着另一侧的车窗,头软软地垂下,殷虹的鲜血从他的额头缓缓流出,顺着他的侧脸,染红了他身上洁白的衬衣。用白色丝绒线绣着的花朵暗纹,在鲜血的浸染下显出完美的轮廓,诡异妖冶,如同烈火中的曼珠沙华。我颤抖着抬起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述……述……“在相撞的时候,司机应该是有意识地把方向盘往右打,这样撞击的重力几乎全部由他自己来承受。后座的人只是被甩向右侧,头部轻微脑震荡,右腿骨折,司机重伤。”空旷的医院走廊,几个西装革履衣着华贵的人围着医生,焦虑地听着检查结果。我坐在远远的座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流蓝,述的伤情并不严重。”周田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不要担心。”我茫然地点点头。“很感动吧,置车上司机和自己的性命于不顾,毫不犹豫地救你。那一瞬间,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田倚着墙,缓缓说道。我只是用力地搂紧怀中夹着花盆碎片的那团泥土,一言不发。“他比我想象中更爱你。”周田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冰冷入骨:“有一点儿担心……担心因为这样,你最终会投入他的怀抱。是不是很恶劣?在述昏迷不醒的时刻,我却在这样想。”“可是流蓝,你知道吗?我宁愿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是我。”他轻轻扳过我的脸,“遇到同样的情况,我……也会这么做。”“请问曈是谁?”医生突然从病房里出来,向走廊上的人问道。走廊上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周田放在我脸颊上的手突然收紧。“那么,流蓝呢?”“是我。”我猛然站起身,快速地跑了过去,“我是谢流蓝。”“病人在抢救的过程中一直叫着这两个名字,应该是很重要的人。流蓝小姐,请你跟我进来。”干净整洁的病房,湖蓝色的墙壁,柔和的灯光下,少年躺在床上,脸偏向一侧,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颚。仿佛陷入了极深的睡眠,他的眼眸紧闭着,刘海儿遮住了眼帘,但仍可以看到浓密的睫毛在眼眶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头上还缠着洁白的纱布,那张俊美的脸此刻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凝视过他。才发现,高傲如他,在沉睡的时候,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同我们一样的,尚未褪去青涩的少年。“医生,他会昏迷多久?”“可能有好几天,也可能马上就会醒来。”“会有后遗症吗?”“我们会给予最精心的治疗,将影响降至最低。”“那我可以做些什么?”“和他有肢体上的接触,或者不停地同他说话,让他感受到你的存在。”“这样……有用吗?”“这样伤者潜意识里会感到心安,有希望尽快苏醒。”我把手探进被子里,找到他冰凉的手,紧紧握住。这是第一次,我主动握住他的手。仿佛有刺目的阳光,如同一个个顽皮的孩子,费力地想要撬开我的眼睛。我缓缓地从沉睡中睁开眼,阳光扑面而来,灿烂夺目,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一只温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替我挡住阳光。“醒了?”我转过头去,正对上述微笑的面容,晨光下,他的头微侧,温柔地注视着我。我猛然地从床上坐起来。“我,我怎么在这里睡着了?”脸刷地红到了耳根,我连忙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天哪,我昨晚明明是趴在床边的!怎么一醒来就到了床上了呢?“要不要再躺会儿?你才睡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我一边穿鞋,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本来只想在床边坐一会儿,我不知道会睡着,也不知道睡着了居然还会爬上床来……”我居然会爬到述的床上来!不知道我恶劣的睡姿,有没有影响他睡觉?“我没有碰到你的伤口吧?”“没有,你睡得很沉。”“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爬上来的……”“是我把你抱上来的。”穿鞋的动作陡然停住,半晌,我才愕然转身:“你伤得这么重,怎么可能抱得动我?”“所以花了一个小时啊……”他倚着床头坐着,白色的病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光洁如玉的胸膛,光洁的皮肤如同婴儿班纯净美好。无法想像,身上裹着纱布,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述,要话费多大的力气才能把我弄上床且不把我惊醒。“笨蛋。”有酸酸的感觉,涨满整个鼻腔,“把我叫醒就好了啊!你这样很容易牵扯到伤口的,到时候留下后遗症,我会后悔一辈子。”“那就照顾我一辈子好了。”他轻笑。“我才不要!”愤愤地看了他一眼,我跳下床,“什么时候醒来的?”“昨天夜里。”“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痛不痛?”他摇摇头。“想吃什么早餐?我去给你买。”我声音里透出的温柔让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想吃你……”薄唇轻启,吐出慵懒的几个字,却成功地让我的脸瞬间红成煮熟的大虾。“不要开玩笑了!”进了卫生间,站到镜子前,我立刻被自己的尊容吓了一大跳。我头乱糟糟的头发,脸上和身上有着大块的污渍,伸出手来,指甲缝里都是黑糊糊的脏东西。昨天车祸发生后,便一路抱着那棵没有了花盆的雪绒花跟到医院,然后神情恍惚地进了病房,一直没来得及收拾。衣着永远干净整洁,连鞋子都纤尘不染的述,一定有着很严重的洁癖吧!而昨晚,他却将这样的我抱上了自己的床。“谢流蓝,如果你还怀疑他对你的情感,那你就一定是一块麻木不仁的大石头。”我对着镜子说道。“述,我回去换一身衣服,立刻就过来好吗……”拉开卫生间的门,我呆立在门口。坐在床边的人,明眸皓齿,妆容精致,大而明亮的眼睛瞥了我一眼,陡然腾起一抹锋利的光芒。“流蓝昨天一整晚都留在这里吗?”“昨晚趴在床边不小心睡着了……”“是不小心还是有意,也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了。”许悠意味深长地说了这句话,然后端起一旁精美的陶瓷,一只纤细的手拿着一柄小勺子,伸到述的面前,“述,来尝尝的亲自熬的牛骨汤。”述抬眼看着我,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回来?”语气里竟有小小的依赖。“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换身衣服就回来!”许悠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随即,她又恢复了之前优雅的笑容:“不用太赶,有我在这陪着述就好了。”我沉默地走到病床边,将地上包裹着泥土的雪绒花抱起来。没有花盆,又随意地倒在地上,被泥土压迫,花朵已经几近枯萎。我一定要想办法把它养活。抱着话轻轻走出病房,关门的瞬间,听到许悠竭力控制着情绪的发问:“述,床单和枕头怎么会这么脏?要不要把院长叫过来?”“不必了,昨晚流蓝睡在这里,让护士进来换一下就好。”心跳陡然加快,我转过身,飞也似的跑出了医院。“妈妈,天台上再挪个空间出来,让我放这盆花好吗?只要很小的一块空间就好。”妈妈一边修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已经没有空地方了,你要养就养在自己房间好了。”“可是我房间照不到阳光。”“那怎么办?把我养的植物扔掉一盘,挪出地方来给你放这盘又丑又快死了的花?”“重新摆一下就好了……”冷冷的目光在我身上徘徊良久,妈妈终于松口:“你自己去弄吧,我的植物要是掉了一片叶子,我就立刻扔了你这盆东西。”“好的!”我兴奋地抱着花上楼。“还有,家里不是客栈。如果已经找好了接纳你的地方,就搬出去吧!不要一时回来一时不回的。你爸爸问起,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说完,妈妈起身走出了门。我站在原地,原本雀跃的心情瞬间黯淡了下去。爸爸已经离开一个星期了。如果原本在家里我只是一个不受欢迎的成员的话,那么现在,我已经连成员都不是了,只是一个借住在这里的无关紧要的人而已。如此彻骨地寒冷。所以在此刻,述对我来是,变得那样重要。那是一个愿意为我付出生命的人。是寒冷的黑夜里仅有的……那抹温暖萤火。“述,你的司机应该最少有二十年的安全驾龄,怎么会突然出这么严重的车祸?”病房里,许悠坐在床边,歪着头问道。颜述微闭着眼,当时那一幕仿佛仍在眼前。银色的汽车如同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扑向那个蹲在地上的瘦弱少女。那一瞬间狂涌而来的恐惧和惊慌,几乎要撑破心脏。“撞上去。”“少爷!”“撞上去!”“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会让你心甘情愿地为她放弃一切,哪怕是生命。”他睁开眼,微笑着说道。“述,我了解那种感受。”许悠拿着一柄小巧的水果刀,削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因为我甘愿为之舍弃性命的人,就在眼前。”述伸出手,轻轻抬起许悠的下巴,目光扫过她美丽的面容。“多么出众的一张脸……”他轻轻开口,“可是为什么,却没有同样出众的内心呢?悠,不要做让自己绝望的事。”“曾经我绝望过,因为那个人的存在。可是,她已经死去很久了。”许悠抬起脸看着他,“谢流蓝不过是一个替代品罢了。述,总有一天你会厌倦她。”“为什么?”“因为……她一无是处。”浅笑的唇角轻声吐出这两个字,带着微不可察的轻蔑。站在走廊上,我看到许悠无声地走出病房。“要走了吗?”许悠抬起眼,眼底的悲伤一闪而逝,顷刻间,她又是那副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模样了。“不必高兴得太早,我比任何人都期待看到你流泪的样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轻声说道。我仍是一如既往地沉默。除了沉默,我不知道还应该有什么样的回应。病房里阳光和煦。“述,要不要推着你去外面走走?”我推门走了进去。述拿着一本杂志低头看着,摇摇头,没有抬头看我。我在床边坐下,他依旧没有抬头。“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了?”我轻声问道。“嗯。”“为什么?”难道刚才许悠和述吵架了?“为什么你没有替我熬汤呢?”他扔下手里的杂志,凑过来凝视着我。“熬汤?”“嗯。”“许悠不是已经替你熬了吗?”“这个不一样,傻瓜,真不明白吗?”“就因为这个生气?”他点点头,脸上隐隐透着不悦。“好啦,给你熬就是了。不过,中毒了可别怪我。”“我不介意。”他微笑,随后在我额上轻轻印下一吻,“只要是你做的,哪怕喝了马上会送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怎么样?好喝吗?”我蹲在病床前,看着述一口一口地喝着碗中的汤,紧张地问道。“稍微有点儿咸。”述轻轻放下碗,拿起一方雪白的手帕轻拭着嘴角。“你怎么不说很好喝呢?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啊,哪怕女主角做出来的东西跟猪食一样,男主角也会拼命地说好吃,然后咬牙把它吃光。”我有些泄气地说道。原以为述会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把它吃掉,没想到,他却仍是一如既往地优雅,波澜不惊的神情,跟在学校餐厅吃饭时没有任何区别。“是吗?”述轻笑了起来,“我很少看电视剧。不过,既然一辈子都要吃你给我做的东西,当然从一开始就要说实话啊。”一辈子……有一种隐晦而甜腻的感觉,如同大雾一般缓缓在心间弥漫,可是我却依旧是凶巴巴的口吻:“可恶!难道我做的汤这么难喝吗?”“第一次就能做出这个味道来,已经很好了。”“这还差不多,这几天觉得恢复得怎么样了?还痛吗?”我的手指在石膏上轻轻按了按。“愈合的速度很快,应该再有半个月,就可以出院了。”“述……当时为什么会让车子冲出来救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是什么样的力量,驱使他不顾一切地来救我,哪怕冒着牺牲自己性命的危险?即使已经过去这么久,依旧觉得心惊,难以置信。“没有原因,本能。”这样简单的解释,却胜过无数动人的情话。你的本能,就是不顾一切地保护我吗……我突然扑入他怀里,抱住他:“述,我相信你了。”“相信什么?”“相信你喜欢我。”“获得你的信任好难,差点儿拿命去换。”他笑着说道,轻轻地拥住我,“现在可以给我答复了吗?”“什么答复?”“愿不愿意和我交往,做我的女朋友?”脸颊陡然滚烫,于是深埋进他的胸膛,不肯把脸露出来,只是喉咙里闷闷地吐出一个字:“嗯。”有力的双手搂着我的腰,将我拉到他面前。俊朗的面孔上,有着温柔的笑意。“害羞了?脸红得把我胸口都烫热了。”“哪有!”每到尴尬的时候,我就使出我的撒手锏,转移话题,“述,这样连续很多天不见任何人,真的没有问题吗?”“我不想见他,只想见你。”他俯下身来,柔软的唇轻轻地落在我的唇上。只有我在的时候,述便不见任何人,甚至包括从小照顾他的管家。安静的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以及满室的温暖阳光。我们一起看八卦杂志,或者喜欢的电影,有时会聊天,说起各自的童年。述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他的童年一帆风顺,锦衣玉食,可以想像得到的奢华安逸。所以,大部分时间他都要求我来说,说我成长的每一个细节。说起第一次落泪,第一次受伤,第一次流血,第一次穿上漂亮的裙子,高兴得一个人在屋子里起舞,然后几天以后又被妈妈收回;说起妈妈带弟弟去游乐场,年幼的我悄悄跟在后面,羡慕地看着他们玩,回来后画了一幅去游乐场游玩的画,得到了老师的表扬;说起我每一次得第一名,都会悄悄奖励自己一个红色彩纸剪出来的小太阳。说起童年的那些苦难与寂寞,幸福与快乐,那些转瞬即逝的光阴。述总是听得很认真,听到那些难过的记忆,会皱眉,然后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听到那些开心的事情,眼睛里会有柔和的光芒,一如雨后的云开雾散。在述的面前,我才发现原来我这样健淡,这样有着想要倾诉的欲望。每一次交谈,都觉得两人的灵魂,更近了一步。“什么人都比不上我们的独处来得重要。”“可是……述应该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自己亲自处理吧?”尽管尚未成年,但是作为唯一继承人的述,已经开始接手家族的一些事物,否则也不会经常要离校飞去欧洲了。“那些都可以放在你回家以后再做。”“我回家只有七个小时,那是给我们两人的睡眠时间,述,你需要充足的休息!”我的声音有些严肃起来。“我不想用那些事情占用我们独处的时间。”“可是,尽快康复的基础,就是均衡的营养和充足的睡眠啊。”我想了想,说道,“不如这样,以后我们在白天一起处理那些事,晚上你就好好休息,不准再想那些,好不好?”述怔了怔,随即,面上浮起令窗外樱花都失色的美丽笑容:“好。”月亮依旧泛着银白色的光,然而,我却不觉得阴冷,反而觉得温柔如同述的目光。当一个人心底有爱的时候,看任何东西都是美好的吧!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少年倚着一辆车站着,随意的姿势,侧脸隐没在路灯投下的阴影里,只有鼻翼上那枚镶钻的蔷薇,在夜色下闪耀着魅惑的光芒。“田?”我在家门口停下脚步,有些惊异地看着倚车站着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么多天不见你人影,只能在这里等你了。”“为什么不去医院找我?顺便……也看看述。”我注视着他,“那天以后,你就再也没有去看望过他了。”“为什么要去呢?”周田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嘴角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容,“述见到我会不开心。”“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不会再误会你了。”他似乎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于是拉起我的手,走到车前,打开后车门:“进去吧,我想跟你聊聊。”等我坐了进去,他也跟着坐了进来,然后关上了门。“向学校请了多久的假?”“两周。”“那就是说,两天以后就可以在学校看见你了?”“对,有什么事吗?”“没事,只是我很想见到你。没有流蓝的维川中学,就像一座坟墓。”“田……”他转过脸来,面容在月光下光洁俊美:“开玩笑而已,只是想通知你,一场全国性的高中生游泳比赛要在学校举办,你现在的水平,已经有资格参加了。”“呃,是直接参加比赛,还是赛前要进行强化训练,然后才能去参加呢?”他转过脸去,我竟第一次发现,田的侧脸也有着冷凝的线条:“流蓝,你是担心没有时间照顾述?”“两天以后开始上课,如果晚上还要训练的话,就没有时间去照顾他了。”“训练的时候可以让他陪在旁边,不管怎样,我希望你参加。”“为什么?”“因为想让你证明,你并不是一无是处的谢流蓝。”沉默,车内突然一片寂静。让我证明……我并非一无是处。田,你是这样想的吗?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让我的喉间突然发堵,仿佛有种要流泪的感觉涌了上来。“谢谢你,田,我一定参加。”“已经决定了吗?”“嗯,述,你会支持我的,对吗?”述的手轻轻揉着我的头发:“只要是对你没有坏处的决定,我都会支持。”我将头轻轻地低下:“述,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幸福很开心呢。”“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述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抚摩着。“嗯,之前的述,有些让人捉摸不透。”“那现在呢?”“现在觉得……述就像哥哥一样亲切。”“只是哥哥而已啊……”很失望的语气。“比哥哥更亲密。”“比哥哥更亲密的是什么?”恋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羞于启齿。“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的心里眼里,都只有我一个人。”他抬起我的下巴,目光是前所未有的笃定,“我会等到那一天的到来。”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嘴唇轻启,却说不出任何话来。世界上最傻的述……我早已深深地坠落,从看到你血流满面地昏倒在车内的那一刻起。我已经跌入你温柔的陷阱了啊……“述,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好么?”述抬头看了看窗外,突然说道:“流蓝,伸出手来。”我伸出手来,他将我的手放在阳光下,金色的阳光如同水流,缓缓地流动在掌心。“一寸,两寸,三寸……你看,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落在掌心,正好三寸长。”他抬起头,白皙俊美的面容在阳光下几近透明,“如果一寸阳光就是一个愿望,流蓝,你会许三个什么样的愿望?”“嗯……第一个愿望,是能够和喜欢的人相遇。”“第二个呢?”“第二个愿望,是和喜欢的人相爱。”阳光照着我的面颊,有些微微发烫,“第三个愿望,“是一生和他厮守,永不分离。”手被他紧紧地握住。“前两个愿望,已经实现了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觉得已经实现,要记得告诉我。”“那么述呢?述会许三个什么样的愿望?”“我只有一个愿望,那便是希望我深爱的那个人,能够在我身边,永远快乐地生活下去。”述垂下眼帘,浓密如扇的睫毛轻颤着,眼去眼中浓烈的情绪。“就这样吗?”“愿望太多容易破灭。”“好吧,述,我们一起努力。”我将另一只手放在我们交握的手上。阳光见证,我要和你厮守,永不分离。

每周的体育课都是最难熬的。“砰!”“啊!”网球带着重重的力道,飞过球网直接砸到我的胸口,如同被人用力砸了一拳,我忍不住捂着胸口退后了几步,手中的网球拍随即落了地。抹了抹汗水抬起头,炽热的阳光下,对面穿着名牌网球裙的女孩子一手叉腰,一手将球拍搭在肩上,颇为挑衅地看着我。“打得好,藤藻,再用力点儿!打断她的鼻梁!”一旁有女生高声喊道。许悠将黑发高高束起,穿着洁白的网球服,坐在一旁的伞下悠闲地看着,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我喘着粗气,捡起球拍,抛球,挥拍,击球。毫无力量的球飞过去,立刻又被藤藻用漂亮的动作击了回来角度无比刁钻,我在球网钱东奔西跑,疲于奔命。本来就已透支的体力此刻已经消耗殆尽,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耳朵里也有“嗡嗡”的轰鸣声,连目光都已经开始迷离。“她快不行了,藤藻加油,用你的球将她打倒!”“藤藻好样的,让她见识见识你的厉害!”不行了,扔掉球拍,倒下吧,再不停下来,也许会死左这阳光下。可是……“比赛时间到,下课。”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搞什么啊?不是还有半个小时才下课吗?”藤藻站在球网的另一边尖声叫道。“我宣布下课,有意见吗?”浅陌面无表情地走到我身边,挽起我的手臂,在我耳边说道,“流蓝,还能坚持吗?”“可以。”我强撑着说道。“她们是故意的,藤藻以前是专业网球运动员,班上任何女生和她对打都无力招架,更何况刚刚请过病假的你。”“班长,提前下课,让老师知道,处罚可是会很严厉的哦。”缓慢的语调——是许悠。“大家宜家在阳光下活动了两个小时,都需要休息。”对许悠多少还是有点儿畏惧,浅陌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冰冷。“请问大家想休息吗?”不知什么时候起,班上所有的女生居然都聚集了过来,许悠的声音刚落,所有人立刻齐声答道:“不想——”“你们……”浅陌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了。许悠抬起白皙的手腕,手上的镶钻手表在阳光反射出耀目的光芒:“还有半个小时,让她们把这场球打完。”“不行……”“浅陌,半个小时我还能坚持。”我朝浅陌笑笑,然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球拍。身为班长的浅陌,也有她的难处。“流蓝,你把球拍放下!”浅陌跺了跺脚。我却已经拿着球拍站到了球场上:“来吧,藤藻!”奔跑,挥臂,击球。火热的空气吸入鼻腔,呼出更加炽热的气息。对面的人影晃动着,一举一动都如舞蹈般优美,而我,此刻汗流浃背,嘴唇发白的我,看起来一定狼狈不堪,全无形象了吧。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我,明明连握拍的手都在颤抖,却还坚持在球场上奔跑着。藤藻发的球一次又一次地击中我的身体,如同冰雹落在身上,一下一下地疼痛着。胸腔仿佛要炸裂一般,眼前的球网也成了重叠的幻影。如同炼狱一般的折磨。述,你是妖孽,也是禁忌。我不过是沾染了你一点儿气息,便要遭受这样严厉的惩罚,你看,这样严厉。仿佛一万年那么久,浅陌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时间到,下课。”转过头,看到藤藻有些丧气地走到许悠的身边,许悠却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没有击倒我,她们一定很失望吧。我不等浅陌走近,便一个人支撑着穿过球场,走到教学楼后面隐秘的水池旁。然后,无力地瘫倒在水池旁。随后一丝力量终于从身体里抽离,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脸颊摩擦着粗糙的台面,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浑浊,如同受伤的小兽。“为什么不开口拒绝?”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去转过头去,看到周田穿着黑色的制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午后的阳光细碎地落在他的身上,迷离而梦幻,让那个英俊的少年幻化成模糊的线条。“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嘴角勾出一抹浅笑,“我明明可以的啊。”“要我去告诉述吗?”“不用了。”这群在学校里横行惯了的女孩子会忌惮什么呢?让述出面,只会让她们用更加阴损的招数来对付我。周田狭长优美的眼睛注视着我,很久很久,突然走近,然后俯身在我耳边说道:“流蓝,你刚才趴在水池边微笑的样子,真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亲吻呢……”什么?我惊愕地看着他,却看到一抹笑容如同涟漪一样在他嘴角缓缓扩散开,一方整洁的手帕递到我面前:“这是什么表情?开开玩笑而已,你应该不会介意吧?”这个轻佻的家伙,我松了一口气,接过他的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一通。“咦,你不是应该在足球场那边吗?怎么会看到我们这边的比赛呢?”身边没人回答,我转头一看,刚刚还立在身边的人竟然已经不见了踪影。“走得真快……”我嘟囔着,将手帕放在水龙头下冲洗,然后拧干,看来手帕只能下次还他了。“可是,我为什么要加入游泳队?”我看着眼前的游泳队培训时间表,目瞪口呆地问道。“我觉得流蓝这样的身体状况,能去游泳队训练一段时间是再好不过的事,而且我和田都是游泳队的成员,在很多方面都可以照顾到你。”述将时间表往我面前推了推,“记住训练的时间,不要迟到。”“你一直都习惯这样命令别人吗?”我没有去拿那张时间表,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果你不喜欢,换一个项目也是可以的,不过——”述漆黑的眼眸里有不容反抗的情绪,“适当的锻炼是让身体好起来的必要条件,无论如何请不要拒绝。”“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埋藏在胸口很久的疑问终于还是问出了口。难道说是对我一见钟情?我立刻推翻了这个想法,我这么平凡普通的女生,连许悠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他又怎么会抛下那么优秀的许悠来喜欢我?述脸上带着微笑,你笑容温暖美好,如同洒落的月华:“你不需要问这么多,有些事情,连我都无法向你解释。”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我怔了半天,还是说道:“好吧,什么时候开始培训?”“明天。”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这个送给你。”“什么?”“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我打开孩子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套玫红色的泳衣,上面盛开着大朵艳丽的蔷薇,妖娆的颜色,精致的刺绣,漂亮而夺目。“这……”“从没看到流蓝穿过这样鲜艳的颜色,很想看看。”我的脸有些发烫,我的衣服永远都是暗淡的黑白灰,一如我苍白的少女时光。颜色艳丽的衣服,精致的妆容,像许悠、藤藻那样经常以明星一样的装扮夺人眼球,都如同那个海边小屋一样,对我来说是遥远而不可企及的梦想。可是此刻,我却突然很想穿上这件泳衣,将我苍白身躯融入这样明艳的颜色里,将阳光一样动人的笑容,展示给面前英俊温柔的少年。“好,我明天会穿上它,参加游泳队的训练。”“哇,流蓝,你真的要去游泳队吗?”用餐的时候,前面表情夸张地问道,“那可是帅哥云集的地方!”“我不是去看帅哥的啦,我是去强身健体!”我做了一个大力水手的姿势。“少来……你老实告诉我,突然参加游泳队,是不是因为述的缘故?”“怎么连你也会这样问呢?我跟述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啊。”“没有才怪,跟你说哦,昨天我去开会的时候听校长助理说,本市最大最豪华的室内游泳馆就要在维川中学修建了!而复杂投资的正是述家里的财团!突然之间的决定,事先没有一点儿预兆,咱们校长大人高兴得差点儿犯心脏病!”“呃,浅陌,你不会是想说,因为我加入了游泳队,述才决定投资修建游泳馆吧?”“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流蓝,你是什么时候做的决定?”“昨天。”“昨天什么时候?”“中午。”“这就对了,学校是下午得到的消息!”文末兴奋地站起身来,手舞足蹈地说道,“说不定真的是因为你才投资修建的!说不定建成之后,会叫‘流蓝游泳馆’哦!”餐厅里本来很安静,浅陌的嗓门又大,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们坐的这个角落。“快坐下。”我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最近麻烦已经够多啦!”“我好激动,述那家伙肯定是看上你了,又是参加清洁服务社,又是修建游泳馆的。如果真的能成为述的女朋友,那以后在维川中学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包括某位公主在内!”浅陌的眼睛往一旁的座位瞥了瞥,故意大声说道。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左边青藤下的竹编椅子上。一身白色雪纺连衣裙的许悠静静坐着,藤藻坐在她的对面。我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对上许悠漆黑的双眸。冰冷,尖锐,犀利如刃。进学校快半年了,我第一次走进维川中学的游泳馆。刚走进去,目光就被铺天盖地的一整片蓝色吸引了,蓝色的穹顶,蓝色的泳池,泳池边蓝色的大理石地面。轻柔明媚的蓝色,如大海,如天空,让人一进去便觉得身心无比舒畅。明明有了这么好的游泳馆,还要去修建一个更好的,真是奢侈……时间还早,游泳馆里人不是很多,我随便抓了个穿着泳裤的少年问道:“同学,请问更衣室在哪里?”少年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你一定是颜述学长推荐过来的流蓝学姐了!”“呃……”“更衣室在这边,请跟我来。”少年热情地说道,“颜述学长游泳技术超好,我们都超级崇拜他的,只是他很少来游泳队。如今流蓝学姐加入了游泳队,说不定以后能经常见到他了!”原来受到这么热情的欢迎,是因为述的关系。果然是光芒万丈的人啊!走到哪里,都可以感受到他的光环。更衣室里干净整洁,却空无一人。我换上述给我的泳衣,站在镜前。略微有些暴露的款式,细长的带子交错着绑在细瘦的肩胛上,上衣刚好贴合微微隆起的前胸,整个肩膀和瘦瘦的腰肢都裸露在外。下身是荷叶边短裙,裙摆上有手工刺绣的大朵蔷薇,刚好遮住臀部,裙子下面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腿。艳丽明亮的玫红色,如同蔷薇花瓣一般映衬着雪白的皮肤,使镜中的少女看起来有了一种妖娆的美感。只是,紧绷的嘴角,海藻般的长发,以及那双看起来冷淡而漠然的眼睛——即使是这样明媚的颜色,也掩饰不了与生俱来的冷硬。“流蓝学姐,大家都去休息室那边开会了,你换好衣服就过来哦。”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是那个少年的声音。“好。”拿出一块浴巾裹在身上,我才走出更衣室。偌大的游泳馆已经是空无一人,我赤着脚走上蓝色大理石地面。休息室在哪里呢?目光扫过整个游泳馆,落在碧蓝的泳池里。若隐若现的水波中,那具俯身漂浮在水中的身躯……“天哪!”我捂着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怎么会有人在学校的游泳馆里溺水!来不及去叫任何人,我立刻抓起一旁的救生杆,攀着扶手进入水中。然后讲救生杆拉到最长,朝漂浮在水中的那个人伸去。突然,扶手太滑,我还没抓稳,便“扑通”一声滑进了水里,手中的救生杆也不受控制地用力打在那个人身上!“天哪!谋杀啊!”那具原本一动不动的身躯突然一个优美的翻身,随即破水而出,一张俊朗的脸露出水面。他还活着?带着惊愕的表情,我无声地沉入了水底。“呜……救命……”这里竟然是深水区!我连喝了好几口水,拼命挣扎着,努力地想靠近泳池壁上的扶手,然而腿脚拼命地挥动知,那几公分的距离,却始终无法接近。难道我救人不成,反而要把自己给淹死了?不要啊……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腰,用力往上一举。“哗啦——”我的头露出了水面,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陡然涌入鼻腔,我贪婪地吸了一大口气,随即,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好险!跟着冒出水面的人怔了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摄人心魂的微笑,“竟然是流蓝。”“田……咳咳,怎么是你……咳咳……”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用力地抹着脸上的水,边咳边说道。“你在做什么?想跟我同归于尽?”这家伙!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以为你溺水了!”“原来如此。”他笑了起来,眼睛弯弯如同月牙,“这么说你是打算来救我?”“没错,你快放我下来啦!”察觉到他的手还扶着我的腰,而我偏偏又穿着这么暴露的泳衣,我的脸“唰”的一声就红了。他的目光扫过我身上的玫红色泳衣,眼睛里陡然染上了一层迷离的光泽,不但没有松手,反而连声音都突然低沉了下去:“你穿这样的衣服……很诱人呢。”“喂……”“田,可以将她放下来了。”述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回头一看,身穿黑色制服是述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身后,左耳上的钻石耳钉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芒,一如他的眼眸。“述吃醋了。”微笑着在我耳边轻声留下这样一句话,周田的双手往前一推,将我送到了扶手边。述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我将手搭了上去,随即额比他握住,轻轻一拉,我借着水的浮力轻易地上了岸。“田在潜水,我以为他溺水了,想要去就他,结果自己一不小心滑进了水里……”我不知道我在解释着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开口解释。述却只是伸手摸了摸我湿润的头发,然后将两样东西递到我面前,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泳帽和眼镜都还没来得及给你,做咩好下水了呢?”似乎完全不计较的样子。也是……我们之间什么都阿弥月,他为什么要计较呢……是我多心了。我结果泳帽和眼镜,笨拙地戴着。述伸出手,轻轻替我戴好泳帽,然后后退了两步,视线扫过我的全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微笑:“很漂亮啊。”“泳衣是述送的吧,从没看见流蓝穿过这么耀眼的颜色,惊艳!”周田爬上岸来,抓起一条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上的水,一边说道。“可惜流蓝似乎不太喜欢。”“也许是不习惯,习惯就好了。”两人随意地聊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是,是我的错觉吗?仿佛有那么一瞬间,周田湿漉漉垂下的头发下,那双永远漫不经心的眼睛看向述的时候,掠过一抹冰冷。如同红酒中半沉半浮的冰块。视野开阔的白色天台,和煦的风缓缓吹拂,山下是一片别墅区,漂亮的欧式别墅错落在碧绿的草地上,红顶的木屋,散落的松树,如同点点繁花盛开于绿地。穿白色T恤的少年倚着栏杆站着,鼻翼上的碎钻蔷薇如同星辰一般闪烁着熠熠光芒,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天台的墙根下蜿蜒而上的凌霄藤。少年依旧是管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述,这次你比我想象中要认真。”述穿着一件合身的白衬衣,领口两颗扣子打开,露出锁骨处勋章式样的银色吊坠。他坐在一旁的白色圆桌边,左手执着一根名贵的雪茄,右手慢慢地转动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打火机,熏烤着烟头,没有说话。“如果曈是清冷寂寞的月光,那么流蓝便是冷漠又高傲的星辰,看起来都在同一片天空,实际上,却是一个柔软善感,一个坚韧孤傲。”周田转身,看向空旷的远处,“不知道从来都很清醒的述,是否看到了这中间的差别呢……”就像他周田和他颜述,结识了十七年的他们始终无法被对方同化,成为两个相似的两个人。都是固执地、接近偏执地坚持着自己的秉性。曾经我那么渴望成为你,就如同你曾经那样渴望成为我。只是,海水和火焰,如何能互换,彼此交融?“田,你应该知道,曈的名字是你我的禁忌。”述手里的雪茄终于点燃,冒出了袅袅的烟雾,然而他却没有抽,只是静静地看着烟雾升腾。“那么,流蓝呢?是否有一天也会成为不能提及的禁忌?就像曈一样。”“我会善待她,不会让她重蹈……曈的覆辙。”“可是,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我会竭尽所能。”“对于曈,你也曾竭尽所能。”天台山狂风乍起。“够了,田,以后不要再聊这样的话题。”述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彻骨的凉意,“我知道流蓝和她之间的区别。”闭上眼,仿佛仍然可以看到那双湛蓝的眼眸,忧郁得如同大海一般的颜色。她坠落的那一瞬间,天地在刹那间失去色彩,只剩下绝望的黑与白。飞鸟远走,杳无音讯,天空寥廓苍茫。如果,温柔和宠爱也是囚牢,那么亲爱的曈,请告诉我,是否在那时放手任你飞远,你就会感到自由和幸福,并且勇敢坚定地……活下去。“我会尊重流蓝的每一个决定,不会勉强她做任何事。”述的手微微用力,浅棕色的雪茄竟在他手中被折为了两段。“但愿如此。”周田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朝颜述做了一个碰杯的手势。红酒晃荡起伏,如同内心深处隐没的狂澜。如果能做到那样,那么你就不是述了……“手在胸前合拢,然后打开,把腰抬高。”述的声音永远都是温柔而平稳的。我费力滴在水里按照述的指导挥动着四肢,透过绿色的泳镜镜片,看到面前带着泳帽和泳镜的述,只露出窄而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没有笑容的时候,述下颚的线条是轮廓分明的,有着好看的棱角。不管怎样,都是很俊美的一张脸。举手投足间,有着贵族班优雅淡定的气质。难怪许悠那样的美人,都会这样疯狂地迷恋他。“好像运用述教我的姿势更加节省体力,现在可以在泳池里连续游五个来回了哦!”我有些兴奋地说道。经过一个月的训练,我的游泳技巧娴熟了很多,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抓着一块浮力板都会呛水了。“蛙泳是最省力的一种姿势,把它学好,以后万一遇到溺水的情况,可以很轻易地自救。”然而,尽管隔着深绿色的镜片,我依然可以感觉到他是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某个瞬间狠狠地击中他的心脏。痛不能言。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着无法触碰的禁区吧,一碰,就鲜血淋漓,痛彻心扉。“田,周末我在家里举办舞会,你和述都来好不好?”甜软如同棉花糖的声音,带着乞求的语调,从泳池那边传来。我转过头看去,是藤藻。她穿着粉红色罩纱连衣裙,头上绑着粉色的纱带,宽宽的纱带上坠着颗颗闪亮的珍珠,甜美的装扮映着红红的脸蛋,看起来就如同童话里的公主一般可人。“周末啊……”周田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玩世不恭。述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情况,而是半浮在水中问我:“流蓝,你周末准备做什么?”“呃,周末清洁服务社有活动,打扫市中心新建好的博物馆……”“周末我好像没空,要去博物馆。”周田脸上露出他惯有的迷人笑容,温柔地摸了摸藤藻的脸,“你们玩得开心点哦。”天哪……田是找不到借口了吗?我连忙低下头去,不让藤藻她们看到我。藤藻的脸竟“唰”的一下红了,语气也更甜更黏:“讨厌……那下次一定要来哦,田已经拒绝我好多次了!”“下次一定来,好不好?快回去上课啦,藤藻这样的小美人站在这里,游泳队的色狼们会分心的!”“嗯。”藤藻露出甜甜的笑容,挥手说道,“田,再见!”见藤藻转身走了,我才松了一口气,将头抬起来。田那家伙究竟在搞什么……谁知,我的头刚冒出水面,就看到藤藻身边的女孩子侧身向她说了什么。已经走到门口的她突然回过身来,凌厉的目光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糟糕,还是被发现了……“清洁服务社的活动,以后还是不要参加了。”全然没有察觉这些情况的述,在一旁沉声说道,“流蓝,你好好想想还有其他感兴趣的社团没?”我从沉思里回过神来,愕然问道:“为什么不能参加了?”“做清洁这样的事情很浪费时间,而且也没有任何乐趣可言。”“你怎么知道没有乐趣?”“谁会喜欢脏兮兮的清洁工作呢?如果是因为零花钱不够的话,可以跟我说。”“那么,你是要给我零花钱吗?”我嘴角浮起一抹笑,“那我以后是不是应该叫你‘爸爸’了呢?”述沉默下了,隔着深绿色的镜片,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到他嘴角逐渐凝成冷然的线条。我转身上了岸。只是无法克制那一瞬间的刺痛。我赤脚走在冰冷的大理石面上,一步一步,缓慢滴走向更衣室。知道自己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人,他们是庞大财团的继承人,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是学校里叱咤风云人物。而我是得不到宠爱,也没有任何光环的、卑微的谢流蓝。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接近我,给予我温暖与关心,就像被人捡回去的流浪狗,不明白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温热的牛奶,以及满怀宠爱的怀抱。同样的,不知道自己在骄傲着什么,又有什么可以骄傲的资本。参加清洁服务社,本来就是因为没有零花钱,交不起其他社团的费用。你真的没有渴望过像其他同学一样,穿着漂亮的柔道服,或是击剑服,进行着自己喜欢的活动吗?站在低处的人抬头仰望高高在上的人们,并接受他们的馈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啊……只是为什么,我却在那一瞬间红了眼眶……如果说这句话的人是田,我是不是又会同样这么难过呢?“述……你是一个傻瓜。”目睹着眼前的一幕,周田开口,轻声说道。夜幕降临,窗外夜色朦胧,月亮如同夜空的泪痣,孤傲滴悬在半空。我打开小阁楼里的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封夹在课本中的雪白信笺。纯白如雪的信笺,翻着淡淡的香味,右下角,金色丝线勾勒的鸢尾花有着柔和的光芒。白天的时候打开储物柜,却发现里面掉出一张雪白的信笺,是述写给我的信。上面只有短短的几行字——流蓝:对不起,只是不想看你那么累,才说了那些话,如果觉得今天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妥之处,请指出来,以后我会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原谅我,好吗?末尾画着一张眼角和嘴巴都耷拉下来的脸,旁边一个龙飞凤舞的“述”字。我不由得轻笑出声。想不到述那样的人,会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歉意。真是傻瓜……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一个不识好歹的人而已。“把信给我。”冷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的手猛然一抖,信笺轻飘飘地掉落在地!顾不得看身后的人一眼,我立刻跳下椅子,伸手去捡。然而,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先我一步,一把将雪白的信笺抓在了手中。“妈妈,把信给我!”我立刻站起身说道。妈妈却收紧了手指,将信揉成一团,冷冷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视了一遍,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去。我追上去,跟在她身后喊道:“请把信给我!”妈妈连头都没有回,直接往她的卧室走去,身上鲜红睡袍的后摆拖在地上,如同一地凄艳的鲜血。“妈妈,您要其他东西都可以,只有这封信您不能拿走!”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轻蔑的神色:“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把信还给你?”“这封信是属于我的东西。”我伸手去拿信,去被她一把推开。“既然称呼我为“妈妈”,那么母女之间,又有什么是不能分享的?”她走进房间里,试图关上门。我立刻冲上去抵住门,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你不能这样做!”然而她的力气远远比我大,僵持了片刻,终于“砰”的一声,卧室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妈妈!”那封信上没有任何暧昧的内容,可是,却是藏在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是我竭力想要维护的、脆弱如同瓷器的私密心事。那是述写给我的信啊……温柔的,可爱的,傻瓜一般的述……是自卑的我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怎么能够让这个永远都在嘲讽着我,唾弃着我的女人看到?“开门!”我用力地拍着门,木质的房门被我拍得“啪啪”作响,响彻整栋房子,然而里面却没有任何动静。隔壁房间的房门突然开了,怒气冲冲的黙冲了出来,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朝我大吼道:“你这个疯子又在发什么神经?吵死了!”我没有里他,而是更加用力地拍打着房门。“你如果不开门,我就在外面拍一个晚上!”我豁出去了,咬牙吼道。“疯子,去死吧!”黙狠狠地踢了我一脚,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用力地甩上了房门!妈妈的卧室里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我的心慢慢地冷却下去,如同厚重的积雪迅速覆满荒原。从来没有过关心,从来没有过尊重,一直置身在她那样偏执、那样狭隘的仇恨中,一直饱受冷落和白眼,一直在没有爱的空间中长大。我的冷漠,全都来自你的残忍。心底从未爆发的怒焰突然翻滚如岩浆,我抬起脚,用力地将脚踢在门上:“砰!”“砰!”“砰!”“砰!”“开门!”每一下都带着惊天的巨响,每一下,都仿佛让整栋房子震动,每踢一脚,赤裸着的脚趾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然而,燃烧的怒焰已经使我无法再感受到任何痛觉,这么多年的受屈和不甘,仿佛要在此刻全部宣泄。我歇斯底里地踢着面前那扇门,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隔壁的黙再一次探出头来,这一次他却不敢靠近,而是略带惊恐地看着我,仿佛在看可怕的魔鬼。“把我的信还给我!”我手脚并用地砸向那扇结实的木门,愤怒的声音接近尖叫!恨她,前所未有地恨她。她竟然这样将我的自尊和隐私踩在脚下,自私而粗暴!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缓缓地打开了,一袭鲜红睡衣的她出现在门口,脸上充满了嘲讽的神色。“原来是开始恋爱了,怪不得会这么不知死活。有了有钱人家的公子撑腰,就敢在家里大呼小叫,跟我发脾气了呢,”她将信扔到我脸上,“想不到看起来一声不吭的你,跟你那个死去的妈妈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仿佛突然被人剥去了所以的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众人面前。刻骨的羞耻。那是一种被侵犯的屈辱。伤心和羞辱,使我无法再说出任何话,只是缓缓地弯下腰去,颤抖着捡起地上的信,展开,将信撕成两半。然后重叠,再撕开;重叠,再撕开。直到成为雪白的碎片。“是不是在向我示威?是不是在告诉我,你终于忍无可忍,打算爆发了?”妈妈冷笑道。我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卑微撒落一地的信笺碎片,心如死灰。不会爆发,不会和她正面冲突,即使是这样的时刻,依旧是伤心多过于愤怒。“闹够了,就回去睡觉,我懒得动手教训你,爸爸回来自然会好好收拾你!”妈妈俯身一把扯住我的头发,将我往旁一拉,厌恶地说道,“不要成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让人看了恶心。”脚趾似乎骨折了,稍已移动便钻心地痛。我被她用力一甩,站立不稳,脚一软“扑通”一生跌倒在地。黙和妈妈回了各自的房间,“砰”的一声同时关上了房门。我扶着墙壁缓缓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已经红肿的脚趾,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房间里挪去。走廊似乎长得阿弥月尽头,一如我看不到尽头的灰暗人生。再一次,以最卑微的姿态乞求天父,让时光加速,加速,让我尽快长大,然后,让我以世间最决绝的姿势逃离这里。再也不要回来,永远,一生,都不要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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