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11-16 03:54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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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整河山待后生,苏旷传奇之重整河山待后生新

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 北邙山上草木葱茏。 生在苏杭,归葬北邙。有一次,丁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苏旷,以后你会不会来北邙山看我? 很久没来洛阳了,这里的乞丐已经是真的乞丐。这座城欣欣向荣,时不时有人说起当年丐帮的故事,也有人提到丁桀。有人说他是英雄,也有人说他是莽夫,更多的人是捉摸不透,摇一摇头。 偶尔也有人提及苏旷,说丁桀一生独来独往,只有这么一个朋友。 一只手缓缓摸过石碑上鲜红的大字:丐帮丁桀之墓。 “我答应过陪你醉一场,却一直没能践约。阿桀,来,我们喝一杯。”苏旷微笑着,从食盒里摆出几碟下酒小菜,排开一溜儿一斤装的酒坛,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他很想醉一场,很想念那个寂寞清冷的年轻人,想念那张骄傲而固执的脸。 “阿桀,我来了,以后也会常来看你。你真没劲,就这么走了,不够义气。丐帮的兄弟们都很想你,孙云平也在想师父。美人肩那儿很好,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你在这个鬼地方寂寞了吧?想不想找人打一架?”苏旷轻轻地笑,“来,你酒量不好,酒德更差,少喝一点儿,我最怕醉鬼了……” “苏旷。”左风眠一袭白衣,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静静地盯着墓碑。 “嫂子。”苏旷勉强笑笑。 “嫂子?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嫂子?”左风眠一脚踢翻了酒坛,“出来!” 丁桀从墓碑后伸出头来。他胖了一圈,由于眼睛总是眯着,看上去很是笑容可掬。左风眠一拳一拳向他背上砸去:“我说了多少遍?不许和这个人来往!不许喝酒!不许上北邙山!你们俩还真会挑地方,啊?你心里有没有我有没有家?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还念叨着回江湖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还有你,你你!我求求你,苏大侠你放过他成不成?他什么酒量,你就敢敢带这么多酒来?” 苏旷丁桀两个人一左一右瑟缩在龙飞凤舞的“丁桀之墓”两侧。左风眠抓起个酒坛子,直冲苏旷砸去:“你还有多少花招啊?你养的什么灵蛊,好容易会飞了,你就让它送信?好容易送封信,你们就商量怎么瞒着我喝酒?够义气,真够义气!” 丁桀可怜巴巴地护着头:“风眠……我和苏旷真的很久没见,昆仑一别,我们有挺多话要说。你看……我们不喝酒,不打架,就聊聊天,不聊江湖,不聊女人,不聊以前乱七八糟的,行不行?” 苏旷忍不住抗议:“那我还和你还聊什么?刷碗扫地洗衣服?” “你还敢说!”左风眠拎着丁桀的耳朵把他揪起来,看得苏旷龇牙咧嘴。 左风眠凶神恶煞地说:“聊天有在坟地聊的吗?回家去!饭菜都做好了,不许喝酒!” 苏旷拼命点头。 左风眠想想,又补上一句:“不许告诉别人!记住,丁桀死了,死了!谁也别来找他,明白没有?” 苏旷叹了口气,摸了摸墓碑,无限缅怀。

离开洛阳已经十日。 有美人同车,骑不得快马,只好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苏旷自忖和丁桀联手,能拦住他们道儿的已经不多,于是这一路上专抄小径,紧赶慢赶,已经进了河西地界。人物风情饮食均已迥异,就连道上的切口都渐渐多了些尖哨泼辣的黄土气息。 好在沿途景致并不令人失望,譬如今夜。 冬夜的星空,壮美庄严,参宿七星烛照,遥望苍生。 如此星辰如此夜,赶路简直是件不解风情的事情。 苏旷轻轻哼起一首古老的船歌。 他并不很清楚歌词,但知道他在唱港湾和码头消逝在视线里,欢笑和喧嚣变成遥远的寂静,年轻的水手望着忧郁的群星,黑色的风暴溅入眼睛,呼啸的帆沉默地认出大海,那一刻才开始远行……他轻轻甩着长鞭,噼啪的声响打着拍子,像吱呀作响的老船橹。 “辛苦辛苦,我替你一段?”丁桀坐到他身边。 苏旷摇头:“好像你认识路一样。” 丁桀干笑两声:“这曲子不是中原之风,哪儿学来的?” “一个好朋友。”苏旷见丁桀一脸的不怀好意,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没错,是位姑娘。她的闺房就设在海船上,她常常会和我说起星空……据说船走得足够远,看见的星辰都会不同。” 丁桀来了兴趣:“是什么样的姑娘?” “功夫很好,水性比功夫更好。一手软兵刃使得出神入化,根基扎实,邪中带正,在我见过的女子之中,她身手第一。”苏旷正要滔滔不绝地介绍下去,丁桀打断:“苏旷,你平日怎么交朋友的?” 苏旷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沉吟:“一起喝酒,一起打架;活着请客,死了收尸。” “女人呢?” 苏旷理所当然地道:“一起喝酒,一起打架;活着请客,死了收尸。” 丁桀望天长叹:“我算知道你为什么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真是毫无自知之明啊,苏旷失笑:“喂,不必以一己际遇小视天下英雄吧?云小鲨是个爽快豪迈的姑娘,将来有机会,我给你们引见。” 他笑得爽朗,丁桀看得神伤:“好生羡慕。” 苏旷再笨也知道他伤心什么。一路下来,两人海阔天空无所不谈,就是只字不提左风眠,甚至一到夜深左风眠睡熟了的时候,丁桀就跑出来没话找话。 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故事?丁桀不说,苏旷也不问但有些事情,不能不问。 开口实在很难,苏旷索性直说:“你准备什么时候把她搁下来?” 丁桀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苏旷解释:“丁桀,我们不可能一路赶着车进昆仑山,你明白吧?她怎么办?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有身孕。” 丁桀毅然道:“那又何妨,我不介意。” “你”幸亏是深夜,苏旷觉得脸上发烫,“不是你介意不介意的问题,女人怀孕很要命的,跋山涉水一路颠簸,孩子掉了怎么办?就算她比别人命硬,到时候大雪封山的,你能找到稳婆?还是你自己动手给她接生坐月子?总而言之一堆麻烦事,你觉得我们三个大男人料理得了?还有……咳咳,这个,妈呀,你自己琢磨去。” 丁桀犹豫:“都有哪些麻烦事?” 苏旷慢悠悠地看着他:“你不觉得你太瞧得起我了?” 丁桀严肃起来。他自幼长在丐帮,连打交道的女人都很少,更不用提孕妇了。他试图避开这个话题:“怀胎十月才生孩子,或许我们来得及下山。” “这种事容不得或许我就是七个月生的,就为这个,我爹妈不要我。”苏旷没好气地反驳道,“依我说,咱们拐个弯到兰州,把她放下来。你要是不方便出面,我找个朋友帮忙照应,等昆仑山的事情了结了再说。丁桀,你这趟是去干什么的?动起手来谁照顾她?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 丁桀回头看了一眼左风眠。她睡得很熟,像个孩子,但麦芒般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滴,嘴唇抿成了刚硬的一线她听见了,她有怨意。 丁桀也不知是要说服苏旷还是要说服自己:“真的……不能再同行一段?” 苏旷自知有些小小的残忍,但还是直言不讳:“带上她,我们至少要耽搁一个月的路程。丁桀,一个月足够发生太多的事情,一旦上路,就得全力以赴。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讲段故事吧。那时候我才十四岁,在扬州城的‘都一泡’做了几个月小伙计。老板是个好人,我们都叫他泡叔,后来才知道,他是威震天下的岁寒三友的老大况年来……” 三十年前,魔教教主霍瀛洲率众北上,从南海一口气打到江南,一时间名震天下。他派出了教中左使柳衔杯,依照江湖规矩,约战昆仑高手汪振衣于扬州。而昆仑一边的接书人则是汪振衣的师弟袁不愠。 两人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扬州武林不敢怠慢,公推广陵公子况年来接待二人,把酒尽地主之谊。 袁柳二人很快议定三月后运河一战,然后各自传书回去再然后,他们和况年来结成了朋友。 也难怪,袁柳二人一个远在昆仑,一个远在南海,平日过得都颇为乏味,再加上又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正是贪玩爱热闹的时候,加上况年来这个“广陵公子”的名头,一半是打出来的,一半可是玩出来的,三人自然一拍即合,每日里走街串巷,玩得昏天黑地不亦乐乎。 然而三个月期满,一切布置停当,天下群豪齐聚扬州了,汪振衣和霍瀛洲却一个也没有来。 柳衔杯和袁不愠没什么经验,只能派手下回去探问究竟。但是连手下们也都是一去之后,再无回音。很多年后才知道,汪霍二人已经秘密比试过,并且惺惺相惜,成了朋友。而后魔教内讧,昆仑大雪封山,派去打探消息的手下都死在路上了。 正主儿已经不知所终,属下人又该是和是战? 就这么等到了又一个花黄蟹肥的秋天,况年来把地主之谊尽到天荒地老,中原武林最后却做出决定,要铲除“魔教余孽”。 此一时,彼一时。那个终日在茶园听书连一口扬州话都学了个七八分的柳衔杯和那个手提莲花白整天在烟雨楼前招摇的袁不愠已经成了好朋友,而昔日扬州武林的领袖人物也浑然忘记了“正邪不两立”这种天经地义的事他们已经是兄弟。 好在那个故事有个还不错的结局三兄弟退隐江湖,等苏旷见到他们的时候,几乎已经看不出他们昔日的悍气了…… “我认得岁寒三友,却不知道他们有这样的前情。”丁桀犹豫着想说些什么,“你和他们交情很好?” “谈不上,毕竟十多年没见了。”苏旷想起了那个满脸佛相的泡叔,笑了,“我猜他们一定过得很快活,未必记得当初那个小苏了。” 丁桀欲言又止,只接过苏旷手里的鞭子:“你去歇歇吧。从这里到兰州,最近的路是横穿逆龙溪,这条道我还是认得的。” 丁桀难得自告奋勇一回,可是,逆龙溪不见了。 百里长溪真的消失了,星光下只有一道鸿沟,如天刀劈过。沟面宽约十丈,对岸比这一端高了丈许。黑黝黝的,看不清沟有多深,只是似乎有零星白雪。 丁桀和苏旷对望了一眼七十里外就是黄河,无风无浪的时候犹自咆哮,在这种天崩地裂之后……双龙山夹逆龙溪绵延百里,本来是绝佳的风水宝地,可是现在……二人又换了个眼色。 丁桀想也不想便道:“我过去看看。” 苏旷点头:“我送你一程。” 丁桀拈拈马鞭:“不必了。” 他双臂一振,也不见有什么动作,身形便凌空跃起,划起一道漂亮的直线,像只乘风的纸鸢。他人到最高处,手中鞭梢疾吐,向一块凸出的岩石卷去鞭梢一碰岩石,哗啦啦,大团沙土顿时瀑布般落下。原来那不是山壁之岩,只是黄河泛滥的洪水冲到沟边,恰巧顿住的石块而已。 丁桀猝不及防,力已用尽,直跌下去。 苏旷固然吃惊,但也并不担心,顺便对孙云平调侃道:“瞧见了?这个就叫托大。” 丁桀的声音带着回响:“苏旷,你下来。” 嗤,多大的事情,还要两个人?苏旷笑归笑,但知道丁桀一定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之物。他一边拣出两支蜡烛和一枚火折子,一边叮嘱了孙云平几句,然后小心翼翼地沿着山壁攀下。 这石壁是正儿八经的“壁立千仞”,既陡且滑,处处浮沙。寒冬腊月时节,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苏旷眼力极好,没下多远已经可以看见谷底的景致那泛白的不是白雪,而是白骨半埋在已经干硬的泥沙里,依稀可以分辨出是牛羊六畜,豺狼鸟兽,还有人。可以推想,数月前黄河泛滥,怒涛至此而下,浑黄的水面上浮尸无数。到了秋冬,水干沙结,就成了这番景象。 沙面上一行足迹蹉跎,像是有人经过。那脚印踉踉跄跄,东歪西斜,分明不像练家子留下的,但着力均匀,足尖微微内扣,又显然是浸淫武道多年之人才有的习惯。 “要么就是重伤,”丁桀推断。苏旷接口:“要么就是失了双臂走。” 二人松手,轻飘飘地落地。此处天干地旱,只有些坑坑洼洼里还有积水淤泥,如果真有活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为生的。 不过百丈,足印消失在一块竖石前。 苏旷“咦”了一声:“是块封墓石?”接着细看那墓石,扑哧就是一乐只见墓石内侧工工整整地写着:并无机关,敬请安心。 他目光向上游移,七尺处,果然有个黑黝黝的洞口,四周泥石剥落。看来山崩地裂,亡灵也不得安息。这绝谷之底了无生机,忽然看见这么一位开门揖盗的有趣人物,立即多了些活气。 苏旷当先钻进墓穴:“这位前辈眼毒得很,这一带是二龙戏水的宝地,凿下这么一个岩穴不知要花多少力气,偏又不设机关,不知是什么道理。” 丁桀跟进来:“想不到苏大侠对盗墓也有研究。” “你还记得造笼子关你的沈南枝吧?我曾在沽义山庄盘桓数日,向她讨教过机关之术。”苏旷微笑,“那丫头幼年时立誓要做天下第一的机关名家,五年里进出古墓无数,结果染了一身尸毒,好容易用药调理了,但身材就此走形不少。你将来若是看见墓穴里朱笔写了个‘拆’字,那就是沈南枝的大作了。她最恨墓道机关,每见必拆。” 此墓主人果然没有食言,石墓之中结结实实宽宽敞敞,绊脚石都没一个。 丁桀来了兴趣:“那位沈姑娘还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苏旷大笑:“这倒不是,她说过,活人爱打爱杀她管不了,魑魅魍魉也敢布置机关害人,她非插手不可。哈哈,丁桀你来看,这人真有意思。” 墓穴里黯淡无光,正当中安放着一具石棺。苏旷念道:“天教人老,誓不为贼。候君久矣,墙上有灯。” “灯”字写得很大,还顺便画了个长箭头只是这墓已古旧,清油长明灯早就干了。然则此君细心周到,好似迎接多年的老友一般。 烛火亮起的同时,丁桀随手打开棺盖轰!一具枯黄骷髅猛地坐起,双爪几乎抓到丁桀胸膛。丁桀情急之下挥掌要打,刚提起手来却又顿住骷髅上挂着个小小竹牌:不亦乐乎? 丁桀又好气又好笑:“这厮和你,真是一丘之貉。” 苏旷左手护着烛火走近,指缝间微光隐隐,俄而满室皆明,照见石棺内面急急几行小字: 今日随七十寿诞,我万里载酒来奔。途中大限已至,鸠占无主之墓,不胜惶恐。若此间主人至此,万请见谅。抑或江湖同道造访,烦告洛阳丐帮弟子,辛寄长眠于此。吾生平无所建树,唯四十一岁上创立丐帮,大慰平生。英雄不问穷通,吾辈起于草莽,未思独善,凌厉天下,唯愿共通。我兄弟一百七十三人合而为帮,五十年心愿已了,只有一憾:天随子,非我背信负义,弟择址太远,愚兄无可奈何。呜呼!呜呼!传讯之德无以为报,唯棺下新酿,辛寄泉下遥敬也。 居然遇上了丐帮的开山祖师爷辛寄。 丁桀苏旷齐齐后退三步,丁桀执弟子礼八拜九叩,苏旷持子侄礼四拜八叩。丁桀仰头道:“丐帮弟”然后语塞,想起洛阳旧事,竟不能言。 苏旷扬声道:“后生晚辈丁桀苏旷,参见辛老帮主。” 辛寄谦称自己无所建树,可他不仅一手缔造了丐帮,甚至是一手创下了江湖的格局。辛寄之前,门派由世传而立;辛寄之后,帮会因信念而合。他一代风尘奇人,七十一岁传位之后,再也没有人听过他的消息,没想到却在这里偶遇。而他口中的天随子,就是五百年前与他一时瑜亮开创昆仑剑宗的原天随昔年天随子冰河洗剑,在雪山之巅悟道。时至今日,在青天峰登天石柱上留名,仍是功成名就的不二法门。 五百年前……那是一个叱咤风云的英雄时代,是传说开始的地方。 但那些都是身后的传闻了,石棺中的枯骨伸着双手,不时有骨节牙齿喀喇喀喇掉下来。辛寄的一生,最后停顿在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上。 丁桀百感交集,俯身将辛寄的尸骸归了位,再看一眼,合上了石棺。“不想祖师爷的遗训居然传到我的手上。也罢,我们倒是去昆仑,可惜不是去祝贺的。” “昆仑早就不是昔年的昆仑了,丐帮不也一样?”苏旷按一按他的肩头,“我们尽快找到那个人。赶路要紧,辛老帮主长眠此地五百年,我们不必再打扰。” “祖师爷这么爱热闹的人,一定希望有人来看他。”丁桀的手指转着蜡烛,“苏旷,将来我死之后想必归葬北邙,你会不会来看我?” “你最近忧思太重,如此消沉,如何中兴丐帮?”苏旷转眼,见丁桀一对眸子里满是深邃悲凉,似有满腔秘密无可倾诉,只渴求那么一点儿温暖。他心里一热,“你放心,若是将来苏夫人没有异言,我去北邙山陪你就是。到时候,我们两家人做个邻居,都不寂寞。” “一言为定。”丁桀跺了跺脚,“来,我们喝一杯。” “辛前辈就算藏酒,时隔五百年,也早就不能喝了,喂”苏旷想要制止,但丁桀什么时候听过人劝?他翻开青石板,掘地三尺,果见八个酒坛。丁桀抱起一个,打开一层土封,一层蜡封,一层锡封。 坛中酒去了大半,余酒是琥珀色夹杂着泥土色,浓香里带着微酸。丁桀皱皱眉头,喝了一口,苍白的脸色顿时变得通红,像是喝下一口烈火。 苏旷正要开口,丁桀指着他鼻子:“你闭嘴,什么都不许啰唆!我丁某人活了半辈子,没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这酒我喝定了,是兄弟的陪我。” 苏旷叹了口气:“你喝吧,我看着。” 丁桀勃然大怒:“你真说得出口你看着?” 苏旷眼光一瞥,低声道:“有人。” 丁桀眼睛发直,吼道:“有人又怎么样?偷偷摸摸躲到现在,当我不知道么!”他一仰头将那坛酒饮尽,甩手掷了出去。酒坛裹着内力,撞在甬道石壁上,一块碎片反弹,刺入阴影。 阴影中,有人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很是苍老。 丁桀冷笑一声,伸手去拿第二坛,正和苏旷的手撞在一起。苏旷懒懒地托起坛子来:“随他去,我陪你。” 辛寄带的到底是什么酒?过了五百年,它还在燃烧,像是挖出的一坛子翻滚的地火,激得浑身血都往头上冲。酒一入喉,苏旷就知道今天怕是要醉。他斜眼看丁桀,这人倒是好酒量,面不改色,端坐如故。 苏旷伸手去拿酒,丁桀一手抢过:“还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坛酒,谁都不许抢!苏旷,你会不会划拳?” 苏旷愕然这个人已经不识数了。 丁桀摇晃着想要站起来,但半个身子趴倒在地。他伸出五指,比画着划拳。声量已经越来越高,他带着醉意的大笑在石室间回响震荡:“来啊,我们对运河几字酒几人与我称兄道弟……后面是什么?” “几人见我烂醉如泥。”阴影中,一个老人挪步而出。他有一张苍老憔悴的脸,枯皱的皮简直是挂在颧骨上。他双手被铁铐锁在身后,黄白的乱发下,一双虎眼炯炯有神,“死到临头还有酒喝,不错,不错。丁帮主,老夫未死,你想不到吧?” 丁桀真喝多了,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摇头道:“我不认得你。不过,丁某仇家多了,不缺你一个。来,来,场子热了谁都不许躲!既然会划拳,一起来喝酒!”他手握空坛对地一顿,扣着半壁碎瓷砸在老者的铁铐上,内力所及,生铁锁链居然被粗瓷砸开。丁桀手臂上也被反刺得全是鲜血,他看着自己的伤口哈哈大笑,好像伤了自己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丁帮主酒量之浅,在武人之间难有匹对。 大运河贯通南北,这个几字酒令也随之传遍江湖。从中原到江南,常见有敞怀的汉子拍着刀鞘大声猜拳。 “几人与我称兄道弟,几人见我烂醉如泥,几把刀?几条命?几多破事由他去!几位虚张声势英雄汉?几声笑,瞧不起!六六六哇七七七!” …… 那个貌如鬼魅的老人竟也是猜拳的好手,没几个回合,酒坛就已经在他和苏旷手中替换了几个来回。他手腕上镣铐当啷作响,指甲长而卷曲,全是黑糊糊的烂泥,可是每次伸手,小臂都不见动作,拳头只在三四寸的地方活动在苏旷的印象里,只有一些文人雅士饮酒才会这般有礼。 苏旷似乎想起什么,但酒酣耳热天旋地转,他在那人的肩膀上一拍:“我好像……呃,认识你?” 那人顺势一头栽了下去,趴在地上,吐了自己一身。 苏旷左看看右看看,一个满脸紫涨扪胸喘气,一个四仰八叉口角流涎。他慢慢挪到丁桀身边:“能动不能?” 丁桀迷迷糊糊地道:“我看着你戴着……满头花……坐在树上哭,我是想抱你下来……我一直躲在草丛里……你……” 苏旷放弃,倚在石壁上,借着凉气尽力保持清醒:“算了,醉一次也好,你睡吧。” 这酒后劲奇大,看来只能等到天亮再设法上山。丁桀在一边自说自话,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生平从未醉过的人,大醉起来还真是有趣。眼看蜡烛快要燃尽了,苏旷摸索着起来,想要换上一根,冷不防被丁桀一把抓住了头发,没轻没重地一扯:“干什么去?” “放手!”苏旷疼得直吸冷气,大叫一声。 “我偏不放手……”丁桀眼睛发红,一把扼住了苏旷的咽喉,“你这贱人……我宰了你!” 就在丁桀拇指触及咽喉的时候,苏旷手腕猛格,双指扣住他的虎口,只惊得一身冷汗反应稍微慢一点儿,今天死在这里都不知道为什么。 丁桀像只疯虎,低声咆哮:“你玩给谁看?你有完没完?你嫁了一次还不够?你这贱人还往周野的床上爬?左风眠……” 烛焰一长,晃了晃,灭了,墓穴里又是一片黑寂。一直伏在地上的老人猛跃起来,手中碎瓷直刺向丁桀后心他像是潜在暗夜的恶煞,只等这一击。 苏旷的半个咽喉还在丁桀的控制之下,这厮酒量浅也就罢了,酒德偏又差,眼下毫无招式章法可言,只凭一身蛮力硬打。情急之下无可脱身,苏旷本能之下,下了狠手他左肘撞在丁桀的臂弯上,右手自他腋下探出,反抓他的肩头一扭,上半身顿时脱困。接着双足在丁桀双膝左右斜踩,就势把他扔了出去。喀喀喀喀四声轻响,丁桀的四肢关节一起脱臼。 而那瓷片的尖缘,已停在苏旷鼻子前。 苏旷长长呼吸,酒醒了大半:“你不杀我?” 老人逼问:“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功夫?” 苏旷尽可能平声静气:“你认识?我向一位好朋友学的。” “巧了,我也是在一位好朋友那里看过。”老人不想和他废话,“你滚出去。” 苏旷慢慢摇头:“你看我像那种人?” 老人笑起来,混浊的气息冲着胸腔:“小苏啊小苏,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他笑声一顿,“但是丁桀我非杀不可。小苏,你拦不住我。” 苏旷静静地道:“你杀不了我。”他双指夹着瓷片,嘣,瓷片碎成了一地的青青白白。 老人有些惊诧:“你根本没醉?” 苏旷看看一侧的丁桀:“你要杀他,我就醉不了。”他走到丁桀身边,替他接上四肢关节,然后反手一掌,封住了他的穴道,“泡叔……或者,况叔叔?扬州都一泡大池子十五文一泡,雅间十两银子一夜你真以为我不记得你是谁了?”苏旷揉着太阳穴,坐下,微笑。 昔日的广陵公子况年来哈哈大笑:“小苏,你长大了,再不是那个不说话就脸红,一说话就推心置腹的小家伙了。” 苏旷心里一软:“告诉我为什么。” 况年来也坐下了:“对你没好处。” 苏旷摇头:“是非曲直你得让我有个数。泡叔,如果我没猜错,在洛阳城兴风作浪的,就是柳二叔吧?” “兴风作浪?”况年来明显不悦。 “洛阳城里有个魔教中人,炼了千尸伏魔阵,前后诛杀了数千名丐帮弟子,还毁了总舵。”苏旷偷眼看看丁桀,他睡得很安详。“那个人对丁桀恨之入骨,看见你,我就想起了柳二叔。泡叔,你们到底有什么生死大仇?” “若当真是衔杯,他这是在替我报仇。”况年来叹了口气,“中原武林容我们不下,我们离开扬州之后,到了澹州,一样的隐姓埋名,只想着终老此生。不过你知道,澹州离银沙教的回望崖已经不远了,基本上可以视为银沙教的地盘,中原武林极少涉足。” “你们入了魔教?”苏旷皱皱眉头中原武林的人很少说“银沙教”这三个字。 况年来苦笑:“有个银沙教的弟子受了重伤,衔杯看不下去,替他治了伤,我们的行踪就又暴露了一回。那个弟子回去禀明经过,教中人就请衔杯回去看看,我和三弟便也跟着去了。回望崖和银沙滩确实极美,从霍瀛洲离去之后,银沙教一直未立教主。他们见到衔杯很高兴,想要他留下来,也并不介意老三原本是昆仑的人。二弟三弟都已经动心,只有我执意不肯。毕竟昔年曾经沉剑立誓,永不再入江湖。衔杯叙完旧,我们还是决定回澹洲。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昆仑认定老三入了魔教,不远万里地前来清理门户,非要抓老三回去不可。他们也知道整个南海都在银沙教的控制之下,哼哼,就请了丁桀出山。我至死也不会忘记他,他的武功实在可怕,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拿下我们三个之后甩手就走。” 这倒确实是丁桀做事的风格。 况年来望着丁桀,一双昏花的老眼几乎要生出利齿:“后来过海之时,我们看见远处有银沙教的渔船逡巡不敢上前,我和老三就拼死一击,把衔杯扔进了海里,想着总要留个人给我们报仇。那些人自然怒极,北上一路折辱,还带我们过了一趟扬州。小苏,我昔年号称广陵公子,大半辈子都扔在扬州城,但……你可知我一路上忍受的是何等的耻笑羞辱?”他说得很平静,但带着宁为玉碎的坚决。压抑了三十年的愤怒一旦爆发,是不可遏止的。“后来路过此处,天降火流星,山崩地裂,洪水滔天,我就趁乱跳了下来,恰好水与墓平,算是捡回一条性命。这小半年……不提也罢。小苏,一江分南北,你现如今挂什么幌子走什么道?” 这是按江湖规矩来了。苏旷答道:“千里走单刀,不挂一江两湖三教四武林五派六扇门的幌子。” 况年来正色:“冤有头债有主,朋友之间有三不拔刀,你莫插手。” “不成啦,朋友间理字当头,兄弟间义气为重,我跟他不是朋友。”苏旷苦笑,“泡叔,你听我说。你去一趟洛阳,告诉柳二叔,冤有头债有主,丁桀人在这儿,已经不是帮主了,有什么咱们摊开了谈,我从中斡旋。” 况年来摇头:“这事搅不来稀泥的。” “只要千尸伏魔阵的事情咱们跳过去,大家都有好处。柳二叔收手,我负责把三叔救出来,如何?” “此话当真?”况年来看着苏旷,不无警惕。 苏旷扣二指,斜斜一挥,二指指风弹在刀柄上,刀刃反跳,手背顺势反拍在另一块大石上:“你把这一招告诉柳二叔,他一定认得。” 况年来嘿嘿地笑:“银沙教的东打西指?看走眼啊看走眼,你也不是当年的好孩子喽。” “好孩子都活不长。”苏旷低声道,“我路上给你们标记,你和二叔找到我们之后千万小心,不可轻举妄动,等我安排。切记,切记。” 况年来站起来,扶着后腰,喘了口气:“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苏旷举起手,犹豫了片刻,然后解开了丁桀的穴道。 丁桀翻了个身,睡得很沉很沉,微微笑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丁桀绝对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他扔下丐帮或许有他的道理。但他连火场都不清理,扭头就走,这是为什么? 他苦熬三个月,昨天才刚刚出关,而出关的第一件事就是替苏旷打通经脉,接着二人一战得偿夙愿,再然后就是为孙云平疗伤苏旷不了解别人,但至少了解自己。当初的重手法闭穴几乎令他心灰意冷,可以恢复到宛如当初的状态,丁桀到底比他高出多少?举手之间治好了孙云平的内伤,他又消耗了几成? 丁桀练的,毕竟不是专业疏通经脉的内功,他也是血肉之躯,也有极限。 苏旷觉得戴行云他们太过自私,自己何尝不是一样?他早已习惯仰视丁桀,觉得这个人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都是理所当然,内力深厚到什么样的地步都不会匪夷所思,只因为他是丁桀。可丁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眼睛看不清远处都能隐忍十多年不为人所知的家伙。 他骄傲,也习惯于这种骄傲。他根本无法忍受自己亏欠别人,尽全力也会还上,宁可自身亏损也会还上。 他转身就走,是因为不屑一顾,还是……要找个地方休息? 苏旷举目四望。如果他是丁桀,会往哪里走? 最近的所在,就是白雪皑皑的北邙山。 生在苏杭,葬在北邙。北邙山本来就是天下出名的墓场,残碑余铭,不知葬了多少千古风流人物。 雪不厚,深处也不过刚刚没踝。玉树琼林之间,风起时如飘絮,风定时若撒盐。若在平日,这一定是一段赏心悦目的旅程。 左风眠比想象中的要坚强得多,她甚至还穿着绣鞋和长裙,但在苏旷说“你们等我”的时候,她抹去眼泪,毫不犹豫地就跟了过来。孙云平当仁不让,自然也跟了上来。 苏旷已经走了三个时辰,他对自己的追踪之术一直很有信心,千里追凶也未曾丢过,眼下,迹象已经很明显树枝和树干上的积雪被蹭落的越来越多,不仅出现了足迹,而且还歪歪斜斜。前方的石碑上,竟然出现了一个手印,鲜血迸射,点点如梅。他轻呼一声,纵身跃去“丁桀?” 丁桀倚坟而坐,眼睛半开半合,脸上似笑非笑,竟似行至此处,看见什么,一口血狂喷而倒。 石碑上只有两行不明不白的字: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 是好友还是情人,千里奔赴洛阳,却只在北邙寻到孤坟? 苏旷一手按在他胸口,但只刚一运力,丁桀体内一股炽热狂躁的力量便直冲出来。苏旷一个踉跄,右肘在石碑上一撑,面沉如土色。 丁桀积压了十年的内伤终于发作。 他口不能言,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深邃镇定,指尖轻轻在地上划,划不成字,但大约可以看出,他想要说:两清。 “清你个头!”苏旷根本懒得答理他,左右踢了两脚,凑合着把他踢成盘膝而坐的姿势,折下树枝,围着丁桀划了个半径五丈的圈子,“你徒弟你女人我都带来了,你过会儿自己料理。啊?” 丁桀睁大眼睛,以示抗议什么徒弟女人? “你们记得不许靠近。”然后脱下外衣递给孙云平,“拿好。” 孙云平大惑不解:“你要干什么?卖艺?招魂?”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这里确实处处坟茔,再没有比这儿阴气更重的所在。 “出去出去。”苏旷伸了伸懒腰,在离丁桀约莫五步处盘膝坐下,“孙云平,你给我记住,别的不敢吹,硬桥硬马我还是没话说的。论腰腿功夫,我苏某人认第二,当今天下没人认第一,连你这个半死不活的师父也不成再让我听见下盘虚浮这种话,我真揍你。” 闭目,吐纳,天地唯我。 苏旷右手托起大团雪球,雪球渐渐融化为水,变成晶莹旋转的一团,然后越转越快,吱吱沸腾起来。苏旷掌心向外一吐,真元已出,水柱如一条灵蛇,直点丁桀胸膛。 沸水按揉着丁桀的膻中大穴,丁桀衣衫尽碎,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纵横无忌的内力在外力的引诱下,渐渐发作起来。 苏旷不敢轻撄丁桀的锋芒,内力以水为介,缓缓地沿着他左手的太阳经而动,一寸,又一寸。丁桀手指微微一弹,左手疾起,少泽穴中内力狂涌,点向水柱正中。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激流夹着冰雪四分五裂,乱炸开来。 苏旷那圈子还是划得小了,孙云平一转身护住左风眠,背后已经多了几个细微伤口。 丁桀体内不受控制的力量如同怒潮,最强劲的锋芒已经引出。 苏旷身形一进,右手握住丁桀左手,存心要硬接这天下第一的浩浩茫茫。 两人都是一身大汗,但汗水很快凝结成小小的冰屑,宝石一样晶莹耀眼。额头发梢,雪雾成霜。 苏旷脸色一变,闷哼一声,喉头似乎梗塞。丁桀右手探出,拇指扣在他左臂天井穴上。两人对望一眼,彼此明白。 天下习武之人都是在运力,唯有丁桀,是在驭力。每每催动之下,虽然强行轨导百脉,但始终不能融合。一旦此消彼长过甚,就是所谓的走火入魔。苏旷以自身真元助他冲虚守衡,正如江潮入海,必定有回潮逆涌,冲击心脉。 这几乎无异于以自身硬接丁桀十成十的一掌。 丁桀知道他没这个本事接下来,也在顷刻间出手。至此,二人的五脏百骸,十二经十六络任督二脉周天三百六十穴豁然大开。若是撑不下来,也就是同年同月同日死,分毫都不会差了。 这不仅需要武学,还需要信任;不仅需要信任,还需要默契。 一边是火烈俱扬,一边是天地玄黄,一边是青雷紫电铸我,一边是清风明月生我。 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常。知我者,呵呵笑我,我笑呵呵。 左风眠一双鞋子半幅衣裙已经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她蜷着双脚,尽力裹在苏旷的长衫里。 孙云平担忧地左看右看:“他们不会有什么事吧?” 左风眠凝眸,摇头。 孙云平忽然跳起来:“你看你看,他们动了,他们在……在说什么?” 左风眠很有自信:“我来猜猜” 苏旷远远地向南方看了一眼,抬手,五指轻挥,遥指胸腹。 左风眠点头:“目送归鸿,手挥五弦,我胸中之意,问君知否?” 丁桀点了点身后的包袱,一笑。 左风眠继续:“平生负累,不妨一笑置之。” 苏旷也指了指包袱,摇头,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也一笑。 左风眠道:“他说,我何尝不是两难?” 丁桀望了望北方,闭了闭眼睛。 左风眠道:“自此北去,洛阳城不忍卒睹。” 苏旷指了指左风眠,轻轻握拳,丁桀也握拳。拳锋一碰,两人笑笑,一起调息归元,想要站起身来,一时不能,双双仰倒在雪地上。 左风眠慢慢走过去:“丁桀,你的伤……” 丁桀淡淡地道:“无大碍多谢苏兄援手。” “少说废话。”苏旷看看他的包裹,“快点儿。” 孙云平不解:“什么?” 苏旷看着左风眠,皮笑肉不笑的:“我们刚才实在是耗不住,手聊了几句。我说:离开洛阳五个时辰没吃饭了,好饿。他说,他包袱里有干粮。” 丁桀接口:“他说,那点儿干粮只能垫垫,正经饭待会儿是回洛阳还是过山再吃?我说,翻山吧,吃完睡一觉,都累坏了。” 左风眠脸通红:“那,那你们最后的意思?” 苏旷揉揉鼻子,看着丁桀笑:“我说,这女人太啰唆了,真想揍她一顿。” 丁桀眼里有着难得的暖意:“我说……好。” 苏旷伸出手去,二人一握手,一起跳起来。 苏旷哈哈一笑:“嚯!又是一条好汉。” 丁桀的包袱打开了,看得大家差点儿没了食欲。苏旷捏起一个干冷馒头,咬了一口,道:“你就不能吃一点儿和你江湖地位相称的东西?” “口腹之欲,可以乱修行。”丁桀摇头,“凑合着吃吧。荒郊野地的,你还想要什么?” 苏旷的动作停下来了:“丁桀,你从哪里找的干粮?” 丁桀慢慢咀嚼着,道:“那儿你知道的。” 苏旷小心翼翼地问:“你没弄得那儿一团糟,是吧?” “苏大侠,我是在逃命,没时间整理房间。”丁桀忽然明白过来,“你,你食言了?” 苏旷答应过丁桀,不会把密室的所在告诉别人。 “那里面又没什么宝贝……再说,我答应的是‘自然会为你保密’。这个所谓‘自然’,就是顺其自然,嘿嘿。”苏旷本来还嬉皮笑脸的,但看着丁桀寒冰一样的神色,伸手扔开馒头,双手一摊,“是,我失信了,抱歉至极。你说怎么办吧。” 那个密室不仅是丁桀的软肋,也是他舔伤口喘息的地方,丁桀当场就要发作:“千金一诺,你懂不懂?” 算来这是平生第一次不守信用,苏旷很是无赖:“我问你了,你说怎么办?要钱没有,要命不给你,大不了咱们再两清一次。” 丁桀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好:“你,不守承诺也就算了,你至少懂点儿廉耻行不行?罢了,你告诉谁了?” “戴行云。”苏旷大大方方地承认。 “为什么?”丁桀追问。 “我觉得他应该知道。”苏旷瞟了左风眠一眼,一脸的玩世不恭,“再有,我也乐意顺便展示一下我家苏府。” 丁桀振衣拂袖,只是那身衣衫还真是捉襟见肘,随手而破,这下让他像足了丐帮之人。丁桀忍俊不禁:“多管闲事。” “素来如此。”苏旷引路,“顺便向你推荐个人才孙云平,来。” 孙云平双膝跪倒:“师父。” 丁桀微微不快,绕过孙云平:“苏旷,你干什么这是?” “他一门心思想要拜师,我引荐过了,你看着办吧。”苏旷也不回头,低声道,“他心肠热性子直,你别伤他。” “嗤,凭什么?”丁桀显然不是一个会照顾别人面子的人。 孙云平连忙爬起来,跑几步,跪下,想了一会儿,又爬起来追几步……几次三番,想不到任何可以拜入丁桀门下的借口。他急吼吼的,半天才喊道:“帮主,帮主!我们兄弟一直都没有师父,我们什么都不会,我们吃了很多苦……” “你,不是你们。”丁桀转过头,目下无尘。 “我……”孙云平张口结舌,他很少会想到“我”字。 “你年纪不小了,资质也是平平,没什么出身,也没什么脑子。落花堂被血洗,你身为堂主护不住你兄弟,反而躺了三个月。回头,又来陷害我。”丁桀声音不算大,但是有种让人难以忍受的高傲。 苏旷听不下去了,正要开口,却被丁桀一把推开:“没你的事,他不是自己要拜师的?” 孙云平的血在往脑子里冲:“帮主,我……不是我的错,都不是我的错,是陈紫微和周野……” 丁桀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错?陈紫微为什么不挑别人非挑你?孙云平,我要是你,混到这个份上,早就找块豆腐一头撞死了。” 苏旷真的快要怒了:“你有完没完?骂人不带揭短的。” 丁桀直起腰来,冷笑道:“苏旷,你有完没完?他多大了?一个男人不能又没种又任性。孙云平,我告诉你,我不要你。至于你想不想跟着我,随便,反正丐帮已经不在了。” 孙云平站起来:“丁桀我告诉你,丐帮不会不在,丐帮不是你说不在就不在的。是,是,我是没用,可我不是没种,我……” 丁桀不耐烦了:“你到底要不要跟着?不跟就滚。” 孙云平确实贫贱寒微,但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屈辱。他豆大的泪珠落在黑红的脸膛上,憋得满头是汗。苏旷轻轻推他:“没事,丁桀本来就是这号人。他们走他们的,咱们走咱们的。” 丁桀脚步一顿。 孙云平摇摇头:“他说得没错,是我没用,我根本就不配提起。可是苏旷,我……我不能跟你走。我还是丐帮的弟子,丐帮不会散,我不信。苏旷,谢谢你,明年来洛阳,我还招呼你。” “学会认栽就好办多了。”丁桀懒洋洋地回头,“你迟早要学这一课,不如我来教你。” 孙云平又燃起一丝希望:“我?” 丁桀摇手:“孙云平,下了山就是江湖路,不管你拜不拜师,人只有先认栽才能不认命,这一课你可以和苏旷切磋切磋。据我所知,他最拿手的就是认栽,在我手里就认了三回了。喂,是不是?”丁桀难得打趣别人一次。 苏旷没有接他的话茬,只伸手向前一指:“我已经看见马车了,三位,告辞吧。丁桀,希望下回见你还是丁帮主,我不用再认栽。长路漫漫,你们当心。” 丁桀眼里的笑意黯淡了:“也好,后会有期……我本以为,按你的性子,会跟我去看看热闹。” “这一回热闹差点儿看掉小命,算了。”苏旷微微一笑,“我有位故友,不知还在不在少林,我想去看看。” 马车边,站着戴行云。他看看丁桀,又看看左风眠,神色怪异。 丁桀一语道破:“别这样看我,孩子不是我的。” 左风眠脸红了。 戴行云缓缓跪下:“帮主,我,我去看过了……帮主苦心,属下今日才知,罪该万死。” 丁桀竖起手掌:“我说了不是帮主。丐帮忘了丁桀这号人物,或许更好。” “恭送帮主起程。帮中事务,尽管放心。”戴行云见丁桀半日工夫就变得衣衫褴褛,周身血迹,想问又不敢问,忙脱下外衣递了上去,“帮主走得匆忙,我已略备行装,放在马车里。” “有酒没有?”丁桀打断了他。 戴行云不解:“帮主从不饮酒的,车里只有药酒。” 丁桀看了一眼左风眠,远远走开:“苏旷,来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敬你一杯。” 戴行云慢慢走到左风眠身边。左风眠仰面,脸颊上还有红肿泪痕。她不指责也不辩解,只抬眼望着丈夫。 戴行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她看上去甚至还像个少女,眼波楚楚清纯,如阳光照在清潭里的斑驳。唇角两个小小酒窝,衬得鼻翼如同明玉那曾经是一张令他多么怜惜的面孔,甚至是现在,只要稍稍注视,戴行云的眼光就会温柔下来。他指尖撩过左风眠的额发,拂过她的耳垂,轻轻笑着说:“滚吧。” 左风眠仰面道:“你恨我?” 戴行云摇着头:“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瓜葛。左风眠,少给帮主添麻烦,见到周野,代我问好。” 丁桀远远地拎着酒瓶,手停在半空。 戴行云转身,依旧是恭敬沉稳的声调:“帮主去向何处?” 丁桀扔过一瓶酒:“昆仑。” 戴行云一饮而尽,弯腰一躬,似乎不愿意再多看左风眠一眼,转身离开,步履在雪地中有些蹒跚…… “行云,我”左风眠忽然尖叫。 戴行云背影一顿。 四海无人,唯有风声猎猎。 左风眠掩口,大滴大滴的泪珠落了下来。 “请!我先干为敬。”丁桀举手,咽下一大口酒。他苦着脸低头看,酒瓶上写着:麝香虎骨酒。他气沉丹田,豪气干云地一饮而尽,一倾瓶底。 苏旷看看自己的瓶签黄连犀角酒。 丁桀难得固执:“酒逢知己千杯少。” 苏旷牙一咬心一横,奉陪到底。酒苦,喝得舌头都麻了,他暗自发誓下次热毒宁可喝板蓝根。 丁桀还要继续拿,苏旷一把按住他的手:“你既然从不喝酒,何必勉强?” 丁桀一笑:“也是,何必勉强。好吧,我去了,你保重。左风眠,孙云平,上车!” 苏旷站在原地,看丁桀坐在驾座上,右手猛甩马鞭。只听啪一声响,黄土硬道上愣是多了一条深痕,也不知此人胸中有多少郁积。 他何尝不想再去看看“热闹”?只是一眼望去,丐帮魔教昆仑……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令人望而生畏,他受够了一次又一次地卷入别人的门派纠纷。 转过身,天高地阔。只是,寂寥天地又有何用? 丁桀忽然回头,大喝道:“苏旷,那几个秃头和尚年年都在庙里,你晚些日子去看会死吗?” 这像丐帮帮主说的话吗?苏旷乐出声来,摇摇头。 丁桀扬眉,振臂一招:“死不了就陪我走一程!” 苏旷几个起落,巨鹞般半空一折,轻轻落进马车里:“来了。” 雪舞风华,青冥一望浩瀚混沌。群山低吼,嘶嘶铮铮兀自带着铜声,也不知是北邙山的千古英雄气,还是昆仑山的凛冽荒原风。

苏旷是一个很热爱生命的人,他常常觉得,做人,不仅要享受生活,还要享受做梦。 做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做了噩梦,霍然惊醒,然后大可以对自己说声,不要紧,那不是真的;若是做了美梦呢?那真是妙不可言,万事得偿所愿。人生也不过短短数十个春秋,里头要做上十年大梦,若是夜夜欢喜得意,岂不等于多过了十年好日子? 经历了好几次看着一桌好菜患得患失然后烟消云散的梦境,苏旷已经渐渐训练有素收放自如,见到好吃的先冲上去再说,见到美女……咳咳,也先冲上去再说。管他呢,反正都是做梦。 有时候会梦见一些做不到的事情,比如飞翔;会梦到一些见不到的人,比如那些阴阳永隔的朋友……也很好,执手相看,道一声兄弟好久不见,问一声彼处光景如何。不急不急,他日泉下相逢,道我平生无愧怍,你我再痛饮千盅。 梦醒时也无须惆怅,直如花开时尽管驻足,花谢时不叹匆匆,任由它化作春泥周而复始,明年一样百媚千红。 上天待他不薄,给了他一段流光溢彩的人生,附带送了数以千计的好梦。即使是这三个月,即使是开始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他依旧得以夜夜安眠。 听说有些高手终夜闭目养神,调气理息,苏旷总为他们感到遗憾。还听说有人每做一个有趣的梦必要去解梦,解不好还会忧心忡忡,他简直想要指着鼻子骂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是夜,好梦如约而来。 那是一间帷幔重重的屋子,红烛银釭,衣香鬓影,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酒菜茶点,依稀是那一日他随口点下的。阶下大木桶里热气腾腾,有小厮殷勤地服侍他沐浴。 屋内四五个姑娘来回穿梭着她们走来走去的,数了几次也数不清是四个还是五个。苏旷放弃,慢悠悠地品着佳肴。 “奴家久闻苏公子风流倜傥,庸脂俗粉素来瞧不上眼。”一个姑娘眼波微转,“不知道我们哪位姐妹,入得了苏公子的眼呢?” 唔……久闻我风流倜傥?苏旷愣了愣,然后立即控制自己的想法当然,当然品评姑娘?嘿嘿,那还不简单。 他伸出手指:“这个腰太粗……这个,手太大了,男人似的……这个皮肤不好……这个……哎,等等,你给我站住!” 一个杏黄衫裙的女子刚刚走进来,看见苏旷在洗澡,连忙要出去,被一口喝住。苏旷摇头晃脑地看了几眼,道:“算了算了,你出去吧。啧啧,这个身段哪,怎一个壁立千仞了得。” 做梦就是好啊就是好,平日里要是敢这么说,还不被砸得满头包? “喂,手劲大些,这是搓灰还是挠痒痒?”苏旷对身后的小厮吩咐。 那手劲忽然大了起来,慢慢按在他后颈上不对!难道噩梦又要再来一次?太熟悉也太可怕的感觉,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闪电一样的气息带着剧痛顺着脊柱而下,直冲丹田。 醒过来醒过来,苏旷很有经验,喃喃自语。 可是醒不过来,苏旷忍不住咬牙骂:“天杀的,有完没完!” “风眠,你到底给他下了几份麻药?”身后那人问道。 “忘了。”那个“壁立千仞”的女子面如寒霜,“死了活该。” 眩晕,眩晕,眩晕,全身血流在上一冲下一涌,像是被系在长索上四下乱甩,但是一点清明慢慢浸入脑海。苏旷霍然清醒:“丁桀!” 他不假思索就要站起来,丁桀手上微微用力:“不要命了么?” 三百六十个大穴一个一个被冲破,久已干涸的气脉似是戈壁沙土,在迫不及待地汲取力量。 一阵狂喜,苏旷说:“你” “闭嘴。”丁桀的另一只手缓缓压上他头顶的百会穴,内力直冲而来,简直像是夹着脑浆压向丹田。 嘭……好像有一声很轻很轻的碰撞声。风暴和风暴融合了,巨潮和巨潮冲在一起…… 良久,丁桀开口:“这十年你受过不少次伤,生死关头,强行运气,虽说事后仗着内功深厚能尽快复原,但是苏旷,人的经脉不是铁打的,一而再再而三,你其实已经岌岌可危,只是尚不自知而已。这三个月强封你百脉,也算是釜底抽薪,助你休养生息……苏旷,你领情也好,怀恨也罢,我力尽于此。这几个姑娘是洛阳城的头牌,你今夜休息休息,早早离去吧。” 这种万人之上的口气让人听来着实不爽,苏旷皱眉道:“这么说来,我还要叩谢丁帮主不杀之恩?” “我并没有请你来,是你自己冒冒失失一头撞进洛阳城的。我也告诉过你离开,你偏偏又不走。苏旷,男子二十而冠,你好像成年很久了,不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吧?”丁桀的口气平淡而倨傲,“更何况,你根本连我的面都没见到,就已经差不多是个死人了。别管我怎么救你,反正我救了你一命,你道声谢也没什么错。” 丁桀说完,扬长而去。 苏旷僵在木桶里,想要追,又有顾虑,四下环顾,脸上微红:“姑娘们请让一让。” “我的手太大,像个男人,不像姑娘,我才不让。”这群姑娘既不知道丁桀也不认得苏旷,反正没有一个会脸红的,笑嘻嘻地一拥而上。 “丁桀你给我站住!”苏旷回头大喝。丁桀的身影已经走到了门厅,他又是心急如焚,又是窘迫无比他毕竟没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胸襟胆量。 那个“壁立千仞”的女子一直在看,好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心,走过来,捧上个包裹:“这是你的东西。” “是你?” “是我。” 是那个三个月来送了上百次饭,扔了十余次竹篮,送了一盏灯的女子左风眠。 她的神情很奇特,好像是终年不苟言笑,又似乎一直在微笑:“都下去吧。请苏大侠更衣。” 软白绸的小衣中衣横练箭袍,那一日入城时买的天青色长衫,还有双靴子。 只是心境早已沧海桑田。 苏旷缓缓走到门厅,左风眠正站在那儿,低头道:“苏大侠,这些日子多有得罪。君素豁达,还望见谅。” 苏旷笑了:“我不是大侠,也不是什么豁达的人,但不至于和一个姑娘为难。” 左风眠抬起头:“我不知从何说起,只是你来得确实不是时候。帮主没有说错,他已经尽力了。也罢,苏旷,不管你怎么想,帮主他三个时辰前刚回洛阳,放了你的事情,除我之外,帮中还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他倔犟得很,许多为难的事情,从不肯开口多说一句。” 苏旷缄默不语。为难不是理由,可是“你根本不用向我解释。” “总要有个人解释的。”左风眠向左前方一指,“苏旷,他知道你来的时候,很是欣慰;要你走的时候,也很难过。你们就算是打一架也好,去吧。” 挑开帷幕,苏旷被眼前的景色震了震白茫茫的一片大雪,两侧有梅林数顷。虬枝百态,已有数枝初开,丁桀一袭黑衣负手站在远方,一眼看过去,便成了焦点。 丁桀傲岸,憔悴,简敛,很多见过他的人都会喟叹一声造物不公上天不应该给了一个人旷世的武功,又给他一张无可挑剔的脸。 苏旷走过去,发现丁桀也在看他的脸,而且一开口就让人不大舒服:“看来你日子过得不错,精气十足,白胖不少。” 我日子过得不错?苏旷那叫一个悲怆。长这么大没吃过这样的亏,无尽煎熬九死一生,真可耻,居然还吃胖了。 “你追过来要做什么?”丁桀好像已经准备结束这段对话。 “本来是想向你讨个交代。”脚下一滑,好像雪下是冰面,这里似乎是在一大片水域上。苏旷道,“转念一想,你说得有道理,我自投罗网怪不得别人。丁桀,我认栽。” “嗯。”丁桀点点头。 “不过有件事,我……我想求你。” “嗯。”丁桀第二次点头。 “孙云平,他对你敬若天神,生死关头还在叫你的名字。丁帮主,你去见见他,跟他说句人话。”苏旷看着丁桀,“你点个头,我拍手就走。一生一世,此事就此作罢。” “你强人所难。他是我丐帮弟子,即便有什么刑罚,也是他的尊长所施,我不便前往。”丁桀沉吟,“你功夫恢复了几成?” “马马虎虎,一成。” “接我十招,我了你心愿。” “请。” 丁桀一掌拍了出去,掌风激起残雪,风雪为之一顿。这一掌恣肆汪洋,无可抵挡。苏旷双臂一架,身体顺着拳风向后退去,双足在雪地中划下两条深痕下面果然是不厚的冰层,依稀还有封印在冰中的水泡。 丁桀连手都没换,第二掌又拍了过来。苏旷目光一顿,迎面一拳击了出去。拳风撕破掌力,丁桀“咦”了一声,向后退了半步:“这是你的一成功力?” “现在是两成。” “好极了,二十招。” 两人身影翻飞,拳掌相交,脚下积雪被扬起,又被劲力融化在半空。霰雪纷飞,大片冰面已经慢慢现出原形。 这里本来是一个十丈见方的荷塘,犹可见残花枯荷,大半封在二寸厚的冰面之下,几片枯黄的荷叶与冰雪冻成一体。 苏旷的内力本来也以浑厚见长,但是既然遇见丁桀,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截破突进的刚猛之道。融雪弥散,脚下越来越滑,两人的身形都已经是滴溜溜乱转,你借我的力,我借你的力,一个是行云流水,回环自如,一个是横冲直撞,大开大阖。 左风眠已经走到十丈开外,驻足观战。 丁桀第一招出手还在试探,但立刻发现眼前的对手一招强过一招,内息一旦运转,根本就连停也停不下来。他在恢复,他在用可怕的速度恢复。苏旷的身体已经太熟悉交手的感觉,他在最短的时间里尽可能达到最好的状态。 “开”苏旷一声喝,足下用力,竟是要激破冰面。 拼内力?这可叫以卵击石。丁桀也不见动手,足下千钧一顿,只听咯吱咯吱一阵怪响,整个水面的冰层都在摇晃。一股力量在击破,而另一种在维持。 整个冰层硬生生下压半寸,荷塘中的积水从边缘猛涌出来。 “起!”丁桀足尖一钩,人带着十丈方圆的坚冰凌空而起。苏旷已向水中滑去,他足尖一点冰面,也跃了起来,凌空反身弹腿,直踢丁桀心窝。 丁桀不闪不避,右腿也弹射而出。两人足尖在半空一撞,勾在一起那块近似圆形的湖冰笔直地插入荷塘的淤泥里,湖水四溅,两人一起站到了不过二寸的边缘。 泥水淋漓而下,左风眠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身影唔,还真的是太瘦了点儿,难怪那个家伙说壁立千仞…… “好身手。几成了?”丁桀赞许,由衷赞许。 “十成。”苏旷佩服,着实佩服。 世上毕竟有些东西与人品和恩怨都没有关系,武学就是武学。 “几招了?”苏旷发觉自己忘了数数。 “管他呢。”丁桀微微一笑,“你当心。” 他已经不留后手,双掌齐出,当胸而来。 苏旷一边挥掌格挡,一边试图抽腿后退。但丁桀牢牢锁住他的膝弯,两人硬生生一挣,两股内力压在冰层上,一道裂缝从中而开,像是道凝固的闪电。 冰层一动,两人都是立足不稳,一起跃开,一左一右隔冰而落。苏旷喝了一声,凌空又一腿踢出,丁桀抬肘去挡,只听叮的一声脆响,这块冰再也扛不住两人这么折腾,碎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裂块,四下乱飞。 “风眠闪开!”丁桀余光扫过左风眠,见她还在痴痴地看,足尖一点碎冰,凌空逆转,向她跃过去,大袖风卷残云般飞舞,将射向左风眠的碎冰一一扫开,又随手抄住空中一条二尺长的冰凌,跃回湖面。 苏旷站在一块桌面大小的薄冰上:“怎么,她不会武功?” 丁桀头也不回:“风眠,退后一点儿。” “她是你什么人?”苏旷好奇地问。左风眠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好像是难得看见丁桀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 “多管闲事。”丁桀脸一沉,“你要不要动手?” “适可而止。我至少接你百招了,丁帮主,你可是有言在先。”苏旷眨眨眼睛丁帮主你很寂寞了?偏不陪你玩。 “何必拘泥?”丁桀眼里是一种“打吧打吧,我们打过瘾吧”的兴奋。 “败军之将不敢言勇。”苏旷故意将一口气叹得又萧索又寂寞。 “那就算了。”丁桀蓄满真气的手慢慢垂下了,眼里的光也黯淡下来。武道至诚,但他们是人。他挥手,“你走吧。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 “还有一件事。”苏旷还是决定提出来,“小金……小金你还留着吗?它,你还我。” 他不管这种感情在丁桀眼里是不是可笑的事情,小金不是他的蛊物,甚至是他的朋友,他不想把它留在洛阳。 “留着倒是留着,不过……”丁桀犹豫片刻,“你随我来。” “请。”丁桀一手举灯,一手示意让路。 黑洞洞的入口,下面就是那间囚室。 苏旷脸都白了:“要下去你下去。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丁桀哈哈大笑,当先而入:“不是你的苏府么?怎么,不敢进来坐坐?” 还是老样子,但是在外头转了一圈,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有些地方固然能够修炼意志,但若有选择,白痴也不愿意再来一遍。 丁桀的目光在那句“自有胸中丘壑,重整大好山河”上停了很久,弯腰,把那张破木床挪开,掀开一块青砖,扳动一下。 木床下的地面缓缓挪开,露出另一个洞口。 那也是一间石室,比苏旷的这间大了不少,布置也雅致了很多。墙壁上两盏青琉璃油灯长明,一侧的石橱里放着干粮酒肉等物,另一侧的石橱则放了许许多多的匣子册子。本来一张长案桌应该摆在另一头,但现在搁到了屋子正中,而“另一头”已经满是积水。 “你……你这三个月……”苏旷好像明白了点儿什么。 “是,我这三个月,就住在你房间下面。”丁桀指了指半屋子积水,“我也不知道你在搞些什么,后来才明白你在挖海……所以说,你也不必太不平。你这一闹腾,我几次三番差点儿走火入魔。” “风眠她看守的其实不是你,是我。只是两位副帮主都派了人协同看管,她不便和你有任何接触。”丁桀四下看看,“这件事除了风眠,丐帮上下没有一个人知道。苏旷,你能保密吗?” “自然……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苏旷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很苦。 “我也不知道,或许咱们算是难友吧。你此去之后,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而我……我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回来。”丁桀抽出个匣子递过去,“你以后也不必再想着找我比武。苏旷,你天赋之高为我生平仅见,日后必有成就。洛阳小挫,无须萦怀。” 苏旷接过匣子,也不打开:“究竟怎么回事?” “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丁桀慢慢地,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出这句话,“所以丐帮的帮主一定要武功绝顶。即使不是天下第一,也要八九不离十。” 他坐下,继续说道:“可是从百余年前起,丐帮就没有这样的天才了……我的太师祖无奈之下,选了帮中最有禀赋的少年,用传灯大法将毕生功力灌输给他那个人,就是我的曾师祖。后来他依法炮制,也将功力传给了我的师祖。” “世间真的有传灯大法这种东西?”苏旷想了想,“我听说这种武功对自身消耗极大,即使传给第二个人,也打了很大的折扣,得不偿失。” “不错,但即便是只继承三成内力,再加上一生修为,都已经很了不起……我的历代师祖毕生的心愿,就是造就一个天才,重振丐帮。”丁桀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那个天才。我师父到了五十岁才找到我,一个身体禀赋足以继承四代玄功的人。他很得意,我也很得意,想着受命于天,必要好好做一番事业……可是苏旷,就在我们见面那一次之后,一切都不对了。这个继承太重,我撑不住了。有一次云游江湖,忽然如坠万劫深渊,那一次我挺过来了,没有人知道……可是第二年,还是差不多的时候,又一次差点儿走火入魔。你知道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苏旷没有说话。 丁桀笑笑:“这座高楼已经太高,不堪重负。一旦抽去基石,就会轰然倒塌。于是我找了这个地方,每年都会以前去拜谒师尊为托词,熬过这一关……起初只有两三天,后来越来越久……去年的秋天甚至还只有一个月,可是今年一切都不对,一切都不对!我差点儿没有走出来……” 苏旷沉默了半晌,道:“我来的时候,就是你要入关的时候?” “是,那时候我气血早已逆行,根本不宜再用内力。”丁桀转过脸,似乎想要拍一拍苏旷的肩膀,但手在半空,又放了回去,“我快要撑不住了,丐帮……其实也快要撑不住了。这十年来……如今,新入帮的弟子就有三万之众啊。三万之众!何以为营?何以为继?不是只有一个孙云平……可我办不了,每股力量都是势均力敌,我这个一帮之主,稍有偏袒就会天下大乱!你可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苏旷,你像一笼鱼虾,水里头自由自在,扔上岸来,活蹦乱跳,底气十足。可是抱歉,如果有必要,我必须牺牲你。别恨我,回你的水里去,你我……相忘于江湖吧。” 苏旷听他的话音里,已经有了临行诀别的意思。他慢慢摇着头:“丁桀,这不像你。” 丁桀终于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你啊……十年了,苏旷,我早就不是那个丁桀了。我是丁帮主,其实,你也早就不是那个小苏了。我听说,外头很多人喊你一声苏大侠,好,苏大侠,得罪之处,你海涵吧。我去见孙云平。” 丁桀当先一步,踏上墙角的阶梯,就要钻回上面。 苏旷慢慢打开了那个小匣子。他愣了,脱口而出“这是吗玩意儿?” 丁桀奇怪:“就是你那条虫子。我看你关心得很,就留了下来。” 苏旷捏起那个东西,左看右看,扔到一边:“我不认识它。” 小金是很好看的,金光灿烂,人见人怕,但也人见人爱。而这个奇怪的生物丑得出奇,有点儿像一条小蛇,也有点儿像条毛毛虫,黑糊糊的不说,身上还有绒毛。但它好像还认识苏旷,很想念似的,想要往他身上蹭。 “太难看了……实在太难看了……”苏旷后退一步,“丁桀,你捡错了吧?” 那只黑不溜秋的虫子委屈得要命,扭来扭去的,就差眼泪汪汪了。 “你你是小金?”苏旷决定试一试,他捏起小虫的尾巴尖,四处看,走到墙角找了一只壁虎,把它放到了壁虎身上。 那只小虫子好像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嘎”的一声怪叫,跳回苏旷怀里。 苏旷浑身一阵颤抖,赶紧又把它拎出来,做第二次实验放在那个满是食物的石橱里连丁桀也好奇地伸着头看。 这只小虫四下逡巡一圈,毫不犹豫地跳到唯一的一盒蜜饯上,饿疯了一样,咔嚓咔嚓地啃起来。 苏旷长长地哀叹一声:“罢了罢了,看来确实是你……跟我混吧。不过你是小黑小丑小爬虫,你不是小金。小黑,我们走。” “小黑”连理都不理他。 “你不走我走了?”苏旷走到墙角,回头又叫。“小黑”对新名字根本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它吃得很香甜,好像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这种饿死鬼投胎样儿。 苏旷眼里一阵湿热,他轻轻按住额头,免得哭出声来。他真的感激,他真的高兴,甚至比武功失而复得更加高兴。这一生啊,总算有这么一个没有被命运夺去的伴侣…… 他轻声喊:“小金?” 小金嗖一声跳回他怀里,熟门熟路地游向他的左手。 “谢天谢地。” 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一起。命运能从我手里夺走的,还有很多很多呢。 他们穿回那间“苏府”,又走过长长的甬道,回到地面。 丁桀望着空阔的雪地,荷塘已经又有波纹样的浮冰就是这样的寒冷的冬季,你打碎一次,再冻结一次。你能有多少气力?他若有所指:“苏旷,你真幸运。” “丁桀。”苏旷喊住他,“这一架,想不想打完?” 丁桀回头:“来啊!” 苏旷握紧拳,只觉得无尽愤懑无尽压抑一泄而出。他一拳挥出:“去你大爷的!” 丁桀一掌握住他的拳头,“我有十四年零三个月没听过‘去你大爷的’五个字了……姓苏的,哈哈!” 左风眠早已等了许久,好容易见两个人出来,忽然又要打架而且他们真的是在“打架”。 两个当之无愧的高手,各自穿得人模狗样,就这么在雪地上扭打起来,也没什么招式也没什么路数,只有拳头撞在皮肉上的砰砰声,你摔过来我摔回去,嘴里还都骂骂咧咧的,和洛阳街头的小混混,甚至和村童扭打都没有任何两样……她一时恍惚就是这种人没事念叨着什么武道尊严?幸亏只有自己看到这场所谓的“高手对决”。 他们打得忘乎所以。 丁桀从未这么认真过。我看见了,我做过了,我办不到,我走不了,之前在煎熬,之后还要等待,等待一个没有希望的结局他再也不想代替那个帮主出手,他不想再威慑,不想再一击而退,他只想实实在在地打一架。 苏旷一把扼向他咽喉的时候,他不假思索,伸手就向苏旷掌缘点去。 苏旷一怔:“好!” 手掌一翻,继续反切丁桀左颈。 丁桀向左急闪,两人身形一分,齐齐出掌,已然动用真力。 激愤消失了,不满也消失了,人间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今昔不问是非黑白,也不管侠义二字,这是武者和武者的对决。 等了十年,正是这一刻。 双掌甫交,苏旷向后一个踉跄,丁桀一把钩住他的手腕。 “兵刃?” “兵刃。” 丁桀折下一枝梅花:“我用剑。” 苏旷也折下一枝梅花:“我练刀。” 丁桀手与肩平,整个人安静不动,缓缓道:“苏旷,你看着。” 那枝梅花本来已经半开,在他的内力催吐之下竟然全部盛开了,一片丹红。 丁桀道:“你内息阳刚至极,强极则辱。苏旷,你看,力之所至,唯有阴阳调和,才能顺乎自然之道。” 苏旷摇摇头:“我不会开花。” 丁桀噎口气:“我……不是说开花,内息运转的至高境界,是天人合一,你明白么?” 苏旷继续摇头:“我就是不会开花。它该开的时候自然就开了,我费这个劲干什么?” 丁桀被他呕得差点儿吐血:“你!我在指点你学武!” 苏旷笑笑:“我在教你做人。” 丁桀:“你……” 苏旷悠悠地道:“什么是天人合一?什么叫自然之道?我不知道。百花开于春季,那秋菊冬梅是不是不合天道?有人喜欢早起晚睡,有人喜欢昼伏夜出,哪一个叫天道?它开花,不是为了上天,只是它想开花了。我内息偏阳刚,也不是我想要阳刚,它就练成这样了,我强求不来。学武是很开心的事情,不是为天,更不是为人,只是我觉得有趣。” 丁桀笑了:“原来更深谙自然之道的是你。” 苏旷使劲摇头:“丁桀你想过没有?学武本身就是逆天的事情。飞禽走兽才最自然,但我们看不惯,我们偏要和它们比比力量比比速度,废了武功恨不得一死,这不是自找没趣?于我而言,武是人之道,侠也是人之道。天道高深莫测,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不是我这种凡夫俗子窥探得了的。” 丁桀垂下花枝:“你以为天道无情?” “天道无情,何必生人?天道有情,怎忍看此众生?”苏旷微笑着看着丁桀,“天地生了你我,想必不是吃饱了撑的。有些事情不必如此自苦,尽人事已经足够。” “谢了,但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的处境。”丁桀扔了花枝,好像也没了动手的兴趣,“苏旷,你能任天而动,是因为你没有根。我不是浪子,我有根,我的根扎在洛阳。” 被刺得生疼,苏旷不禁反唇相讥:“又来了我呸!你以为你是帮主还是皇上?” “不必说下去!”丁桀脸色沉下来,“苏旷,我去找孙云平,你去不去?” 苏旷点点头:“我也很想再见见他。” “那走吧。”丁桀转身对左风眠道,“风眠,你回总舵知会一声,我明日即到,让他们出城迎接。” “出城?”苏旷四下看看,“这是哪儿?” “北邙山脚下的梅林,是我师父生前一位好友的祖产。”丁桀黯然,“他老人家传功之后油枯灯尽,就葬在这片梅林下,我说赴他的寿宴,其实也没什么错。” 茫茫大雪中红梅猎猎,一如往生者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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