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11-16 03:54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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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旷传奇之重整河山待后生,未到血冷时

颜如语嫁入的曾府,是扶苏镇最有头有脸的人家。曾大少爷年轻时弹得一手好琴,号称“花影入清音”,每每在些个什么清泉奇石花墙碧楼之下流连。十分的相貌再加上十二分的风流气韵,不知有多少女子醉倒在他的琴徵之下,而颜如语,就是痴心不改,最后八抬大轿嫁入曾府的那一名。 手忙脚乱的家常事里,转眼流过十年。 颜如语抚镜一声长叹:“唉!” 菱花镜里,形容消瘦也就罢了,偏偏两颊倍添丰润,连生气恼火茶饭不思也会满面油红,多少香粉也遮不住这一脸富态。 颜如语合上镜奁站起身来,发觉腰身也比昔年怀了熙官的时候不遑多让。如花美眷,尽付与断壁残垣,好不令人悲从中来。 门外春光喧闹,枝头喜鹊叫个不休,颜如语啪的一拍桌子:“蠢鸟儿,喜从何来?” “少奶奶,大喜大喜!”丫头话梅掀开帘子,快步走了进来,“大少爷新娶的……”她低下头,小声说,“嗯,那人,进门了。” 一屋子赤橙蓝绿,顿时变成满眼灰白。颜如语悲从中来:“那……她好看么?” 话梅低着头不说话。 “明白了。”颜如语毅然决然,二度打开镜奁,“梳头。” 这一头乌髻分毫不乱的,又有什么好梳?话梅举着玳瑁梳子左一抿右一抿,跟着主母唉声叹气再梳,还能梳回十年的青春不成? “好妹妹,起来吧。”颜如语伸手去扶地下的人儿,心里腾腾便是一酸瞧人家那手,当真莹如冰雪,酥如醴酪,这么软软嫩嫩地往自己手上一搭,真好像是奶油酥浇在了黑馍馍上,好不自惭形秽。那“好妹妹”再一抬头,颜如语只想捂了脸去。时至今日她才知道,糟糠之妻不下堂,那已经是何等的皇恩浩荡。 这样的美人,不送与帝王将相谱一段佳话,真是国家之大不幸,曾家之大不幸啊。 牢骚满腹又能如何?婆母大人有云,为妇之道,不可善妒。审时度势地落落泪伤伤情也就算了,再多言,就失了大少奶奶的体面尊严。 这鲜溜水嫩的小美人儿才十六岁,人好,名字也不错,叫做莫水窈。 韩退之有言:不平则鸣。 颜如语心中有大不平她嫁进门,受尽三吆四喝冷嘲热讽。莫水窈则不然,人人赞她俊俏;她晨昏定省孝敬公婆,莫水窈连门都不出,婆母也不见怪,只笑儿子还年轻;她勤习针织女工,莫水窈吟诗作赋;她三更即起五更梳头,莫水窈却睡到日上三竿,娇滴滴地道从此君王不早朝。 妇道妇道,是为妇之道,难不成美妾就可以不守?颜如语本来就已经大大不快,现如今,更是心中积郁,怒火中烧。 如果不是莫水窈太过分,她即便心里不舒坦,也绝不至于发作出来。但是这一回莫水窈实在欺人太甚了,竟敢趁她不在闯进房来,说是小猫叼了戒指钻进屋,要找一找。颜如语匆匆忙忙赶回来,正看见莫水窈在弯腰查看一口密密封锁的小箱子,敲敲打打地随口道:“姐姐这是什么?好生严实呢。” 颜如语怒不可遏,抓头挠脸地将莫水窈赶了出去。只是这一闹,被曾大少爷好一通训斥:“她不过好奇摸摸箱子,又不曾打开,你疯疯癫癫像什么样子!” 颜如语丢尽面子,在下人面前也失了身份,不少奴才见风使舵地开始巴结新少奶奶。只有话梅还忠心耿耿,有一句没一句地劝:“大少奶奶何必这么仁厚?难道我们还没法子整治那个狐狸精?” 颜如语摇头,用粗粗胖胖的手指抹去眼角的泪,叹口气,不说话,被问得急了才幽幽叹道:“抢?抢回来也已经不是当初的曾九霄了。” 她开始发呆,愁苦,常常一两个时辰地看着窗外,即便有人讽刺几句,也充耳不闻。 相夫不成,颜如语把全部心思都投在儿子身上。 熙官聪明又懂事只可惜,这孩子未免太“懂事”了一点儿。有一回,儿子鬼鬼祟祟地拉了她去花园看,结果看见自家夫婿和莫水窈在花丛下滚在一起,莫水窈的一条腿钩在男人腰上,活像一只剥了壳的小虾米。 曾九霄恼羞成怒,一记耳光,打落夫妻十年恩情。 颜如语想,这妇道,我,怕是守不下去了。 想想十年来,丈夫不喜公婆不屑,自己究竟何错之有?不过是刚入门时不懂规矩,言辞粗俗了些,行止亲昵了些……再有,就是被苏夫人一语道破,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苏知府的千金,只是半路收下的义女而已。 本以为为妇之道大同小异,嫁进人家就应该遵循,没想到这深深庭院非她所能明白昔年自己一时欣喜亲了丈夫一下,便被婆母大骂,还罚跪三日,可今天这光天化日的,一对男女在花园野合,却变成了自然而然的事。原来……妇道这东西,也是运用之道,存乎一心。 颜如语只管倚着门槛出神,却见莫水窈打扮得仙子一般,大模大样地从门前经过,身后抱琴的提盒的,小厮丫头跟了一群。 “这是哪儿去?”颜如语随口一问,立刻自悔失言。 “少奶奶,咱们这是去罗将军府上。罗三少请大少爷赴那个三春诗酒宴,罗家三少今年大手笔,给女眷们也单开了个园子……”那个小厮正说得眉飞色舞,忽然打住了。月亮门处,曾九霄微微笑着看了颜如语一眼,大步走来,虚挽着莫水窈,道:“时候不早了,走吧。” 青袍玉带紫云襟,倜傥利落宛如当年,只是……自己已不是那个身边人。 “爹爹,爹爹!”熙官从颜如语身后挤出来,一把扯住父亲的袖子,“我也要去!你不是说罗三叔会教我武艺?” 曾九霄弯下腰:“先生今儿教的书,温了没有?” “温了温了!”小孩子也不知不觉学会了些父亲的跋扈之气,“不信我背给爹爹听!” “我曾九霄的儿子,还能错了不成?”曾九霄大笑起来,“水窈,你带着熙官,我们走吧。” “多谢爹爹!”熙官一蹦三尺高,忙牵了莫水窈的手,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回头挥挥手,“娘,我玩儿去了!” “去吧……”颜如语的唇际无力地吐出两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字,木然地挥了挥手,只是儿子并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她的手在半空举了好久,直到话梅忍不住了,抹着眼泪去摇晃她,她才恍然大悟。 “少奶奶!”话梅轻轻地哭了起来,“咱们怎么就这样了呢?” 当年话梅只有七岁,是拨过来服侍她的四个丫头中最小的。那时候颜如语每天忧心忡忡,目光跟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直到有一次话梅费力地端了一大盆热水,颜如语心疼地接过来:“小孩子家怎么能做这个?太不像话了,给我给我。” 很快就证明了,不像话的不是小丫头话梅,而是这位不懂礼数的颜夫人。 颜如语一直在付出代价。四个丫头里,最大的那个被拨到别的房,过得不好,常常挨打,颜如语心疼得直抹眼泪;第二个被打发嫁了出去,颜如语哭得天崩地裂众人侧目。她软语哀求夫君帮忙好生照顾剩下两个小的,曾九霄想来想去,决定把最漂亮的那个收了房。这下颜如语一哭二闹天下大乱,丫鬟走得含冤带屈,也是从此之后,夫妻渐渐冷淡了下来。 话梅……怕是也快要被嫁出去了吧?她又能做什么? 堂堂的曾家大少奶奶,已经是自身难保。 夜,渐渐深了。颜如语睡不着,倚枕望月。 忽听扑棱一声。 这声音好生奇怪,像是从西边院墙下传来。 颜如语正准备喊人,想了想,一个人向院墙边走了过去只见墙根下,花丛中,隐隐约约有一团黑影。 颜如语警觉道:“什么人?” 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求奶奶别喊……是……是我。” 居然是莫水窈。 她不知何时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酥酥白白的左手正捂着左肋,右手撑在地上,抬头,满眼哀求。 天作孽犹可饶,自作孽不可活。平日也不知欺侮了正经少奶奶多少次,这一回算是犯在她手上了。 颜如语默默站立片刻这片刻好似半生之长。她撕下块裙裾,上下勒着莫水窈的伤口一扎:“先去我房里,走。” 话梅正靠在椅上打盹,略略有些惊醒,揉着眼睛正要开口,颜如语一指虚弹在她后脑,话梅立时酣然睡去。 “你……你是什么人?”莫水窈亲眼看到了颜如语的点穴功夫,这手凌空制穴,绝非泛泛之辈所能为。 颜如语面沉如水:“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你是什么人?” 莫水窈憋得满面通红:“姐姐,瞧在夫君面上……” “住口!”颜如语神态间自然而然带了丝狠色,“别喊我姐姐。你要是跟我讲规矩,你这样子翻墙而入,我就该喊人把你捆了报官。” “好。”莫水窈正色,拱手道,“泰安东岳剑门下末徒莫水窈,敢问侠姊尊姓大名?” “东岳剑?”颜如语苦笑着摇头,“真想不到你居然是李嵩门下。也罢,既然是侠义道上的,我救你一回便是。至于我是什么人,你不必知道。” 撕开衣襟,只见莫水窈细细的腰肢上有个斜刺的血洞,也不知是什么歹毒暗器打入体内,血肉模糊肿胀,流血倒不多。颜如语仔细看了两眼:“是勾魂笔,幸亏你轻功不错,半空中兀自有腾挪余地……是什么人?他……他知道此事么?” 莫水窈摇头:“他怎么会知道……我苦心孤诣嫁入曾家,不过就是为了这一天而已。” 颜如语轻轻握拳,又松开,回头打开一匣胭脂,轻轻提了上头一层,露出下面白玉般的膏药来,屋内顿时满是香气;又取出一支簪子,旋下簪头,倒出些暗红粉末来;最后摘下大襟上的一颗纽扣,除去外面绸布,取出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 莫水窈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一个粗笨妇人的房内,有如此门道。 颜如语瞪她一眼,回头又取出根簪子,从里头细细拔出一根银管,挑了些膏药,微微在火上一烤,抖手刺入莫水窈腰间的血洞内,好一会儿,才有黑血淋漓流出。待黑血转紫,紫血转红,颜如语才敷上止血药粉,将丸药递过去:“你运道不错。” 眨眼间,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又消失得干干净净。颜如语低头笑:“这套家什还是三年前从沽义山庄高价购来的。沈南枝曾笑话我,说倘有一天用不到了,她半价回收就是……没想到,没想到,唉。” 莫水窈低头道:“姐姐,我不知道你也是……” 颜如语厉声道:“我若不是江湖中人,你就可以夺人夫凌人妻了?同为女子,恃强凌弱,岂不比男人更加混账!” 莫水窈只觉得伤口麻木消失,开始剧痛,知道是药物发作,心中又惊又喜,但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颜如语,只好道:“此事一了,我立刻离开曾家。” 颜如语摇头:“你走了又如何?罢了,好歹我救你一回,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水窈刚要回答,就听大门外车马声嘈杂,好像一群人急奔而回,随即就是砰砰的拍门声。 颜如语一口吹灭蜡烛,指了指床底。 莫水窈急道:“姐姐,床下怎能藏人?” 颜如语轻声道:“靠墙处有个三尺深的洞,推开板子就是。” 莫水窈依言俯身钻进床底,忽然一阵不寒而栗她好端端的,在床底挖个洞干什么? 这地洞不深不浅,刚好藏一个人,也刚好埋一个人。 砰,一脚踢开隔壁房门,然后第二脚便踢开了颜如语的门。 “如语,你可见到水窈了?”曾九霄慌慌张张地问,白白的额头上满是细汗,好像欲言又止。 “不曾,”颜如语一脸惺忪睡态,“出什么事了不成?” 曾九霄欲待开口,又沉下脸,急急踱了两圈,举步便向外迈,刚走出一步又回头:“唉,想来水窈也不会找你,但……你若见她,无论如何不必声张,偷偷知会我一声。” 颜如语心里不痛快:“怎么,外头人家都找上门了,还不能让我知道?” “咳,你知道又有何用?”曾九霄急道,“那那春晖园中,有人行刺罗三少,身形分明是个女子。事后一查,门窗无人出入,只有水窈不知去了哪里。罗三少那个人,唉,这就跟来要看究竟!怎么打发,你说怎么打发?” 颜如语忙问:“那熙官呢?” “熙官自然很好。”曾九霄显然不耐烦了,“我的儿子,难道我不会照料?” 颜如语心中一恸。自己母子他当真是半点儿也不放在心上,事到如今,他还是没有半点儿埋怨那小妖精的意思……也不知怎么的,口中酸溜溜地就带了出来:“要真是她,你怎么办?” 曾九霄默然许久:“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总不会难为她。” 外面喧嚣声更重,曾九霄匆忙赶了出去。 莫水窈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小声喊:“姐姐。” 颜如语回身坐下:“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水窈低头,神情楚楚可怜:“姐姐容禀,江左稗将罗珙尰于我,有杀父之仇。”她觑着颜如语的脸色,知道今晚过不了她这一关,小命也就玩完了,“我生父是个师爷,平生最是刚正不阿,只是一回,替莫家村老少一百三十口写了状子,告那罗珙尰纵兵劫掠毁坏民田,于是就……”她双目微红,话声哽咽,只低下头去。 颜如语装模作样,捧起冷茶来抿了一口:“于是你就……拜师学艺,想要借九霄的路子潜入罗府报仇,是不是?水窈啊,这段子你不嫌老了点儿?” 莫水窈先是猛一抬头,咬牙跪倒:“姐姐!莫家村就在扶苏镇东八十里处,我父亲和带头的七人一夜之间被活活打死,至今人人皆知!”她越说越激动,“生死大仇,我不敢欺瞒。这曾家和罗府素来交往甚密,当年莫家村血案……曾家不说援手,反倒趁机贱买良田百顷,这里上上下下,并无一个好人,我……”她自悔失言,怔怔抬起头,说不下去,好容易才憋出一句,“我……并不知道姐姐在这里。” 这小女人好狠的心,她不仅想要杀了罗家人,更想将罪责栽给曾家,来个坐收渔翁之利。 颜如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一阵怒一阵,终于一拳砸在桌上,只将翡翠镯儿震得粉碎:“岂有此理!” 莫水窈摇晃着颜如语的衣袖:“姐姐你救我一命,姓莫的也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滚一边儿去,别碰我!”颜如语没好气,一把掀开莫水窈,“起来,跟我走。” 莫水窈一惊:“姐姐?” 颜如语懒得啰唆:“你去婆母那里,就跟她说,酒宴上罗三少爷对你有不轨之心,你才连夜逃回来……明白?”她挥挥手,止住莫水窈的欲发之辞,“先去你房里换套衣裳,记着,随机应变。”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决心:“这事一完,你马上给我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莫水窈叩了个头,悄不做声地出门去了。 颜如语摇摇头。老了,终究不是当年快意恩仇的女侠了。即便曾家有不是,那又如何?这里有她的夫,她的子,她的地和天……她轻轻摸了摸屋角那个红漆描金的小箱子。手已经胖了,攒银戒指勒出一圈肥肉来一废十年,该握不住刀了吧? 颜如语跺一跺脚,拍开话梅的穴道:“死丫头别睡了,跟我走,快点儿!出事了。” 曾家的厅房精致雅洁,颇有几分书香气息,可惜这一屋子人彪勇刁横,着实大煞风景。 “罗兄,你莫要欺人太甚,小心惊动了我父母!”曾九霄脸色铁青,激怒之下又不敢动手,“难不成你要我连夜抄家给你看不成?” “不敢当。”罗三少踞坐在主席之上,轻慢至极,“既然如夫人没有回来,我们就等上一等。曾老爷若是醒了,那再好不过,我正要请教他老人家,曾兄你纵妇行凶是个什么道理。”他脸色已经不好看,解下腰间剑鞘向桌上一拍,茶盏顿时被震了个粉碎。大厅内,罗府的家兵家将们也一起锵锵拔出腰刀,立时间明晃晃一片,剑拔弩张。 这真是秀才遇到兵。曾九霄忍气吞声地道:“罗兄,你怎么就一口咬定了是我曾家的人哪?有话慢慢说……” “干什么要慢慢说啊?”一个又高又亮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后宅传来,然后是急急忙忙的脚步声,话梅一溜儿小跑才跟得上颜如语。颜如语满面春风,向罗三少福了一福:“罗三哥来得正好。” 曾九霄窘迫之极,伸手便要推搡:“妇道人家胆敢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哎,”罗三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嫂夫人又不是外人,既然有见教,罗之涯洗耳恭听。” 颜如语笑道:“我曾家也是个正经人家,如有侧室夜不归宿,岂不是落了外人笑柄?我那妹妹最是孝顺,既然不在房内,想必是伺候母亲大人去了。依我看,事急从权,话梅,你去老夫人房里问一声。” 曾九霄大怒:“你敢!” 罗三少嘿嘿一笑:“嫂夫人所言甚是。曾兄,还是事急从权,问一声吧。” “不必问了。”帘声一动,一个五旬上下的妇人缓步而出,衣衫华贵,态度威严,正是曾家老夫人。她右手边少妇装扮的,正是莫水窈。 罗三少一阵尴尬,连忙起身让座。 曾夫人缓缓坐下,目光冷冷地四下一扫:“少将军,不知什么大事逼得我曾家阖府女眷出来相见哪?” 罗三少虽然蛮横,毕竟不敢在长辈面前太过放肆,但区区一个曾夫人他也不放在心上,只马马虎虎一抱拳:“惊动了夫人,真是罪该万死。只是九霄兄在寒舍做客时,有个女刺客行刺小侄。那刺客腰际有伤,是不是如夫人,一看便知。” 这话无礼至极,曾夫人只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母亲息怒。”颜如语忙上前道,“少将军是武人脾气,直率了些,依我看,不如求个清白,我来瞧瞧也就是了。”说罢,挽着莫水窈的手便要去内室。 罗三少皱眉。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颜如语看起来疯疯泼泼,但未必真肯在外人面前指证。他也懒得废话,伸手一推曾九霄:“哎,曾兄还不快把嫂夫人劝回?小弟绝无此意。”曾九霄被他一推,一个踉跄,正好不轻不重地撞在莫水窈侧身。莫水窈“哎呀”一声扶住夫君,腰肢婉转,哪有半点儿受伤的样子? 罗三少瞧得真切,曾九霄的身子撞上莫水窈之际,好像有股若有若无的力量把他稍稍推开了。只是莫水窈如果有这等内力,行刺之时也绝不至于失手。而曾九霄和他相识多年,是什么斤两他自然明白难道是那个蠢笨的主妇? 他行事素来不多思索,便走上去一揖:“既然如此,曾兄,倒是小弟冒失,改日必当置酒谢罪,告辞。”他若有若无地,手臂轻轻在颜如语肩头一推。 颜如语仰面就倒,素色蓝裙下露出肥大的正红裤角,狼狈至极,惹得一干人偷笑不已。话梅忙扶起少奶奶,颜如语面红耳赤,大哭起来,只扯着婆母道:“母亲……” 哭的哭闹的闹,喊的喊叫的叫,堂内顿时乱成一团。 只听一声咳嗽:“罗少爷,你打我孩儿,辱我儿媳,逼我阖府女眷出来相见,这难不成是罗将军的意思?”曾老爷看上去也是刚从床上爬起,一件长袍披在肩上,发髻松散,满脸怒色。 罗三少知道这回真是不好收场,好在区区一个曾家,他也未必得罪不起,只抱拳一礼,扔下两句场面话,扭头就走。 曾九霄急忙道:“慢着,熙官呢?” 罗三少头也不回:“家父爱极了熙官聪明伶俐,留他两晚,我亲自送回。” 颜如语只觉得从头发梢冷到了脚底,一把揪住曾九霄:“这就是你说的熙官很好?” 曾九霄正无处发泄,一袖子摔开颜如语,正要发作,母亲咳嗽了一声:“老大!” 曾鼐曾老爷拿出一家之主的架子来,慢慢坐下,眼光四下一扫,众人顿时无语。他看着颜如语:“你倒是有些胸襟见识,平日我还小瞧你了。只是老大,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不用人伺候了,都下去。” 莫水窈忙跪倒:“老爷,是那个罗三少对我有轻薄之举,我才……” 曾老爷霍然站起:“你还当我是瞎子不成?莫水窈,你到底是什么人?说!” 他声色俱厉,言下之意也就是再不把莫水窈当成自家人看待。 莫水窈索性缓缓站起,吸了口气道:“老爷明鉴。” 既然已被识破,她索性将来龙去脉一一说了,只略去颜如语替她疗伤一节不提。她面上毫无惧色:“姓罗的还没走远,老爷大可以叫他回来,绑我出去。” 颜如语忙打圆场:“刚刚脱险,这又何必。父亲,依我看,让她赶紧走了也就是了。” “胡说!”乍一听虽然震惊,但想到爱妾要离开,曾九霄真是抓心挠肝地舍不得,瞥到父亲的不豫之色,又讪讪道,“水窈这时候离开,岂不坐实了罪名?爹,我看罗府也没拿着我们什么了不得的证据,拖上一拖,自然就忘了。” “你还当真以为罗府只是追究区区一个刺客?”曾老爷终究是年纪大了,这半夜起来,精神头儿已经不济,说话间中气也不充足,“罗珙尰处心积虑,十年了,终究是不肯放过我。” 他冲着莫水窈招招手,莫水窈不情不愿地上前两步,曾老爷上下打量她:“莫先生的大业我虽不能完成,但莫先生的遗孤,老夫还是可以照料的。水窈啊,你也不必担心,既然嫁进了曾家,你的事,就是曾家的事。时至今日,我也不瞒你们,我曾家能有今天的家业,全是罗将军一手提携,连老二点了进士,那也是罗家一手安排的。九霄啊,我时常叮嘱你少与那个罗三少来往,你就是不听。” 曾九霄一点就透:“父亲教训得是。” 曾鼐的眼光从颜如语身上转到莫水窈脸上,几次三番,昏花的老眼里终于透出一股慈父般温柔的光来:“水窈啊,十年前,你父亲是罗府的师爷,我在本地也有些乐施好善的名头。他领着莫家村上下告状前,曾把罗珙尰和兵部尚书贺宝荣的往来书信交于我保管。那信里桩桩件件,都是他们私结党羽侵吞朝廷饷银的证据。莫先生罹难之后,我确实也想过……只是我一介草民,又有什么法子上达天听?罗将军将田契送来时,我……我也是无可奈何,只好效仿萧何自污。你若怪我,我也明白。” 莫水窈咬着嘴唇,眼光好一阵闪烁不定,终于还是开颜一笑:“不敢。” 曾老爷摇头:“近年来,朝中派系争斗日甚一日,我这卷宗若是落在旁人手里,立时就是一件天大的案子……那些人早想动手,这一回,算是撞在他们手上了。嘿嘿,嘿嘿,若是交不出刺客,他们这是要我拿卷宗去换熙官哪。” 莫水窈闻言,抬头动容:“老爷,此事既然因我而起,我去做个了结就是,绝不连累曾家上下。” “真是妇人之言。你嫁进曾家,就是曾家的人。”曾老爷安慰,“媳妇儿,你且带她下去休息,无论如何,我们总要商量出个万全之策。便是拼了这万贯家财不要,我也要保全莫先生的一点儿骨血。” 莫水窈还要说话,却被颜如语轻轻一带,扯了出去。 颜如语步履如风,好像带着极大的怒意,莫水窈忙跟上两步:“姐姐,我错怪曾老爷了,他也有万般不得已之处。” 颜如语大步流星,走得更快,穿过回廊,进了后宅自己房中,脸色一沉:“哼哼。” 她手脚利落,扯开香炉暗门,取出一套乌黑的夜行衣来,默不作声地开始换衣。 这身夜行衣已经瘦紧得很,颜如语挣了几回才穿在身上:“多说无益,我去救我儿子回来。” 莫水窈大惊:“姐姐!” 颜如语双手如飞,将发髻紧了紧,扎上蒙面巾,蹬上轻底软靴,语气又急又快:“他拉拉杂杂说那么一堆,不过是为了封你的口,免得坏了他们献宝的好事。嗤,他们也不想想,那罗将军忍气吞声这么些年,一旦拿到东西,还会给他们好看?第一个吃亏的就是我那熙官。” 莫水窈劝道:“可是罗府警卫森严,高手如云……” 颜如语一掌拍开那口小箱子,箱中一柄细刃弯刀,遍体乌黑,好像是初一的月亮,光华冷冷。颜如语指尖拂过刀刃:“若是十年前,别说区区一个将军府,就是皇宫大内,我惧他何来!” “破月刀……朔望双侠!”莫水窈先是惊呼一声,但目光渐渐变了,看着颜如语,又是惊异,又是崇拜,又是怜悯。 十年前的江湖上,朔望双侠是极负盛名的三对兄妹之一,功夫高,年纪轻,浑身是胆,屡屡千里追杀大奸大恶之徒,有“千里横刀颜中望,旁若无人颜小朔”之称。后来颜中望单刀赴京,时不时有侠闻逸事传出,而颜小朔,则彻底没了消息……莫水窈万千感慨,却只剩一声叹息,怎忍看烈火性情,竟凋零至此。她轻声道:“恭喜姐姐重出江湖。” “我如今的江湖,不过是我的相公儿子。”颜如语握刀在手,“你不必再用这种话恶心我。” 颜如语轻轻走了出去,随手合上箱盖,掩上房门,好像几个时辰之后就会回家一样。 月色很好,在回廊中拖出颜如语长长的影子,她忽然觉得有点儿困。往常这个时辰,不管相公来不来,都是休息的时候。她吸了口气,跃上房顶,在自己家蹑手蹑脚地潜行,忽然觉得一切都很陌生,又很惊异。 就是这四道门,十九间房,两重院子,三十多口人,一口气吞去了自己十年的青春。十年……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儿子是真的。看着他从那么一点点大的小东西长成这么高的孩子,学会满院子乱跑,学会……冷淡娘亲。 一想起儿子,颜如语心乱如麻,不知不觉地跳了下去她记得书房边的小厨房里有熙官爱吃的鸭油栗子蟹黄酥饼,过会儿打起来万一惊吓到儿子,还能塞给他压惊。 厨房里暖意融融的,小火舔着锅底还是黄昏时分开始炖的雪蛤田鸡莲子羹。儿子不爱吃菜,每次想要哄他多少吃下一点儿,总要费尽心思,打出些菜汁儿放进汤头里。在那段百无聊赖的日子里,颜如语常常在厨房里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辰,去炮制那些繁复精致的点心汤水。只要熙官吃得香甜,怎么辛苦都是值得的。 可熙官从来没有留恋过这个小厨房,他总是一门心思地要跑出去,和父亲那些有本领的大朋友们混在一起。 汤水快要熬干了,颜如语忽然放下刀,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嫁进曾家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把第一碗汤盛给自己。 香醇,黏稠,可口……享受生活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但如果生命中只剩下享受生活,就变成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颜如语忽然抛下了碗 三日入厨房,洗手做羹汤; 三年入厨房,洗手做羹汤; 十年入厨房,洗手做羹汤…… 别说儿子,连自己都烦了。前十年练刀,后十年炖汤,我的青春,怎么就混成这样? 她抬手包起点心塞进衣囊,却听见隔壁传来了隐约的争论声。 “爹,明天一早就去?会不会仓猝了些?” “夜长梦多。你去命人收拾几辆大车,接回熙官,咱们立刻就走。” “老爷,你三思啊……这么大的家业,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收拾过来的?” “唉,夫人,咱们又不是不要了。咱们就是去二弟那里住上两年,避一避风头,等风平浪静了,咱们还回来。” “可是老爷,若是交出卷宗,那个小毒妇岂肯善罢甘休?” “此事你不必多虑,他罗家父女给我添了无穷麻烦,这点数,我心里还是有的。” “爹!卷宗!什么人?站住啊呀” 冷月下,哪里还有来人的踪迹?一片乌泥瓦划过曾九霄的发髻嵌在紫檀花架上,像是示威。 曾家夫妇一左一右扶着儿子,惊慌地问:“九霄,没事吧?” “我记得她……我记得……”发髻削落,碎发散了一地,曾九霄喃喃道,“还袖崖下,永生不忘……是她,还袖崖小朔!”

终究不是当年了,脚下的青瓦不时发出吱咯脆响,提醒着颜如语这个惨痛的事实。早知今日,当初真不该将功夫全盘扔下。 区区一个四品武将的府邸,足足占了七八亩地。高手如云虽然未必见得,从容来去也的确不可能。颜如语逡巡了小半个时辰,用心记下出入路径四周门户,深吸一口气,翻身轻轻巧巧跳下,抽刀挑开窗格,无声无息地摸了进去。 偌大一间房,被一面巨大的屏风隔成两半。屏风上绘的是五胡乱华烽烟图,神完气足,一望而知是名家手笔。外间有人低语,烛光不算分明,只能瞧出两个隐约的人形;内间三座兽纹檀木书架呈品字排列,正南方一架高案,摆了文房四宝,书信卷札。太师椅上,火云绒垫有挪动的痕迹,一支狼毫笔滚在白纸上,洇开一片墨迹,显然是适才有人匆匆离开。 果然不错,这里就是罗珙尰的书房重地。颜如语心中有数,摘下一颗暗扣,将药粉轻轻撒在蜡烛上,又小心地从鞋底拔出一根绣花针,撩开椅垫,反插入交椅木纹里。她正心满意足,准备离去,打眼看见案牍正中一件公文封套,火漆封妥但是未捺封印,颜如语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只是外间谈话声忽然大了,一个人怒冲冲地道:“我说你轻举妄动,你还不信!曾老儿豢养刺客和我作对,若朝中无人,他焉敢如此!你说那个给莫水窈治伤的到底是什么人?曾老儿家里,到底窝藏了多少亡命之徒?” “父亲只管宽心。依我看,只要咱们这一本参倒了曾家老二,主事人自然会浮出水面。到时候,哼哼。” “不要打草惊蛇。那小兔崽子在咱们手里,谅他也不敢玩花样。你派几个人守在曾家附近,有风吹草动,一概回报。” “父亲是怕他们举家出逃?” “不错,总而言之,此事决不能有一人一字离了扶苏镇。你明白了?” “孩儿这就去办。” “你先招呼两个人进来,这份奏章,要十万火急送上京城去。” 颜如语正准备原路摸出去,听见这话,又把身子朝阴影里缩了缩。她自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等着看场好戏。罗珙尰再怎么精明,也断断想不到,奏章里已经替换了那份要命的宗卷。 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七八个人正向这边走来,步轻气沉,个个都是高手颜如语忽然觉得不对,取一份公文,哪里需要这许多人手,难道说自己已经暴露了身形? 无数念想在脑海中急急闪过,颜如语忽然明白了过来黑夜中,鸭油蟹黄的香气若有若无,诱惑得人肠腹辘辘生饥是了! 她已经没有退路,一刀劈开屏风,直蹿了出去。 链子枪袖镖铁莲子飞刀……二三十样暗器扑面而来,八个男子闪身间封死了她的前后四向。罗珙尰的府内,赫然藏着八卦刀阵。 乾坤互换,震兑呼应,八柄刀合成一面网,绵绵不绝,遥相呼应。 颜如语出刀如电,旋身间连架八刀,一刀沉过一刀,一式重过一式,到了最后一刀,颜如语内息已经不足,左膝一软,险些跪倒,而第二轮刀网又一次逼近过来,包围圈缩小了三寸。 “破月刀?”罗之涯略略惊诧,冷笑,“恐怕不是正牌的破月刀吧?当真是颜小朔到了,哪里还有我们的命在?” 罗珙尰也拈须笑道:“江湖传闻,多半是夸大之辞。看来朔望双侠也不过徒有虚名而已。” “何止是徒有虚名?带着点心上门,难不成颜女侠准备饿了垫垫肚子?倒难怪是这么副尊容,哈哈。”父子俩似乎算定这蒙面客绝非八卦刀的对手,好整以暇地说笑起来,“我听说朔望双侠都是精瘦身形,这位莫不是双侠合一了吧?” 颜如语听得脸上一阵冷一阵热,一阵红一阵白。不错,八卦刀移宫换位间是有空当的,但是她的刀早已没有昔年随心,就连自保也不能,何况是破阵?眼看八人再近一尺,就成了先天内八卦的阵势,颜如语焦虑万分,虎口酸麻,几次拿捏不住刀柄,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势已去,无计可施。 “着!”两股劲风,屋内双灯齐灭。罗之涯大叫一声“当心”朔望双侠是出名的夜行客,传说双目可以夜读,灯火一灭,显然大占便宜。 但是没有人动,连呼吸似乎都已经停顿了。 良久,极度紧张后的一声大笑:“我们差点儿真的被唬住了少奶奶,从哪里弄了把刀糊弄我们?” 微弱的烛光再度燃起,刀网中间,颜如语纹丝未动。她黑巾蒙面,看不清楚表情,但是眸中闪烁,眼帘微抖,显然也是极度不适应那骤然的黑暗。如果刚才八卦刀阵发动,她必死无疑。 “兄弟们抓活的,明儿把她们娘儿俩打包送去曾府,看曾老头子有什么话说。”罗之涯笑得更加放肆,“还有外面那位兄弟,赏个脸进来一叙吧?” “就凭你们?只怕还不配我出手!”一个粗哑嗓音响起,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高瘦青年,斗笠下白纱蒙面,手中一柄白刀如欲圆之月,和颜如语手里的弯刀正好凑成一轮。 罗之涯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已经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在场的每个人都猜到了来人的身份破月双刀合璧,本来就是武林中的传奇。今天犯了什么邪?居然能招惹双侠同时驾临? 更吃惊的是颜如语那个人身上穿的是曾九霄昔年的旧袍子,压低的声音里还藏着女子的尖音居然是莫水窈!她这个时候大模大样地走进来,不是送死么? 莫水窈若无其事,依旧神气十足地大喝一声:“破月离手刀!” 她手中的刀已经呼啸着飞了出去破月离手刀是朔望双侠的绝杀招式,平平凡凡的离手刀中藏了无穷变化,好像是月光凝聚的刀之精魂,若不血刃,绝不着陆。 这一式的威名实在太大,首当其冲的二人没有多想,不敢单挑,齐齐后退了一步,八柄刀一起接下。颜如语心中雪亮,已经趁机直掠了出去。 那柄“破月刀”在刀网中碎成齑粉,众人这才发现,那不过是大半面团扇,涂了些石灰银粉而已。 莫水窈看得有趣,嘻嘻笑了出来。 “你好端端的,学我哥哥做什么。”颜如语回头埋怨。她虽然跳出了八卦阵,但是想要脱身依旧难如登天。 莫水窈浑然不惧,反唇相讥:“专心打架,心无旁骛!”她双足斜踢,一对高齿木屐飞了出去,身量顿时矮了一截。 颜如语愕然:“什么?” 莫水窈道:“废话太多。全天下人都忘了颜小朔是谁,只有你还记着!” 好像一桶雪水当头浇下,颜如语豁然开朗:“我明白了你替我挡三招。” 她第二次跃了出去,足尖在屋顶一点,破月刀离手而出。漆黑的弯刀好像破除了一切规则,在刀网间拐出奇异的弧,叮叮跳跃,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横斩向罗之涯的胸膛。 莫水窈几乎和她一起跃出,袖间小剑青蛇般滑进掌中,横挑开斩向颜如语的刀锋,折腰闪过下三路的攻击。腰伤牵动,她一个踉跄,满头是汗,但借着那一跌之力,袖剑直挑向踏足“离”位的男子的小腹,也不管眼前是八卦阵还是九卦阵,毫无章法,见人就打。 但破月刀还是虚晃,在半空划过一道大圈,回转颜如语手中。颜如语半空抓刀,直掠而下。莫水窈腰肢一挺,袖剑作竖碑式一转,替她架开第二轮攻击。 颜如语人已越过八卦阵,不偏不倚,直奔罗之涯。 罗之涯也不躲,反手拔刀,只是电光石火间,颜如语锋刃已至,在他腰间一挑,腰刀落地,罗之涯险些抓在刀锋之上。 颜如语横刀对准他的丹田:“叫他们住手。” 罗之涯满头冷汗,也不知道这个肥胖妇人怎么就在顷刻间多了种旁若无人的气势。他还想硬挺,一旁的罗珙尰已经叹道:“都住手吧曾夫人好功夫。” 颜如语轻轻揭开蒙面巾:“不敢当。罗将军,把我儿子还给我。” 罗之涯心中一千一万个不服,但是成王败寇他也无话可说,只好笑道:“嫂夫人,怕是有些误会吧?你这样闯上门来,只怕曾兄那里……” 颜如语冷冷地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你们说的。把儿子还我,我抬腿走人就是。” 罗家父子对了个眼色,点了点头。 颜如语又是一笑:“大宅大院的,我小户人家跑不来。烦请罗将军将小儿送到马厩,我带了儿子就走,不给大家伙儿添麻烦。水窈,走。” 莫水窈点点头。斗室中变化少,八卦阵威力无穷暂且不提,这个地方毕竟是罗珙尰的机密所在,难免有机关暗道一类,倒是马厩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安全得多。 这时候天如墨色,东方已有启明星升起,眼看着一夜中最黑暗的一段就要过去,转眼就是天亮。两个女人步步为营,在众敌环伺之下捱到马厩,后背上都是一层冷汗。 “娘人家没睡好哪!”曾熙官大声嚷嚷着发泄不满。下人们见情况紧急,也没给这位小爷穿妥衣裳,匆匆披了件外衣就一路抱来。曾熙官一见娘亲,正准备跑过去,被罗珙尰一把扯住:“少夫人,咱们一起放人。” “将军,”颜如语略福了福,“不是我信不过将军,实在是颜如语一介女流,胆小如鼠……还请将军大人大量,先放了小儿,赐马两匹,颜如语绝不敢怠慢公子就是。” “你敢跟我玩花样?”罗珙尰轻轻一捏小孩儿手腕。他武将出身,这一捏曾熙官哪里受得了?一声惨叫,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颜如语心痛如绞,但也狠手在罗之涯后颈脊椎上一按。这一下猝不及防,罗之涯闷哼一声,半个身子几乎软了下去。 颜如语凄楚地道:“将军,你真要我们母子玉石俱焚?”她嘴里说得可怜,一双眼却阴森可怖,好像只要罗珙尰有什么动作,她势必十倍还给罗之涯一样。 罗珙尰犹豫了片刻,满脸怒容,伸手把小孩子推了出去。莫水窈连忙一把抱住:“谢将军。” 罗珙尰咳嗽一声:“少夫人,我卖你个人情。那两匹踏雪乌骓是昔年西王所赐的龙驹之后,日行千里不在话下,你带走吧。” 颜如语面不改色:“此等宝马扎眼得很,我受之有愧。万一将军追赶又躲避不及,无礼了水窈,杀了吧。” 莫水窈眼皮直跳那两匹乌骓马俊秀非凡,这位姐姐眉毛都不动一下就吩咐杀了。她咬咬牙闭闭眼,袖中剑划过马颈,双马嘶鸣,顷刻间倒地而亡。 颜如语指了指其中两匹白马:“留下这两匹,其他的,一起杀了。” 如果之前罗珙尰还不信颜如语就是当年的颜小朔,现在已经全盘信了。他怒道:“颜如语,你不要得寸进尺!” “不敢。”身后的宝马良驹接连倒地,莫水窈杀得手软,颜如语依旧低头有礼地道,“昔年夫子念及门徒,还只问人不问马,公子的性命如何也更重要些,将军见谅。水窈上马,带孩子先走。” 颜如语在人群中,依旧眼观鼻鼻观口,有如大家好女子,但眼角余光并未放过丝毫异状。她退到门口,微笑道:“将军放心,我虽是女子,也知道言而有信。三少爷的穴道六个时辰后自解,还望将军海涵,不要赶尽杀绝。” 她伸手一推罗之涯,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罗珙尰接过儿子,回头向八卦刀众人怒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 只是他忽然一阵头晕目眩,软软地跌了下去。 八卦刀众人正要上来相扶,也个个醉酒一般,脚步踉跄起来…… “蜡烛里的迷香最多能支撑三日,不过放得久了,药效难免大大打折,水窈,我们得赶快。”颜如语擦汗。这次纯属侥幸,罗家父子醒转过来,必定恼羞成怒。 莫水窈不解:“姐姐,何不干脆解决了他们?” 颜如语摇头:“当真坏了朝廷命官的性命,咱们俩倒是好办,曾家一门上下如何是好?这一回罗珙尰吃了个暗亏,固然不会饶了我们,想必也不会明面上惊动官府。”她勒马,顺手勒住莫水窈的坐骑辔头,“水窈,你走吧,咱们算是两不相欠。” 莫水窈怔怔地道:“你……你还要去管曾家那摊子烂事?” 颜如语伸手拎过儿子,放在自己马鞍上。小孩子吓坏了,抬头看着母亲只觉得陌生,但被那熟悉的点心香气一勾,又嬉笑起来,自顾自伸手到母亲衣囊里取食。颜如语摸了摸儿子的脑门,苦笑道:“我和你,终究不同驾!” 莫水窈咬咬牙,催马赶上:“你要送他们去哪里?” “不知道。”颜如语确实不知道,“总之,离扶苏镇越远越好。” 莫水窈笑笑:“我陪姐姐走一趟吧,到了地头,我们分道扬镳。” 颜如语一惊:“你?” 这条路想必不是那么轻松的,她也实在需要一个功夫了得的助手。 莫水窈好像瞧破了她的心思,梨涡浅笑:“事成之后,你教我几手算作回报姐姐放心,你相公我不碰了就是。怎么样?” 颜如语不置可否,只是一张脸沉下来,默不作声地打马前行。 “娘?娘……你要去哪儿?为什么不让莫姨娘去?”怀里,熙官皱着小小的眉头问,一边吮着食指。 颜如语叹了口气:“臭娘儿们欺人太甚,奇耻大辱。” 这小妖精,仗着一张脸轻轻巧巧地抢了自己的男人去,又不当回事地扔回来,说,姐姐,还你,我不玩了。 可是她没法拒绝这份心意,她一个人,保护不了一大家子。 她想不到的是,一箭之地外,莫水窈也在回望黑洞洞的罗府,喃喃:“自取其辱啊,自取其辱。” 好一趟兜兜转转下来,曾府里已经乱成一团。虽说老爷子一声令下要收拾东西,但是这么大的家业,收拾起来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消停得了的?找车的套马的来回搬运的都在一路小跑,女人们嚷嚷着这个不能压,那个不能碰,老爷子自己也在犹豫几样古董都是经年来收集的宝物,一时间托付不出去,也不知带哪样好。 曾九霄别的不管,自顾自地调理几架子琴,松了琴弦装入琴袋,上下张望着,正要在马车里找个安全地方,一抬头看见了颜如语黑衣,执刀,面沉如水。 一家人都看见了这位少奶奶,曾熙官喊了声爹,跳下马扑进父亲怀里,举着手腕上的淤青讨哄。 曾九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们……这是……” 颜如语懒得废话:“儿子抢回来了。快走,马上。” 她跳下马,伸手把相公儿子一起推进马车,随手把一堆琴接二连三地扔了进去,不等曾九霄反应过来,已经走到曾鼐身边,一脚踢飞了花瓶:“父亲上车!来不及了水窈带上人,厨房里有什么吃的全给我带上,快。” 莫水窈身手矫健至极,一点马鞍,飞身而下,一路推推搡搡:“上车!快点快点!别磨蹭找死啊说你呢!不想走的快滚。” 曾夫人一把抓住了曾鼐的衣袖:“老爷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再问下去命都没了。”颜如语回手半扶半抱起婆母,往公公身边一放,踢了踢箱子,大声道,“所有人听着,不想走的出镇子就离开,有什么卖身的契约一笔勾销,愿意跟着的每天五钱银子,亏待不了大家老钱老李,赶车呀,再废话的这就是例子。” 她斜刀横砍,一株一人抱的梧桐轰然倒下,将一地的瓶瓶罐罐砸了个粉碎。 曾九霄所在的马车坐骑受惊,扬蹄而去。其余马车的赶车人连忙挥鞭跟了上去,一溜儿十四辆大车,刹那间一起起程。 莫水窈扬手扔过一瓶酒:“姐姐。” 两人手中酒瓶当空一撞,两截瓶颈一起飞开,二人齐齐一饮而尽。颜如语伸手,莫水窈当空一击:“成交。” 良辰美景,天宽地阔;谁家子弟,灰头土脸。 初升的曙光照在曾九霄脸上,让他有了种不真实的恍惚。曾几何时,他踌躇满志,以为自己坐享齐人之福,贤妻美妾娇儿,好不快活。可是一夜之间,“贤妻”变成了只身出入将府的女侠,“美妾”变成了持刀行刺的飞贼,而自己坐在这颠死人的大车上,几乎要把黄胆水吐出来。他一手搂着儿子,一手扶着车壁,实在多不出第三只手,只能看着自己那些稀世名琴磕磕碰碰,也不知掉了几片漆,损了多少琴柱。 他想要招呼颜如语问上一声,但颜如语眉头紧锁,满脸怒容,嘴里始终只有“快”和“跟上”两个词,手中马鞭噼啪作响,好像看谁不顺眼就要抽过去一样。也不怪她,这才不过走出二十里地,车队早已经哀声连连。要休息的,要吃早点喝水的,不舒服的……这些也就算了,还有些女眷异口同声地要求方便,且个个憋死事小贞洁事大,绝不肯就地解决。 “停”颜如语终于不胜其烦,沉着脸打开箱子,翻出一匹“芙蓉如面”的上织缎子来,也不管身后嬷嬷大叫是陪嫁的物事,三棵树一围,回头道,“要方便的赶快,再不成自个儿想法子。” 这车停下来容易,再动起来就难了。女人们好不容易下车休息,哪个肯上去?缎围子外头排着队,里头个个羞答答的,你替我拿裙子,我替你解带子,然后方便得鸦雀无声。过一会儿,喊着头晕脑涨心慌胃痛腿抽筋,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莫水窈呸呸地吐着满嘴沙土,打马过来:“姐姐,喊了三回上车了,你看看,根本招呼不动嘛依我看,不能再带着这么些人了,就带老爷太太曾家爷儿俩那一车。咱们是逃命,不是走亲戚。” 颜如语摇头:“你当我不想?只是这些人扔在荒郊野地也不是办法,近年来日子不好过,这一带也不太平。再者说,离扶苏镇太近,万一他们落在罗珙尰手里,免不得要逼供问我们的下落……只是没想到有这么麻烦。”她一回头,急眼高叫,“谁叫你拆包袱的?上车!” 那管事女人头也不回地打开包裹:“回少奶奶,是夫人吩咐的。夫人从昨儿半夜点米不打牙了,你做媳妇的不伺候着也就罢了,还吓唬谁呀?” 颜如语憋闷之极,劈手夺过那女人手里的包裹,把她往车上一搡。那女人惨叫起来,颜如语正要伸手去抓第二个,一只养尊处优的白手拦在面前曾夫人再也看不过眼,冷冷地道:“颜氏!你眼里还有公婆夫君没有?这车里的桩桩件件都是我们曾家的,怎么走路,有老爷有我,再不济还有九霄,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颜如语咬咬嘴唇,不说话。 曾夫人看了曾鼐一眼,见老爷点头赞许,胆气更盛,继续道:“我还未曾问你呢,你去将军府都干了些什么?我那卷宗是不是你拿走的?怎么?杀人越货,连累夫家,你倒是有理了?你给我站住!” 颜如语回头就走,曾熙官一把扯住她衣角:“娘,娘,我饿了……” 颜如语没心思回答:“找你爹去。” “如语,不要使性子,爹娘都等你回话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曾九霄负手站在她身后,“还有,你是不是还袖崖那个……” 颜如语忍无可忍,回头道:“好,我告诉你,儿子我抢回来了,罗家父子都受伤了,你们看着办吧。一炷香工夫再不上车,我带儿子走。” “越说越不成体统!”曾鼐的脸色难看至极,好一阵子咳嗽,呼啦啦一群人顿时围了过去,抚胸的抚胸,捶背的捶背,夫人叫着找药,一堆人乱成一团。 颜如语索性坐了下来。 莫水窈走到她身边坐下:“姐姐,我们走吧。江湖里出来的,总要回江湖里去。你也看见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颜如语摇头:“那终归是我儿子的爹和爷爷……走,扔也把他们扔上车去!” 她一站起身子,就看见远远的几骑快马,如扇围来。 莫水窈的袖中剑露出锋芒:“好快!” 颜如语按住她:“等等,不像是罗家的人。” 莫水窈立即明白过来:“呵,这一带果然不太平。” 颜如语回头冷笑:“这么在野地里招摇,根本就是找死。” 她声音不大,但也不小,老爷子立即不咳嗽了,当然也没有发难每个人都看见了那几匹马,马上的骑客,以及他们手里明晃晃的钢刀。 曾九霄刚要迎上去,老爷子一把按住:“唉,江湖上的事,让她们自己解决。” 颜如语抱拳拢刀,四下致意:“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哪条道儿的兄弟?” 为首的男人上下打量她两眼:“嗬,小娘子是练家子?通个招呼,兄弟们青龙山的,小娘子打幌子吧,别翻了自己人台子。” 颜如语低头,抚过刀锋:“不走野路十年了破月刀姓颜的,问兄弟们好。” 男子怔了怔:“破月刀?朔望双侠?” 颜如语抱拳:“不敢当,正是颜小朔。”她回头道,“老李,拿两封银子来,给兄弟们买杯酒喝。他日路过青龙山,必定登门谢过当家的。” 男子半信半疑,但看着颜如语手上的弯刀,还是点头:“兄弟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挡颜夫人车驾,赏银免了。走” 几个人刚刚拨转马头,老李颠颠儿跑来,双手奉上银包,见众人要走,侧头请示道:“少奶奶,这银子怎么办?” “少奶奶?”那男子哈哈一笑,刀锋直指颜如语,“我当是谁呢,这么大排场,原来是扶苏镇曾家,曾少奶奶。我差点儿还真走了眼,拿把弯刀就敢报朔望双侠的名号,你这是欺负我们没眼力没见识?” 众汉子一团哄笑。 颜如语一肚子委屈,只想踹老李一脚,心道姑奶奶我爱嫁谁嫁谁,管得着么你?但是脸上不动声色,知道这回不露真章是走不了了,动上手刀剑无眼,说不准就要结下梁子。 七人已经下马,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嘴里嘿嘿笑着:“来来,兄弟们开眼了啊,颜小朔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啊我说那个颜女侠怎么这个身段这个模样呢,啊,哈哈,谁来请教请教?” “我来我来!”身后一个独臂持短枪的上前一步,“学了两天功夫听了点儿故事就敢吹牛,大爷我少一只左手,要不要报苏旷的名号?嘿嘿。” 眼看箭在弦上,一触即发,莫水窈忽然一步挡了上来,指尖挑了个小小银木牌,笑道:“颜侠姐的名号不管用,我这里还有个小玩意儿,请各位大爷过过目?” 那牌子也看不出什么材质,不过三寸长,二指宽,当中写着四个隶字:借刀一用。一阵清风吹过,小木牌滴溜溜转了半圈,背后是个飘逸至极的“风”字。 莫水窈笑靥如花,一脸灿烂。 七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起放下手中的刀。那领头的一拱手:“原来是借刀堂风少当家的朋友,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颜女侠恕罪,兄弟们有眼不识泰山了告辞。” 他们来得快,走得更快,一阵风似的疾驰而去。 颜如语奇道:“你不是东岳剑门下?这个风少当家的又是什么人物?” 莫水窈吐吐舌头:“偶遇而已,多亏他送我块牌子,一路上少了许多麻烦。姐姐你隐退多年,不知道借刀堂也没什么。这个风雪原是个刚出道的新人,不过近年来风头极盛。人家年纪小,手上功夫漂亮,又有师父师兄罩着他师父就是铁敖。” 颜如语一惊:“天下第一名捕铁敖?” “嗯。”莫水窈多少有些愤愤,“所以说同人不同命。这位风少侠呢,四处行侠仗义闯名号,那叫一个春风得意……我来这儿的路上见到他,聊起莫家村的事情,他说他管定了,但手头有要紧事,让我等一等和他一起过来。我说自己的事情不想麻烦别人,他就送了我这块牌子,没想到真挺管用的。”她随手把木牌塞进怀里,回头大叫,“还不上车?再遇到强盗你们自己想招儿啊。”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登车,只有曾九霄痴痴地看着颜如语:“你……你居然是……” 颜如语翻身上马,叹了口气:“还袖崖下,永生不忘。曾郎,我并未负你。” …… 那一年,曾九霄还不过弱冠年纪,他在东海还袖崖下,弹了整整一年的琴,风雨雷电,从未停息。 那是因为他偶有一次乘小舟路过还袖崖,看见一个白衣姑娘在崖顶舞刀。她的身形比海上的波浪还要灵动,比月光下的露珠还要美丽。她总是日落时分来,月上中天的时候走。那断崖太高,曾九霄上不去,看不清她的容颜。 有时候会有一个黑衣男子来和那姑娘对舞,他们的双刀犹如霹雳之于清波,天衣无缝。曾九霄没有绝望,因为他隐隐约约地听见,那姑娘大声喊着:“哥” 那姑娘遥不可及,骄傲又冷清,像是广寒宫里的嫦娥。 春天弹到夏,秋天弹到冬,曾九霄将满腔情谊都付诸琴弦。他知道那姑娘必然是听得懂的,不然为什么时不时坐在悬崖边的凸石上,托着腮,遥望自己? 她胆子真大,经常作势欲跌,等到曾九霄大惊大喊的时候,又轻飘飘地转回去,任清风送来一阵朗笑曾九霄慢慢明白了,那个姑娘不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她不会跌下去。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弹 云为车兮风为马, 玉在山兮兰在野, 云无期兮风有止, 思多端兮谁能理? 那是他一生的仰慕。他别无所求,只希望梦中的仙子能见自己一面。 只要见一面,他想,就一面。 那姑娘始终没有下山,但是有一天,那个黑衣男子下来了。他有双烈酒一样醇厚热烈的眼睛,有一双粗糙但是修长结实的手。他仔细地打听这个书生的姓名家世,时不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那是我妹妹,我就这么一个妹妹。”男子说,“我们在江湖上有个绰号,叫朔望双侠。小朔三岁跟我练刀,一直到二十岁,从来没有分开过。但是,我们快要分开啦兄妹嘛,总不能老在一起。我有了心上人了,小朔也得闯自己的天下去。这一年来,我们在试着分开练刀。” 曾九霄那双弹琴时如风过花影的手忽然木了,一直出汗。他想,这个算不算大舅子来考量妹夫?憋了半天,他只说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见她……” 那个黑衣男子笑得爽朗极了:“她也想见你。这一年来,她都不肯去别的地方练刀了。不过这几天还不行,小朔是个骄傲的丫头,老想当天下第一,我们兄妹联手倒也没有败过。不过……下个月我就不陪她啦,她得自己打一架。如果赢了,她一定会来找你。” 曾九霄很紧张:“那那,如果输了怎么办?” 黑衣男子无奈:“人在江湖飘,输赢也是家常便饭。其实,真输一场也好,让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然她老是这么心高气傲的,我不放心。嗯,不过应该不会输吧。挑衅的那个也是个小姑娘,才十六岁,还是个刚刚出道的雏儿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吗,总而言之,小朔要是赢了,她肯定会来找你,到时候你们自己聊。” 曾九霄鼓足干劲,继续弹琴。崖上那个姑娘也很勤奋,从早到晚都在练刀,有时候整整一天都在重复着同一个招式。曾九霄不懂刀,只觉得她的身法那么完美,不可能有人胜得了她。 他开始做美梦,开始想,如果他们见面了,他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 那一夜是十四,月亮几乎是圆的,月光很美,他微笑着进入梦乡,但不知是梦里还是真实,一双手臂拥住了他,呢喃般的耳语:“喂,傻瓜,醒一醒。” 他睁开眼,但是什么也看不见。小仙子躲在被窝里嘻嘻地笑:“这样多好,我能看清楚你,可你瞧不见我……傻瓜,明天我就要去比刀了,等我赢了,我一定风风光光地来找你。” 曾九霄抱住她,但又不敢抱紧,生怕她消失在自己怀里:“为什么一定要赢?那对你真的这么重要?” “唔,是的啊,我出来练武,本来就是为了赢嘛……我一直都不大有自信,老觉得我的什么成就都是哥哥带给我的,这是我的第一场战斗,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我不能输也输不起,那个人比我还年轻,如果输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小仙女忽然高兴起来,“胡说什么呢,我不会输的。傻瓜,你知道吗?我听你弹了一年的琴,好像听你说了一辈子的喜怒哀乐。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央哥哥来看你,他说你傻乎乎的,真有趣呢……你答应我,明天不要看我比刀,你在下面,我会分心……我发誓,只要赢了,我就去找你。” 曾九霄急了:“如果输了呢?如果输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 怀里的姑娘生气了:“乌鸦嘴!我……如果我输了,江湖上决不会再有颜小朔这号人物,你也不必再费心找我,我不会见你不,我不会见任何人。” 曾九霄柔声道:“我放心,你一定会来的,我等你。” 他在甜蜜和梦幻中睡去了,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目眩,险些一头栽在地上他忽然发现,月圆当空,自己睡了整整一天,也就是说,那场至关重要的决斗,结束了。 还袖崖上空空如也她失信了,她没有来找他。 曾九霄甚至无法弄清楚那一夜究竟是不是真的,他疯了一样四处找,终于在地上发现了刀锋划下的几行字:还袖崖下,永生不忘。曾郎,我必不负你。 字迹跳脱,似乎看得出跃跃欲试的喜乐。 曾九霄明白了,她……输了。 他不肯走,他想,说不定有一天颜小朔会明白,一场决斗的胜负并不是那么重要。说不定她会回来,而她回来的时候,自己总得在。 他等了半年,没有等来颜小朔,却等来了她的哥哥。那个黑衣男子消瘦了很多,他摇头叹息:“不必再等了,小朔太骄傲也太脆弱,承受不了这样的结局。她输得很惨,完败那个叫云小鲨的姑娘确实是武学上的天才,而且也很骄傲,没给她留一点儿面子。小朔没有颜面回来见你,她甚至不肯见我。她走了……你们,唉,相忘于江湖吧。” 曾九霄不知道江湖的事,但他隐约明白了,颜小朔输给了一个真正的天才。她运气不好,撞上了海上女霸王横空出世的第一战。两个急于证明自己实力的人相遇了,江湖只留下了一个人的传说。 成王败寇,颜小朔的自信彻底崩溃了。 曾九霄心灰意冷,回到家乡,不再云游四海。后来,一个知府的女儿看上了他,然后成了他的妻子年轻时的颜如语也很漂亮,有时甚至会让他有种错觉,但他知道两个人有天壤之别,梦中的仙子高贵清冷不可一世,而身边的发妻,粗鲁愚笨,毫无光彩可言。 直到遇见了莫水窈。那娇媚玲珑小妖精一样的女子,嘻嘻笑着闯进他的生活,带着三分风尘气三分满不在乎和十分的神秘不可把握,曾九霄才忽然找到了当年的感觉,然后难以自拔…… 颜如语回头,翻身上马。一刹那,恍如隔世。 “上车吧,”颜如语笑笑,“我们到前面的莫家村休息。”

小隐隐于野,大野隐于朝,曾家隐于匪类,倒也悠然自得。 自然,隐得不那么舒心的也有一个人颜如语。 大家都说,这位昔日“贤良淑德”的少奶奶,如今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脾气分外暴躁。 “少奶奶起身啦?”话梅殷勤问候。 颜如语的无名火腾地就上来了:“少奶奶起身啦?少奶奶休息啦?我说你还有第三句没有?我又不是被子。” 话梅抿嘴一笑这丫头这段日子好像高兴得很。 颜如语着实好奇:“话梅,你天天都在高兴什么?” 话梅端着面盆:“这回少奶奶立了大功,上上下下哪有一个不另眼相看?等咱们回去了,少奶奶就是当家主事的人,奴婢也有光沾。” 颜如语愕然道:“话梅,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自己?” 话梅绞了面巾递过去:“少奶奶不会错待我的。” 颜如语接过面巾,也不揩脸:“你不怕我走?” “怎么会?”话梅笑道,“花木兰得胜还朝了,也要回家不是?少奶奶不忍心的,熙官少爷总不能成了没娘的孩子。再说现在有什么不好?少奶奶平日想的,可不都有了?” “哦……”颜如语将面巾还了回去,看小丫头得意扬扬地出去耀武扬威。她跟了自己十年,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娘,娘”熙官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奶奶说让你过去一趟。” 颜如语皱皱眉,她腿上有伤,婆母并不是不知道:“奶奶说什么事了没有?” 熙官挠挠头:“我听见……好像是圣上英明,问了罗家的罪,爷爷说要打点下山祭祖,奶奶说要收拾行李,给你置办新衣裳什么的……其他的我没听清。” 颜如语摸摸儿子的头:“去,给娘跑个腿,问清楚了再来。” 临时的小屋里,阳光照在破月刀上,刀锋上是一张略有清减的面孔。 她还有什么不满的?只有手里的这把刀知道。夜夜龙泉壁上鸣,它不肯再回到那漫无天日的匣子里去。 或许真的就像婆母说的,心野了,尝到了自由的江湖人,就好像是尝到了血肉的兽,一瞬间,什么都复活了。如果那天风雪原真的邀请自己,自己会如何回应? 临走时,她要把破月刀赠给莫水窈,莫水窈执意不要,只说姐,别忘了我们那天说的话。你休息几天,好好想想。方便的时候到青龙山峰顶看看,我给你留了样东西。 颜如语坐起来,抓起拐杖,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子。她的伤好得不慢,再过半个月,应该就能走了。 “娘,娘”熙官险些一头撞在她身上,满脸委屈,“奶奶说了,还是你过去。真不方便,那她过来好了。都是女人的事儿,叫我问什么呀!” “好了,娘知道了。”颜如语慢慢向外走去。 她没有去婆母的屋子,而是奋力向峰顶爬去。她只能靠着双手,攀爬得分外艰辛。 青龙山的山形如卧龙,最高峰就在龙角的位置。一路崎岖蜿蜒,颜如语费了好大力气才挪了上去。 此时正是清晨,山岚泛起白雾,阳光照在面前一块平坦的大石上,上面刻着三个字:向右看。 右边,几畦田地青青,河沟闪着金鳞般的光芒,一路汇聚到远处的一条白练般的长河。那正是青龙江,几艘大船扬起帆,白白的一点,驶向无边无际的晨霭。 初升的阳光洒在远山的轮廓上,连绵金黄,夹河而去。若再放纵目力,能看见青龙江在远处转过弯,顺着山势在天地间写意游走,如一条巨龙,脱困而出,逍遥远游。 更远处呢?那些金的光,白的水,黑的土,绿的田都已经不见了,只能见到水墨般的灰白莽苍。浅灰色在深灰色的天幕上随意抹过,宏大中藏着无数的未知。 那是江湖的呼唤,天宽地阔。 刹那间,颜如语什么都明白了。

肉不多,分配起来颇有难度。 上好的肉粥是奉给公婆的;孩子小,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也要来一碗。水窈身上有伤,赶车的兄弟们总不能没肉吃……一天一夜折腾下来,铁打的金刚也撑不住。颜如语一边听着周遭的抱怨,一边将一碗一碗干的稀的端出去。她微笑着,看着周围的三姑六婆们垫着帕子翘着兰花指,皱眉抱怨破碗太脏,又一个个喝得啧啧有声。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果然是话到沧桑,曾鼐吟得抑扬顿挫,字字血声声泪。书斋中的运筹帷幄荡然无存,他伤心愤怒得几乎吃不下饭,被众人围着劝了半天,才勉强进了一点儿,又哀愤地道,“果然是人情冷暖,世事无常。老夫就是为了这群刁民才落到今日!这些人,这些人难道一点儿知恩图报的心思也没有?” 莫水窈低着头,沉默。她确实没有料想到,莫家村的村民们居然冷淡至此,别说嘘寒问暖安排住处了,一听他们的来头就个个紧闭大门,还是在莫先生的破院子里才勉强安身。 血案……毕竟已经过了十年了。抗争没有结果,委屈无处申诉,大家心冷了,血也冷了,索性关起门来过日子,只希望再也不要有麻烦上身。 父亲昔日的牺牲,到底值不值得?自己的努力和计划,到底值不值得?不不,即使全村人都躲着闪着,至少有一个人,是决不会抛弃自己的…… 莫水窈心乱如麻,来回踱步,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颜如语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笑:“去吧,我们凌晨动身,你赶回来就是了。” 莫水窈感激地点点头,匆忙出门。绕过熟悉的池塘,穿过一片豆田,长畦上柔草挠着脚踝,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村子的最高处有一方小小土院,正依着青龙山脚。十年前,母亲擦干眼泪,从旧家嫁到这里,而她,也是从这个院子里逃到江湖的。 咚咚,咚咚,莫水窈叩门,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几乎变成了同一个节奏。她匆忙地整整鬓发衣襟这模样太憔悴了,娘不会心疼吧? “谁啊?”里面是懒洋洋的声音,很熟悉。 莫水窈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推开房门,眼泪夺眶而出:“娘,我是水囡啊。” 堂屋里,那个男人正在低着头吃饭,母亲的头发已经有了斑白,在低头喂一个小孩子吃糍粑。院子里,一个小男孩瞪着眼睛,蹲在地上,好像在玩蛐蛐。 “娘……我是水囡,我,我回来看你了。”莫水窈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母亲连头也没抬:“哦,来了。” 莫水窈的心冷了。是啊,曾家这么多人进村,多大的事情,母亲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根本不想自己来打扰。 气氛太尴尬了,小男孩扔了蛐蛐,向爹娘身边跑去。那男人闷声催促:“闺女来了,你去望一眼哪。” “有什么好望的?她不是挺好?”母亲抱起那个小家伙,好像就要转身离开,“听说你嫁了,嫁了就好好过日子吧。以前的事,别放在心上。我这儿挺好的,不用操心,啊?” “娘!”莫水窈扑通跪在地上,“娘!你怎么不看看我?你怎么不问问我?娘!我是水囡,你看我一眼哪!你生我气了?我这些年……” 母亲转过身子,声音低沉缓慢:“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姑娘家家的……快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子?阿龙,给姐姐倒杯茶去。哎哟,阿宝乖啊,娘带你睡觉觉去,嗯?” 膝盖冰冷,心更是冰冷。莫水窈摇了摇头,扶着门框站了起来:“我知道了……娘,我不该回来扰你们。田伯,谢谢你照顾我娘。我,我走了。” 男人再也忍不住了,哐啷一声掷下饭碗,回头吼道:“怎么也是你女儿,一走这么多年,你想成什么样了?怎么今天见了倒这么见外呢?水囡,过来过来,坐下说话。”他说得虽急,但也没有起身阻拦的意思。 莫水窈猛回头,却正好撞进一个怀抱里。颜如语一把抱住她,轻轻在她肩头拍了拍,声音低柔了许多:“不是想来看看?伯母挺好的,你放心就是。” 莫水窈的母亲转过身,低头笑笑:“是水囡的当家娘子吧?这丫头不懂事,以后你要多费心了。我这当妈的没用,照顾不了她,就想过两年太平日子你们走吧。” 莫水窈刚要举步,母亲又在身后叫:“水囡……” 莫水窈浑身一震,却听母亲淡淡地说:“帮我把门带上。” 颜如语咬牙,拉住莫水窈的手:“不许哭,跟姐回去,走。” 莫水窈只憋得满脸铁青,硬生生地把眼泪逼了回去,跺跺脚,反手合拢了那扇门,轻轻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本以为当年逃出莫家村,奔向茫茫的未知天地时,就已经一夜成人,但直到今天才明白,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也推开了紧锁多年的惶恐和畏惧。她忽然很想躲起来,躲在一个角落大哭一场,但颜如语带着她跌跌撞撞地,走得虎虎生风。 “我一直以为,总有一天我能用自己的力量给爹爹他们报仇,总有一天我娘会明白我……”莫水窈忽然站住,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了下来,“姐姐,我真的错了?” 颜如语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昧着心肠说你没错,我不介意,但也狠不下心,说你在自取其辱。良久,她摸了摸莫水窈的头发:“你还年轻,不管做错什么都来得及回头。” 夜空下的莫水窈死死握着拳,浑身紧绷到僵硬。她在坚持,但终于还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我看上去,是不是像个笑话?” 颜如语忽然一阵心疼。这丫头,没人教导没人指引,孤零零的一个人,除了嫁进曾家,不知道任何可以接近罗珙尰的办法。她什么都扔了,才发现自己的计谋幼稚得可笑。罗之涯眼看就要追来,母亲的门紧闭,这些年来她凭着一腔孤勇左冲右突,现在才知道,一切不过是场笑话罢了。 嫌恶之心尽去,颜如语一把抱住她:“好妹妹,想哭就哭出来吧。你没做错什么,没有人有资格笑话你。” 她抱着莫水窈,像抱着当年同样彷徨的自己:“我才是个笑话,你明白么?我一败再败,从来没有勇气再来一回……我躲在曾家,根本不敢看我的刀,想着那些人越走越远,把我甩在身后……可是,在曾家我也做不好这个少奶奶。人人笑话我,连我的亲生儿子都瞧不起我,可我哪儿也去不了。我已经逃了一次,我没地方逃了,你知道吗,水窈?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就躲在床底下那个坑里,想着就这么把自己埋了,一了百了。你,你有什么好难过的?你知道自己有多年轻吗?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喊叫。喊着喊着,两个人就抱头痛哭起来,莫水窈号啕:“姐,我对不起你……” 无助的眼对着无助的眼,流泪的面孔对着流泪的面孔,在这凄惶的天地间,她们只有互相握紧手。 颜如语摇头哽咽,越说越快,好像要把一肚子话都倒给这个年轻的妹子:“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对不起我的是我自己!是我以为躲了嫁了,一辈子就这样了,可我哪里知道,一辈子怎么就这么长哪!长得我后悔,长得我不甘心啊!莫水窈,你给我拔剑,我今天就传你刀法。学会了,你给我滚得远远的,离开这个烂泥潭!江湖有多大你都没看见,难不成一辈子就跟罗家的耗上了?” 莫水窈一抬头,刀锋已经迎面而来。她急急闪过:“姐姐……” “破月刀专走偏锋,实以偏,虚以正,人称刀中斜道,实则略本求枝,犹如月有朔望圆缺,但不过是外人目中虚幻。月轮当空,千年不变,只在见与不见之间。你看好了……”颜如语声音里带着哭腔,但身法丝毫不乱,缓缓将破月刀法施展开来,“初一路刀,一钩明天下,月涌动江流……” 莫水窈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天赋不差,但是一直没有明师指点。东岳剑传授的,不过是些基本的心法剑诀,与破月刀之间的差异,不啻千里。她强忍悲伤,缓缓将三十路破月刀诀记在心里。颜如语点一点头,回手间速度已经加快,叱道:“接招!” 破月刀法从初一走到三十,变化无常,气象万千,哪里是一个晚上就能领悟的?好在颜如语尽心讲授,莫水窈全力拆解,两人越斗越快,刀法也越来越熟。 莫水窈只觉得刀势牵动身法,腾挪闪躲间生出无数变招,茅塞顿开,喜不自胜。颜如语自从昨日起才又摸刀,砍杀间也顾不得招式是否熟稔,这一对上手,也觉得昔日的凌厉纵横渐渐恢复,满腔的愤懑化作刀意,平生的委屈变成刀风。 两人越斗越酣,直到走完第十路破月刀,才齐齐收手,一起长啸一声。 晚星下,犹有泪痕。 颜如语收刀:“我们回去吧。水窈,你天资不差,只要用心苦练,三个月内,必定别有天地……哈,我也算有个安慰。” 莫水窈怔了怔:“多谢姐姐……可是,姐姐,你劝我的话,为何不拿来劝劝自己?” 颜如语步履如风,好像充耳未闻。 莫水窈急道:“你已经为昨日后悔了,难道以后还要为今天后悔么?” 颜如语摇头道:“我们不同。” 莫水窈索性横臂挡在她面前:“有什么不同?” 颜如语正色道:“你虽然嫁了人,但嫁得轻佻玩闹,心性还是少女。你能回头,我不能我有相公,有儿子,我是个妇人。” 她伸手想要拨开莫水窈的手臂,但莫水窈劈手攥住她的手腕,直视她双目,大喝道:“骗自己很好玩么?你连自己都不看重,怎么会看重相公儿子?你连人都做不好,怎么可能做好女人?” 好像地火燎着冻土,经年累月的坚冰开裂了,颜如语的眼里有了一丝久违的热意,但终究还是淡了下去:“来得及么?” 莫水窈啄米一样点头:“一定来得及的。” “来不及了!水囡”莫水窈的母亲披头散发,四下喊着,“水囡!还不快跑!村前村后都来人了上山!你们快上山!” 莫水窈跳起来:“娘”娘是怎么发现的?还是她一直就在偷偷守候? 母亲闻声回头,母女俩的目光在半空遥遥一碰,母亲拍着大腿喊:“走你小时候打柴的路,快!” 莫水窈狠狠回头:“快,跟我来” 颜如语还是低估了罗家父子报复的决心,这里是他们一手遮天的最后地界,他们不惜流血,也要抓住曾家人。 急匆匆地叫起一屋子人,已经听见了远处的马蹄声响,一群人跌跌撞撞刚钻进山林,就看见数百火把,照亮了刀锋。 沉睡的小村子被粗鲁地推醒,鸡飞狗跳,孩子哇哇大哭,马蹄踏过农田没错,他们确实带来一场大麻烦。 从半山腰向下看,只能看见领头的人打马来回乱跑,好像在高喊什么。他自然发现了马车和行李,也一定发觉了那一屋子人没走出多远。他在找路,这半夜三更的,没有向导,要找一条上山的小路并不容易。 莫家村的村民们被一家接一家地赶出了屋子,他们哭喊,求饶,但心有灵犀地不提曾家人。 领头的人已经愤怒得发狂,夜风甚至送来了若有若无的吼叫。 这是他最后的地盘,他志在必得。 莫水窈的身子僵硬了,她咬牙:“姐姐,我要回去……姓罗的心狠手辣,一定会去找我娘的麻烦。” 颜如语扳住她的肩膀:“水窈……” 莫水窈轻轻掰开她的手指:“翻过山,有条青龙江,过了江再朝北走就能出去。到了那边,姓罗的手就够不着你们了。姐,我对不住你,告辞了。” 她一拧身,冲了回去。 曾九霄急道:“她她,她这是去送死。” 颜如语深深吸了口气:“你听见了?一直朝北走,翻过这座山再过一条河就能出去。” 曾九霄一把抓住她:“小……如语,你要干什么?” 颜如语回过头:“你看不见那些明火执仗的强盗么?相公,怎么说,当年我也担了个侠字名号。” 她几步冲进人群,抱着儿子狠狠亲了一口,猛地松手,也大步流星地冲下山去。 十年并不遥远,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还记得,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罗家人纵马执刀闯进村子,揪出了村里最有学问和血性的年轻人,一刀一刀地活活砍死。 没有王法没有公道,从来都没有过。 薄薄一扇门,什么强权都挡不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小贱人是莫师爷的孽种!说,她去哪儿了?”罗之涯手中的火把几乎烧着了村长的胡须,“村前村后都有人,她们能到哪里去?说!” “三少爷,查过了,没有,整个村都没有。”有下属回报。 村长颤巍巍地打躬:“少爷,公子……那群人来过,我们不敢招呼他们,他们又走了。” “放屁!”罗之涯举着火把砸在村长背上,一下一下,火星乱飞,“碗里的茶水还是热的!他们上山了是不是?谁他妈走漏了风声?带路!你们给我带路” “少爷”村长惨叫起来,声音极是凄厉,“这到处都能上山,我也不知道他们走了哪条路啊……饶命啊!”他伏在地上乱滚,村里的几个汉子已经握紧了拳头。 罗之涯虽然怒极,但毕竟有所顾忌,不至于乱杀乱砍。他打了几下泄愤,眼光阴森森地扫过人群:“我差点儿忘了,那小贱人还有娘家。是谁?站出来!别等我自己找出人来,那可就不好收拾了,嗯?”他冷笑得又轻又毒,满是威胁。他跳下马来,掂了掂手里的刀,“牛氏,三十七岁,改嫁之后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今年八岁,小儿子今年” 他手中的刀背随便在一个小男孩头上敲了敲,后面的娘亲惊恐万状,死死抱住儿子的脑袋:“不是我,大人不是我……” 罗之涯的面孔逼近:“那,是谁呢?快说,我耐心有限得很。”他一手拗住小孩儿的胳膊,向外一扭,小孩儿一声尖叫,当妈的再也撑不住,喊着:“牛嫂子你别怨我,我……” “姓罗的!”远处一声脆喊,莫水窈一手叉腰,一手单指,轻笑着向回一勾,“有种的,冲我来。” 风中,她巧笑嫣然,曾九霄的袍子套在她身上未免过分肥大了,只隐约看得见袅娜身形。 罗之涯吃过一次亏,哪里肯吃第二回,伸手一招:“抓活的!” 马背上八卦刀齐齐跃出,莫水窈见势不好,拔腿就跑。她身段灵活,地形熟悉,心知八卦刀一旦合围非同小可,只跑得拐弯抹角,上树下塘,娇喘微微。而八人始终在她身后紧追,不远不近,犹如扇形,好像随时准备合围。 罗之涯远远看着,也不出声。他知道八卦刀兄弟八人,内息深厚,刀阵严密,不仅能守,而且擅攻。再这么乱跑一会儿,不用动手,莫水窈自己就该累倒了。 莫水窈凌空而起,足尖在水田中心倒扣的箩筐上一点,人已落在彼端。八人形影不离地跟上,起先的二人一左一右,也在箩筐上一点。他俩身形乍分未分之际,箩筐里寒芒急闪,漆黑的刀锋撕开血肉,两人直直跌入水田,各自捧着一条腿哀号。 “杀!”颜如语踢飞箩筐,水淋淋地一跃而起,莫水窈也奔回田中,弯刀和袖剑半空中一绞一分,直取眼前人,存心要在六人尚未形成合力之前再去一个。刀剑一左一右夹住面前的刀背,颜莫二人左右一带,那人单刀脱手。颜如语半空中接刀,喝一声“破月离手”,向正从背后袭来的一人掷去。破月离手刀威名实在太大,那人只唬得封刀一滚,才发觉不过是虚晃的一招。 莫水窈袖剑急出,轻轻一挑,那人的一截拇指已经飞了出去右手拇指一断,此生是不必用刀的了。 颜如语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个关头了,小妮子心里还有善念,不曾斩尽杀绝。 “我就说么,合攻这种事,两个最好,三个最多,四个已经累赘,七八个一起上,早晚要练成白痴。”莫水窈见八去其三,居然还有心情调笑两句,“嗤,六合七星八卦九宫,一个个名字倒是好听,是打架呢还是算术呢。” “嗯,还有几百人的合阵,你见没见过?”颜如语面无表情地问。 “几百人,那是放羊吧?”莫水窈一抬头,呆住了,笑声戛然而止水田四下已经被罗家的兵马团团围住。 罗之涯慢慢举手:“杀。” 那几个八卦刀刀手的性命,丝毫就不在他的考虑之中,鹰犬自有鹰犬的悲哀。 乱箭齐发。 弯刀和袖剑都是近攻的武器,隔了六七丈远,二人毫无还手的余地。 颜如语回头道:“左右是个死,一起冲出去!” 那八卦刀的领头老大也喝道:“好!” 转眼间,他们已经落在同一阵营。 莫水窈抬头:“姐!” 两人一起跃起,颜如语将落未落之时,莫水窈左腿斜飞,踢在颜如语右脚足心,颜如语借力横越田地,身如游鸿,弯刀直指人群中的罗之涯擒贼先擒王,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但就在此刻,颜如语余光扫过,见八卦刀那五人已经转身,齐齐向着莫水窈劈去他们或许无力抗衡这百人的马队,但是可以除掉罗家的眼中钉。 “该死的!”颜如语不假思索,破月刀离手飞去。顷刻间,这柄漆黑的弯刀似乎夺去了黑夜的苍茫,舞成一团旋影,刀作龙吟,在夜空中嗡嗡有声叮,叮,叮,叮,叮!刀锋和刀锋相触,五柄刀的刀路被齐齐封堵,但破月刀似乎更加激起了血性,一遇封架,立即反转而起,无声无息地划过对面人的咽喉。一停之后,才有浓血淋漓地自创口喷出。 五具尸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溅得莫水窈一脸泥水。 破月刀正嵌在最后一人的胸口。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什么刀,难道真的有魔性? 但颜如语的身体也坠落了下去,一柄长矛穿过她的小腿,她立掌如刀折断了矛柄,但是人也已经站不起来了。 “姐!”莫水窈忙奔了过去,把破月刀塞回颜如语右手,伸手就要拔出矛头。 “不成。”颜如语摇摇头,“骨头断了,起不来了……水窈,扶我。” 看着这两个女人狼狈地从泥水中爬起,一时间,居然没有人敢继续下杀手。那柄刀还稳稳地握在颜如语手中,刀锋上是看不透的黑。 没有人敢一撄其锋。 “让开!” 一辆着火的马车从人群外直冲进来,车厢和马尾都燃烧着。惊马如疯如狂,在人群中左右冲突,兵丁们的坐骑再怎么训练有素,究竟还是畜生,立即乱成一团。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这些都是曾家逃难时的马车,是谁放了这把火? 莫水窈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娘……” 远处,那个身材瘦小的妇人正举着火把,一边将稻草堆进车厢,一边毅然点火。 只要混乱,就有机会。 人马践踏,田中岸上你挨我我蹭你;火点燃火,马闪避马,有人跌下来,有人在指挥,有人在闪避当然,也有人丝毫不为所动,只冷冷地看着两个四下寻路的女人。 “走!”莫水窈架起颜如语,在乱军中拉住一匹惊马的辔头,一手将颜如语托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鞍,狂奔而去。 罗之涯拉弓搭箭,瞄准了莫水窈的后背。 一样黑糊糊的物事不知从哪里砸了过来,正砸在他欲放未放的箭镞上。罗之涯手一偏,落在泥汤里的,赫然是一架古琴。 “高山流水”四个字,貌似还是自己的手笔。 罗之涯觉得有趣了:“曾兄也玩英雄救美?” 曾九霄挽着袖子,擦擦汗这一通跑下山,他累得不轻。他拱手笑道:“两个都是我的女人,曾某再不才,也不能坐视不理的。” 罗之涯觉得更有趣了,仰天大笑起来。 曾九霄摇头道:“罗三少,这纵马劫掠良民,明火执仗打家劫舍,你心里,难道真的没有王法?” 罗之涯冷笑着看着他:“原本倒还有一点儿,可惜……尊夫人自作聪明,将卷宗放在了家父的奏章里。哼哼,曾大少爷,从此以后,扶苏镇再也没有王法了。” 曾九霄又摇摇头:“是么?你回头看看?” 村中最高的两处院子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改造成了小小的壁垒,泥包湿草和石块垒起了大半人高。“堡垒”后面有点点星火,排成一个“之”字形,蜿蜒到山间,渐行渐远留下来的全是精壮男子,女人和孩子们已经跑了。一个汉子正在拉扯莫水窈的母亲,口中骂道:“不是和你说了吗?女人都上山去!” “三少爷,你这样穷追猛打,水窈他娘不答应,一村人也不答应,没办法。”曾九霄前所未有地气定神闲,极度兴奋的脑中忽然涌起个念头,要写篇长文,骈四骊六的,把自己掷琴和高渐离击筑比上一比。 罗之涯又好笑又好气:“曾九霄,不是我瞧不起你,你往日没这么大胆子,是什么人在给你支招?” “启禀大人”人群中,一名小卒慌慌张张地跑来邀功,“是我。” 那小卒子低着头:“好叫三少爷得知,我平生好名,最怕旁人抢功叫村民筑防的是我,出主意给马车点火的也是我,叫曾公子拖延片刻时间的还是我。我紧赶慢赶,总算是赶来了,差点儿误了事。”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甚至还没有长胡须的面孔,额头上有晶莹的汗珠,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得意,“我叫风雪原,最爱行侠仗义抱打不平。近年来正在江湖闯个名号,还望罗三少爷成全。” 这少年年轻得可怕,一脸的诚恳,好像真的在说拜托您快点儿,滥杀无辜也好,恃强凌弱也好,怎么都行,给我个机会吧,千万别走。 罗之涯在犹豫,他摸不清对手的底细。这个少年做事沉稳利落,出面之前已经将后路全部安排好,心思之深沉,已经是老江湖的级别,但偏偏说话没头没脑,好像有恃无恐一般。 罗之涯皱眉:“风少侠,这是罗家的私事,你何必插手?“ 风雪原做无奈状:“本来也不该我管,偏偏在扶苏镇外有个不长眼的官差喝茶水不给钱,我忍不住教训了他几句,他就端出罗府来吓唬我,我这才忽然想起来,原来水窈妹妹说的恶霸强梁就是你们这一家。” 曾九霄咳嗽了一声这个“水窈妹妹”听起来实在是不舒服至极。 罗之涯的脸色变了:“什么官差?” “喏,就是送这个的。”风雪原从怀里取出个信封摇了摇,又大模大样地塞了回去,继续道,“我教训他之后呢,就随手拿了这玩意儿,后来想起来怎么也该到贵府上说一句。可惜去得不巧,三少爷已经出府,老将军又已经归西了,我实在找不到人,才一路跟着你们追到这儿。” 罗之涯大吼:“你说什么?你说我爹怎么了?” 风雪原坏笑:“这个我可不敢抢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做的,老将军坐在椅子上就忽然一命呜呼了。听说大少爷二少爷都在边关,府里已经着人报丧,如今正好像热锅上的蚂蚁,那叫一个乱啊。我好心好意帮了一会儿忙,可惜在下年少无知,只能添乱,无可奈何,只得过来报信。” 他的笑容更加灿烂,这个“添乱”只怕不是谦虚之辞。 罗之涯举刀:“你!” 风雪原甩了甩长发:“敝师兄有言,锄强扶弱,切记后发制人。三少爷,你说两个女流之辈有什么好打的?来来来,我们活动活动。” 他似笑非笑,一双眼睛杀气逼人。只见他右手轻轻一招,银光闪过,罗之涯左侧的七八柄长枪齐齐断裂。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招数,只有一个银色小球在他掌心滴溜溜乱转,好像随时随地就要弹出。 罗之涯的面上一阵阴晴不定,终于吼了一声:“走!” 目送罗家人远去,风雪原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半靠在曾九霄身上:“我的妈呀,这祖宗总算走了。” 曾九霄奇怪地望着他。咦?这小子不是一直在挑衅,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 风雪原回头,理所当然地大叫:“你以为我是谁?这百十号人真刀实枪的,这么好打我早就上了!”他轻轻推了曾九霄一把,勾肩搭背地向前走,不住口地恭维,“收工了打烊了!我说九霄兄啊,你这么顶天立地的一站,还真像个爷们儿。” 曾九霄沉着脸,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这小子难道有什么阴谋?可自己现在穷困潦倒,哪有他看得上的东西? 一看见莫水窈,曾九霄就什么都明白了。 莫水窈一边料理着颜如语腿上的伤口,一边微笑着听风雪原“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的策略。她摸出怀里的小木牌,扔了过去:“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大丈夫一言九鼎。”风雪原挤挤眼睛,“说正经的,跟我走吧,借刀堂需要人手。” 曾九霄哼道:“胡说什么,成何体统!” 风雪原也哼了一声:“她留在你这儿才成何体统呢。水窈,你考虑考虑,天下不平,借刀一用。毕竟一己之力难成大事,我借刀堂人才济济……” 莫水窈似笑非笑:“我好像听说尊师不问世事,令师兄云游四海,一心重组借刀堂的,只有风少侠你一个人吧?” 风雪原脸红了:“千里之行,总要始于足下。现在是我一个,加上你不就两个了?我师兄没理想没追求,不代表我也是。” 曾九霄忍无可忍:“风少侠,你的理想追求总不会是在下的小妾吧?” 风雪原目光一转:“颜侠姊,家兄和颜中望颜大侠也有些交情,颜大侠十分挂念你,不如……” 颜如语正在轻轻抚摸着儿子低声说话,闻言,手就是一抖。 熙官抬头笑:“娘,你要去哪里?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曾九霄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许走。如语,再给我一次机会。” 颜如语默然:“我给了你十年的机会。” 曾九霄急道:“你何尝真的给过我机会?你何曾坦诚对过我?如语,熙官在这儿,我在这儿,家在这儿,你要去哪儿?” 风雪原远远地说风凉话:“天下之大,处处为家。” 曾九霄忙打断了他:“罢了罢了,水窈我留她不住,风少侠,我求你莫要打我夫人的主意。”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冷落了妻子十年,或许,还有补偿的机会。 风雪原点头:“那这样吧,我送各位上山青龙山几位当家的倒也不是草菅人命的主儿,我们还有那么点儿交情。风声未定,各位还是先在他们寨子里躲一躲。然后我和水窈直奔京城,想法子把这卷东西送上去。老头子归西了,朝廷有什么举动,谁也说不准。”他站起来,拍拍莫水窈的肩膀,“行啦,装什么小媳妇。打起精神跟我去拜山,善后的事情多着呢。” 莫水窈被他推搡着向前,只回头看着颜如语一家三口头碰头的旖旎,好温馨的画面…… 颜如语看着莫水窈忙碌起来,充实起来,一时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两个年轻人,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十多岁,再大的伤痛疲惫,一觉睡醒立即活力十足。他们在筹划未来和明天,过去对于他们来说,就好像一大团垃圾,说扔了,就扔了。 曾家老爷子虽然对这种行径深恶痛绝,但人生在世,难免要事急从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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