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信息公开 2019-11-30 19:53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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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一座城池

这时候,王超飞奔下来,问:“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在外面搞什么,玻璃都碎了。”健叔说:“王超,你也死了吗?”王超说:“怎么了,健叔怎么了,傻了?”我说:“他坚持说是原子弹爆炸,觉得自己已经死了。”王超说:“哪里,谁扔的原子弹?”话音刚落,同样的光芒又从地平线升腾而起。伴随着沉闷的爆炸声,眼前的空气似乎被压缩了一下,而时间在这一刻也似乎停了,只剩下无所畏惧的巨大能量在自由奔放。王超说:“死了。”健叔说:“不怕,我们已经死了。”我说:“卧倒。”一波热浪爱抚了一下我们的身体。健叔说:“我们已经熔化了吧?”王超说:“我没听见玻璃窗破碎的声音。”我说:“玻璃上次已经全碎了。”健叔说:“跑。”我们三个人跑了起来。周围的街上都站着茫然的人,而所有的房屋都是没有玻璃的。跑着跑着,我们开始思路清晰。他妈的,这又是一场爆炸!王超说:“估计是爆炸了。南边是工业区啊。”我说:“什么厂爆炸,这么大的威力。”健叔说:“我怎么知道。”我说:“难道这又是兵工厂?”健叔说:“你家兵工厂这么容易就爆炸啊。王超,怎么回事?”王超说:“爆炸了,大爆炸。”这个时候,呛人的空气飘来.周围又恢复了午后的平静,我们只能看到眼前一百米外的黄灯在闪烁。我问:“我们跑哪里去?”健叔说:“我们应该跑到最繁华的地方去,人多才安全。”我说:“对。”王超说:“我要跑到南边去看看,政府在那里。”我说:“在哪里?”王超说:“爆炸的地方,政府法院公安局都在那里。”我说:“哦,就在大蘑菇旁边。”说到这里,我和健叔停了下来,面色凝重地看着王超。王超在路边拦了一辆车,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健叔说:“我想跑到工业大学那里。”我说:“你打车去吧。”健叔说:“要付钱的,没钱。”我说:“你去做什么?”健叔说:“我要跑在阿雄的前面。”我说:“你的腿行吗?”健叔说:“我真的好了。”我说:“你去吧,希望你跑在阿雄前面,当然,也希望其他人都没在跑。”在还没到红绿灯的地方,我们就已经分成了三路。我马上思索,我该跑到什么地方去。我想该是繁华的地方,所以我向着最繁华的地方跑去。跑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我耳边没有听到一声警笛。整个县城像被遗弃了一般,而马路两边的人都傻傻地站着。我想,他们真是缺乏应对灾难的经验,虽然我也是第一次碰到。我不知疲倦地跑着。随着越来越背向南方,四周建筑的玻璃碎得也越来越少。我想,我快跑到灾难没有波及的地方了。我发现,所有的十字路口都是绿灯。我呆呆地看着一路的绿灯,我想,这是政府快速做出了反应,想方便大家撤离吗?刚想着,跟前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我循着声音一看,一辆轿车正在全力地刹车。我想.此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突然感觉背部凉飕飕的,转身一看,另外一部轿车也在刹车。我想,这两个人为什么要刹车呢?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声轻响,两车撞在了一起,其中一辆车的车头升起一股水汽。那车车头朝向南方,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凉。我把右手举起,放在眼前,挡住汽车,只看见白色的水汽重叠在火苗上。我想,这孙子,装蘑菇云呢。很快,路口围了几十个人,纷纷议论着这场离奇的事故。我很早就发现这个城市的老百姓很喜欢讨论事故的责任。但这次事故让大家有点傻眼,毕竟活这么大也没见过东西朝向和南北朝向一起亮绿灯。司机掏出手机报警,但是打了半天,还是不能接通。一个司机说:“我们等警车来。”两个司机都坐在地上,而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围着两车观看破坏程度。很快,整条路就堵住了,周围都是喇叭的声音。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旁边一辆卡车上的司机下来说:“你看那方向,估计政府给炸了。就算没炸,也肯定都在爆炸现场呢。”旁边有人提议:“我们去爆炸的地方看看。”大家纷纷点头,并对坐着的司机说:“你们两个,各修各车吧。”这个时候,一个三岁的小孩大叫了一声:“没有警察叔叔了。”有整整一分钟,周围没有发出声音。而汽车喇叭也很配合地在这个时刻突然停歇。虽然今天的天气应该在零度以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四周温暖,我甚至在这安静之中能听到冰块碎裂化成水的声音。有一个人大喊道:“都是免费的了!”顿时人群散了,很多人就近钻到了商店里。先是在爆炸中玻璃窗被震碎的店里挤满了人,也不管是什么店。然后周围又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我以为又爆炸了,仔细一看是很多人在砸玻璃。一辆运砖的大卡车很快成了最受群众欢迎的对象,它周围围满了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块砖头。我的眼前是一家婚纱店,它的落地橱窗居然在爆炸中得以幸存。一个中年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婚纱店冲了过来,抬起一脚就踹碎了玻璃。但不幸的是,作为先驱,他惨烈地倒在了玻璃渣里,而且被上面落下的玻璃砸中,动弹不得。人群敏感地发现这家店已经可以进去了,纷纷踏着先驱的身体前进。大家都在仔细地搜寻。有一些要求比较低的人抱了几个相框就出来了,相框里有一对对情侣在灿烂地微笑着。下楼来进行“选购”的群众越来越多,街上很快就站满了人。很多司机也下车进行“补给”。司机明显有很大的优势,我眼前的货车司机已经来回好几趟了。他抱来了相册、三脚架、一个板凳、两个西瓜,还把婚纱店门口昏倒在地上的中年人的鞋子脱了下来,放在车后的货厢里。他边跑边嘀咕:“哇,这穷鬼居然没穿袜子。”放好鞋子以后,他环顾四周,发现每家店里都是“顾客兴隆”,而周围还有不少像他一样的人在观望着。很快,他看中了我眼前的禁止停车的标志牌。他冲到我眼前,使劲拔那个标志牌,边拔边对我说:“兄弟,能帮个忙吗?”我说:“哦。”上前帮他拔。拔了几下,那牌子居然松动了,再几下,还真拔出来了。货车司机对我说:“谢谢啊,小兄弟。”然后就拖着标志牌走向他的货车。因为牌子太重,他只能放在货车旁边,接着又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我抹了一把汗,发现那个昏迷的中年人居然只剩下一条内裤了。他今年三十六岁,或者四十八岁,反正我已经不能看清楚他的面容了。看着此人穿着的红色内裤,我想,今年该是他的本命年。货车司机在那个中年人面前绕了一圈,骂道:“太贪了,现在的人太贪了,居然扒得只剩下一条内裤了。”这时,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妙龄女郎,她看上去化过妆,只是口红还没涂好。我估计她就住在对街楼上,发现下面可以“免费选购”,就在家里梳妆了一下才出来。但是出来以后发现,抢劫这事情是时间不等人的,早一步,海阔天空,晚一步,两手空空。女郎后悔得直跺脚,而且是对着婚纱店里的裸体模特。我想她一定是看中了模特身上穿的婚纱了,还以为没人注意到,不想才下楼就只剩下模特了。我想告诉她,那婚纱早就被人拿走了,这件衣服还在四个不同的人手里。女郎定在门口,突然眼里散发出光芒来,叫道:“哇,CK的。”我低头一看,原来那只剩下一条红内裤的男子的内裤是令名牌。女郎利落地脱下那个男子的内裤。至此,那男子彻底裸体了。我想,这男的在上街前肯定不会想到,今天将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一个妙龄姑娘脱掉内裤。在踹玻璃窗的时候他也不会想到,五分钟后,自己就裸体了。那女郎很开心,一扭一扭地走回家,边走边得意地看着内裤。她走到我旁边,突然脸色大变,把红内裤甩在地上,指着那个男子大骂:“他妈的,土包子,臭瘪三,买摊货。我还以为是CK呢,没想到是OK。”女郎迷茫地看着前面,想不能空手而归啊。突然,她眉开眼笑,冲进店里,抱着模特就往家里冲。她的行为启发了在一旁没东西可拿的货车司机,他也冲进店里,抱起另外一个模特就跑。周围的人看他抱着一个裸女狂奔,都陷入沉思。突然,他们想明白了,婚纱店里还有模特可拿。于是又冲过来几个人,找了半天没看见有多余的模特,刚想走,突然眼前一亮,指着地上说:“这男模特做得真好,还有毛呢。”那几个人上去抱了一下,都吓得退了三步,大叫:“这男的怎么上街不穿衣服?怎么死掉了?”另一个探了探他的气息,说:“没死没死。快叫救护车。”同伴指着混乱的人群和堵死的车流,说:“救护车怎么可能开进来?这年头,只能等他自己醒后走去医院了。”我循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在我视线能及的地方,塞满了各种汽车,卡车、轿车、货车、跑车、吉普车、面包车,黑的、绿的、白的、红的、银的,随机停放在街道上。南方的天空正被烧得像块烙铁,而屋顶上和车顶上的雪还没化。一个刚才抱过那中年男子的小伙看了中年男子半天,叹气说:“唉,他老婆肯定不幸福。”另一个说:“这样裸着也不好,文明社会,哪能不穿衣服。来,我盖一下他的私处。”说着,他用脚把周围的碎玻璃拨在一起,用皮鞋尖盛起一些,覆盖在中年男子的私处,说:“这样就不伤风化了。”另一个同伴说:“好,只要不露出人中就可以。”那人说:“你这个没有文化的,‘人中’根本就不在这个部位。”同伴说:“胡说,我一直觉得人中是这儿。”他说:“傻瓜,你看过书没?人中就是人的中间,那就是肚脐眼。”第三个人说:“对,对,是肚脐,我书上看见了。”同伴说:哎呀,完了,上次我一个同事上班的时候发羊痫风,我以前在杂志上看过说要按人中,我还给按了半天人中,看来是按错地方了。”我听着,笑出了声音,接着走进车流。

王超有点哆嗦,问:“什么门?什么门?”健叔说:“一户人家的门。你退歪了,快打方向。”王超打了把方向,但车还是斜着往后退。健叔说:“快,王超,往前开开,看看能不能往前开。”王超说:“我的脚踩着刹车呢,腾不出脚来踩油门。”健叔说:“哎呀,那你把刹车松了啊。”王超说:“不行,松不了,我的脚就是挪不开啊。”健叔说:“那会撞的.会撞的。”我和阿雄面如土色,看着车不断斜着退向路边。健叔说:“马上要撞了,会不会把人家的房子撞塌啊?”王超说:“速度不快,没关系的。”健叔说:“快刹住啊,一米都不到了。”王超说:“刹到底了啊。这下又要修车了。”健叔说:“没想到下雪那么滑啊。”王超说:“是啊。我爹跟我说,下雪就不要开,早知道就不开了,也不用去修车。这下要换保险杠了。”健叔说:“王超,等我那一万到了,我给你修车。”王超说:“不用,我有保险的。”建叔说:“那以后每个月的油钱我来出。”王超说:“那多不好意思啊。”健叔说:“没关系,我这个网站要越做越大的,以后这车就当公司的吧,你就算是给公司开车的。”王超说:“那我不是很亏。”犍叔说:“大家都是朋友,一直让你免费开也不合适嘛。”王超说:“你可真够义气的。不过我毕业了,我爸已经帮我找好工作了,怕开不了了,哈哈。”健叔说:“那你住哪儿?快撞了。”王超提高了声音,说:“自己找间屋子和女朋友住啊……啊——”“砰”一声,车尾撞在了一户民宅的门上。我们一片寂静,大家屏住了呼吸。过了半天,传来一个声音:“谁啊?”健叔摇下窗说:“对不起,敲错门了。”那声音道:“敲错还敲那么响。”健叔说:“对不起,对不起。”里面隐约有不满的嘀咕,然后就没有了声音。王超擦了擦汗,说:“我下车看看车有没有事情。”过了一分钟,王超上车,高兴地说:“没事没事,我还以为撞报废了呢。他妈妈的,我第一次撞车。坐好了,我继续开。”大家连声说“哦”,抓紧了车的把手。王超努力起步,车慢慢向上爬,快爬到桥顶的时候,王超又换了二挡,但只有前轮还在飞速空转,换挡时没有了动力,车又开始往下滑。王超吓得又是一脚大力刹车,车渐渐往下溜了。这一次,车上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凝视着后面,咬牙切齿,眼珠突出。沉默了半天后,阿雄叹气道:“唉,还是那栋房子那扇门。”王超摇摇头。我们默默地看着,等待事情的发生。过了几秒,车“咚”一下又撞在原来的地方。我们四个人面色发紫。半天后,里面传来类似叫骂的声音:“谁啊,不会好好敲门啊。”健叔说:“我说过了,轮到你了。”我马上接着说:“对不起,敲错了。”里面嘟哝道:“都是神经病,今天已经有十几个人敲错门了。”健叔小声说:“王超,你看,大家都这样,不要难过,你才敲了两次。”我冲着门里喊:“对不起,对不起。”王超开车稍微往前挪了挪,说:“怎么办?”健叔说:“这次要慎重啊,不能再敲人家门了。”王超说:“索性.我往后倒车,留一段距离,冲刺一下。”我说:“对对,就不要爬上去了,直接冲过去。”王超说:“对,就要这样。”我们往后倒了大概五十米,王超一脚油门到底,但因为路上有雪,而且被撵过以后变成了冰,所以很滑,尽管他很努力,可到桥前的速度只有不到四十,当然就算慢点,也已经足够过坡顶了。我们在往上冲的过程中,王超说:“桥的这面是冰,那另一面也肯定是冰啊。”健叔说:“是啊。”王超说:“我们冲动了,应该派个人去看看桥对面的情况。”健叔说:“是啊,万一那面有危险。”王超说:“迟了。”健叔说:“你快刹车,停下再冲一次,我下去看看。”王超带着哭腔说:“我一直是踩着刹车的。”说着,车冲过了桥的顶部。车头向下的一刹那,突然我看见周围都是人,尤其是前面五十多米的地方,很多的闪光灯在闪烁,大家挥舞着双手,摇动着彩旗,大声地叫喊着——小孩欢呼雀跃,青年面露微笑,情侣相拥凝视,老人指指点点。我们四个人一下懵了,缓过神来才发现在前面四十米的地方,有一大块为了铺设不知名管道而挖开的壕沟,可能因为下雪,工程就停了,但壕沟还在,宽度大概有三米多,至于深度是多少现在还目测不出来,要等几秒钟后才知道。健叔大喊一声:“大家快下车。”于是,我们四个人缓过神来,整齐地打开车门下车,当时离壕沟还不到十米。我们下车后都滑倒在地上。此时,四周晌起了热烈的掌声。我们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王超的桑塔纳往沟里滑去。王超痛苦地叫着:“唉,唉,唉,唉,唉!”还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仿佛想将车抓住。当车到达壕沟的时候,我们都闭上了眼睛。“轰隆”一声,桑塔纳侧歪在沟里,使我们得知那沟差不多深两米。周围又传来了欢呼。我们爬起来走到沟边。突然来了两个城管人员,说:“你们不要站在这里,很危险的。”我们被请到安全地带。突然,拐角开过来一辆庞大的吊车,人群自动散开一条路。城管说:“你们的运气真好,数字真吉利,是第八辆。”王超没能说出话来。城管说:“快去吊车那里,要吊了。”我们跑了过去。没等我们说话,吊车司机说:“五百。”王超说:“这么贵,我还以为免费的呢。”吊车司机说:“废话,哪有这么好的福利,你当这是欧洲呢。”王超说:“便宜点吧。”吊车司机说:“不能便宜了,你吊不吊?不吊,马上会有车撞过来,到时候你的车就要压报废了。至于现在还不严重,回去修修敲敲就可以。”王超说:“吊,吊。”司机二话不说,点了支烟,开始下车干活。不一会儿,车已经被缆绳固定。这时候,一个青年跑过来,对安静的人群说:“来了来了,这次是辆奔驰。”人群顿时骚动了。突然,人群里出来一个长者,两手摊开往下一压,顿时人全安静了下来,但每张脸都洋溢着笑容。王超说:“师傅,快点,那里来车了。”吊车司机说:“急什么,人家还要敲门呢。”吊车司机不缓不急地将车吊出,放在旁边。有人轻轻说:“这辆桑塔纳就是要比夏利结实。你看,铁皮都没大变形。”另外一个人说:“急什么,不相信你看,一会儿奔驰更加结实。”人群里一个中年人拿出傻瓜相机要拍照,马上被旁边的人阻止。人群轻轻指责道:“一点都不自觉。”老者出来说:“这个时候是严禁有闪光灯的,大家也不要出现。吊车快走,停到拐角去。”周围又安静了下来,吊车也马上倒走。王超说:“我们也去看看,我还没看过奔驰撞车呢。”奇怪的是,大家都觉得这个建议很好。大家觉得,自己被这个社会戏弄了,所以必须继续戏弄这个社会的别人。我们埋伏在人群里,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周围一片死寂,没多久,传来“咚”的一声。大家脖子一探,听见一声“对不起啊,敲错门了”的话。最激动的时刻要来到了。我们隔着桥听见了奔驰特有的每汽缸三气门双火花塞的发动机的怒吼,所有人张大嘴巴看着前方,有人已经端起了相机。只见巨大的奔驰S500出现在高端,人群一片哗然,闪光灯亮成一片,照得车里的奔驰司机的睑惊慌失措。王超说:“这下要比我那下贵多了。”但是,让人失望的是,奔驰居然在沟壑面前停了下来。司机在车里整理了一下面容,下车看了看,望着大家诧异的脸色,说:“哈哈,这钱不是白花的,一分价钱一分货啊。我这车有电子稳定系统!照什么照,走喽。”说完上车,浑厚的关门声音让大家敬仰不已。可当车刚刚启动,桥上又突然滑下来一辆北京吉普,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奔驰的后面。一阵巨响,吉普车停在原地,而那辆奔驰连人带车一起歪在沟里。吉普车司机一片茫然地下车,迎接他的是潮水般的掌声,就差没有花环和香槟了。这时候,负责施工的施工队终于赶到,人群轰然散去。老者拍着吉普车司机的肩膀说:“小伙子,今天就你一个人没掉下去啊。”王超看着自己的车,说自己的零花钱也没了,而且要大修,估计以后家里也不让开车了。我们都很着急,健叔更是悔恨不巳,说自己赚到那一万后一定要让大伙过好日子。然后他转身问阿雄:“你是怎么过来的?”阿雄说:“跑过来的。”健叔说:“那就请你跑回去吧。发邮件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们这要修车呢。”过了一个星期,我们才看见王超,他还没有开上自己的桑塔纳,据说这次的掉沟事件让那辆老车的车架有所变形,需要矫正。这一个星期里,发生了一些事情。首先是雪化了,但雪化了以后我发现远处树林里的那堵围墙不在了,从头到尾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据说雪天容易出现雪盲,我估计这正是属于雪盲的一种。为了证实,我一个人跑进了那片树林,发现那围墙是真的没有了。我一直往树林的深处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走得昏天黑地,鞋袜俱湿。天色越来越黑,我却走得毫无怯色。我很奇怪的是,我觉得进入这树林的时候似乎是下午一点,但过了半个小时就已经天黑了。当然,那可能是我认为的半个小时,而时间的本身是不能用“小时”来计的,何况是“半个”,“半个时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所以,我只是走了一段相当于昼夜交换的时间罢了。我只是用自己的疲劳和脚步来衡量自己走了多少时间。我想我们都应该以头顶的太阳作为标准。我们的脚步总是随着疲劳而缓慢,两个互相关联的东西如何能用来衡量另外一个东西呢。我走到了天黑,还是走在树林里。树林深处的草地不再有雪覆盖着,踩上去感觉干软平缓,脚感舒适。我想,什么时候能走到头啊,如果不能从它的另外~端穿出去,那真是让人失望的事情。正想着,一堵墙横亘在了我的面前。那堵墙和我上次看到的一模~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往里移了那么多。我伸手触摸着,想如果能翻过去,那势必可以穿行。可是我发现目己无处下脚。我说:“还是回去罢了。”回去的路走了大概从不饿到饿的时间。我摸索着向前,每一步似乎都踏在自己来时的路上。我对自己居然拥有导盲犬一样的准确性吃惊不已。但是最后证明我错了,因为在我万分欣喜的时候.一堵墙又横在了我面前。我想,不行,这样下去要死掉的。而这时,我怎么没看见城市里高楼的灯火了呢?我想,索性走到底吧,就从这顽固的墙上爬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墙后面到底有什么秘密。我沿着墙走了好几百米,发现一棵离开墙很近的树。顺着树我爬了上去,艰难地翻过高墙——现在惟一的问题是怎么下去了。很遗憾,树木的生长是那么随意,如果我眼前有一棵如我爬上来时的树一样的对称的树,我一定会高兴坏了的。我想,这样骑在墙上也不是个办法,看来只有拼死跳下。迎接我的是厚厚的未化的雪,我费了很大力气拔出鞋子,准备继续跋涉。我借助夜色的光亮,仔细一看,发现和我想的不一样,周围还是树木。

我在旁边看着,感觉自己像安排命运的上帝一样。王超又吃了一个,高兴不已,说:“你看,还是肉的。”健叔有点崩溃了,掰开一个一看,兴高采烈地边吃边说:“肉的肉的。”王超从健叔嘴里抢下来一半看看,发现真是肉的,垂头丧气,拿起一个,咬一大口,蹦了起来,说:“鲜的,我这是肉的。太牛了,居然连吃六个肉的。”健叔一下子就蔫了,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自己肩头。这就好比足球比赛进行到点球决胜负而对手又罚进了一个一样。健叔闭上眼又掰开一个,大吼一声:“肉的。”王超凑上脑袋一看,说:“真他妈是肉的。”健叔大笑,将其吃完。王超将第七个馒头嚼了一小口,说:“操,都吃腻味了,我现在特别想吃豆沙的,我宁愿生的孩子没屁眼。”健叔淫笑着说:“你不要给自己找台阶下了。”我在旁边想,万一这票人吃到最后,发现十个全是肉的,肯定要责难我,我还是先走为妙。我说:“我觉得有点闷了,我到外头,边走边吃。”健叔和王超几乎同时大叫:“不要,你在这里给我们作证。”健叔说:“我跟你死嗑了。”王超说:“这有什么,看我的手气。”王超打着饱嗝,掂量着剩下的几个馒头,举棋不定。而我早知道结果,虽然最后大家都挺高兴,但肯定会吃得很难受,就好比政府看老百姓一样。最终,王超选择了二号馒头。王超狠狠地咬了一口,说:“哈哈哈哈哈哈,肉的。等等,不对啊,怎么都是肉的,我看看你的。”我大吃一惊,没想到现在老百姓的觉悟这么高,到倒数三个馒头的时候已经产生了质疑。王超夺过健叔的馒头,全部掰开,发现都是肉的,再把自己的馒头掰开,发现也都是肉的。王超对着我说:“好啊,你小子自己留这么多豆沙的干嘛,快交出来。”我说:“我这也都是肉的。”王超说:“那么说是三十个肉的。”我说:“对。”健叔说:“你怎么就不买点豆沙的?”我说:“实在是没有,人家今天只带了肉的。”健叔说:“那你怎么不早说?”王超说:“是啊,你存心看我们两个出丑是不是?”我说:“没没没,我看你们这么起劲,不好意思打断。”健叔说:“这三十个肉的吃着多腻啊,我都饱了,但如果现在有个豆沙的,说不定还能吃半个。”王超说:“我都快吃吐了。”我说:“我觉得肉的和豆沙的一个价钱,而且我特别想吃肉的,再说也没豆沙的,你们就凑和着吃吧。”与此同时,窗外老头大叫一声:“豆沙馒头——只有豆沙的了!”我想,这老头平时从来不叫,怎么突然这时候张口叫一声。我连忙解释道:“新做的。”填饱肚子以后,我们决定出发,至于出发到什么地方,这是要等出发以后才能决定的。下楼后,我听见传来的抽泣声。我顺着声音看去,发现一个中年妇女瘫坐在杂货铺的遗址上,看来是原来的女老板。周围围了一些骑自行车的人观看。一个人骑车从我面前经过,说道:“可惜啊,真是可惜了,她说里面还有八千块钱要进货的,都给烧没了。早知道这样,这钱还不如送给我算了,一样要烧掉的。”我们开车出发,经过表面繁荣的工业区。一座座巨大的工厂分布在路的两边,巨大的烟囱排出五颜六色的气体,将天空点缀得如节日般喜庆。工厂排出的彩色的水让周围的河道也绚丽缤纷,和天空相映成趣,鱼儿纷纷欣喜地浮出水面感受改革开放的春风,空气的味道都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在四车道的大路上,卡车欢快地直冒黑烟,运输着生产物资,轿车也欢快地拉着警报,载着来视察的领导。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很快,我们开到了工业区的建设指挥总办公室,发现这里围了很多的农民。我问王超:“他们是干什么的?”王超说:“肯定是征用土地出了什么矛盾,来闹事的。”我说:“那这样都没人管?里面的人困着怎么出来?”王超说:“哦,那就是挂了一块牌子而已,人早就搬到城里了。”我问:“搬什么地方了?”王超说:“听说是一个不通公共汽车的地方。”我问:“不通公共汽车多不方便。”王超说:“是不方便,但这不就找不着了嘛,知道在哪儿也去不了啊,总不能打车去闹吧。”我问:“那里面的自己人怎么进出?”我说:“哦,自己人都有车。实在不行,可以搭旁边信访办的车。”健叔说:“还是上海文明啊。”王超一听不服气了,说:“上海文明什么啊,听说不搬迁就断水。”健叔说:“自己打水啊。”王超说:“还断电。”健叔说:“用电池啊。”王超说:“还断煤气。”健叔说:“这样就彻底保障了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就没有煤气中毒的隐患了。”王超说:“是啊,煤气都没有了,怎么中毒?这下好,连触电触死都不会了。”健叔说:“上海大都市,这是社会发展必须经过的一个阶段,要不高架怎么造起来?高速公路怎么造起来?”王超说:“听说上海的高架高速还要收费呢,那那些搬走的算不算股东?应该分点吧,而且我听说好像都是造了房子了。”健叔说:“是啊,那也正常,要不让人东方明珠造黄浦江里去?至少我们那里没有污染,没有化工企业。”王超说:“是啊,这不都造到我们这来了嘛。我爹天天跑这事。你看看,这闹的,有嫌赔低了买不起房子的,有嫌自己庄稼不长的,有嫌养的鱼死了的,都跑来这儿闹,闹了一年多了。”健叔说:“钱啊。如果哪天我有几千万了,我就拿出一半来解决这个问题。给三千万,大家分分,不就不闹了嘛。”王超说:“你说的啊,我们可都记着呢。”时间过去很多天,终于过到冬天彻头彻尾地来临了。在迎接冬天的过程里,我们三个做了很多的准备工作。我和健叔都没钱了,所以没有购置秋衣,将夏装直接升级为冬衣。在九月,我们穿一件短袖T恤;在十月,我们穿两件短袖T恤;在十一月,我们穿三件短袖体恤。但是我们一共就只有三件,所以,每天我们都有不同的穿戴顺序。在九月,我们穿拖鞋;在十月,我们还穿拖鞋,但是已经穿了袜子;在十一月,我们穿上了仿冒国产李宁牌的“李丁牌”球鞋。王超从家里救济了两件外套给我们,我们也买了两件黑色的羽绒服。对我们来说,最痛苦的是气温在十度的时候,我们急切盼望温度的下降,可以让我们购置的羽绒服发挥作用,抵御寒冷。但是,天气经常回暖,而强烈的冷空气也时常转向,终于有一天,我们发现外面结冰了。屋子里是有取暖器的,取暖器是王超从一个朋友的工厂里带来的,叫“国光牌”,据说在国内买不到,专门出口东南亚,虽然我们对东南亚是不是需要取暖器还充满了疑惑。取暖器的几个按扭都是中文,最左边的一个白色按钮上写着“启动”,真是形象,而旁边有三个按钮,分别写着“稍微有点暖”、“中等暖”、“特别暖”。健叔就质疑过,说:“你那朋友是不是没有什么文化啊。”王超说:“人家给我们用已经不错了,虽然写得有点罗嗦,但至少你能明白。”最右边还有一个按钮,上面写着“摇头”,根据我们自己家里的取暖器的功能,我们估摸着是按了以后取暖器会左右地摇,方便有几个人的时候可以均匀取暖。我们试了一次,结果按动按钮以后,取暖器就烧了。健叔和王超直摇头,我琢磨着原来“摇头”是这么个意思。王超第二天又去换了一台,除了按钮时常掉下来和一摇头就不能取暖之外,其他一切正常。对此,王超特地咨询过,为什么按了“摇头”以后,机器可以左右来回摇,但是取暖的功能就没有了?王超的朋友说,这是设计上的一个失败,一旦按“摇头”这个按钮,取暖功能就自己切断了。健叔说:“那摇头还有什么用?又不能摇快点,这样夏天还能做电风扇用。”王超说:“天知道,说不定人家东南亚人不用取暖的时候就开着让它摇头,然后对客人吹牛说这是中国制造的智能机器人。”十二月来了,风也大了,大荣公寓的周围已经彻底没有了生机。本来还有一个杂货铺,现在也只存一个遗址了。杂货铺的遗址上再没有人开新店,因为大家都觉得不吉利。而且在两公里远的地方,开了一家巨型超市。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开超市,而且还开得那么大。但超市的生意却是很好,每天都有很多车特地开来购物。我们在当地电视台还看到了超市开张那天的新闻报道,主持人拿着话筒问一个买了一车东西的中年男人:“你为什么选择来这里购物呢?”中年男人说:“哦,上个月我们单位去美国考察,考察下来,我们发现美国人就是这样过日子的。我们这个也算是和国外的生活方式接轨啊。”主持人又问:“那你从家里开车到超市要多长时间啊?”中年男人又说:“二十分钟啊,人家有的美国人离最近的超市叫什么”卧着的马“还是”我的妈“的,就算开车也要一个小时哪。我们这算是近的,只要二十分钟,如果不堵车,开个一百二十迈,十分钟就到了!”主持人又说:“那你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两句吧。”中年男人说:“总之是国家富强了!在美国,我感受很多,原来美国人从来不去小卖部买东西的,大部分美国人,每个礼拜都要开车花很多时间去超市。现在,我们只要开二十分钟,我们终于超过美国了!”这节目让我们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些人,至少是如此的有童心。我一直以为中国人是活得最痛苦的,赚的钱少,贫富差距大,生活费用高,又没有社会保障。我觉得只要结了婚,每个人都在为能继续生活而活着,丝毫没有任何的生活趣味。不过,那位中年人似乎就很有生活趣味。在看了那期电视以后,我们三个人也成了有生活趣味的人——去了一次那家超市。那天已经黄昏,天就要黑下,我们坐在王超温暖的桑塔纳里,收音机里放着王菲的《红豆》。健叔说:“这女人是谁?”王超说:“王菲。你不认识吗?窦唯的女人。”健叔说:“这两个我都不认识。”“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叫《容易悲伤的女人》。”王超说后唱道,“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一个容易悲伤的女人,啦啦——”我说:“好像是《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王超说:“对,受伤了不就悲伤了嘛!”健叔说:“我没听过。”王超说:“你怎么这么土啊,来,说说你都听过什么歌?”健叔说:“我不听歌的,女人才听歌。不过最近好像很流行一首叫《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的歌。”王超说:“你这就不对了,我就很喜欢王菲嘛。那个《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我没听过,怎么唱?”健叔哼哼道:“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你那是《心太软》,你怎么就断定这歌叫你那名字呢?你别那么落伍嘛,来,教你唱《红豆》。”王超唱道,“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收音机里仍在传出王菲的声音,太阳在地平线上挣扎了一下,落了下去。我们开车经过一所中学,学校里有的班级刚刚下课,男生几个一群,女生几个一群,骑车出来。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所以所有的攀比力量都集中在鞋子和自行车上,那些骑着破自行车的势必也穿着“回力”鞋,灰溜溜地低头从我们身边独自骑过。偶然有一两对情侣,一起骑车离开。几滴冬雨下在车窗上。学校边烤羊肉串的还没有收摊,雨就已经下大了。雨点轻柔地落在四周的车玻璃上,没有发出声音。王超找了半天雨刮器在哪里,终于成功将雨刷启动。视线顿时一片模糊。“这车就这样,磨损了。我爹的奥迪,一刮就干净。”王超说,“一会儿雨大点,我的就能看清了。”健叔说:“淋不到雨就不错了。”王超说:“我现在看不见路啊。”健叔说:“脑袋探出去就能看见了。”说着,车里起了很大的雾气,王超用袖子抹了抹挡风玻璃,说:“冬天就爱起雾,没办法。”我环顾四周,仿佛自己在仙境里一样,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伞撑着,学生也都穿上了雨衣,顶雨前行。看见周围的人如此辛苦地和大自然搏斗,而自己则在温暖的车厢里观看一厘米外的不同世界,我不禁洋溢起了幸福的感觉。在奇异的生活里,我和健叔学会了一种奇异的本领,那本领就是不回忆。我们如同优秀青年那样只往前看,虽然我们的目光比较浅显,只看见了今天之后的一天。在超市里,健叔遇见了很多情侣,便强烈要求王超将艺术家阿雄约出来。我不明白为什么健叔会乐意看到阿雄伙同他的女朋友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如果换成是我,我势必更加悲伤。王超后来去过一次学校,说时间已经定好了,就在这个星期六的下午,在学校旁边的酒吧里——因为酒吧是他爹的一个朋友开的,所以可以免单。健叔为这次相见作了很多准备,而且我们终于弄明白,原来健叔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早有这个想法,只是以前一直穿着三件短袖T恤,所以觉得不好意思。而这次,他终于可以一件短袖外面直接套一件羽绒服了,而且腿脚也终于利索了。我们的意思是,其实健叔大可不必这样担心,说不定三件短袖T恤一起穿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纯粹的行为艺术,会引起永久妹妹的喜欢。周六终于到了,老天格外帮忙,天冷得奇怪。我们开去的一路上发现已经快临近圣诞了,连耶稣究竟是个人还是种吃的东西都没搞明白的学生们都在为这个盛大节日的来临作精心准备。我想起我上学的时候,这个学校从来都不放假的假期似乎是男女同学最津津乐道的,也是最隆重准备的。关于这点,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为什么。那是人家国外的春节,连着元旦,会有一周的狂欢。而我们连圣诞树和冬青树有什么区别都不知道,却为此乐而不疲。尤其是男男女女们,倘若这个节日是一个人过,必然伤心落泪。我实在不明白这天和其他的三百六十四天有什么区别。而在学校里最不太平的就是所谓的平安夜,在初中高中的时候,大家想尽一切办法在那天晚上晚回家,而到了大学,学生会就组织各种粗俗的文艺活动,让红男绿女们平安夜快乐。在中国,我觉得稍微不小心就会错过中秋节元宵节之类,倘若没有万众期盼的一周假期,估计也能不慎错过国庆节劳动节。但圣诞节是万万不可能错过的,无论街上的气氛和广播电台里的节目都让你知道离开圣诞还有多少时间。更何况情人们似乎不能满足于只有情人节,一定要欢度圣诞才能圆满成功,好在这中间还隔开了大半年时间可以缓缓,要不然真是要了穷苦男生的命了。从小,我发现自己有一个情结,就是一直想痛扁圣诞老人一顿。首先,我相信圣诞老人不可能光临我们这个主要信仰是佛教而且大部分居民家没有烟囱的国家,这说明所谓的圣诞老人势必是假的。其次,我对这种套着卡通外衣的人,都有股强烈的想扒下来看看里面的人到底是怎么一副嘴脸的冲动。这点和我从来看不顺眼圣诞节没有关系,哪怕是公园里的米老鼠我都想将其踹翻在地。这可能源于我幼年时候的一次经历,那时我在游乐场的一个角落里发现脱了一半衣服的米老鼠正对着墙脚尿尿。从此以后,我对这些东西充满厌恶。之前每年,我总能在圣诞节前后看见不少圣诞老人,有时候去趟商店能一下子看见四个在向我挥手。那时候我总想把他们都塞进化工厂的烟囱里。每年圣诞来临,我都觉得空气里不光充满圣诞的气氛,更多是充满荒诞的气氛。当然,这可能和我过了无数次的单身圣诞不无关系。无论我在什么时候有女朋友或者有没有分手,我们总是不能坚挺地共度圣诞。我们一路上走过很多小店,这些小店门口都摆着俗气的圣诞树,上面无不挂了四个中文字“圣诞快乐”。一些稍大的商场果然又推出圣诞老人在门口招揽生意,期间我看见了一个只做了一套红色衣服和头罩而没有做衣服里的填充物的史上最瘦的圣诞老人。我最早看见的时候只是在想,这大头是谁,走近一看才知道是个半成品。车开了很久,终于到了健叔的工业大学,一路之隔有几家酒吧和网吧,我们要去的是酒吧,名字叫“港口”。到了酒吧门口,停了车,我头一下又大了——给我们拉门的又是一个圣诞老人。我们到了酒吧里面,老板为我们留好了靠窗的位置。我想起在上海那个大都市的时候,我都不曾去过酒吧。酒吧里放着GENERALROCK,都是我不曾听到的音乐,舒缓而温暖。我陷在沙发里看窗外,一个能量巨大的灯箱正对着我变幻颜色,隔着玻璃都能让眼力所及显得迷乱陆离。我想起在上海的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是一个朋友的同学。我朋友告诉我,此人在上海是个社交名媛,我当时并不明白什么叫社交,自然更不明白什么是媛,但是名媛我知道,就是著名的媛。我和这个时髦姑娘交往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认识了各大奢侈品牌,我也大致明白一个LV的包需要多少价钱,而之前我一直以为鳄鱼牌耐克牌之类的才是最贵的。过了一个月,我终于明白什么叫社交名媛,就是看见街上任何一个超过五千元的包就能准确知道它价钱的姑娘。这点我很钦佩。她曾经拿了一个FENDI的绣花包来问我多少钱?我甚至动用了大脑中负责幻想的部分猜这个包的价钱是三千。她大笑说:“哪三千啊,五万七千八。”我大为诧异,小心翼翼地接过观赏。不可否认的是,包很漂亮,做工也很好,但我不觉得这些能构成那个价钱。我也不明白一个连车都还没有的女人需要这样一个包做什么呢?她告诉我买这个包是因为要配一件礼服,并且说“就喜欢你的纯朴”。我想起我身体虚弱的爷爷奶奶。如果她成为我的妻子,只要将那个包在我爷爷奶奶前一晃,让他们猜猜价钱,俩老肯定会吐血身亡,从而实现她家中最好没老人的愿望。我能想像我奶奶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这包说:“难不成要一百?”这个女人的爱好就是在周末将自己打扮得光鲜,出入各种虚伪无聊的派对,认识各种伪上流社会的人物,然后不知道是进行社交还是射交,最后在半夜时候坐奔驰回家。所以,我弄明白了,原来社交名媛就是打车去坐车回的意思。我们的分歧在于她让我从此以后抽雪茄烟,说我虽然没有钱买PRADA的衣服,但是我可以先从抽雪茄烟开始,让我有点贵族习气。我试过一次,但发现雪茄实在比香烟大太多,按照香烟的抽法,一支完事我腮帮子直疼。我说:“这我实在不行,在这弄堂旮旯里叼根雪茄要被人笑死的。”她说:“你这人,就是没有进入上流社会的命。”这点我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那些明明都是下流的人,为什么凑一起就叫上流社会了呢?后来我们分手了,因为我们俩实在不合适。她可能发现我其实并不纯朴,说不定和出入高级场合抽雪茄的人一样下流,且又下流又没钱,真是无药可救。而且有一天她发现我穿的外套居然是PRADA后觉得我很俗,没钱还追求奢侈品牌。我觉得很委屈,首先这是我去年买的衣服,而去年的我根本不认识PRADA,再说这衣服才一百元,必然是假的。但是我想不明白的是,就算这是真的,那又如何了!便说:“你一年也就几万块钱,不也买五万的包吗?”她一下生气了,说:“谁说我一年才五万。”我这才想起来,当官的和漂亮女人的收入都是不能按照工资估算的。恍恍惚惚中,我想起自己离开这个女人已经有很多年了。她让我对各种酒吧都十分厌恶,以至于我生在上海,却没去过酒吧。我觉得为什么在离开饭店的饭桌以后还要去找个酒吧坐坐。如果真是什么事要谈,在公园的长凳上也未尝谈不出来。这是我第一次进入酒吧。服务员问我要什么。我看着窗外,说:“跟他们一样。”服务员说:“他们都要了芝华士。”我说:“哦,那我要水,白水。”我的白水姗姗来迟。我看着窗外,突然发现了艺术家的到来。我通报了这个消息,健叔马上对自己的羽绒服进行了整理。房子里非常的暖和,我和王超早就将外套脱去。我问健叔:“你怎么不脱了外套?”健叔说:“我里面穿的衣服是那件绿的印了‘世界和平’四个字的,还破了个洞。我特讨厌那衣服,我哪想到这酒吧里这么暖和。”艺术家阿雄来到酒吧,王超招呼他坐下,问:“你好你好,你女朋友呢?”阿雄说:“哦,今天她考试,不能来。”健叔马上脱下了羽绒服。王超一脸坏笑,问健叔:“你有什么要谈的,听说你要谈点事。”健叔不服气道:“是有事情谈。那个阿雄,你是学什么专业的?”阿雄说:“艺术。”健叔说:“我知道是艺术,那艺术总要有个主修的。”阿雄说:“艺术设计,电脑设计。”健叔说:“你电脑很好,很怪啊。”阿雄说:“这是我和非生命沟通的一种方式。”健叔说:“好好好,我正好要做个网站,要你帮忙啊。”阿雄说:“好好,不打不相识啊,电脑方面的事你尽管来找我。”健叔说:“我在经营方面比较有经验,在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开过一家电脑公司,还是比较成功的。经营方面你放心,你主要负责技术。我听王超介绍说,你电脑是最好的,所以第一个就想到你了。”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阿雄说:“好的好的。上次是个误会,其实从你主动帮我表演就看得出你是一个和平主义者,果然,你今天穿的T恤上都写了‘世界和平’四个字。其实我们是一路人,一路人,早知道再多送你两只鸡。”健叔低头看看自己穿的T恤,说:“哈哈,是啊,我也没什么爱好,就只能尽力维护世界和平了。”阿雄说:“对对,我也是想让世界变得更加文明。”我和王超在旁边插不上话,我感觉自己正在目睹一场超人和蝙蝠侠之间的正义对话。王超低头喝酒不言语,我估计是强忍着心花不让它怒放出来。健叔接着说:“这次的合作一定能成功的,这样,你以后艺术表演的经费就不愁了,就可以去更加广阔的天地中表演。你可以去上海的八万人体育场进行行为艺术表演,还从来没有人在那里表演过,你是第一个。”阿雄说:“呵呵,是,是,上次实在是误会你了,以为你要吃那些鸡。”健叔说:“说实话,这鸡,如果我们三个吃了,我们就给你吐出来。”我和王超同时笑出了声。阿雄看着我们。我说:“健叔说得对,你的鸡现在很好,已经开始下蛋了。健叔正在做一个实验,主要是想看看这鸡到底能活多久。”阿雄说:“好啊,这个有新意啊,我都不知道鸡能活多久。”健叔说:“所以,你放心,我会去做一个计划,回头我们就开始实施。”阿雄说:“好,那我就等消息了。我走了。”说完,他匆忙跑了回去。王超说:“这怎么就走了。”我说:“估计是看女朋友心切啊,估计考试要考完了。”健叔说:“你们瞎想什么呢,没看见是谈生意吗?切。”王超说:“我赞助你,我赞助你网站域名的钱。算是入股的,股份多少随你,你是老板嘛。哈哈哈哈哈哈,到时候做的和微软一样大了,分我个五万十万的就可以了。”我说:“我精神上赞助你,你分我三万就行了。”回到大荣公寓,我说:“难道你真的先兄弟们一步,开始创业了?”健叔说:“哪里,我连电脑都没有。我看王超这样刺激我,我就……”我说:“原来是这样。”我来到我房间,这房间本来是次卧,比他们的房间都小,却是我精心挑选的。我从小就不喜欢很大的房间,因为那样,我在里面显得十分的次要。而且,大的房间总是让人心空荡,进而让生活空荡。这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床和电视机。我的房间不知道什么原因,似乎没有充足阳光,在下雨日子里更是潮湿到让人抓狂,不过还好这里雨水不多。在最近的时间里,我习惯每天下楼走动,沿着旁边肮脏的河床,一直前行到回看大荣公寓都模糊不清。在离开公寓一公里多的地方有一片树林,树林很长,但是很浅,往里没过几棵树就能看见一堵围墙,而围墙的背后还是树林,这让我觉得十分奇怪,对这围墙的意义反复思考。围墙一路延伸到我视线不能及的地方,我曾沿着围墙走到一个看不见大荣公寓的地方,但是围墙还是一路向北,并且划着弧度。在围墙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说明,也没有“一针根治”类的广告,甚至没有任何办证的人留下的电话,只是空空荡荡一堵破旧而结实的围墙。我曾经想着要爬上去看看,但没能成功,而且我觉得爬了上去也只能看见更多的树。我在大荣公寓的时候远眺这片树林,很多时候空中充满雾气,我只能看到最前面的几棵小树,天气好的时候就能看见更多的树,但是也只是树而已,没有建筑,没有坡度,没有道路,只是一片树木,延伸到肉眼的极限。奇怪的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发现眼前有这么一大片树林,印象中似乎是杂乱的废弃厂区。一直到一天黄昏,我想看看风景时才发现那竟是一片树林。我下楼,第一次走了过去,到达那里连路都没有。第一次走到跟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树木在风里无章摇晃,还有奇怪的鸟叫。里面漆黑阴森,但我感觉十分兴奋,有强烈的冲动要走进去,感觉像是站在几十米高的地方,有强烈的冲动要跳下去。我的意识告诉我,走进去的结果和跳下去的结果是一样的,所以我的身体十分高兴。我往前走了一步,眼前是一棵不知名的树木,长着三角形的叶子。我抚摸着树干,突然看见一只如同天牛般大的虫子。我这才惊醒过来,跑了出去。这完全得益于我对虫子的害怕。第二次走过去的时候天还亮着,但正是这次,我才发现有一堵围墙,这说明无论那天如何往里走,也只能走到围墙为止,然后顺着围墙走,不断地绕圈。不过,天知道围墙是不是围成了一个圈。白天的感觉和晚上完全不同,虽然一样没有一个人出现在视线里,却有大片的树木发出动听的声音。晚上则完全是一个黑洞,虽然你背着身子,向前迈着脚步,却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吸着,每一步都是退向后方。大荣公寓是我惟一能看见的有灯的建筑,我的脸正向着它,走的每一步也是无比的坚决,但感觉离它的距离渐渐遥远。突然间,仿佛穿过了空气中的什么障碍,大荣公寓出现在了眼前一百米的地方,脚步也终于变得实在了。进了房间,我看向远处,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总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我觉得那堵围墙其实是不存在的,在晚上的某一个时刻,你能径直走到树林的深处。而那深处,似乎有什么奇特的东西在吸引着你。冬天来临的第三十天,我们的取暖器坏了,变成了一个只能用来恐吓大自然的东西。王超拿去换,却被遗憾地告知,那家工厂倒闭了。这家制造取暖器的工厂是如何得以顽强地撑过夏天而在冬天倒闭,是我始终不能想明白的。我的被子虽然只有一条,但由于我把所有的衣服都压在上面,倒让它严实不少。王超开始时不时回家睡觉,毕竟家里有空调和电热毯。这冬天似乎没有想像中的难过,难过的是少了王超的桑塔纳,买东西和出行变得不是很方便,且楼下的小卖部又恰好被烧掉了。还好,我们身边实在是没有钱,这也让生活轻松不少。此时天气寒冷,大街上人烟稀少,也没有人组织抽奖活动,所以我们也没有了任何的经济收入。十二月,我们收入了一百元。这是健叔突发奇想,将取暖器拿去街上卖了得来的。那天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生怕走近了,被买主发现我们住在附近。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不断地在破旧无人的街道上左转右转,才到了一个我们认为相对安全的地方。取暖器很快被卖了出去,还连同保修卡,买主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看来很需要取暖的老头。我很是于心不忍,但是生活的窘迫让我们走上了犯罪的道路。终于,这个取暖器以一百元成交。因为在大街上是没有办法试机器的,所以老头并不知道机器连取暖的功能都没有了,只能摇头。我脑海中出现了一幅可怜的景象,白雪皑皑中,在一间茅草屋里,穷苦的老头和这个取暖器一起对坐着,互相摇头。健叔说:“生活所迫啊,再不行就只能卖我房间的电视机了。”我愧疚了很多天。健叔安慰我,说:“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加穷苦了,那老头至少肯定比我们要有钱。”那天回去的时候,我们已经彻底不认识大荣公寓了,虽然我们的公寓在开阔荒芜的地方。经过高人的指点,我发现只花了半个小时就能走回去。三天以后,我们坐王超的车经过那个地方,突然发现老头在街边卖取暖器,旁边放了一个牌子:全新取暖器,儿子送,家中已有,200元。健叔说:“真黑,这坏掉的也能卖二百。”王超说:“人家也是做生意,从你这批发了一个。”我说:“原价卖了不就得了,已经吃亏了还想再赚点,别冻死在街上。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王超说:“做生意的人不都这么想吗?”

我们不知道老头已经在这里卖了几天,但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和健叔不由得将身子埋了下去。王超说:“阿雄问你什么时候可以把计划拿出来。”健叔说:“计划什么啊,安然过冬再说。”王超说:“你玩笑归玩笑,但你既然说了一定要随便跟人弄个什么东西的,要不然人都说我王超是骗子。你回去好好想想。”从那以后,健叔还真日思夜想,还越想越有兴趣。他问我:“你说,弄个什么网站最好?”我说:“健叔,现在好像弄网站是挺赚钱的。我以前有一哥们,做了一个网站,每天浏览量只有一百个人,我估计里面还有他自己重复登录五十次,居然有个老外出一百万美元要买那个网站。”健叔说:“你说的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我们错过了最好的时候。那会儿只要开出个网站做个内容好像就能高价卖掉,也不知道那时候的上家都是怎么想的,干吗不自己做一个呢,一天就那点浏览量。”我说:“那有什么,最莫名其妙的是,有神经病的买家,还有更神经病的卖家就是不卖,觉得自己这个能卖一亿。我那哥们告诉我,他的心理价位是一千三百万美元,正好凑满一亿人民币。”健叔问:“什么时候的事?”我说:“前两年,那时候有好多人要买他那网站,出价都是几十万美元。”健叔说:“他做了一个什么网站?”我说:“让学生在网上发表文章的,还有BBS.”健叔说:“人多不多?”我说:“不说了嘛,只有百多的浏览量,帖子都是班级里同学发的。那家伙的宣传范围只能在班级,所以那些帖子都是同学们发的。后来这家伙就疯了,每天和人谈价钱,自己牛的不行,觉得已经是亿万富翁了。”健叔说:“后来呢?”我说:“后来好像就没有人发帖子了,因为大家都是同学,觉得平白无故给那家伙赚了几千万,都很想不通。”健叔说:“后来呢?”我说:“好像有一天浏览量是零,估计那家伙忙着谈生意,自己都忘了上去看。班级里还有一个男同学不服气,请了一个礼拜假,说要做一个一样的网站,并且在校报上花两百块钱买了半个版面做广告,想一举击败那个男的,争取把自己的网站卖个一亿美金,然后就退学,做十个网站赚十亿美金以后就不干了,开始养老。”健叔说:“后来呢?”我说:“后来第一个同学好像没谈拢价钱,人最高就肯出到一百万美金,所以他就没卖,想等价钱再好点时出手。当他正在一个接着一个建设网站的时候,互联网的泡沫突然就破灭了。”健叔说:“后来呢?”我说:“后来,那家伙想十万元把网站卖了,没人要。谁要这浏览量只有个位数的网站啊!最后好像连一千人民币都没卖掉。后来又因为交不起服务器的钱,网站就倒闭了。从那时起,这家伙的神经开始有点不正常,到现在都没有恢复,看见街上开过奔驰就说:”这有什么呀,我差点就能一下买十辆。‘“健叔说:“是啊,差点没用啊,差点说明还是差了点,没成功啊。那那个要赚十亿的呢?”我说:“那要赚十亿的看形势不对,就没有再做网站,后来的一个学期一直致力于和校报纠缠要收回那两百块钱的广告费。那人的神经也有点不正常,但是比第一个好点,毕竟还没做出来,也就逢人说,主要是技术力量不够强,技术人员不够多,如果早一个礼拜把网站做出来,现在就有十亿人民币了。”健叔大笑,说:“还是我们修电脑的实际点。”我说:“是啊,我不明白那时候的人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好像只要能做出一个网站,然后在网站上写上网站‘二字,好让人明白这是个网站,就能赚个千八百万的。这用脑子想就不可能嘛!”健叔说:“很多事情是想不明白的。你看北京的房子,售楼处开盘价八千块钱一平方米的还差好多没卖完呢,就有人买了房子跑到中介那里挂一万块一平米了。哪个傻逼去买啊,但那家伙倒真以为自己赚了几十万了,然后一直觉得自己赚大钱了,等开发商那里涨价到一万块一平米了,那傻逼又挂一万二,然后觉得自己发大了,永远卖不掉,就永远感觉很有钱,一直等到崩掉的一天。”我说:“是,这些都属于脑淫式的生意人。”健叔说:“你看着吧,迟早上海的房地产市场也得这样。上海人最喜欢干这种蠢事了,把房子价钱炒到上海人自己都买不起,然后再硬着头皮继续炒,接着哗‘一下崩盘了,这时候外地人早就撤了,可上海人倒全砸手里了,最后只有跳黄浦江。黄浦江是干什么的,就是给上海人跳的。你看上海人站在黄浦江旁边,看着身后的外滩,说’妈妈的,都是外国人的,然后‘扑通跳下去,死了。“我说:“是啊,你看,要慎重,要不然结果就是卖取暖器的老头那样。”健叔说:“现在做网站不赚钱啊。我要是有钱,现在就去上海炒房子,四年以后再跑出来,怎么都能赚个几倍的钱。”我说:“想起我以前那两个做网站的同学真是滑稽。自那以后如果告诉他们,他们出了一百万,等一年能赚一百万,他们肯定不干,因为他们觉得他们自己干一个礼拜,就能赚一亿,哈哈哈。”健叔说:“真有一亿就好了。我想想看有一亿我得做什么,算了算了,一亿太多了,一百万我就很高兴了。我有一百多万,我就买套上海的房子,最好能看见黄浦江和外滩,再买辆桑塔纳2000,再装修一下房子,那就很好了,哈哈哈。我想想我都要买什么牌子的电器,我电视要买索尼的,空调要三菱电机的,冰箱要松下的,DVD要……”我说:“健叔,你这也太不中国人了。你电视要买长虹的,空调要买海尔的。”健叔说:“我有钱啊,我干什么要买国产的。”我说:“你是有钱,但是要支持国货啊。”健叔说:“你看,我都是百万富翁了,当然要用进口的东西了。”我说:“那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彩电就买飞利浦的,冰箱就买西门子的。”健叔说:“我要考虑一下,这要等对比以后才能有结果。”我说:“我觉得鬼子的东西不能买,而且还贵。”健叔说:“可是我一直很喜欢索尼啊。”我说:“这不一样的,你都那么有钱了,就要给大家做出表率。而且飞利浦还好像便宜一点。”健叔说:“你说的对,当一个人有一定的财富以后,就要对社会做出表率作用。我就买飞利浦的电视了,哪怕比索尼的还要贵一百块钱。”说到这儿,大家都有所停顿。我说:“健叔,咱们的一百块钱还剩多少了?”健叔说:“对,我也在想这事呢,应该还有五十多。”我说:“你的网站什么时候能盈利?”健叔说:“这都还没有眉目呢。”我说:“你就别幻想了。你做个什么网站啊,大伙都等着你养活呢。”健叔说:“我想做个像新浪一样大的。”我说:“那不行啊,你就两个人。”健叔说:“我知道不行,所以我琢磨着,先做一个专一点的。你看,我做一个家用电器的论坛,然后等人多了靠广告赚钱怎么样?”我说:“好是好,但估计做不大。你看,会用洗衣机的都不会上网。”健叔说:“我还有一个方案就是做一个专门让人贴图的。”我说:“你还嫌黄色网站不够多啊。”健叔说:“那不一定要贴人体啊,你说呢?”我说:“你见过论坛里有人贴风景的吗?就算有人贴了风景,你自己看过风景吗?”健叔说:“还真没有,别发展到最后真发展成黄色网站了。”我说:“极有可能。你看,那阿雄肯定要贴自己行为艺术的照片,万一他哪天觉得艺术是不需要衣服挡着的,那不就完蛋了。”健叔说:“是啊,如果能拖着永久妹妹一起艺术,那浏览量肯定很高。”我说:“是啊,哪个黄色网站还有一对专门的男女模特的!”健叔说:“可是,这靠什么赚钱啊?”我说:“靠这两个活宝啊,一天脱一点,只有付了钱的,才能看见完整的艺术,要不然只能看见这经过修饰的艺术。”健叔说:“那这个网站太依靠个人了,如果有一天他们两个自立门户,我这网站马上就得倒闭。”我说:“也是,主动权要在你手里。”健叔说:“你看,要不做一个专门让人出钱下载东西的。”我说:“那你从哪里搞那些要被下载的东西呢?”健叔说:“我去新浪搜狐下载啊,那里都是免费的。我就下载下来,放到我的网站上,然后收费。”我说:“你觉得会来你这里下载的人能比熊猫多吗?”健叔说:“也是,连我都会鄙视他们。”我们陷入了沉思。健叔说:“要不我们就做一个虚拟的网上世界。”我说:“这软件设计太庞大了,没几十个人几百万下不来啊。”健叔说:“也是。那你说做什么好?”我说:“我真不知道。”我们俩人苦苦思索。这时,王超破门进来,问:“说什么呢?”健叔说:“做个什么网站?”王超说:“你还真做啊。做个打游戏的,我就喜欢打游戏,我保证每天浏览。”就这样,在王超的鼓励下,健叔真的做了一个打游戏的网站,起初只是一个论坛,发一些游戏的攻略,没过几天就做起了主页。艺术家阿雄一丝不苟,居然还能和系里的同学一起做出游戏的补丁。在桌球的在线游戏里,他们做出了瞄准器;在足球的在线游戏里,他们做出了能让裁判变成黑哨的软件;在篮球的在线游戏里,他们成功地将投篮成功率提高到百分之百;在真人射击的游戏里,可以让主人公拥有最好的武器。他们将这些东西挂在网上,让人免费下载。健叔什么都不会做,惟一的任务就是每天看一次电脑,说:“看,又多了五百个人注册。”健叔自己没有电脑,所以一切行动都要在阿雄那里进行。而健叔似乎很喜欢跑到阿雄的寝室,先看阿雄自己玩一段真人射击的游戏,在游戏里,阿雄的名字叫“我为何不败”。但是阿雄在打游戏这方面的天赋差强人意,基本上都是以自己失足摔死告终,于是利欲熏心的他,给自己做了一个盾牌,还很得意地出去炫耀。网友纷纷问他:“这盾牌是在游戏的哪个地方买的,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有卖啊。”阿雄还没说出是自己做的,就被人从后面一刀捅死了。他“死”后,健叔就会对他谈一点之后的构想,在构想的过程中,永久妹妹总是在适当的时候出现,看得健叔心神荡漾。很快,网站的日点击量到了十万。这时候,健叔和阿雄的意见有了一点分歧。阿雄觉得网站只要大家其乐无穷就可以,只要还能存在,就没有收费的必要。但健叔坚持说一定要收费,软件的开发就是一笔很大的费用——虽然现在还没花钱,而且如果永远不能收到钱,那就失去了做这个网站的意义。阿雄的意思是,健叔可以去拉页面的广告。经过健叔漫长的联系,终于拉到一家专门卖游戏机的厂家,厂家出价两百元,要求做首页的广告。虽然和健叔的想像有着稍微大的差别,但是聊胜于无。健叔觉得,这好歹是个开始,很快,网站首页上的空间将不富裕,而他自己将很富裕。遗憾的是,从此以后,他再也没联系到任何一个愿意在互联网上做广告的企业。当健叔再去找那家游戏机厂的时候,对方已经是英语复读机厂了。其实健叔的一切动机都是为了可以看到永久妹妹。健叔一次一次去阿雄的寝室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永久妹妹还没有和阿雄同居。而每次看到阿雄床上的被子,健叔就心花怒放。这点我很不能理解,我不明白健叔为什么对一个不是自己的女人的人这么感兴趣。对我来说,如果这个姑娘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就会立即对她失去好感,放弃追求。而健叔则是很有追求,他觉得天下大同,只要没有结婚,女孩子就是自由的。从这点可以看出,其实健叔隐约是个生意人的坯子,因为姑娘就像商品,只要还没开发票,她就能是任何人的。但是健叔这个想法藏得很深,他从来都没有和阿雄表示出任何一点喜欢永久妹妹的意思。在永久妹妹坐在阿雄旁边的时候,健叔甚至能盯着阿雄说出一些完全和此刻大脑所想不搭界的言语。这一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来得更早了些。有一天我早上醒来,发现远方的树林没了,这让我大为吃惊。将视线放近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是外面下了雪。我起来的时候雪还在继续下,而且昨天夜里下得更大,因为地上已经没有一块异色。窗外的景观让人突然心清气爽。我站在窗前许久,哈出阵阵白气,这是最能证明一个人还活着的东西。在冬天我尤其喜欢哈气,我时常幻想,倘若这是喷火,那我的人生该多么的安全。外面的大雪让我回到了温暖被窝,我侧身还能看见惨白的天空,似乎也能听见大雪落下的声音。没吃饱但已经睡足的我又莫名其妙地睡去,像是这个房间里没人曾经醒来过。在几分钟后我又张开眼睛,瞪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我一个人自顾自地在房间里睡了醒醒了睡,不亦乐乎。大约八年前,我认识一个姑娘。这个姑娘是在一个课外活动中认识的,当时的我比她大三岁,但不幸的是,我们在一个等级的英语提高班里上课。那年我意气风发,决心在进大学前精通英语,接着在大学里搞搞翻译,然后在毕业前自己挣钱开上汽车,在学校里巡游。我很诧异我能有这样清晰的目标,并且真的付出了行动。提高班需要坐半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和三站的地铁,期间我还丢失了两次钱包。一个月的课程里,除了英语水平没有提高以外,我的对外面世界的警惕、对混乱市区的熟悉和反扒能力均有不同程度的提高。在这个班级里任课的老师叫戴安娜,是个中国女人。戴安娜王妃死后她觉得不吉利,马上改名为苏珊娜,后来觉得苏珊娜太多了,又改为塞琳娜。她是如此喜欢“娜”,我们一直以为她的中文名字里肯定有“娜”字。塞琳娜姓苟,是个不常见的姓氏,我们猜想她的中文名字是“苟娜”,她肯定觉得这样不好,就像溜狗的把狗给溜丢了以后见到人问的第一句话。还好中国人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听说大家以前都管她叫“句老师”。她是个神经质的女人,和美国男朋友恋爱十年后被抛弃,回来后就成为了这一带最有威望的英语老师。这说明语言这东西真是神奇,哪怕你和国外一个管道疏通工相处了十年,离开后照样能成为大学生的老师,而且教的还不是疏通管道。塞琳娜上课很神经,大家在认真记录了多天的笔记后都选择了放弃。只有一个姑娘还在认真地记录,而当时的我又十分喜欢认真学习的姑娘,所以就一直对这个姑娘抱有好感。一次上课,塞琳娜问大家:“有没有人喜欢土黄色?”下面鸦雀无声。塞琳娜说:“难道没有人喜欢土黄色吗?”下面还是鸦雀无声。塞琳娜说:“每个颜色都是可爱的,是上帝的作品。真的没有人喜欢土黄色吗?”下面依然鸦雀无声。塞琳娜摇摇头说:“看来真的没有人喜欢土黄色了。”这时候,那个姑娘觉得塞琳娜一个人在台上很可怜,于是附和了一句:“其实我挺喜欢的。”塞琳娜说:“好的。但其实老师是给每个同学都下了个套,土黄色真的很难看,可没想到真有人喜欢。”说完,那姑娘就哭了起来。塞琳娜说:“来,想哭就哭得大声一点,把你的心打开。Openyourheart.Comeon,please.”我们所有的人都好奇地看着那个姑娘,等着她Comeon.C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在一次课外作业后。在我们将要结业的时候,塞琳娜给我们布置了一个结业作业,就是做一个模型。因为是提高班,所以我完全将这件事情忘记了。等到上课的时候突然发现每个同学手里都捧了一个怪物。大家竭尽所能,发挥想像力来讨好这个神经质的女人。我旁边座位的同学更是强悍,用卫生巾做了一个沙发的模型。塞琳娜捧着看了半天,说:“Good,good!”我们下面议论纷纷,说那家伙看样子也不像特别有钱的,估计不是自己买的,那些卫生巾八成都是用过的。我们哈哈大笑。我本来想说我将模型忘记在家了,但就轮到我的时候我突然蹦出了一个奇思异想。我掏遍全身,终于找到了一个火柴盒,我将里面的火柴全部拿出,主要是想留着下次用,然后再把空盒子交给了老师。塞琳娜收到火柴盒,高兴坏了,大叫道:“太完美了。Perfect,tooperfect!哎呀妈呀,这是老师一直要的一种感觉。Nice,nice,nice.老师要给你A+。”同学们一片哗然。C去交作业的时候显得异常小心。等她走到台上时,大家发现那是个用蜡烛油做的字母A.塞琳娜说:“太没有想像力了。你得C,你是全班惟一的C.”就这样,我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荒谬地结业了。那个用了不少卫生巾的男生屈居第二,得了一个A,其他同学全部是B,而姑娘是C.C还夸了我一句,说我真是有想法,她怎么就没有想出来。C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感觉到,这个姑娘纵然被扒手偷窃一千次都会觉得世界美好单纯。这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一个姑娘。我和C的第一次约会在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台湾美食店里。我们在吃饭的时候外面正警笛大作,因为在我们前面一公里的地方有一座高耸的老楼要进行爆破。C要了一碗面条,还要了一碗豆浆。但是C吃得诚惶诚恐。我问:“你是有什么心事,对吧?”C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我自然是什么都知道。我跟你不一样,我已经成熟了。”C说:“我的身体出问题了,但是我没有告诉别人。”我说:“你尽管说,你的身体怎么了?”C还没说,脸就红了。我说:“你说吧。”C说:“我来那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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