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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当时代的风标陡转了一个方向的时候,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这一座北方城市里,到处都可以看见这样一些人——他们满脸镂刻着失落,他们神情恍惚,混杂着苍凉,神情充满幽怨和种种强烈的希翼。他们一个个疲惫不堪,如同刚刚经历大迁徙却仍未寻找到归宿地的游民,如同赳赳而赴倦倦而归的溃散之师的乏兵。他们是一批将青春当作武器投掷了出去,却连一枚似可引以为荣的纪念章都没有获得的男人和女人,一批落魄而沮丧的男人,和一批茫然而委屈的女人。他们从一无所有绕到了一无所有,仿佛钟表的指针从零点绕到了零点。对时间而言,零点永远只不过意味着零点,对他们而言,却意味着又要给人生紧紧地上满一次弦。公路两旁的树枝上挂满了霜雪。两辆拉煤的卡车坏了,一前一后停在公路旁。两辆卡车的前车窗和车厢内的煤,也蒙着一层霜雪……前面一辆卡车上下来了一个人,他踩着半尺厚的积雪,朝公路旁的野地走去。那人在野地里用点燃了一团擦车用的油丝布。一堆篝火烧起来了。他冲后面那辆卡车叫着:“下来,烤烤火!”他是吴振庆。车上又蹦下来一个人,是徐克。徐克跺着双脚:“他妈的,快冻僵了!”他们两人围火蹲下,烤手,他们还都穿着破旧的兵团服。徐克问:“振庆,还有烟没有?”吴振庆从兜里掏出烟盒,只剩一支了,他将烟折断,分给徐克一截。徐克用火枝点着烟,愤愤地说:“妈的,把这么两辆破车租给我们!回去我一定找他们算账,我徐克不是好骗的!”吴振庆说:“算了,吃一堑,长一智吧!怎么对付着,也得把这两车煤弄回市里去,尽快倒出手,抓几个现钱,也好过年啊!”徐克说:“天亮后,保证能拦住一辆往哈尔滨开的什么车。”吴振庆说:“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不管什么车,只要是往哈尔滨开的,能坐几个人,肯定坐满了几个人。”“那,依你怎么办?”“拦从哈尔滨往双鸭山开的。”“回到双鸭山?”“对,只要能拦住车,两个小时后就到双鸭山了,然后上火车回到哈尔滨。”徐克不言语。吴振庆说:“你要不愿意回去,我回去,你守车。”徐克说:“我不是愿不愿,我怕我回去,买的零部件不对,也不能把德宝带来,人家现在毕竟有了工作,不是自由人了。”吴振庆说:“那就说定了,我回,我会马不停蹄的,一路关卡这么多,没有德宝那身警服保驾,说不定在哪儿就被扣住了。”篝火渐息。天色渐明。吴振庆和徐克分头在路左路右拦车。来往车辆不停而过。很久以后,他们终于拦住了一辆。吴振庆掏出二十元钱塞给司机:“师傅,帮帮忙!”“上车吧!”司机挺痛快。驾驶室除了司机并无别人,吴振庆刚要上,司机却说:“没叫你往这儿上,后边去!”吴振庆说:“师傅,我们冻了一夜了,您这驾驶室里不是没别人吗?”“你怎么知道?前边路口等着呐!到底上不上?”“上!上!”吴振庆跃上了卡车车厢,将一个东西扔给仍站在车下的徐克。徐克赶紧接住,车已开走了。他接住的是一个冻馒头。徐克又蹲在路旁,将冻馒头放火堆余炭中烤。徐克一手拿馒头,一手拿树枝,啃一口馒头,尝一口树枝上的霜雪,跟吮雪糕似的。徐克进入驾驶室,将棉手套垫在方向盘上,一趴,袖着双手睡了。白天的阳光融化了驾驶室的玻璃,透过玻璃,隐约可见外面的景物。《年轮第四章》1驾驶室的玻璃又结了霜花,天又黑了。徐克醒了,他用哈气哈驾驶室的边窗,用棉手套擦去霜花……前反照镜里,后一辆卡车旁伴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有两个人在偷卡车上的煤,一个在卡车上,一个在手扶拖拉机上。他跳下驾驶室,过去阻止:“嗨,你们干什么?!”拖拉机上的人说:“干什么?捡点儿煤烧!”“你们这是捡么?”拖拉机上的人跳了下来,一推他:“滚一边去!再嚷嚷给你颜色看。”徐克与那人厮打起来,双方滚到地上。卡车上的人跳下,捧一大煤块。砸在徐克头上:“去你妈的!”徐克晕在地上,不动了。两个人中的一个说:“快走!”手扶拖拉机开走了。吴振庆终于从双鸭山乘火车到了哈尔滨。他匆匆走出检票口,又向公共汽车候车站走去。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从他面前掠过。吴振庆看见了高声叫他:“哎!曲传良!曲传良!”那人没听到,吴振庆索性叫他的外号:“刚果布!”那人听见了,跳下自行车,吴振庆追上去。“刚果布”擂了他一拳:“我当谁呢,是你小子呀!返城后再没听到有人喊我在兵团时的外号了!”吴振庆问:“找到工作没有?”“刚果布”说:“有了份儿临时的,骑着驴找驴呗!”“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去给我儿子办入学手续啊!”“买了辆?”“我哪儿有钱买车啊!你没见这是辆女车么!我小姨子的,今天因为办事儿,借来骑一天!”“钥匙给我。”“干什么?”“借我骑一下,我有比你更急的事儿。”“这……”“别这那的!明天一早我送你家去!”吴振庆说着,已跨上了车,在对方肩上拍一下,将车骑走了。对方追了两步大声叫唤:“哎,不行!”吴振庆扭头说:“别追了!追也没用!你这车我借定了!”对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嘟哝着说:“他妈的!”在两辆坏的汽车旁,徐克仍倒在地上。五六个路人围着他,旁边停着几辆自行车。路人纷纷猜测:“喝醉了吧?”“不像……”有人蹲下,起他上身靠着自己,问:“同志,同志!你怎么了?”徐克睁开了眼睛,左右看了看才慢慢说:“有人……有人抢我车上的煤,还用煤块砸我。”他挣扎着站起,靠车头站住,掏出烟盒,空的,攥扁了抛在地上,向围观者们恳求地说:“哪位有烟,能不能施舍我几支?”有一个人掏出半盒烟给了他。他点燃一支,贪婪地吸着。给他烟的人问:“我说,伤没事儿吧?”他摇摇沉重的头:“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有点儿晕,谢谢各位好心人,大家散散。别一会儿招来巡路的警察。”又一个人对他说:“小伙子,要是还能把稳方向盘的话,趁早把车开走吧,还等天黑了让人来抢啊?”“车坏了……”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爱莫能助地摇头散去。徐克扶着车进了驾驶室,摘下棉帽子,发现手上有血。他解开衣扣,脱下衣服,撕扯他的衬衣。他在照车内镜,包扎自己的头。哈尔滨某区公安局。一个人拿着电话听筒喊:“韩德宝,电话!”“来了。”韩德宝接过电话,“是我。振庆?伤在哪儿啊,好,我马上出去。”吴振庆实际上就在公安局对面的电话亭子里打的电话,他身上背着一个黄挎包,此时已站在人行道上迎着已经当上警察的韩德宝。两人走到一块儿,韩德宝问:“怎么不进里边找我?”《年轮第四章》1“怕你的同事误把我当成自首的。”“什么事儿?”“跟我走,路上我再对你讲!”“现在?”“对。”“可……我们正在开会。”“那我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走吧。”说罢,吴振庆抓住韩德宝的腕子拖他便走。韩德宝不情愿地被吴振庆拖着走在人行道上。他挣开手说:“到底什么事儿?”吴振庆向他说明需要帮助的事情,韩德宝感到为难。吴振庆见他这样,转身就走。韩德宝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无奈地只好跟着。最后两人说好了“下不为例”,才一起上了火车,去解救倒霉的徐克。但是当他们辗转来到停煤车的地点时,却只见车不见人。二人正在纳闷儿,一个人影从车厢的煤堆中一跃而起,跳下车,扑在韩德宝身上,和韩德宝一块儿扑倒了。吴振庆见状连忙说:“徐克!是我们!是我和德宝!”徐克抬头,从韩德宝身上起来。韩德宝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警帽,拍着,瞥见徐克一手握着一只大板子,似乎有些不寒而栗。他说:“你小子想要我命啊?”天黑了,三人来到一家很小的饭馆,徐克的眼眶青肿,一只手用手绢包扎着。他们围着桌子坐下了。吴振庆问徐克:“疼不?”“疼劲儿过去了……他们要抢车上的煤。那我哪能干,他们两个,我一个明知打不过,可打不过也得打啊!我当时想,头可断,血可流,命可去,但这两车煤不能被抢光!狠的怕玩命的。”吴振庆教诲他:“记着。往后再遇到这种情况,除了头不可断,血不可流,其他什么都可以不顾。”韩德宝说:“振庆说得对!要不是我们恰巧赶到,今天的事多凶险!”伙计送上三碗汤面,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办完事,他们又来到一个比较好点儿的饭店;这回他们的神气不一样了,因为桌上放了三叠人民币。吴振庆说:“德宝,弟兄之间,我和徐克就不说谢你的话了……全部的钱都在这儿了,除以三,每人八十。”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钢蹦儿和毛票又说:“这些零头,也别来平均主义了,归我了。”韩德宝拿起了一叠钱,八张十元的。他将钱像扑克牌一样捻成扇形,瞧着说:“还够新的……”徐克说:“长这么大,头一回一次挣这么多钱!”“你们这不叫挣,叫倒……”吴振庆掏出烟分给他们,自己边吸边说:“是啊。是叫倒,不像挣那么光彩,可也不比挣容易多少。没你,我俩这次可真叫‘倒霉’了。”韩德宝将四十元放在徐克那叠钱上,将四十放在吴振庆那叠钱上说:“我一文不收,你俩二一添作五吧!”徐克说:“那怎么行!”将钱硬塞给韩德宝。韩德宝说:“我说不收就不收,我有工作了。”又说,“我穿了这身警服,对你们可以的事儿,对我就不可以了。”吴振庆说:“那,就听德宝的吧!”三人离开饭馆,在冬天的寂寥的街道上走着……

韩德宝不惜一大早给老婆擦了一气皮鞋,也没把存折在哪给打问出来。老婆声称钱要留着买彩电,非但不给他一分钱,还把他奚落了一顿,韩德宝真动了气,把他母亲吓坏了,劝了这个劝那个,眼看着一个比一个凶起来,韩德宝只是伸出一只手:“存折。”“不给。”“不给就在家里翻。”韩德宝的妻子哪里受过这气,冲着他就喊起来:“你警服没白穿呀,学会抄家了!抄起自己家来了!那你就抄吧!找吧!”韩德宝竟扇了妻子一耳光。一向颐指气使的妻子捂着脸呆住了,她抱起孩子便跑回娘家了。韩德宝压下火,来到拘留所,看管犯人的公安人员一个劲儿跟他说,时间别太长,要照顾点儿影响,之后把吴振庆带了进来。韩德宝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抛给那个公安人员,却被吴振庆半道给“劫”走了,他迫不及待地撕开烟盒,几步跨到韩德宝跟前,夺过烟便对火。那位公安人员有些尴尬,指着韩德宝说:“哎哎哎,别太过分啊,只准你吸,不准他吸!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啊!”韩德宝从吴振庆嘴里掠去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一边说:“明白明白。”之后,又掏出一盒烟给了那个公安人员,他冲着吴振庆说:“你坐那儿,我坐这儿,在什么地方,你就得懂得什么地方的规矩。”那位公安人员走了以后,韩德宝说:“你说你多给我长脸?”吴振庆不作正面回答,问:“我妈知道不?”韩德宝说:“哪能让老太太知道。”吴振庆吁了口气,又说:“不知道就好,更不能让我父亲知道。”韩德宝把自己的烟给了吴振庆,之后说:“你说你倒是带头制造的什么社会新闻啊?现在已经是八十年代了,中国正逐步恢复法制你知道不知道?”吴振庆狠狠地吸着烟,喷出长长的一口烟之后说:“少跟我来这套,我能让人就那么把徐克他母亲的遗像带走吗?他打电话给我,求我务必替他讨回来,我能不去吗?再说了,我听说他们还那样对待徐克的父亲,又打了王小嵩,我能不来气吗?”正在这时,那位公安人员进来,韩德宝赶紧又掠去吴振庆嘴里的烟。那位公安人员说:“德宝,你岳父大人让我通知你,叫你今天晚上务必到他家去一趟。”韩德宝说:“知道了。”那公安人员却不走,望着吴振庆问:“就是他?”韩德宝点点头。那公安人员问吴振庆:“你几团的?”吴振庆说:“四十四团的。”没想到那公安人员居然套上近乎了:“我四十三团的,咱们两团挨着。放心,有我和德宝在,不至于让你受什么委屈。不过,你也别存太大的侥幸心理,以为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就可以出去,我听说……”韩德宝见吴振庆脸上的讪笑渐渐消失,赶紧打断了那位“兵团战友”的话:“得了得了,别在这儿添烦了,我们的时间有限,照顾点儿我们的情绪好不好?”那位“战友”自知失言,赶紧说:“你们谈,你们谈……”便退出门去。吴振庆在韩德宝面前急于知道如何发落自己,德宝却不知道这事会有个什么结局。他没心思和吴振庆再谈下去了,站起来也往外走。吴振庆急了,也急着往外走。韩德宝从他手中夺下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坐在这儿,你当这是在谁家里啊?”韩德宝追上那个“兵团战友”问:“哎,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兵团战友”问:“不怕影响你情绪?”韩德宝说:“已经影响了,快说!”那个“兵团战友”说:“我听说他们打架这事,被他妈一名记者捅到晚报去了,市公安局一位负责社会治安的副局长看了以后,火发大了!说在火车站聚众闹事,那恶劣的影响还不带到全国去啊?指示咱们这个区局的几个头头一定要严办,不管什么人说情都不能动摇。现在不是严打的时候吗?谁叫他赶上了这一拨呢?”《年轮第四章》11韩德宝急了,对“兵团战友”说:“你给出出主意,他跟我是同学,从小学一块长大,我不能袖手旁观啊!”“兵团战友”倒也直率:“办法我一时也想不出来,你老丈人主管这个案子,今天晚上你不是要到你老丈人家去吗?”心事重重的韩德宝又回到与吴振庆谈话的房间,重新坐在吴振庆面前,一口接一口地吸烟。“他究竟听说什么了?”吴振庆问。“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追出去问的吗?”“我上厕所去了。”“我不信!”“信不信由你!”吴振庆隔着桌子欠身从韩德宝手中夺过烟,将脸侧过一边,一口接一口地猛吸。韩德宝又从兜里掏出几盒烟,放在吴振庆那边桌面上,吴振庆看了一眼,没动。韩德宝生气地说:“你揣起来!”吴振庆默默地将烟揣了起来。韩德宝问道:“有前科没有?”“你他妈问谁呢?”“我他妈问你呗!”吴振庆火了:“对我你还不了解吗?还他妈问这种话!”韩德宝也火了:“不是除了你还关着好几位吗?”吴振庆火气冲天地发泄起来:“他们跟你我有什么不一样?出生后挨饿,该上学的时候革命,该工作的时候下乡,该成家的时候返城,返城了又没工作,成天跟我到处揽活干。没有偷过的,没有抢过的,没有杀人放火奸污妇女,遵守交通规则,不随地大小便,买东西排队……”韩德宝早听得不耐烦了:“照你这么说,都是些大大的良民了!”吴振庆喊道:“那可不是么?不但是良民,而且都是些顺民,不是顺民,当年能稀里糊涂地就下乡了么?”韩德宝忍不住拍了下桌子:“那你怎么被关在这儿了?”吴振庆被问住了,竟也一拍桌子叫道:“你他妈的一直跟我吹胡子瞪眼干什么?你还拍桌子!韩德宝,你听着,算我刚才的话是放屁!我不是给你丢了人么?从今往后,我们谁也不认识谁就是了……”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拍桌子。一位公安人员冲进来,对吴振庆吼道:“你干什么你?他好心来看你,你倒在这儿耍起威风了!”吴振庆叫道:“他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提审我的!德宝,提审我也轮不到你!到你有资格的那一天,我也犯不到你手里!我今天既然犯了,我吴振庆就有把牢底坐穿的……”不待他说完,那个公安人员啪地扇了吴振庆一耳光。吴振庆沉默了,瞪着韩德宝。公安人员将他推到门口,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韩德宝,韩德宝一动不动地坐着,垂视着桌面,一口接一口地吸咽。

带走徐克的公安人员,原来是韩德宝,他要拉上徐克去找吴振庆。现在,吴振庆是一建筑施工队的头儿,每天十分忙碌。这时,他和工人们正在施工盖大楼,都攀在脚手架上,一个工人居高临下发现了什么,仰起脸喊:“头儿,来了一个雷子,还有一个便衣!”吴振庆也早看见了他们,从脚手架上下来。脚手架上和工地上干其他活儿的工人,都是些年龄和吴振庆差不多的人;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似乎都有些不安地望着。三人走到一块儿,吴振庆说:“是你们两个小子啊!有话快说,我可没闲工夫跟你们叙旧!”徐克说:“嵩子回来了。”“哪个嵩子?”韩德宝说:“王小嵩啊!别的嵩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唔,你怎么知道?”“他弟弟打电话告诉我的,一晃十几年没见了,哥几个怎么也得聚聚是不?”“今天?”“我就今天有空儿,明天出差!”徐克说:“我也是今天有空儿,好几笔买卖做得不顺,弄不好赔惨了。”吴振庆说:“就你们他妈的忙,我不忙啊?工期催得紧着呐!”说着,从头上摘下安全帽,扔给就近一个没戴安全帽的工人,“你那脑袋比别人长得特殊哇?下次再不戴我扣你的工资!”又环望着他们的工人,“都看什么?没见过穿警服的?没见过穿西服的?”众人干起活来。他转身向临时施工办公室走去。徐克和韩德宝不禁对视。韩德宝说:“纯粹一工头儿!下次文化大革命,就该轮到他了。”徐克嘟哝着:“他倒是去不去啊?”韩德宝说:“我问谁啊?”抬腕看着手表,“等三分钟,三分钟后他不出来咱们就走!”吴振庆换下破损的工作服,穿上了一件夹克衫,一边扎腰带一边走出临时施工办公室。韩德宝见了笑道:“好青春啊!地摊上买的吧?”吴振庆说:“地摊上买的掉工人阶级的价啊?”韩德宝笑了:“你怎么一开口,就好像代表水深火热中的一群似的?”吴振庆也终于露出了笑脸。徐克问:“多少钱?”“便宜,才二十八元多!”徐克上前摸布料,细看做工,连说:“贵了,贵了,只值十八元左右!你要是上我那儿买,我十五元就卖给你!你买十件以上,我更优惠你,可以按批发价。”吴振庆拨开他手:“买卖做到我头上来啦?你怎么就不想着送我几件穿?”徐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韩德宝说:“在商言商嘛。”三个人都笑了。吴振庆说:“小嵩变化大不?”“我们都还没见着他呐。”王小嵩家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但是现在住的也不大,只有一间半。这时里面东西堆得哪里都是,乱七八糟。王小嵩穿着工作服——工作服上还标有“一团”字样。正在替母亲规整房子,可是似乎无处下手,怎么规整也规整不出个样来。屋里地中央放着一只破旧的积满灰尘的箱子,一只装满了破烂东西的麻袋。母亲正从麻袋里往外挑拣着旧东西。王小嵩说:“妈,别挑了!那都是些早该扔的东西了,你还舍不得啊?”母亲转过脸来,她苍老了,成了一个老太婆了,满头灰白头发。她手里拿着些布角什么的,温和地说:“破家值万贯啊,儿子。这些,兴许今后过日子还能用上。”“还能用什么?”——他从母亲手中夺下那些布角,又塞入麻袋里。母亲想说什么,可是忍住了没说,转身欲离去。王小嵩踢踢箱子问:“妈,这箱子里装的什么?”“我……也想不起来了。”“妈,你那儿有钥匙吧?”母亲撩起衣襟,一边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递给王小嵩,一边说:“谁知道是哪一把,你试试看。”《年轮第四章》4王小嵩接过钥匙,蹲下依次开锁。锁已锈,打不开。他用半块砖头几下砸落了锁,打开箱盖儿,但见一箱子书,箱子分明被水泡过,书全霉烂了。最上面一册,封面隐约可见《复活》二字。他想取出它。可是一拿,书页已粘住,只拿起几页。母亲从外边进来了,问:“儿啊,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妈,没什么。”“怎么会没什么呢?”“没什么有用的东西。”母亲不信:“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上锁?”母亲欲打开箱子盖儿亲自过目。王小嵩双手按住了箱盖说:“妈,别看了,是我下乡前放在里边的小人书,就是当年广义哥给我的那些。”“噢,我想起来了??你下乡前让我替你好好保管着??妈这记性不行了??眼看就要成为你们的累赘了??活的心劲儿也就不大了。”王小嵩站起来说:“妈您别说这种话,等搬入楼房住,弟弟妹妹肯定会孝敬您的,我也会经常回来看您,您也该享几天清福了。”他将母亲扶至床边,让母亲坐下,又说:“妈您就坐这儿别动,我一会就规整完。”一小女孩儿跑进屋说:“舅,舅,有客人来看你啦!”吴振庆等出现在门口,他们见屋里没他们的落脚之地,只好站在外边。吴振庆高喊:“小嵩,都不认识了吧?”王小嵩惊喜地说:“振庆!德宝!徐克!”吴振庆说:“还行,都认出来了。”“再隔十年,也能认出你们啊!”王小嵩说着从家里跨出去。他和他们互相打量着。他和吴振庆不由得拥抱在一起。他接着和徐克、韩德宝拥抱。母亲终于有了一个机会,迅速从麻袋中重新挑选出那些布角,匆忙间掖在被垛里。这一切其实已被王小嵩和吴振庆他们看在眼中,他谅解而又无可奈何地对他们摇着头笑了笑。吴振庆说:“你这是在干什么?”王小嵩说:“我想帮我妈把屋子规整规整,你们看,来个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吴振庆冲屋里说:“大娘,你们家将来要搬进去住的那幢楼,就是我那建筑队在承建着。今年冬天以前,我们怎么也保证您老住进去。”王小嵩说:“怎么,不叫干妈了?”徐克说:“他早就背叛他小时候那点真实感情了!”母亲走过来说:“没有没有,徐克你可别这么说人家振庆。过年过节的,他总忘不了来看我。”王小嵩说:“妈,倒是徐克没来过吧?”“他也来过。每次来还都拎不少东西呐!知道他已经是好几万元户了,我也就不客气,吃的穿的,带来了一概留下。”吴振庆说:“这就对了。不吃白不吃,不穿白不穿。认干儿子,我这样的已经过时了,所以我挺自觉的,不好意思再叫您干妈了。”拍拍徐克的肩,“现在您得认这样的啊!”徐克倒也不无得意地笑着。母亲拉起吴振庆一只手,亲热地说着:“振庆啊,那楼,你们可得给大娘盖得像个楼样儿!大娘这辈子,可再也不能有往别的楼里搬迁的机会了。”昊振庆说:“大娘,您放心!盖成什么样儿,那咱说了不算。图纸上怎么设计的,咱就得怎么盖。改一点儿也不行,可为咱们老百姓盖的居民楼,我跟我那帮工友说了,谁干得不细致谁给我返工!”“那就好,那就好,那大娘就放心啦!??不过,五层六层大娘这腿脚也不灵便了,一层二层阳光又少。小春他弟弟妹妹们说三层四层好,大娘能托上你这个后门不?”“这??"王小嵩说:“妈,你别让振庆为难。”徐克说:“为难叫什么话啊?为难,也是他应该的嘛!大娘您就别再多说什么了,您这后门算托着了!那不过是他一两句话就能替您办成的事儿!小时候那么多年的干妈口口声声叫着,你以为白叫了啊!”《年轮第四章》4吴振庆瞪了徐克一眼。母亲说:“振庆啊,那大娘这点儿愿望可就全靠你了!”吴振庆说:“大娘,我说句让您心里落实的话吧——包在我身上行不行?”母亲从内心高兴地笑了,放开了吴振庆的手。韩德宝仿佛觉得被冷落了,有些讪讪地说:“大娘,您不认识我啦?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光跟他俩近乎起来没个完?今天可是我一个个找他俩一块儿来的,他俩还都有些不情愿呢!”母亲不禁拍了下手,大笑起来,说:“哟,让德宝挑着理了!”转身对王小嵩说,“德宝是负责这一片儿治安的片警,没少来。你们啊,可都是些有情义的孩子。大娘拿你们都不当外人,真遇着什么事儿,求你们心里也仗义。”韩德宝说:“大娘,小嵩刚回家,我明天又出差,想和他到外边找地方聚聚,您不见怪吧?”“你们从小的好同学、好朋友,多少年了难得聚齐,我替你们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韩德宝望着王小嵩说:“大娘已经准假了,走吧?”王小嵩说:“你们看我把屋里搞的,不能就这么走,得容我收拾齐整啊!”吴振庆说:“小嵩说得也对。怎么收拾,你发话吧,我们和你一齐动手。”王小嵩看看徐克和韩德宝身上的衣服说:“免了吧,你们只帮我把这麻袋和箱子抬到垃圾站去就行。”他说着进了屋,背转身脱衣服,换衣服。母亲跟进屋,趁机打开箱子盖儿,随手在其中抓了几把,没拿起一本完整的,轻轻盖上箱子盖后,又迅速从麻袋里挑拣出了些什么,东掖西藏的。韩德宝靠着门框说:“大娘,有代沟了吧?”“什么?什么沟?”吴振庆说:“刚学了几句现代词儿,跟大娘这儿卖弄什么啊!进来,抬箱子。”四个当年的伙伴,俩俩抬着麻袋、箱子,离开了王小嵩家。母亲跟了几步,望着他们的背影。那女孩是王小嵩妹妹的女儿,这时,她跟来扯着母亲的衣襟问:“姥姥,穿警服的叔叔,也是你干儿子么?”母亲说:“差不多吧。”女孩儿又指着几个男孩儿:“你们再欺负我,我让我姥姥当警察的干儿子把你们统统抓起来!”男孩儿们果然受了威慑,互相望望,一时全跑了。母亲抱起女孩儿,责备她:“以后再不许这样对待小朋友们,他们并没有真的欺负过你嘛!”她抱着女孩往家走。女孩儿说:“那个穿西服的叔叔,是不是最有钱啊?”“嗯,他有些钱。”“姥姥,那他下次来看你,你让他给买个大丑娃娃吧,要跟我一般大的。”“让你妈妈给你买。”“我妈不给我买,嫌贵!”“那你就别要。记住,不许让那叔叔买这买那的。”女孩儿噘起了嘴说:“那,叔叔给你买的点心罐头,你怎么就都要了呢?”“我是我,你是你。”女孩儿更不高兴了,似乎要哭的样子。王小嵩等人把箱子和麻袋扔到垃圾站后,来到一家饭店。四人坐定,服务员小姐送来了点菜单,侍立一旁。吴振庆拿起菜单。王小嵩说:“先说好,我付钱,别到时候争来争去的。”徐克说:“我付。”韩德宝说:“我付。我明天就出差了,你们还有第二次聚在一起的机会嘛!”吴振庆说:“这个问题先不民主!”——示意服务员小姐,开始点菜。王小嵩说:“少点几样,意思意思就是了。”吴振庆说:“这个问题也不民主,由我集中了。”徐克说:“瞧,老大的架势又摆出来了!”菜齐了,四只手举起了四只啤酒杯。韩德宝说:“是不是谁说句什么?”徐克说:“振庆,你吧!”《年轮第四章》4“我?”韩德宝说:“总得代表咱们三个,对小嵩表示点什么感情吧?”吴振庆注视着王小嵩。他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在北大荒时几个人送王小嵩上大学的情形,将近十年了……当年他是在连部接的王小嵩的电话,他拿着听筒喊:“什么?大声说,听不清楚……噢……哪一天?后天?好!我们一定去送你!一、定、去、送、你!”那时,四个人在四个地方,相距百八十公里,要送朋友,就得在寒冷的冬天,连夜赶路。韩德宝拄着一根大木棍,顶着西北风在雪地上走。狼嚎声……他站住,握着木棍警惕四顾。徐克虽然骑着自行车,但却是在雪地上骑;他一次次摔倒在雪地上,只好推着自行车。吴振庆骑着马走的,骑在一匹无鞍的马上。他们走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分,三个人才相会在一座山头,山下不远处可见公路,他们眉眼皆霜,互相对火吸烟。吴振庆说:“咱们几个之中,总算熬出去一个了。”徐克说:“这种幸运,我是不敢指望。”韩德宝指着山下说:“来了来了!”一辆长途汽车远远出现在山下公路上。吴振庆扔掉烟说:“快!晚一步就白来送了!”三人跟头把式地滑下山。公共汽车停住,立刻被许多上车的和送人的包围。三人无法靠前。徐克大喊:“小嵩!小嵩!”所有的车窗都结满了霜——韩德宝急得绕着车转。吴振庆跑到车前拉开了驾驶室的门说:“师傅,让我从这儿上车和一个人说几句话行不行?”“开玩笑!”司机将他推下去,关上了车门。吴振庆站在车前方,双手拢在嘴边,喊:“小嵩!我是振庆!我们送你来了!我们三个都来了!”车内传出王小嵩的声音:“我听到了!我没法儿看见你们!振庆,再见了!徐克,再见了!德宝,再见了!”司机打开车门,对吴振庆吼:“滚开!你要干什么你!”车开动了——吴振庆只好闪开。王小嵩在车里高喊:“你们都要各自保重啊!我回去看你们三个的爸爸妈妈!”汽车将后半句话载远了。三人跟在车后跑了几步,站住。汽车渐渐消失。将近十年的时间一晃而过,现在四个人终于又聚在一起了。吴振庆拿着酒杯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是不是?这第一杯,干了吧!”四人一饮而尽。吴振庆问:“咱们和小嵩都多少年没见了?”徐克说:“我这可是第一次见着他。当年被分开,只通过几次信。”王小嵩说:“我给你写得多,你回得少。”徐克歉意地笑了笑:“我这人你还不知道?就是不爱写信。”王小嵩说:“你们去送我那一次如果也算上,可以说是两次。”徐克更正说:“那一次不能算。没见上面,只听到声音,哪能算?”韩德宝说:“要不算,我俩也只见过一次。”徐克说:“想想好像一场梦,咱们今天才算聚齐在一块儿。”他腰间的BP机响了,他取下看看,说:“有人呼我,我去去就来。”吴振庆说:“倒是我和小嵩这九年多见了一面,那次我探家,正巧你也从大学探家,记得吗?”“记得,因为我母亲病了,三年大学期间,我只探了那一次家。”吴振庆:“我那一次探家,成了勤务员,先是帮小嵩把他母亲送进,紧接着又帮徐克他父亲,把徐克母亲送进了医院。”韩德宝问:“徐克母亲就是那次去世的吧?”吴振庆点点头。徐克回来,落座说:“吃啊,吃啊,别光说不动筷子啊!”BP机又响。徐克取看,嘟哝一声:“他妈的。”又欲起身离去。《年轮第四章》4吴振庆将他扯坐了下去:“你不理它,它能咬你一口不?”徐克只好乖乖坐下了。BP机响个不停。吴振庆将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拍,不悦地:“你能不能让你那玩艺儿不出动静啊?”徐克说:“你不让我去打电话,它可不就还响呗,要不我买它佩在身上干什么?”吴振庆笑了,像小时候那样,在徐克头上摩挲了一下:“去吧去吧,别误了你什么大事。”三人笑望徐克离去。韩德宝说:“小嵩,你父亲怎么去世的?几次去看大婶,我想问,都没敢深问。怎么原来按烈士对待,现在又不按了?如果真处理得不合理,我可以帮你找找有关政府部门,去封信问问。”王小嵩说:“那时他在四川,单位分成两大派,有一派拦了一辆车,全副武装地去攻打另一派,可司机恰恰是另一派的,按当年看,表现得相当英勇壮烈,把车直冲着山崖开下去,还喊了一句令人崇敬的口号。结果和全车人同归于尽,我父亲也在车上……”韩德宝问:“你父亲是哪一派的?”“哪一派也不是。他衣兜里揣着火车票,他是接到家里的电报,着急回家看我母亲,搭上了一辆不该搭的车……两派当年争着把他算成烈士……要不上大学哪能轮到我呢?”吴振庆说:“一提起文化大革命,都光说红卫兵如何如何,仿佛天翻地覆慨而慷,全是红卫兵在发狂。大中小学生当年全加起来有多少?不过就几千万么,可全中国当年有八亿人。”徐克回来落座。吴振庆又摩挲了他的头一下说:“从现在开始,你老老实实坐下说会儿话。你那玩艺再闹动静,我可给你摔了!”徐克说:“再不会响了,我把电池拿出来了……你看,我一离开,你们又光说,吃啊!服务员,啤酒杯别都让我们空着啊!”女服务员斟酒时,吴振庆问王小嵩:“这次回来,公事私事?”“私事……”吴振庆又问:“纯粹私事?”王小嵩点头:“我当年那个小姨你们都还记得吧?她病了,癌症,自从她当年离开我家,我就再没见过她。可也一直忘不了我有过这么一个小姨,所以我无论如何得去看看她。”徐克说:“可惜我这一阵子生意太忙,要不我一定陪你一块儿去。”吴振庆说:“没用的话你还说它干什么!”徐克说:“小嵩,你这次往返的一切路费,我承担了,包括你去看你小姨的路费。”韩德宝说:“这话有用!这话有用!”吴振庆说:“来来来,咱们为徐克这句话干一杯。”四杯相撞,各自饮了一口。王小嵩继续说:“另外,我还要找到一个人,一个女孩儿,当年是女孩儿,现在也不能说是女孩儿了,也该二十几岁了。”吴振庆等三人望着他。他说:“我后来调去的那个连队,才有三十几个知青,排长是老高三的。对我们每个知青都很好。他看过很多书,记忆力也好,我们那时都感到生活太寂寞了,有人抱了一只小鹰养在大宿舍里,我们常常把老乡家里的小猫小狗抱到宿舍,看着鹰和它们斗,寻求点儿刺激。结果鹰把老乡最喜欢的一只小狗眼睛啄瞎了。晚上我们还打着手电,四处扒老乡的房檐儿,掏麻雀喂鹰。后来,犯了众怒,老乡就联合起来,告到连部。说连里要是不严厉处分,他们就要教训我们知青。排长把我们全保下来了,每晚八点以后,除了上夜班的,不许我们离开宿舍。从那一天开始,他就给我们讲故事,一直讲到第二年冬天,还有许多故事要讲。他简直就成了我们的‘一千零一夜’。我们炸山采石修公路的时候,他亲自排除哑炮,被炸死了。那年我又混为班长了。他临咽气,拉住我的手,嘱咐我:他箱子里有一个白桦树皮做的灯,叫我一定要替他交给他妹妹……”吴振庆等肃然……“这么多年了,我把那白桦树皮灯罩,从北大荒带到上海大学里,又从上海带到北京。这次,从北京带回来了……不找到他妹妹,我就不回北京。”《年轮第四章》4吴振庆指着韩德宝说:“这事儿得他帮你。”韩德宝问:“你有他家的地址吗?”王小嵩摇头说:“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下乡前父亲去世了。他母亲带着他妹妹改嫁了。嫁给什么人了,搬哪儿住去了,连他自己活着的时候也不知道。别人写家信,他也写,写了却不知往哪儿寄,都是写给他妹妹林冬冬的,一共四十六封,都压在他箱子里。现在都一捆儿一捆儿保存在我这儿。”韩德宝说:“这就有点儿难找了。我明天又出差。这样吧,我一会儿给你写个条儿,你先找我的一个同事,也是咱们兵团的,他肯定会帮你。”“最后一件事。”王小嵩慢慢地说,“我得去看一眼郝梅的骨灰盒。”吴振庆等面面相觑。吴振庆问:“这么多年了,你心里还有她?”王小嵩无言胜有言。吴振庆又问:“那你毕业后为什么要跟别人结婚呢?”“我给她写过二十几封信,她只回过我一封信,信上说,我在她心目中,只能永远是‘哥’……”吴振庆说:“算了吧!她父母回老家定居去了,把她的骨灰盒也带走了,你哪儿去看?”徐克说:“就是。当年的感情,该淡化的,得淡化。该忘的,也得忘。”王小嵩说:“后来我明白了,她可能是不愿因她的户口问题而拖累我。”吴振庆说:“明白这一点就好,她那样的姑娘,能做出拖累别人的决定么?再说当年,谁又能想到有大返城这一天呢?”王小嵩默默转动酒杯,忽然一饮而尽。像许多久别重逢的人们一样,他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当年——好比几只在同一个窝里亲密相处过的兔子,长大后又聚在一起,都希望从对方身上嗅到熟悉的气味儿。他们仿佛都觉得,他们的今天刚从昨天的蛋壳里孵出来,值得自信的绒毛还没晾干呢……饭后四人在饭店门外告别——韩德宝拥抱了王小嵩一下,首先推着自行车走了。徐克往BP机里装好电池,向王小嵩招呼了几句,招手唤来一辆,也打的走了。吴振庆问王小嵩:“你还上哪儿去不?”“回家。继续帮我母亲规整屋子。”“咱俩一路,我陪你一段……”两人走着走着同时站住了——马路对面是一所中学,他们的母校。王小嵩看着说:“变化不大。”吴振庆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说:“当年的老师几乎都不在了。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改行的改行……看看去?”二人跨过了马路,走入静悄悄的校园,走入教学楼。他们在教室门外站住。吴振庆说:“这是咱们班的教室,记得不?”王小嵩点点头——他从门上的玻璃往教室内窥望。下课铃骤响,他和吴振庆闪在一旁。学生拥出,跟在其后的一位年轻的女老师问:“你们找谁?”“不找谁……”“随便看看……”女老师说:“随便看看?你们干什么的?”王小嵩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瞧着吴振庆。吴振庆说:“我们当年都是这学校、这班的学生。”女老师怀疑地上下打量他们。吴振庆不悦地说:“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我叫吴振庆,他叫王小嵩。”女老师说:“你?吴振庆?”她急忙用手招过一名学生,吩咐道,“快去请校长!”吴振庆和王小嵩疑惑地望着学生跑开。女老师说:“请你们先别走。”男校长跟着那学生匆匆走来。校长问:“哪位?哪位是吴振庆?”女老师说:“他说他是。”校长问吴振庆:“你……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比如工作证什么的……请别误会。我们只不过是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我们一直寻找而无处寻找的那个吴振庆。”《年轮第四章》4“我没带工作证什么的,不过,我可以说出,我们的第一任班主任是女的,姓曲,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食物中毒死了;我们的第二任……”校长说:“那些不必讲了,讲了我也不清楚。我是去年才调来的……口天吴?”吴振庆点头。“振兴中华的振,国庆的庆?”吴振庆又点头。校长说:“哎呀,哎呀,吴振庆同学,可找到你啦!感谢啊!我代表全校师生衷心地感激啊!”说完,他拉住吴振庆的手,热烈地握着。吴振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糊里糊涂地看着王小嵩。王小嵩说:“振庆,没我什么事儿,我先走一步。”校长又一把扯住了他:“别走别走,既然一块儿来的,就都请到校长室一坐吧……你叫什么名字?”女老师代为回答:“王小嵩……”校长说:“王小嵩?也有你嘛!也有你嘛!”“可是,我们一点儿也不明白……”校长说:“做了好事,和犯了错误一样,都应该坦率承认嘛!请吧,请到校长室。”他们被校长一手挽住一个,只好跟着走进了校长室。校长从桌上玻璃板下取出半张纸递给王小嵩说:“你们看,我没记错,是有你吧?”纸条上写的是——敬向母校捐书一千册——吴振庆、徐克、王小嵩、韩德宝。校长没从暖瓶里倒出水来,拿着暖瓶走出去了。吴振庆说:“准是徐克这小子!有一次我跟他说过,当年咱们掌权那阵子,曾把学校图书馆的书都当废纸给卖了,买红布做战旗和袖标了,想起来,总觉得对不起母校。”王小嵩说:“我可没掌过权,也没卖过学校的书。”吴振庆扯起王小嵩:“快走,咱俩别在这儿装人啦!”二人刚一出门,不料被等在门外的许多学生围住了,许多笔记本和笔递向他们:“校友叔叔,请给我们签个名吧!”“我们一定向你们学习,永远热爱母校!”“我是校黑板报的记者,请两位校友叔叔谈谈回访母校的感想好吗?”“你们当年是红卫兵吗?批斗过老师吗?砸过学校的玻璃吗?”“你们当年早恋吗?”二人不但大窘,而且十分惶恐,完全不知如何招架这意想不到的情形……

晚上,张萌一个人在家里,她双手打开化妆盒——那显然是第一次被打开的东西。她的手犹豫着,仿佛不知该先使用什么,后使用什么。触了一下粉刷,动一下眉笔,最后拿起了唇膏。镜中,唇膏涂着唇廓,舌尖轻舔着涂红了的内唇沿。张萌用描眉笔描着一条眉,先描成眉梢向下,觉得不满意,放下笔,抓起旁边的湿毛巾,擦着。她又拿起眉笔,重新描,这一次描成了眉梢向上,似乎仍觉得不满意。眉笔描向另一条眉,描毕,张萌凝视着镜中自己的脸,仿佛要回忆起一个忘却了的朋友。她站起,走到洗脸间。打开水龙头,双手搓肥皂。她正要搓脸,盯着洗脸间的镜子,双手停止在脸面前,又犹豫起来。她想,好像也没什么太古怪的,也许脸敷得白些效果就会好多了?她冲尽手上的肥皂,关上龙头,擦开了双手。她又坐在桌前,开始往脸上刷粉,仿佛信心有所增强,她心想修理过地球的人,难道还修理不好自己的一张脸?笑话。她合上了化妆盒,欣赏着镜中自己的脸,心里说,这不是挺不错的么?关键是,要庄重,要矜持,要在脸上打出广告——请勿犯我。这是比我年轻的女孩子们做不来的样子。这是我的特色,张萌特色。她站起,走入里间,旋即出来,已穿上了一套西服裙。她又拿起镜子照,心想,手上应不应该夹着一支烟呢?好几次我吸烟时,男人们偷偷观望过我,我不认为那是他们少见多怪,而肯定是我吸烟的姿态对他们有某种特别的吸引力。她放下镜子,拉开抽屉,拿出烟,吸着了一支。她坐下,对着小圆镜,做出各种吸烟的姿态。她又想,今天晚上是在大庭广众之中吸烟会不会给别人留下什么不佳的印象呢?我行我素,想吸就吸,管别人怎么看我呢!她一手夹烟,一手拿起烟盒,朝想象中的对方一递——“请吸烟!”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她将烟卡在烟灰缸里,起身去开了门;进来的是吴振庆,他没穿雨衣,衣服被雨淋湿了。他的到来太出乎张萌意料,她一时不知所措,又有些惴惴不安地:“没想到……你……下雨了?”“下雨了……不过不太大……毛毛雨……允许我进去么?”“允许,允许……”吴振庆坐在沙发上,以一种诧异中掺杂着研究意味,也掺杂着男人对女人的观赏的目光望着张萌。像上次一样,张萌仍走到桌子那儿,背抵着桌沿站立着。吴振庆问:“正打算出门是不是?”张萌:“不,不,不出门……”“不出门?”张萌解释道:“晚上我们单位和别的单位举行联谊活动,不过我并不是非去不可的人物……我的模样特别可笑是不是?”“可笑?你为什么这么说自己呢?不,一点儿也不可笑,你一化妆,显得很有风度,很有气质,至少年轻了三四岁。你是主持人吧?”张萌说:“老的,大家嫌太老气横秋;年轻的,又嫌太青春浮躁,结果工会的干部们,就一致决定了是我这个双方面都能认可的,不愿意也得愿意。”吴振庆说:“我来的又不是时候。”张萌说:“没关系,时间还挺充足,有事?”吴振庆点点头说:“借钱……我已经到处借了一个下午了。本不想来找你的,路过这儿,身不由己地就来了。”张萌问:“多少?”吴振庆:“越多越好。”张萌问:“做生意?”吴振庆摇摇头:“你先说有没有吧。”“有。”张萌说完走进里间,不一会儿拿着一叠钱出来,交给吴振庆,“二百元,我只留下了几十元生活费,不知道……是不是太少了?”“不少不少……”吴振庆接过钱点也不点,揣入兜里,又说,“我不是替自己借,我是替郝梅借。她要带她女儿到北京看病,这一去,十之八九,就只有她自己回来了,我替她谢谢你……”《年轮第五章》13张萌讶然地看着吴振庆。不待她说什么,他已走了。他匆匆冒着细雨走出楼门,张萌在窗子里朝下喊:“哎,你等等!”吴振庆站住,仰起脸看她,张萌匆匆跑下楼梯,匆匆跑向吴振庆跟前,撑起了一把伞,替自己也替吴振庆遮雨,之后说:“这是我的存折,上面有五百元,你替我取出来,给她带上吧,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让她多带些钱好。”吴振庆感动地说:“这……可不知哪一天才能还你啊!”“我并没有向你强调这是借给她的。”她说完将存折塞入吴振庆上衣兜,并拿起他的一只手,将伞柄也塞在他手里,她转身走了。吴振庆喊了一声:“张萌!”张萌站住,回头望着他,吴振庆说:“你化了妆以后,看上去很有风采。”张萌不由得笑了一下,又一转身跑了。她跑回屋子里,头发、衣服都淋湿了,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坐在沙发上吸着。她没想到郝梅会窘到这种地步,自从离开老连队,她就再没见过郝梅,也没有谁跟她谈起过郝梅,因为,她和吴振庆和徐克,也是最近才见过。在今天以前,连他们都不跟她提起郝梅,好像她俩是两个天生的冤家对头。不错,从小学到中学,她们俩一直都在暗中竞争什么似的。竞争谁先入团,谁是三好学生而谁不是。但在张萌内心深处,最忘不掉的一位女同学,恰恰不是别人而是郝梅。张萌知道,郝梅善良,富有正义感,待人宽对己严,而且最不是一个小肚鸡肠记仇的人……张萌掐灭烟,站了起来,脱去上衣,扔在沙发上,走入洗脸室,她望着镜子里自己化过妆的脸,耳边响起吴振庆刚才的话:“你化了妆以后,看上去很具风采……”她继续想着刚才的事。小的时候,她们都为自己的父亲而骄傲过。郝梅的父亲被认为是一匹,张萌的父亲被认为是伯乐。因为张萌的父亲不但调来了郝梅的父亲,而且重用他,提拔他。后来,张萌的父亲成了“走资派”,而郝梅的父亲成了“保皇派”。再后来,张萌的父亲成了“三结合干部”,而郝梅的父亲成了“资产阶级专家”。如今,她俩的父母都不在了,他们之间的恩怨已随他们本身的不存在而不存在了。张萌心想,难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将由各自命运的不同而不存在么?她多想重新培植起来她们的关系,哪怕是一种继续抗争的关系也好啊!人企图斩断自己与过去的一切关系,其实是一件有苦难言的事啊!她心里叫着郝梅的名字,郝梅,你说呢,这也许是你想替我分担也无法替我分担得了的,正如我实际上分担不了你的不幸。《年轮第五章》14火车站的月台上,吴振庆、老潘在送韩德宝和郝梅母女。郝梅抱着芸芸,韩德宝拎着些东西。吴振庆对郝梅说:“放心,一切都有德宝替你安排呢!他的北京知青战友多。”郝梅信赖地望望韩德宝。韩德宝对吴振庆和老潘说:“你们还得上班,都回去吧。”吴振庆说:“必要的时候,你给我拍封电报,我会及时赶到北京去的。”老潘跟着说:“我也会的。”韩德宝对芸芸说:“跟叔叔们再见!”吴振庆情不自禁地将芸芸从郝梅怀里抱过,紧紧地搂着说:“芸芸再见!来亲叔叔一下。”芸芸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叔叔也亲你一下……”吴振庆在芸芸脑门上亲了一下。老潘忧郁地瞧着,分明的,他也多么想对芸芸表示最后的爱。郝梅将行装接了过去。韩德宝说:“芸芸,也跟你潘叔叔再见啊!”芸芸将头扭向母亲肩后。老潘说:“芸芸,还把潘叔叔想成一个坏男人啊,叔叔对你讲的那些往事,其实,都是叔叔编出来的……”芸芸却并未向他回过头,她将头无力地枕在母亲肩上。老潘不但忧郁,而且感伤了。吴振庆将韩德宝扯到了一旁,低声嘱咐道:“到了北京,先去找小嵩,我想他会尽全力帮忙住院的。”韩德宝点了点头。在他们谈话间,郝梅将一张折成燕型的纸条塞在老潘手里。老潘想展开看,郝梅对他摇摇头,老潘将纸条揣入了衣兜。这时,王小嵩的妹妹搀扶着母亲沿站台寻找而来,小妹指着振庆他们说:“在那儿!”吴振庆和韩德宝迎了过去,郝梅也迎上前去。老潘虽然不认识王小嵩的母亲,犹豫了一下,跟过来。母亲伸出双手说:“梅啊,孩子你在哪儿?”郝梅将芸芸递向韩德宝,老潘抢前一步,趁机将芸芸抱了过去。郝梅拉住了母亲的双手,母亲说:“闺女,大娘老了,眼也看不见了,帮不上什么忙了,大娘祝你们娘俩一路平安吧……”郝梅不禁将身体依偎向母亲。母亲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说:“这点钱,是大娘平日里攒的,孩子,你带上吧!”郝梅不知该拒该收,望着吴振庆,吴振庆说:“收下吧,大娘的一片心意啊!”韩德宝也说:“对,收下吧,大娘也不是外人。”郝梅深有感触地收下了,望着吴振庆,点点自己的心,指指自己的嘴,让吴振庆替她说句话。吴振庆说:“大娘,郝梅想对您说,您过去、现在,对她的一切慈爱,点点滴滴,她都记在心里了。”母亲点了点头说:“孩子,你回来的时候,大娘还来接你,啊!芸芸呢?芸芸在哪儿?让姥姥抱抱。”芸芸虚弱地说:“姥姥,我在这儿……”老潘恋恋不舍地将芸芸递送向母亲,母亲将芸芸紧紧地抱在怀里,她又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红布包:“德宝,替大娘给芸芸戴上……”韩德宝接过小红布包,打开一看,是长命锁。他给芸芸戴在颈上。芸芸无声地笑了。众人怅然……张萌来晚了一步,当她检过票,冲入车站和人流跑上月台时,火车已经开动了,她在站台上跑着,不顾自己撞着了别人,对着一节节车厢呼喊:“郝梅!郝梅!”郝梅和韩德宝从一窗口同时探出头,韩德宝喊道:“张萌!我们在这儿!”张萌发现了他们,一边跑,一边伸出手臂,郝梅也伸出了一只手臂,站台工作人员拦住张萌说:“你干什么你,不要命啦!”火车开远了,郝梅的手臂仍伸出在车厢外,张萌的手也仍举着,直到火车消失……张萌缓缓放下手臂,缓缓转身,吴振庆站在她身后,他说:“你也来送她,我真高兴。”《年轮第五章》14张萌说:“可我来晚了。”吴振庆说:“来了就好……王小嵩的母亲在那边儿,不过去见见么?”“不熟悉,以后吧。”张萌顿了顿又说,“我真羡慕郝梅,有这么多人关心她,给予她友情。”吴振庆说:“到月球上去,并不算太远,我们要走的最大距离,也许还是在人和人之间啊。”张萌说:“你怎么说起话来,变得像哲学家似的了?”吴振庆认真地说:“人如果能把自己弄明白了,也差不多就算是半个哲学家了。张萌,我今后再也不会在感情方面滋扰你了。真的,因为我已经把我自己弄明白了,我就是把自己累死,大概也走不完我们之间的距离。而返城又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长了。我已经开始承认这个现实了,也实在太累了。你呢,也别有那么多心理负担了。大家都活得不容易,也都应该学会互相体谅、理解……”他说着向张萌伸出了一只手说:“王小嵩的母亲还在那边等我,我想送老太太一段路。”张萌机械地握了他的手一下,吴振庆转身走了。张萌望着他走到王小嵩的母亲身旁,和王小嵩的妹妹一左一右搀扶着母亲,走进了地下通道。张萌心里默念着:“吴振庆,谢谢你彻底解放了我。否则,我自己简直不知道如何解放我自己。其实,你已经走得离我不远了。可是最后几步,是我无法向你迈出的。那对于我很难,很难……”送走郝梅母女,老潘像失了魂,他迅速跑回家,躺在床上,掏出郝梅在车站给他的纸条。他的手捏着那纸条,心里想:我总得有勇气打开你给我的纸条,即使你写的是使我绝望透顶的话,我也不会恨你的。好男人不该恨好女人……他缓缓打开纸条,纸条上只一句话:“我愿意你做芸芸的爸爸……”他急切地寻找到烟,他猛吸着烟,不相信地,瞪大眼睛继续看那仅有的一句话。他又掐灭烟,只穿着短裤蹦到地上,挪开桌子,在墙壁上比量着。他翻出斧子,迫不及待地在墙壁上划出了门的面积,挥斧砍起来。忽然,他停止了,扔掉斧头,退回床上坐着,望着墙壁发呆。他慢慢拿起纸重新看着,他几乎对自己说出了声音:没有了芸芸,你会不会改变你的决定呢?芸芸,我喜爱你,我不是一个坏男人。千万别把我想成和抛弃了你妈妈的男人一样……我是多高兴能做你的好爸爸啊!生活,我恨你!你为什么就不让我做成呢?为什么把我就要有的一个女儿夺走呢?他又操起斧头,疯狂地砍那面墙……《年轮第五章》15到了北京,韩德宝把郝梅母女安排到一家小旅馆住下,就去找王小嵩。韩德宝是第一次到北京,光是找到王小嵩的住处,就费了好大的事儿;到了王小嵩家,才知道王小嵩正好在几天前出国了。王小嵩的妻子常听小嵩念叨兵团的朋友,对韩德宝的名字并不陌生,对郝梅,则从王小嵩那封撕掉的长信中知之更详。但她毕竟是个有教养、明大义的人,她主动给在卫生部工作的姑夫写了封信,交给韩德宝,请她姑夫帮助联系芸芸的住院和治疗事宜。韩德宝回到小旅店,芸芸在床上睡着,郝梅在旁给芸芸扇着风凉。韩德宝说:“如果一切顺利,也许明天下午,芸芸就可以住上院了。”郝梅掏出小本,写了些字,递给他看,上面写着:“德宝,太辛苦你了。芸芸亏了你们这些好叔叔。”韩德宝走到窗前,点了支烟故意避开郝梅的视线,望着窗外说:“郝梅,你听我说。我知道芸芸对你有多么重要,你又是多么爱她。但是,我不能再瞒着你了,必须告诉你真相了——芸芸她得的是骨癌,而且,已经扩散。我们要使芸芸住进去的是肿瘤。芸芸得救的希望,大概只有百分之一二,振庆他没有勇气告诉你,所以,让我在火车上告诉你。可在火车上,我也鼓不起勇气……”他听到了一阵响声,转身一看,郝梅已经晕倒在地上。韩德宝抱起她的上身,喊着:“郝梅,郝梅!”以后的几天,韩德宝大忙特忙起来,先去找人,结果小嵩妻子的姑夫恰好出差了。没有关系,住院太难,幸好他带着本通讯录起了作用,他挨个儿给北京的战友打电话,请了七八个战友,到一家餐馆聚餐。稍叙了离情,他就开门见山,说了到北京的来意,求各位朋友帮忙。德宝的话说得很直,他说:“如果大家竭诚而为,我请大家这顿饭;如果大家束手无策,也请讲明,这顿饭我也就不请了。我舍不得的不只是钱,还有时间,我还得腾出时间去求别人。”众战友起先有点儿不悦,但很快都理解了德宝的心情,大家没等菜上桌,只把酒喝掉,纷纷去找“路子”了。结果,韩德宝白白付了一桌谁都没动甚至还没见的菜钱。也亏了德宝战友的帮忙,芸芸很快住进了医院。这天,吴振庆正在扫街道,听到有人喊他:“小吴,电话!北京来的长途!”吴振庆稍一愣,弃帚跑去接电话,电话里韩德宝说:“振庆,芸芸昨天上午去了……”吴振庆问:“那……郝梅怎么样了?”韩德宝说:“她……还算承受住了这个打击……芸芸临走之前,忽然显得特别理性,说是要见她的爸爸一面,问问她的爸爸,为什么抛弃了她和她的母亲。听来简直不像一个孩子临死前所想的事。我没有办法,用电话召来了一个兵团战友,想让他冒充一次爸爸,给芸芸死前一点安慰……可他赶来时,芸芸已经闭上了眼睛……我明天就陪郝梅回哈尔滨。我的意思是,谁也不要接站了,我直接送郝梅回家,免得她见了你们又哭一场……”几天后,韩德宝和郝梅回来了,他们一起走到郝梅家住的那条街口。韩德宝将用布包着的芸芸的骨灰盒交给郝梅,他说:“我就不送你到家了。你休息几天,我和振庆有空再来看你。”郝梅神情凄然地点头,捧着骨灰盒,转身徐徐而行。她回到家里,只见墙的四壁粉刷过了,家具摆放更显得规矩,墙上,镜框里镶着郝梅和芸芸的放大的合影。与潘家的隔壁上,多了一道开出的门,无门有框,垂着门帘,门帘一挑,老潘出来站在郝梅面前。两人默默相视。当晚,他们隔着一道门帘,各自睡下。很晚了,郝梅出现在老潘的屋里。她钻进老潘的被窝,她背对着他,咬着被角,发出抑制的哭声。老潘转过身来,将她的身体扳向自己;黑暗之中老潘粗壮的胳膊抱住她,抚爱着她,吻着她……《年轮第五章》15老潘说:“别哭,别哭,让咱俩静静地回想芸芸的可爱之处吧。也许她也正在什么地方瞧着咱们,她会乐意我陪你一块儿想念她的……今后,如果咱们有了孩子,无论男孩还是女孩儿,咱们都起名叫芸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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