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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亚洲彩票平台】第二十节,买卖的代价

几年之后,他们都脱下了他们穿回来的兵团服,被城市消化到各个角落和各种行当中去了。只有解剖某一座城市,才会从城市的横断面里,发现他们确实运行着,走出了千差万别的人生轨迹……城市的夜晚,死寂如公墓。高楼的黑影幢幢。一根电线杆顶端栖息着一只猫头鹰。猫头鹰下面是一条小街,一片矮房的屋顶。猫头鹰似乎发现了什么,俯冲而下……一只大网正在等着它。有人说,在城市里,需要提防的时候似乎更多些。对人是这样,对一只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猫头鹰更是这样,它“落网”了。第二天,在动物园管理办公室中,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人员坐在桌前,女的织毛衣,男的看报,这间办公室的墙上有一面通常被当作奖状的镜子,镜子上写着:“无私援助,伟大贡献。”下角落款是“龙江电影制片厂敬赠”。这时有人敲门,没等回答,一个青年推门而入,他手里拎着一个用布罩住的笼子。青年不慌不忙地将笼子放在办公桌上。他彬彬有礼地问:“我从晚报上看到一条消息,你们逃走了一只猫头鹰,是不是这只?”他像一位魔术师似的扯去了罩笼子的布。一男一女两位管理员绕着笼子辨认了片刻,男管理员说:“是,是,没错儿!”女的说:“瞧它那只爪子,爪钩不是断了一截么?有家电影制片拍电影需要它,因为它是从小在动物园里养大的,不太疏远人。我们已经答应借给电影制片厂了,不然也不会登报的。”男的说:“可不么!真应该感谢您啊!吸烟,请吸烟。”青年接过烟,对方赶紧按着,热情地说:“坐,您请坐!别站着啊!”青年坐下,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用闲聊似的口吻问:“电影厂得给你们一笔钱吧?”男的说:“当然,当然。如今讲究经济意识嘛!要过去,就白借给他们了!别说一只猫头鹰,狮子老虎让他们拍些镜头又怎么样?”他看看女管理员又问,“是吧?”女的说:“是啊是啊,时代不同了。我们不要钱,倒显着我们跟不上时代潮流,太迂腐了!”青年说:“那,电影厂给你们多少呢?”“不多,才八百……”女的说,她见男的直向她使眼色,忙收住口,“我记错了!不是八百,是六百。”青年微微笑了一下,往烟灰缸里弹弹烟灰,慢条斯理地说:“你们不是还在报上登得明白,捉住送还者,有酬谢的吗?”男的说:“对对对,光顾说话,把这茬儿忘了。小刘,你快付给人家这位同志酬谢费!”女的立刻拉开抽屉,找出二十元钱和一张纸放在青年面前:“你得给我们写下个收据,我们好报账!”青年朝钱和纸瞥了一眼,没动,转脸瞅着男管理员,依然慢条斯理地说:“就算你们说的那个数,六百吧!不是我逮住了,给你们送来,你们六百元还能得到吗?”青年又吸一口烟,又微笑。男女管理员对视,目光瞅着猫头鹰,又瞅着青年。青年说:“事儿明摆着,我等于给你们送来丢失的六百元钱,也许是八百元钱,对不?这叫什么精神?这叫拾金不昧。你们都巴望着分这笔钱呢,对不?干哪行吃哪行嘛!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很正常。这叫时代潮流。这潮流好。不这样,那就叫逆潮流而动,对不?所以呢,我不跟你们绕弯子,咱们开诚布公。你们得那么多,我只得二十分之一,甚至是三四十分之一。这太不合适了吧?将心比心,你们若是我,你们又该怎么想呢?”两个男女一时哑口无言,定睛瞅着他发愣。猫头鹰在笼子里不老实,用嘴拧铁丝。青年用烟头烫猫头鹰的嘴。女管理员赔笑说:“是少了点儿,二十元是少了点儿,您不说,我俩也觉得怪拿不出手。可这是我们领导的一句话定的数,不是我俩作的主。您看这样行不?我俩先掏自己的钱,再凑给您三十,一共给您五十。再多,我们也就不敢垫了。”《年轮第四章》2她说罢,从兜里掏出钱包,将钱尽数取出放在桌上。还对青年亮了亮空钱包,迅速点点那些钱,对男管理员说:“缺十三元八毛二,老李,你快看你那儿够不够哇!”男管理员不情愿地掏出钱包,一脸愠色,忍而不发。“慢!”青年捋袖子。他们以为青年要动武,都吃惊地后退了一步。青年笑笑:“你们别怕,我不过想让你们瞧瞧,我为你们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他小臂上包扎着层纱布。青年说:“五十元就想打发我走?你们把我当小孩儿哄吗?我这胳膊是猫头鹰挠的!皮肉之苦,你们给论个什么价吧。还搭上我一只心爱的鸽子做诱饵。光我那只鸽子在鸽市起码卖五十元!”青年不微笑了,冷着脸,从桌上抓起那男管理员的烟,理所当然似的又吸着一支。女的赔了个笑脸,近乎诉苦地说:“同志啊,您就多多体谅吧!啊?您刚才也说,干哪行吃哪行。可干我们这行的,您叫我们吃什么呢?总不能吃老虎吃狮子吧?拍电影的需要我们一只猫头鹰,这对我们是百年不遇的事儿!我们上上下下四十来人,您算算每人能分多少呢?给您五十,固然不多。可与我们相比,您是挺多的啦!托这只猫头鹰的福,我们每人能买一只鸡三斤鱼的,您就成全了我们,别跟我们斤斤计较啦!另外,我们再往您单位写感谢信,怎么样?啊?”青年乜斜了她一眼,嘴一撇,不屑地说:“这样吧,你们酬谢我这个数,我反过来给你们写封感谢信!”他伸出两根手指剪动着……女的问:“二……百?”“二一添作五。”男的说:“你别太过分了,你这是敲竹杠!”青年振振有词:“敲竹杠?这叫按劳取酬你懂不懂?马克思主义的分配原则!要不是我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机智勇敢地捉住它,你们一半儿也没有!”“好,说得好!马克思主义也搬到桌面儿上来了!”男管理员终于生气了,“你小子坐这儿别动!我给派出所打电话,派出所会好好表扬你小子的。”男的说着抓起电话,气急败坏地拨号。女的说:“老李,你何必这样!何必这样!咱们双方再耐心谈谈,再耐心谈谈嘛!”青年见不妙,趁他们不防,倏地站起,拎了笼子就往外走,边走边说:“老子放生,你们有能耐再自己捉回来吧。拜拜啦!”一男一女追出,青年已跑远。青年回头瞧瞧,见无人穷追不舍,放慢了脚步,咒骂:“狗男女,妈的不通情理!”他放下笼子,从臂上扯下伪装的纱布,塞入垃圾筒。猫头鹰从笼子里瞪着他。第二天在自由市场上,猫头鹰已变成一尊标本,托在青年的一只手上。青年扯着嗓子大声招徕:“嗨!谁买谁买,昨天还是活的,今天死而如生,生而后已!丰富家庭艺术情趣,倡导生活新潮流啦!廉价出售,二百元整!独特的艺术,制作精细,具有长久审美价值……”一中年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跟随着他看。青年说:“您想买?我一看您就是位有艺术细胞的!想买咱们还可以侃侃价。画家吧?准是,齐白石的虾,黄胄的驴,徐悲鸿的马,您把猫头鹰画到家了,将来也就是大师啦!”中年人说:“您抬举我了。我是中学的生物老师,这是不错的生物标本。”青年说:“当然,掏钱吧!”“便宜点儿怎么样?”“好商量,支持教育事业嘛,你还个价!”“六十元。”“去去去,一边儿凉快去!这人,给脸就上鼻梁!”中年人怏怏地走了。两名五十多岁妇女的评论。“二百,一个月的工资,正经过日子的人家谁买那玩艺儿。”“就是!老人嫌不吉利,小孩子准害怕,摆在厨房里不对劲儿,摆在卧室,闭了灯两口子在床上那点儿事都让它看在眼里了!瞧它那双眼睛,瞪得恶狠狠的,好像跟人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能往摆吗?”《年轮第四章》2“何况我家也没客厅。”青年恼怒地朝她们瞪去:“说什么呐?”她们赶快互相拉扯着走掉。“喂,卖猫头鹰的,你站一下!”青年立即站下,回头唤他的是已经当了服装摊主的徐克,徐克脸刮得干干净净,腮帮子泛青,着笔挺西装,衬衫领子雪白,还系着领带,那样子全不像练摊子的,倒像一位绅士。服装摊上摞着一大摞《服装》杂志,压着一张大红纸,上写:“买一件服装,赠一期杂志。本期刊有国内服装专家之预见性文章——今年夏季流行色为黄色!”徐克说:“你过来!”青年双手捧着标本,如同捧着全世界保留下的最后一顶王冠,立刻颠儿颠儿地过去。徐克用研究的神情审视标本:“不贵,不贵。”青年说:“这么多中国人,没个识货的,您若肯买,咱们还可以还价。”徐克白了他一眼:“还什么价?你当我拿不出二百元钱啊?”“大哥,那您就买了呗!往书架顶上一摆,家里来了客人,显得您多有审美情趣,多……”“少跟我耍嘴皮子!”徐克从衣兜里掏出黑皮大钱夹子,拉开拉链儿,夹出两张百元大钞,毫不犹豫地递给小青年。小青年接了钱,刚欲转身走开,猛听一声喝:“慢着!”与徐克的摊床对面的另一服装摊床的摊主,绕出自己的摊床,横着肩子跨了过来,在小青年肩上重重拍了一掌,憋着股无名火气说:“别卖他,卖给我!”“那哪儿成啊,我已经收了他的钱了!”矮胖摊主说:“收了退还他么,我二百五十元买你的!”一个卖花生瓜子的对卖水果的说:“瞧,俩死对头又较上劲了,有戏看啦!”卖水果的说:“同行是冤家么!”青年对矮胖摊主说:“开玩笑?”“屁话!”矮胖摊主说,“不认不识的跟你开玩笑?”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儿钱,不足一千,也够八百,像扑克油子发牌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青年,手中飞快地将五张五十元大钞抛甩在徐克的摊床上。小青年一见,急切地对徐克说:“哥们儿别见怪,不卖给你,卖给他了!能多卖五十元我不干,我不成傻瓜蛋了么!”说罢,他将已揣入兜里的两百元掏出,放在摊床上,一手抓起矮胖摊主抛下的钱,一手指着标本,“归你啦!”矮胖摊主瞅着徐克,得意洋洋一笑,伸出双手就去捧标本。徐克一伸胳膊挡住了他,看着小青年微微一笑:“他比我多给你五十元你就不卖给我,又卖给他了?那么,我比他再多出五十元,你到底愿意卖给谁呢?”青年一怔,大为怀疑地:“说话算话?”徐克重新掏出黑皮大钱夹子。二指夹出两张五十元钱,压在刚刚被青年退还的二百元钱上。青年对矮胖摊主说:“大哥,也对不起您了啊?”他又将刚刚抓在手中的钱塞入摊主的衣兜,一把抓起了徐克的钱。矮胖摊主抓住了青年腕子:“我还加十元!”徐克说:“我也加十元!”青年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更其为难。徐克说:“别为难了,我若是你,谁出价高我卖给谁!”一些男女驻足,默默围观。矮胖摊主不再说话,瞪着徐克,又一掌拍在桌上十元钱。徐克也不甘示弱地瞪着对方,照样往桌上拍钱。他们互相瞪着,你一张我一张,不停地往摊床上拍钱。猫头鹰在他们之间,两眼似乎射出咄咄的仇恨。终于,矮胖摊主手中仅剩一张“大团结”了,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鼻孔喷出威胁人的一哼,恨恨地说:“爷们儿没兴致陪你们玩了!”胡乱抓起属于自己的那堆钱,塞到衣兜里,一扭身分开众人便走,走回去便收摊床,收了摊床便蹬着车走了。徐克向围观者抱拳:“散了吧散了吧,我们不过是解解闷儿,有什么热闹好看的?诸位别影响了我的生意!”《年轮第四章》2围观者不散,一个个定睛瞧着摊床上那堆钱,眼神儿十分复杂。小青年也定睛瞧着那堆钱眼神儿发直。徐克说:“你愣着干吗?那堆钱归你了,拿走,快拿走!”青年如梦初醒,似恶虎扑羊,唯恐被抢夺了一般,身子往前一冲,倾压在钱堆上,一把一把将身下的钱往兜里揣。围观者们的各种目光,其中不乏嫉妒。小青年起身拔脚便走。“站住!”小青年站住了,回望着徐克。“就这么走了?我用比原价多几倍的钱买了你这东西,连个谢字也不说?”小青年赶紧转身,虔诚地说:“大哥,给您鞠躬了!”他深弯其腰,鞠了一个九十度大躬。徐克说:“这还差不多。请便吧!”小青年一只手按着衣兜匆匆离去。围观者渐渐散去。徐克的摊床前一时也清静了。他痴呆呆地斜眼瞧着猫头鹰,仿佛在欣赏,仿佛在研究,仿佛在挑剔什么缺陷,仿佛在怨恼它,诅咒它。他的目光中流露出迷惑、茫然、空虚、失落,和难以解释清楚的某种内心情绪。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大哥,我回来了!”衣着入时的二十岁出头儿的小俊亭亭地站立在他面前。徐克问:“烫个发,怎么去了那么久?”小俊说:“人多嘛。”在他面前转动着头,又问:“喜欢么?”徐克闷闷不乐地说:“嗯,还行。”“怎么叫还行啊?到底好看不好看呀?”徐克郁郁地说:“好看。”“大哥你又怎么了?满脸旧社会的样儿!叫人看了心里怪不安的……又生我气了?”“没生你什么气,和你无关。”小俊朝猫头鹰标本努努嘴:“你买的?”“嗯。”“二百元钱买这东西干吗呀?拿回家去大爷又该骂你了。”徐克说:“岂止二百,大概花了能有一千。”小俊愕然地张大嘴。徐克发现所有的“摊爷”几乎都在朝他们看着,有几分不自在,低声说:“想不想去跳舞?”小俊一下子眉开眼笑:“想!”“那……老地方!我先去,在那儿等你,你收了摊儿,立刻就去。”“好的!”徐克叹了口气:“世界这么大,只有你能给我点儿感情安慰。”小俊说:“别人想给,我得让啊!”徐克拍了拍她撑在摊床的一只手,转身走了。小俊看见猫头鹰,说:“大哥,这玩艺……”“你替我捧回去吧。”“叫我捧着啊……”小俊伸手触了一下,赶快收回,仿佛怕咬手似的。晚上,徐克在灯红酒绿的歌舞厅中独坐一隅,持杯独饮,目不转睛地望着小俊跳舞。小俊一个人随着迪斯科节奏,忘情地扭摆着,她扭得很美,充满了青春活力。一张桌上,两个青年被她吸引了,他们说:“那妞儿挺浪,是不是?”“天生尤物。”“瞧咱哥们儿手段。”那人说着站了起来。“别冲动,有主儿……”另一人朝徐克那儿翘了翘下巴。“他呀,我见过,不就是一个在市场上练摊儿的吗?你怕他?”“别瞧扁了他,全市服装摊网中,那可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惹恼了他,咱俩可就别想有服装买卖可做了。”“哦?他叫什么名字?”“徐克。咱们道上的人都叫他徐爷。”那青年显出肃然起敬的样子,又缓缓坐了下去。独饮的徐克,在这种地方,似乎寻找到了良好的感觉。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架势。不时有人从各方向他举杯示意。他亦频频举杯回示。小俊扭到了他跟前,轻轻夺下他的杯,放在桌上,拉着他的双手,将他拉起,一边扭动腰肢,一边将他牵引到舞场中央。《年轮第四章》2他也伴着女孩儿扭起来,虽然动作不怎么样,但似乎相当自信。他扭摆着,扭摆着……

人们在跳舞。徐克招来服务员,又要了一杯啤酒。小俊说:“大哥,别喝了,你喝得太多了。”“没事儿,我今天心里有点儿别扭,让我多喝几杯。”“心里别扭才不应该多喝呐,再说,你不是让我在抽烟喝酒方面管你点儿吗?”徐克抓起小俊一只手,隔着桌面拉到自己面前,轻轻攥着,醉眼眯眯地注视着小俊,不无感激意味地说:“当一个人真正感到孤独的时候,伴侣并不是一种安慰。”白天那个卖猫头鹰的小青年也来到这个歌舞厅入口处,但是他被收票的姑娘拦住了。姑娘说:“票。”青年说:“我找人。”“找人?”“真的!”姑娘将手里握的麦克风朝他一递说:“对着这个叫他的名字,他在里边儿就听见了。”青年人不接,他说:“小姐呀,我找这个人,要是以这么一种方式嘛,他在里面听见了,也不会出来的。”姑娘例行公事:“那我可就不管了。反正,只要你进门我就得收票。”“那,多少钱一张票啊?”他将一只手伸入西服内兜,仿佛想掏钱买票。“五十!”青年一怔,已揣入西服内兜的手,没往外掏。姑娘不再理他,欣赏地摆弄着自己的红指甲。舞曲声一阵高一阵低地传出。舞厅里,徐克和小俊仍在跳舞。另一张桌上的两个青年望着他们。一个说:“一个不主动向女人求爱的男人,很容易变成一个主动进攻的女人的牺牲品。”“是啊,整个世界都布满了女人为了征服男人而设置的罗网、圈套和陷阱。”“奇怪,”那人又说,“那小妞怎么会喜欢他那个毫无情趣的男人呢,如果是为了钱,那么我现在就可以走过去告诉她,我比她那位徐爷的钱包更鼓。”“有时你必须用女人的头脑来想女人的问题,正像必须用傻子的头脑来想傻子的问题一样。”在外面收票的姑娘听着场内传出音乐,按捺不住寂寞之心,独自扭动起来。那位一直想进去找人的青年一笑,走过来凑上前,搭讪地说:“小姐,每个人都应该根据自己的职业学会处世之道,我在社交活动中的做法一向是对人和颜悦色,我认为这一点对所有的人都是适用的。”姑娘翻了翻白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青年趁机“套磁”:“小姐,我想进去找人,而你让我买票,可我兜里的钱又不够买一张票,这就是一对矛盾。有了矛盾就得想办法解决,是不?幸亏我头脑不笨,知道该怎么做。”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和一盒女士烟,放在桌上,又说,“如果我硬往里闯,你拦不住我,就失职了。如果我塞给你两张票子,你收了就受贿了,我用兜里的钱买了这两样东西,你看,能不能为我行个方便呢?”姑娘犹豫,左右瞧瞧,见无第三者,迅速拉开收票桌的抽屉,将口香糖和烟很快地搂了进去。姑娘说:“快进去快出来,别在里边惹是生非。”“放心,你看我这么斯斯文文的,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么?”青年进去了,他姓李,也有人叫他“小李”。舞池中有一个男人——矮胖,就是在市场上和徐克争买猫头鹰的那个男人,跳出了汗,一边继续跳,一边用手绢擦汗,手绢将一叠人民币从兜里带出落地,他推开舞伴,刚要弯腰捡,钱被一双穿的脚踢开了。一叠人民币在一双双男人和女人的脚下被踢散,那矮胖干着急没办法。他喊起来:“停!停!让一让。”舞曲戛然而止。一位小姐走过来问:“先生,您有什么不妥?”“我……我的钱。”男人女人纷纷低头看,钱被踢散满场,几乎每一双男人和女人的脚旁都有。人们散开,各自归位,给他捡钱的时机。《年轮第四章》3他弯腰捡起了一张,又捡起了一张。所有人都在座位上望着他,他感到狼狈起来,尽管在众目睽睽之下,捡起自己所掉的钱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他直起了腰,捡钱的手当众一松,捡起的两张大团结又落地了。他正了正领带,不自然地笑着,环视着众人,说出的话竟是:“诸位,谁能替我全部捡起来,其中的两张就归谁了。”没人动。有人脸上显出了鄙夷神色。他又说:“三张!”并伸出了三根指头。“五张。”三根手指变成了一个巴掌。小李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刚想上前,不料徐克已先于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拦住小李。徐克对矮胖摊主说:“如果一半归鄙人,鄙人愿效劳。”对方没想到会是他,更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呆而恼地瞪着他。徐克又说:“如果你的面子值这满地的钱,而我愿意当众承认,我的面子,只值这满地钱的一半儿,怎么样?”矮胖愣愣地望着他,徐克在等待。小俊走过来低声叫道:“大哥……”徐克朝她一笑,表示让她不必担心什么。矮胖摊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徐克说:“捡!”徐克从从容容,笑微微地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说:“钱是好东西,连有钱人的缺陷,包括我自己这样小小暴发户的缺陷,都是靠钱来填满的,所以,我是个很看重钱的人,当我能用两只手捡钱的时候,绝不只用一只手。”他朝对方举起了一只手:“我这只手,为你捡钱。”他又举起了另一只手:“我这只手,为我自己捡钱,你可要瞪大眼睛监视着。”于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弯腰双手捡钱。矮胖摊主注视着。徐克捡尽了满地的钱之后,说:“这是你的。”将钱塞入对方上衣兜,又说:“这是我的。”将钱揣入自己的兜。徐克发现在对方脚下还踩着一张“大团结”,又弯下了腰说:“劳驾,请抬一下尊脚。”矮胖摊主不情愿地抬起了脚。徐克捡起钱,直起身,缓缓地将那张十元的票子撕成两半,将一半塞入对方的兜,另一半塞入了自己的兜。他环视着人们说:“有钱的人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贫穷的人是能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在能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时期,总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美梦。是钱使我实现了这个梦,所以我不以用公开的方式挣钱为耻。”他将一只手横放在胸前,对众人深深鞠了个躬:“感谢大家的欣赏,表演到此结束。”他又对矮胖摊主低声说:“也谢谢老兄给了我一个机会,使我弥补了今天白天无谓的损失。”他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矮胖摊主气得说不出一句话。小李这时迎着徐克走来,热情地说:“大哥,你害得我到处找你,你忘了今天晚上咱们约好了的……”徐克一怔,打了一个很响的酒嗝儿问:“约好了干什么?”小李无中生有地说:“你看你的记性,不是去买画儿的嘛!”这时舞曲又起,人们纷纷离座,小李趁机挽着徐克便往外走。他们走出舞厅,小李与收票姑娘主动打招呼并使了个挑逗的眼色,二人出门。小俊急急跑出歌舞厅——她是在追徐克——小李挽着徐克,正拦住一辆。小俊大喊:“大哥!大哥你哪儿去啊?丢下我不管啦?”徐克转回身,对她扬了一下手,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显然喝醉了,脚下无根,身子直晃。“你玩儿够了自己回去吧!我陪他去办点儿事。”小李说罢,将徐克塞入了出租汽车。小俊跺脚:“你们这些狐朋狗友,整天老缠着他干什么呀!”小李回头说:“我们是他的狐朋狗友,你和他又算是怎么回事儿呢?”说罢也钻入了汽车。《年轮第四章》3小俊望着出租车驶走,恨恨地骂道:“王八蛋!”出租车停在一幢居民楼前。小李将徐克拽出车,又扶着徐克上楼——楼梯很窄,从好几层以上泻下一点儿光……徐克被小李扶着进了一家的客厅。这间客厅很凌乱,看得出是个没有女主人的地方。但这儿那儿,不乏女人的东西——一条长丝袜搭在床头上,一个打开着的化妆品盒还在桌上,一只高跟鞋,只有一只,不知为什么会在地中央。房间的主人留着长发,蓄着长须,一副颓废艺术家的模样。主人向徐克敬烟并说:“听小李说过,您对绘画艺术很有欣赏能力,能够结识您很荣幸。”徐克说:“先别说这些,我问你,那个,那个……”主人和小李耐心地期待着他说出“那个”来。他却不说了,吸起烟来。小李急问:“大哥,那个什么啊?”“噢,那个,那个……”徐克想了想说,“那个……厕所在哪儿?”“上厕所啊?”主人说,“来来来,我先替您开了灯。”他将徐克引入厕所,走入,蹬着小李低声说:“你把一个醉鬼带到我这儿干吗!”小李嘘了一声:“对咱们,他醉着的时候,不比清醒着的时候好吗?”厕所里传出撒尿声。主人说:“你听,妈的也不给冲了。”洗手声。小李说:“他还没忘洗手,大概并没醉到哪儿去,咱们得配合默契点儿。”徐克从厕所走了出来,似乎真的比刚才清醒了些。有点儿懵里懵懂地问小李:“咱们,咱们到这儿干吗来了?”小李说:“大哥,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不是陪您买画儿来了么?”徐克看看主人:“买画儿?噢,对对对,买画儿。”小李说:“大哥,那就再郑重向您介绍一遍,这位便是画家!咱们市的一位天才。当然,暂时还没被公认,可是不久就要被公认了。”主人故作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过奖了。”徐克刮目相看地:“幸会。”二人重又握手。小李对主人说:“那,就让我大哥挑挑画儿吧?”“好的,好的??"主人从画瓶取出一个画卷:“我知道你喜欢哪类画,所以先请您看这一幅。”主人展开那幅画——白画纸上正中有一个实心的黑点儿。徐克欣赏半天,看不出所以然,只好发问:“画的什么?”主人故作高深地,同时又似乎对他的欣赏水平产生了怀疑,说:“象征上帝的独一无二,和上帝爱心的始终如一。”徐克摇头说:“请再让我们看一幅。”于是主人又取出一幅,展开给他看——白画正中有两个半重叠的黑点儿。徐克看看小李。小李说:“我大哥他对象征派还不太懂行,你再给解释解释吧。”主人似乎不屑地说:“这是结合的象征。”徐克说:“这一点我倒是看出了点眉目。不过,我不太明白这两个黑点儿代表什么。”小李代为解释:“那幅画上的黑点儿不是代表上帝吗?这幅画上的代表上帝和他的老伴儿呀?家庭和睦,婚姻美满嘛!”主人否定地摇摇头说:“不,错了。这是创世记的赤裸的男人和女人,被放逐到尘世中来的亚当和夏娃。”徐克问:“那??多少钱?”主人说:“一回生,两回熟。上帝要你二百五,亚当和夏娃要你两个二百五。”徐克看看这幅,看看那幅。犹豫着??——其实,某种时候某些人之被捧为天才,就正如某种虫子被称为百足一样。并非因为这种虫子果真有一百只脚,而是因为大多数人只能用眼睛数到十几只。主人说:“小李,你先帮你大哥参谋着,如果这两幅欣赏不了,其它也就不必再看了,看也是白看。”《年轮第四章》3主人离开,走进卧室。徐克说:“多一个点儿,就多一个二百五,尽管都是天才画的点儿,价也要得太高了吧?”小李说:“大哥,不能这么说,喜欢艺术嘛!要做艺术品收藏家嘛,不破费能行么?”“那??你的意思是??"“买!当然得买下啦!”“两幅都买下?”“那还用说嘛!上帝——咱们二百五要啦!赤裸的男人和女人——咱们两个二百五也要啦!加一块才三个二百五么!”徐克似乎还在犹豫:“早知你今天带我来买画儿,我就不买猫头鹰了??哎,我那猫头鹰??"“大哥您放心,您那猫头鹰丢不了。我嘱咐小俊给您送回家去了??大哥咱不能不买呀!我跟人家把您的欣赏水平介绍得很高,咱不能让人瞧不起咱们是不是?”徐克态度仍不明朗。小李说:“大哥,您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没关系,冲我的面子,咱们打个欠条给他总是可以的。”徐克默默伸出一只手??小李赶紧冲喊:“哎,你快出来!找纸找笔!”徐克买了画儿,腋下夹着,一路哼唱回到家。他家已经住到单元楼里了,他扶着楼梯栏杆,半醉不醉地上了楼,在一扇门外按铃。一个胖老太太开了门,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他:“这是第几回了?你家还得上一层呐!”徐克忙说:“对不起!大婶??"一边赔笑,一边倒退着上楼??胖老太太说:“什么大婶!该叫我大娘都忘啦?瞧你,满嘴的酒气!你爸在家生气呐!你可当心点儿!”徐克说:“我这么能挣钱的儿子??养??养他老??他还……生的什么气哇?”“放屁!”徐克的父亲出现在上一层楼梯口,怒斥他,“老子有退休金,花你一分了么?你成天价在外边给我丢人现眼,还有脸说你养我老!”徐克的酒似乎全醒了,悄没声地从父亲身边溜了过去。他的家得挺考究,三室一厅。徐克进家后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父亲站立着,气咻咻地吸着黑色的廉价烟。徐克将一盒外烟甩到组合柜的台案上,讨好地说:“爸,别吸那种便宜烟了,对身体不好。还是吸我给你买的吧!”父亲说:“老子永远不会吸你的烟,省得你去跟外人说,老子是靠你养活着。”“爸,你想哪儿去了,我是你儿子,你还值当为我随口说的那么一句话生气?”父亲说:“我问你,咱家那些东西呢?你总说搬过来,怎么一件也没搬过来?”徐克说:“淘汰了。”“什??么?”父亲不懂“淘汰”这个词儿。“都处理了!该扔的了,能送人的送人了!”“你!好你个败家子!我和你妈守着那些东西过了一辈子,你就全扔了,全送人了,连双拖鞋你也不给我带过来!”徐克说:“在原先那破房子里住的时候,咱家有过拖鞋么?”他烦了,也喊起来。父亲更火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将软底儿的缎面拖鞋脱下来朝他甩过去,一只落在茶几上,一只落在徐克身上。父亲说:“你如今挣了几个钱,就烧包到什么地步哇?那口大樟木箱子你也给老子送人了么?”徐克说:“只有盖上一块儿板是樟木的,四帮都朽了,三个角都被耗子嗑穿了,送人谁要啊!”他嘟哝着走到门厅去,打开,取出一听饮料喝。看样子他为避免冲突,不打算再回到客厅了。父亲在客厅里吼:“老子还没教训完你呢,你给我滚过来!”他不情愿地踱回了客厅,继续喝饮料,瞪着父亲。父亲朝墙上一指:“那是啥?”一幅油画镶在大框子里——希腊裸女横卧在红毯上,手持一柄孔雀翎羽扇,从高处回眸凝视??徐克说:“波琪儿!”“啥?你敢再说一遍?!”《年轮第四章》3“波琪儿!”父亲火了:“你!我眼还没瞎呐!那是簸箕么?!你咋不说那是把扫帚?!”敲门声。父子俩暂时“休战”,徐克走去开门。进来的是楼下那位胖老太太,她说:“我来看看几点了?我家表停了。”她显然是来劝架的。瞅瞅父子俩,搭讪说:“要说徐克是个挺好的孩子,除了爱喝酒,交的人儿杂了点儿,没什么大毛病。你倒是成天对他吼什么啊?”徐克说:“我父亲不知为什么,不但看着我不顺眼,还看着这家也哪儿都不顺眼。”胖老太说:“这就是你当爸的不对了,你这儿子,把个家治得多富贵哇!还有什么瞧着不顺眼的地方呀!”父亲又指着那画儿:“您瞧!家里来个客,坐在沙发上,客瞅着她,她瞅着客,您说那情形好么?可他还把我当瞎子,硬说那画上画的是簸箕!”徐克说:“谁说那是簸箕了?那是伟大的女奴波琪儿。”胖老太说:“哎,不许这种语气跟你爸说话。他是当老子的么,有他冲你吼的权利,没有你发火的资格。”她瞅瞅画儿,评论道,“女奴不就是丫环么?丫环还有伟大的?杨排风一根烧火棍闯天门阵,说书的也不过说她比男人勇猛,戏文里也没敢唱她半句伟大!我看那画的是个外国女子,只有外国男子才把丫环宠到这地步,还夸丫环伟大。”胖老太太又劝徐克的父亲:“你当老子的,也得多少学着适应点儿新的环境么!我那大孙子也是,把他那小屋搞得进不去个人儿,满墙贴的都是女人画儿,我以为他们单位的姑娘们,一定都认为他心思不正,不乐意理他吧?蛮不是那么回事儿。还都愿意来找他!如今女孩们穿的都越来越讲究个瘦、露、透,何况不过用眼睛看的幅画儿了。你睁只眼闭只眼,就当没看见。”父亲说:“我要不看他是花两千元买的,我早一把火给他烧了!”徐克隐忍地梗着脖子。“您老再看,还有这个呐!”父亲说着,将一条床单从一个什么东西上扯下,原来罩住的是一尊维纳斯。不过不是白的而是黑的,比真人还要高一些。胖老太太瞠目道:“哎呦妈呀!怎么喜欢起黑的来了?这要是赶上停电,生人来了猛眼一看,还不得吓出个好歹呀?”父亲说:“我要不看他也是花两千多元买的,我也早就给他砸了。”父亲又要用床单罩上,徐克却将“她”搬起,扛到自己的房间去了。父亲冲着他的房间吼:“你说你买的时候,自己就不心疼你的钱?”徐克在床上一躺,抢白说:“钱是我挣的,喜欢的东西就买,心疼什么?”胖老太太对徐克父亲说:“能挣能花,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大错儿。您要是实在看着碍眼,那你也千万别烧了,莫如送给我。啊?”徐克父亲瞥了一眼画儿,分明地还舍不得,没吭声儿。胖老太说:“你们不吵了,我也就不多待了。”她瞥了一眼画儿,似乎还惦记想要,却又不好意思再开口。临走时她说:“我拿个回去给孙子。”父亲说:“多拿几个吧!”“不,拿一个就行。”老太太嘴上这么说着,却往兜里各揣了一个,两手还各拿了一个。父亲将胖老太太送走后,站在徐克房间的门口,冲里面问:“你说,你今天在市场上,又跟人争的什么富?”“我不是争富,那是争一口气,这口气要是输给了那小子,我没法儿在市面上混了!”“你说你三十大几了,不早点儿成家,让我早点儿抱上个孙子,让我死了也瞑目。”“你怎么知道我不想?”“你想?你想你小子在外边包养着……一个小娼妇!”徐克一下子坐了起来:“爸,你别胡说好不好?人家是我雇员!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雇员?就你还配有雇员?雇员你还陪她下馆子、逛舞厅?你身边形影不离地有这么个小娼妇,正经姑娘谁肯嫁你?你当你有几个臭钱就配娶个有品有貌的老婆啦?我不要你的臭钱!我要你早点儿给我领回一个儿媳妇来!”《年轮第四章》3徐克说:“爸,我再说一遍,你要总是当着我的面,说我的雇员是小娼妇什么的,可别怪你是我爸我也跟你恼!一年四季为我守摊儿,人家不容易。人家没少帮我挣钱,我应该好好儿对人家!再说,她又不是本市人,在本市无亲无故的,拿我当个大哥,我陪她吃几顿饭,逛几次舞厅,怎么了?”父亲说:“可别人不这么看!”“别人怎么看,我才不在乎呢!”门铃声儿响。徐克父亲去开了门,门外站的是脸上化了妆的小俊,显然是从舞厅直接来的,手里抱着那尊猫头鹰标本。小俊说:“大爷,这是我大哥买的,我给他送来了……他还没回家?”父亲接过猫头鹰标本说:“回来了,你进来坐会儿吧!”小俊说:“他回来我就放心了。我不坐了,太晚了。我明天还得早早儿替他守摊儿呢!”小俊说着转身下楼。徐克追出家门喊:“小俊!”小俊在楼梯上站住。徐克说:“路太远,我不放心,要不你住这儿吧?”“不,我打的回去。”“那,你别在马路上拦车!我不是吓唬你,万一碰上个不怀好意的呢?”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取出几张名片,找出一张给小俊,“你传呼他!就说是我给的名片。”小俊感激地接过,朝徐克抛了一个吻,走了。徐克回到房间里,见父亲双手捧着那标本。左转右转,正不知往哪儿放。父亲说:“猫头鹰你也没见过呀?你说你花那么多钱,买这么一个东西,究竟打算往哪儿摆?你开着一个印钱的工厂呀?啊?你显富,你比阔,动物园里那么多猫头鹰,有本事你倒是全买回家来呀!”徐克从父亲怀里捧过标本,一声不响便往自己房间走。在他自己房间里,他捧着标本,看看这儿,看看那儿,一时也不知该往哪儿摆。父亲跟到了他的房间门口,望着他,继续训斥:“你明天立马把她辞了!老子当你的雇员,老子天天去给你守摊儿!”徐克一时忍无可忍,突然将标本狠狠摔在地上。父亲一惊:“你!”父子俩互相咄咄地对视着……父亲猛转身,走入了另一卧室,卧室里摆放着徐克母亲的遗像。父亲注视着,感伤地说:“这地方是他花钱买的,是他的家。在他家,我这当老子的,说一万句也不顶一句。他妈,跟我走,咱有点儿志气,咱回从前的老街老院儿老房子去。”父亲将遗像揣在怀里,跨出房间,指着徐克说:“儿子,我有,我不用你养活!就是你妈活着,我也养得起她!我们走,眼不见心不烦,省得我看你不顺眼,你瞅着我也别扭。”父亲走了。他走出去,重重地把门关上。徐克狠狠地跺踏着标本,将它跺踏扁了。他往床上一躺,熄了灯。忽然他又挺身坐起,四处找烟吸。在火苗的光耀之下,他脸上淌着一行泪。他又仰躺下,继续吸烟。他确实伤心起来,在泪光中,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甚至想起了临去北大荒那一年,他亲口对瘫在床上的母亲说的话:“妈,咱家的小偏厦子就要盖好了,阳光可充足了!我再给你盘个小火炕,过些日子你就可以住过去了,就可以见到阳光了。”甚至他还想起了自己下乡以后写的家信:“爸,冬天快到了,咱家的那小偏厦子,还得上一遍墙泥,要不我妈住着会冷。”徐克按灭烟,拉亮灯,又坐了起来,呆呆瞅着立在床边的黑色的维纳斯……他一把抓起烟灰缸,似要朝维纳斯狠狠砸过去——那烟灰缸是头卧牛,牛背上骑着个吹笛子的牧童,玉石的,晶晶莹莹,看去价钱也不便宜。他瞧瞧烟灰缸,没舍得朝维纳斯砸,举起的手臂又垂下了。他看看表——十一点多了……《年轮第四章》3他离开卧室,来到了客厅里,坐立不安。他又奔到过厅里,打开冰箱,取出一听饮料,仰脖子喝了一大口,拿着饮料回到客厅。他发现了自己带回来的两卷画,在沙发上,已被坐扁了。他拿起一卷画,展开来看。他拿起另一卷画,展开来看。他将两卷画都撕了,投入了纸篓,想了想,又将纸篓拿入厕所。客厅中,暂时空无一人了,这里有一排书橱,橱中一册册精装的各方面的书,仿佛在无言地证明,主人是一位博学多才的知识者。还有报架子——一般办公室里常见的“官报”,应有尽有。厕所里传出冲水声……徐克走出厕所,抬头看看墙上的“伟大的女奴”。他踩着椅子,将“她”摘了下来,捧到卧室里,塞到床底下。他离开了家,缓慢地走下了楼梯……他发现他的父亲并没有走,他坐在楼外的台阶上,正在吸烟,身子一动不动。他默默地望着父亲。他走到父亲身旁,缓缓地,也挨着父亲坐下了。父亲当然明知是他,但不看他一眼,仍一动不动。徐克说:“爸……”父亲不响,不动。徐克又说:“爸,你气管不好,干吗非吸那么冲的烟呢?求求你吸我给你买的这种吧,这种烟是清凉型的。”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了一支。父亲仍无动于衷。他从父亲手指间轻轻抽出那半截烟,丢在地上,踩灭。父亲倒也没有生气。他将他弹出那支烟,塞到父亲手中。父亲虽然仍一动不动,那只手,倒也接过了烟。他注视着父亲,按着,护着火苗,向父亲凑去。父亲犹豫了一下,也凑向火苗,吸着了烟。一滴老泪落在徐克手上。徐克说:“爸,都是我不好,今后我再也不做惹你生气的事了。”父亲有些哽咽地说:“我……也有不对的时候……自从你妈死后,我这心,一阵一阵的总发躁……我也清楚,我这脾气,是变得越来越不好了……这大概是祖传的,你爷爷的脾气就不好……你的脾气也越来越像我,比我强不到哪儿去……可你心里得明白,有些事,爸是为你才发那么大脾气的呀!这年月,富了,也要偷着富。好日子非得像你似的,明面儿上显摆着过?引得些个人眼红不可!如今的政策,一时一个变,今天初一,可能明天就十五!爸为啥非让你订那么多份报纸?那是希望你要经常看的呀!爸为啥天天看电视新闻,听广播新闻?那是在为你看,为你听啊!爸整天都在为你操这份儿心,怕你哪一天栽在政策下,你怎么就总把你爸的话当耳旁风似的呐?”父亲抱着头,无声地哭了,烟头在黑夜中抖,证明父亲的手也在抖。徐克也哽咽地说:“爸,我不是成心把你的话当耳旁风,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有时心里也空落落的,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过一种什么日子,才能又在世面上混得开,又让人从心里瞧得起。”他伏在父亲肩上,也哭了。第二天早晨。徐克刚走出楼,听到路对面有人叫他的名字:“徐克!”路对面站着一个扶着自行车的人——一个公安人员。徐克跨过马路,那人对他说着什么。父亲在家里伏在窗口,朝下望着这一幕……公安人员抓住徐克的一只手腕,徐克很不情愿地被他拽着走。徐克终于挣脱了手腕。那公安人员似乎很生气,指斥他什么……有几个拎着菜篮子的男女驻足观望。公安人员自己推着车走了。徐克呆立片刻,又追上公安人员,一边跟着走,一边不停地解释。父亲离开窗口,不安地沉思。父亲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铁臂阿童木》。《年轮第四章》3父亲又探身望窗口——早已没了徐克和那公安人员的影子。父亲又拿起半导体听,不停地调台……

徐克和小俊面对面坐在一家饭店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小小方桌上摆着三五盘冷菜。徐克说:“这是最后的晚餐。”他举起了酒杯。小俊忙问:“大哥,你……想死?……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还可以从头做起啊!”徐克将酒杯放下了:“从头做起?谈何容易。不过,我也不至于轻生。我的意思是……我们该分手啦!”小俊说:“我不和你分手……”徐克说:“这由不得你,我不雇你了。我也雇不起你了。我连从头做起的本钱都亏光了,这一点蒙得了别人,蒙不了你。”小俊说:“那我也不和你分手!我要和你共患难……”她从指上、耳上、颈上摘下了戒指、耳环、项链,用手绢托着,一并放在徐克面前:“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再说是挣你的钱买的。你拿去做本钱吧!大哥,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一个跟头跌倒就趴下不起来了!我愿意和你同舟共济。咱们从头做起!啊?”徐克很感动地说:“小俊,像你这么仁义的女孩真不多,我竟当过你的老板,是我的幸运……”他将那些金首饰推回到她面前,命令道:“你给我戴上!”小俊执拗地说:“不!我既然摘下了,就不戴上了!”“你不戴上,我可要生气啊!”“你爱生不生。”“我要生气了,我可就走了啊!”“爱走不走。”徐克站起来,毫不迟疑地推开椅子便走。小俊央求地拉住他:“大哥……”徐克厉声说:“戴上!”小俊只好一一戴上。徐克重新坐下接着聊:“小俊,我对你好不好?”“好……”小俊将脸转向一旁,落泪了。徐克说:“真心话?”小俊微微点头:“嗯。”徐克问:“我可没对你……有过什么轻薄的行为吧?”小俊微微摇头,伏在桌上哭了。徐克举起杯,一饮而尽:“当然,我又不是什么圣贤,也不想当什么君子。对你,那种很他妈的念头,我承认,是不止一次地起过的。”小俊缓缓抬头望着他。徐克又往自己杯里倒满酒,又一饮而尽,接着问:“你再回答我一句真心话,防过我没有?”小俊摇头。“为什么?”“我觉得你不会……”“你觉得……我不会?”徐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挥手招来服务员,又要了一扎啤酒,直接用大杯喝,一口气喝了半杯,抹抹嘴道,“正因为你,丝毫没有存过防我的心,觉得我根本不会,所以我每次对你起了歹念,每次都天良发现,放过了你。可你竟什么都不觉得……你要记住,对于漂亮的女孩儿,男人能做到我这样,就算不错了。今后,不管你又受雇于哪一个男人,不管那个男人对你多么好,除了他决心娶你,而你又甘心情愿……否则,你必须时时防他三分……”小俊洗耳恭听的样子。徐克醉意渐浓:“要分手了,我也再没什么礼物送给你留作纪念。这些话,算我的临别赠言。”小俊说:“反正我不和你分手。”徐克正颜道:“听着!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是最后的晚餐。明天我就希望你从我面前消失。懂吗?”“不懂。”“不懂也得懂,我又不打算娶你。你跟定我图的什么?说不定哪一天我歹念又起,把持不住自己,你后悔都来不及。”“我不后悔。”“胡说!我只希望你,今后无论在什么地方,偶尔想起我的时候,心里念我一句好就行了,别人如果问起我徐克对你怎样,你要如实告诉他们:他对我还不错,起过无数次歹念,但毕竟没有付诸行动。你这样告诉他们,才算对我不褒也不贬,才算客观,才算实事求是,对不?我这个人,天生不喜欢别人奉承我,可是也天生不愿意遭到别人贬损。你如果敢对别人瞎贬损我,我一定会找到你,认认真真地……跟你算账的。”《年轮第四章》20徐克又举起了酒杯。小俊泪眼汪汪地:“大哥,别喝了。你逼我明天早晨就在你面前消失,这会儿……就没有一句正经话值得对我说么?”“我说的……都是……正经话!不是正经话,我……能跟你……说么!”这时,有两个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是那个曾在市场上与徐克争买过猫头鹰的汉子,另一个是卖给他猫头鹰的那小青年,雇员或催奔儿的角色。他们发现了徐克和小俊,那汉子朝小青年使了个眼色,小青年心领神会地走到了徐克和小俊眼前。小青年挑衅地说:“徐爷,在这儿寻清静呐?”徐克看了看他说:“怎么?连你这号小子,也开始挖苦我了?墙倒众人推?”小青年说:“哪里哪里,您让我们找得好苦嘛!我们怎么也想不到,您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光顾这种不起眼儿的小门面。”徐克:“有什么事快说!说完了,快……他妈的滚!”小青年眼一斜,说:“其实嘛,也不是找你……”他一指小俊,“是找她。”小俊瞪着他说:“我不认识你,找我干什么?”“你是不认识我,可你肯定认识他……”小青年又一指站在门口那汉子。徐克和小俊的目光同时朝门口望去。徐克明白了:“噢,原来你给那小子干事了啊!”小俊怕出事,赶紧说:“我和你那位老板也从无交往。大哥,咱们走。”说罢站起。徐克按住她:“你给我坐下。”小俊犹豫地坐下。徐克对那小青年说:“既然是那小子有话,让他过来说。不劳你从中传话。”小青年说:“这,对我倒没什么。对您,恐怕有些不便吧?”徐克说:“没什么不便的。我现在还是她老板,在有些方面,我还能代表她。”“是——吗?那好,我说——”小青年转对小俊说,“我们老板想雇你。”看着徐克又说,“不管他每月给你开多少钱,我们老板都愿意多给你五百。”小俊愤然道:“你告诉他,他雇不起我!”那汉子大步走了过来,故作大亨派头:“你每月究竟想要多少钱,开个价!”小青年也凑上来说:“对对,开个价,双方就有的放矢了。”小俊轻蔑地冷笑。那汉子说:“我这人,只要我真心喜欢的,花多少钱我也要弄到手!”他瞪着徐克又说,“那只猫头鹰,你使我栽过一把。今天咱们一报还一报,我要从你手里夺过你这一件床上用品!小妮子,开价吧。只要你肯一项多用,我不在乎钱。辛辛苦苦挣钱干什么?不就是图想为什么东西花的时候,就可以慷慨大方地花么?”汉子说着,在徐克和小俊之间坐了下去:“他已经元气大伤,名声扫地了,完戏了!你还犹豫个什么劲儿?”小俊缓缓拿起酒杯,缓缓将酒倒在汉子的裤裆处。汉子恼羞成怒:“你!”他猛地站起来。徐克也站了起来:“别激动。你邪火上升,得给你降降温。”说着,以优雅的姿态,仅用两个手指抻着对方的领子,将酒从对方领口倒下去。对方狠狠一拳朝徐克打来,徐克机警地闪过,将一啤酒瓶子在桌上砸碎当武器比划着:“来啊,来哪,你俩一块儿上!”小俊趁机闪到了徐克身后,此刻,韩德宝推门进来:“公安局的!都给我老实点儿!”徐克拿着破碎酒瓶子的手垂了下来。韩德宝指着徐克和小俊:“你!还有你!跟我走!走!”韩德宝推推搡搡地将徐克和小俊带走了。饭店主人追出柜台直嚷:“哎哎哎,他俩还没结账呢!”韩德宝回过身一指那汉子:“他结!”那汉子说:“凭什么我结!”韩德宝厉声说:“你滋扰别人正常营业!要不也跟我走!”那汉子不敢表示异议了。韩德宝推搡着徐克和小俊出去了。他将徐克和小俊带到一僻处,转过身突然给徐克两个耳光,之后说:“你该不该打?”《年轮第四章》20徐克无地自容地说:“我……我是醉了……”“那么看来你这会儿是清醒了!你想过没有?振庆前脚出来,如果你后脚再进去,我韩德宝还有能耐把你保出来吗?”徐克醉醺醺地说:“有……”“有个屁!”韩德宝对小俊说,“我现在把他交给你了!你要把他给我送回家去!不许半路再惹出什么事来!”小俊扶着徐克:“大哥,走吧……”徐克摇摇晃晃走了两步,险些栽倒,小俊紧紧地扶着他。“站住!”韩德宝在后面喊。小俊搀扶着徐克站住。韩德宝问:“有钱没有?”小俊僵立地:“有。”韩德宝说:“你听着,你这类小姐我见得多了!你要是敢把我这兄弟腐蚀了,我饶不了你!限你三天之内,离开本市!否则我按流窜罪把你收留了!臭小妞!”他气呼呼地走了。小俊搀扶着站立不稳的徐克仍僵立在那儿。直到很晚,小俊才把大醉的徐克扶到家门口,他的吼声从一层传上了三层:“振庆啊,我徐克对不起你呀!”接着又大唱起来:“谢谢妈!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不应酬……”一扇房门开了,出来的是在徐克家劝过架的那老太太,正巧见小俊搀扶着歪歪斜斜的徐克上楼。小俊尴尬地对那老太太笑笑。老太太说:“是你呀?我当是谁呢!”徐克含混地说:“我……唱得不好?”“好……唱得好着呐。”“不……好!我妈……已经不在了,我……不该唱这个……”小俊连推带拽地将他又弄上一层楼。老太太伸长脖子朝上看他们。小俊好不容易搀扶徐克进了家门,徐克仰面栽倒在床上,将小俊也拖带倒了,小俊从床上挣起,兑了一盆温水,绞了一条毛巾,给徐克净脸,之后又替他拖鞋脱袜子,脱衣服……小俊心怀无尽委屈,潸潸落泪……徐克在床上呼呼大睡。小俊在桌上写留言:“大哥,我走了,咱俩后会有七,你要多多保中星高照……”从满纸错字可见,这外表漂亮的姑娘文化水平实在有限。徐克在梦中突然嘟哝起来:“小俊……小俊你不能走……咱俩同舟共济……东山再起……”小俊回过头看他,将纸条揉了。一大早,床头一个盈尺高的“叫时娃娃”怪腔怪调地叫:“起床了!起床了!”“他”叫了两遍,“小鸡鸡”竟撒出“尿”来。“尿”撒在徐克脸上,他猛醒了,发现小俊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而且被自己搂着,这使他大吃一惊。他只穿着短裤蹦下了床,一边慌乱地穿裤子,一边瞪着小俊,像瞪着一条盘在床上的毒蛇。小俊也醒了,揉揉眼睛,柔声问:“你觉得好点儿了么?”徐克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小俊四周望望:“什么怎么回事儿?”“你他妈怎么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我以为你想……”“我想?我什么时候向你表示过,或暗示过,我想和你干这种勾当?”小俊说:“昨天晚上,咱俩吃最后的晚餐的时候,你不是亲口对我说,你经常对我产生过……那种想法的么?”徐克说:“你!……不错,我是那么说过!那证明我当着真人,也就是说当着你,不说假话!那证明我对你的直率,对你的坦诚,并不证明……不证明……”他实在是无法解释清楚,“你明白不?”小俊懵里懵懂地:“不明白。”徐克一把将穿着睡裙的小俊从床上拖了下来,拖到了另一房间,指着床问:“这是什么?”“床。”徐克又将赤着双脚的小俊拖到了,指着沙发问:“这是什么?”“沙发。”徐克说:“我没问你这是不是沙发!我还不知道是沙发么!我是问你,这么宽大这么舒适的沙发,难道这还不可以睡人么?”《年轮第四章》20“可以。”徐克:“这就得了!你……你为什么偏偏要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嗯?你究竟安的什么心?”小俊说:“我什么心也没另外安一个……我……不过就是一时动了好心……”“好心?”徐克直到此时仍攥着小俊手腕,一推,将小俊推坐在沙发上。然后他赤着双脚,光着脊,这里那里找烟。找到烟,一蹦坐到桌上,一边拼命吸,一边凶狠地瞪着小俊。小俊委屈难言而且羞辱难当,垂泪不止。徐克说:“你是不是企图在咱俩之间,造成一种生米做成熟饭的关系,然后逼迫我娶了你?可是我早就明确告诉你我根本不会娶你当老婆的!第一,你没有本市户口;第二,你没有正当的职业!我已经是没有了,只好如此,但我希望将来是我老婆的那个女人有;第三,你文化太低!我毕竟具有初中文化水平!而且是‘文革’前的!所以才配叫做知识青年!我希望将来是我老婆的那个女人,文化水平比我高点儿。组成的家庭也能沾她点儿文化的光!可你呢?第四,你是我的雇员,我老父亲都瞧着你不顺眼,我要和你结了婚,还不活活把我老父亲气死么?你以为我徐克现在沦落了,就正好和你是一对儿了呀?你怎么想的呀?怎么连点儿起码的自知之明都没有呢?”小俊说:“我有……”“你还敢说有!”“我有。我没存那种逼迫你和我结婚的念头。”“哼!那你图什么?分手前再敲我给你一笔人身损失费?”“我……我只不过觉得你怪可怜的……我安顿你躺下后,本想走的……可你醉成那样,还叫我的名字,让我和你同舟共济,东山再起……”“我……是那样来着么?”“嗯。再说……再说我不过睡在你身边,为的是,怕你半夜吐了,或者要水喝……我不知道……我没和你干什么勾当……”小俊忍不住呜呜哭了。徐克心软了,也开始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她,语气缓和下来:“得了得了,别觉得冤了,也别哭了。”他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抛给她,“你是说,我……我和你……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没有那个……那个‘那个’?”小俊说:“你自己醉成什么样,你忘了呀?还那个‘那个’呢?倒好像我骗了你似的……”徐克说:“是啊是啊,我醉得一塌糊涂,不能对你‘那个’,我们之间又怎么能发生‘那个’呢……这我心里就安定了。”他走到小俊跟前,似乎顿生怜香惜玉之情,想爱抚她一番。但因为自己刚才太错怪于她了,话也说得太过头了,不知该有何举动才好,尴尴尬尬地又退了回去,仍坐到桌边上。“昨晚你扶我回来的时候,碰见楼里什么人没有?”“只在三楼,碰见了一个老太太。”“她……什么表情?”“她光对我笑笑。”“你呢?”“我也光对她笑笑。”徐克叹了口气说:“那老太太,表面上对人挺近乎的,你不知怎么着就能把她得罪了。一旦得罪了她,嘴才损呢!望风捕影的有风无影的,她恨不得满世界替你张扬。”又自言自语地,“这就好比,我是一只黄鼠狼,实际上并没吃鸡,但吃鸡的臭名肯定远扬了。这种事儿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现在我倒觉得有些亏了。”小俊毫无反应地呆听着,呆坐着。徐克接着说:“如果我们之间真的‘那个’了呢,我遭议论也不觉得亏了,但又会因为根本不打算娶你,而觉得太罪过,太对不起你了。”他苦笑了。“去他妈的!怪只怪我自己昨晚不该喝醉了。原打算昨天晚上就跟你分手的,没曾想反而睡到了一张床上。”他说罢,进了洗脸间。他一边往牙刷上挤牙膏,一边说,“小俊,别生我的气,啊?我一时冲动,我向你承认错误!唉!扪心自问,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也不配是一个男人说的话……”《年轮第四章》20他刷完牙,漱完口,一边照镜梳头,一边继续说:“我答应你,咱们也不必分手了,昨天晚上那顿最后的晚餐,不过算是昨天的最后的晚餐吧。从今天起,咱们同舟共济,一条绳拴俩蚂蚱!咱们在四面楚歌之中,要卧薪尝胆、东山再起,咱们一定要东山再起!到那时咱们也别分什么老板雇员的了,你就当第二把手吧!”客厅里静悄悄的,这使他感到奇怪。“小俊,我说的话你听着没有?”他走入客厅四下一看,小俊已不在沙发上了。他跨到窗前,推开了窗子,街上也不见小俊的身影。徐克匆匆忙忙穿了上衣,冲出家门,边扣衣扣边奔下楼梯边喊:“小俊!小俊!”他在三层碰到了老太太,老太太古怪地莫测高深地笑。他也冲老太太古怪地尴尬地笑。他不由得又退上了楼。徐克回到家里,发现了桌上的纸条,正是小俊昨晚写了又揉了的留言。他看过后,抓成一团,紧攥在手心,坐在沙发上吸烟。他将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接着用将纸团烧了。他走入了卧室,注视着小俊在枕头上的头印。他沮丧之极地扑倒在床上,脸埋在枕头上,双手搂抱住枕头。这时,传来了敲门声,他敏感地爬了起来:“小俊,我就知道你没地方去,你会回来的!”他自说自话着开了门,门外是五六个男人。徐克愣了:“你们?”他们一个个板着脸强行进了门,为首的一个男人递给他一封信,徐克看过信后,如鲠在喉地:“明白了……”为首的男人说:“你明白了,咱们就好办了。”又递给他一张名片:“我是他聘的律师。欠债还钱,古之法也。上法院也不过是这么个结果,而且会使你当一次被告。不但进一步有损你的名声,同时也有损你们以往的交情,是不是?”徐克呆呆地说:“我已经说过,我明白了……”为首的男人还不算完,又说:“光说你明白了不行。你得表示同意。你同意了,我们才敢开始行动。否则,我们岂非等于是私闯民宅,掠夺民物么?”徐克连声说:“我……同意……”为首的男人对另外的男人们说:“开始吧,先搬值钱的,后搬家具什么的;一车不行,可以分两车嘛!”那些男人们开始搬走电视机、录像机、音响什么的。徐克默默地望着,为首的男人递给他一支烟:“吸一支?”徐克说:“不,刚掐,谢谢!”为首的男人自己吸了起来,他踱到书橱前,看书:“看来你还挺肯花钱买书的……都看过么?”徐克苦笑地:“哪里,没时间看……”“那不成了陈列品啦?”——从书橱内取下了一本托尔斯泰的《复活》,“知道托翁是哪国的么?”徐克摇摇头。为首的男人一边看一边继续说:“屠格涅夫、果戈理、契诃夫、巴尔扎克、哈代——还都是些伟大作家的不朽名作呢……”一边说着,一边把书取下来,吩咐一个随员,“这些书单放着,不许弄脏了,都归我了。”徐克默默退入卧室,缓缓坐在床上,拿起小俊枕过的枕头,搂抱在怀里发呆。客厅里的对话声,夹杂着搬家具的响声:“地毯搬不搬?”“搬啊。这还用问么?搬得一干二净,也抵不了全部债啊!”为首的男人走入卧室对徐克说,“我得多谢你啊!”徐克表情麻木地抬头呆望他。他继续说:“幸亏你是个明智的人,使我的角色也好扮演些……也要为那些书谢你。我这人,至今不死作家梦。谁年轻时候没犯过想当作家的错误呢?”他看到了那幅《伟大的女奴》,咂着嘴摇头:“哪买的?一幅世界名画,怎么被临摹到这么媚俗的地步啊!”一个男人进来,请示他:“客厅里的搬完了,是不是该搬这一间的了?”为首的男人烦了:“又问。怎么老问些不必问的废话啊!”徐克说:“总得给我留下一张床、一套铺盖吧?”《年轮第四章》20为首的男人欣赏地研究地瞧着床:“这床的样式不错。”在床上坐了坐:“弹簧满有劲儿的,是张好床,我看就别留下了。这屋的地毯倒是可以考虑不卷走,什么时候也得讲点儿人道嘛!”于是进来请示的那个男人一招手,又进来两个男人,他们围站在床前,期待着徐克起身。为首的男人轻拍徐克的肩:“咱们客厅里说话吧,别妨碍他们。”徐克只好抱着枕头离开卧室,走到徒存四壁的客厅。从敞开的房门,可见众邻居排列在走廊观看。徐克走到邻居们看不见的角落站着。卧室里的人喊:“这床太沉,怎么往外搬啊!”“拆。不拆是搬不出去的。”一声响……徐克和为首的那男人同时扭头朝卧室望去,黑色的维纳斯倒在卧室门口。为首的男人走过去,训斥道:“怎么搞的?!”一个男人讷讷地解释:“不小心碰倒了。”黑色的维纳斯上身完好,下身碎了。为首的男人捡起碎片看了看:“石膏的。我当是玻璃钢的呢!碎了就碎了吧,值不了太多的钱。”他走回徐克身旁又说:“别心疼了,价钱算在你抵的债里。”徐克表情木然。为首的男人说:“我这个人处事公正,该怎么算就……你老抱着这只枕头干吗?”徐克躲闪着:“我……愿意……”为首的男人怀疑地:“不对吧?”他目光盯着枕头,绕着徐克转,“这枕头里一定有值钱的东西,对不对?”徐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你妈的!”为首的男人说:“你别开口骂人啊!究竟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与我何干啊?反正债务是你和别人之间的关系,东西抵不了,人家日后会追着你要……”徐克扔掉枕头,双手揪住对方衣领,咬牙切齿:“你再撮我火儿,我把你当仇人!”两个搬东西的男人分开他们。其中一个趁机从地上捡起枕头,迅速捏了个遍,还给徐克:“别发火,别发火,愿意抱着,你就抱着。”又对为首的那个男人摇摇头,表示枕头里没东西。徐克仍搂抱着枕头,走到窗口——外面街上,两个男人正往一辆卡车上抬东西。为首的那个男人喊了起来:“哎,你干什么你,放下!”原来是三楼那个老太太,不知何时溜进了屋,企图偷走那幅《伟大的女奴》。老太太说:“这是我家的。没地方挂,暂时存放在他家的。不信你问他。”徐克回头看看,没吭声。为首的男人也没办法:“拿走吧拿走吧!”老太太将画拿走了。楼外那些议论纷纷的围观者闪开,卡车缓缓开动了。屋子里已经空空荡荡,水泥地上放着被褥卷,徐克坐于其上,怀里仍抱着枕头。过了一阵,徐克走入父母的卧室,他缓缓跪下,仰望着挂过相框的地方:“妈,我不是不争气,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才算争气,怎么做才能争气,我……”他哽咽了,说不下去,接连磕了三个响头。他双手捂脸,发出了无法抑制的哭声……痛哭一场之后,他站在家门口,扯开一条衣缝,掏出一个存折,打开看了看,揣入衣兜,推门出去了……

小王的老婆喜欢收藏古董,因为她属兔,对那些兔子形状的物件,更是情有独钟,只要见到了,无论质量好坏,价钱多少,一定想办法弄到手,才肯罢休。
  小王的公司组织集体外出旅游,说是去南方,很远的一个地方。
  临行前的那个早晨,他老婆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地说:“老公!你一定要给我弄回一件稀罕物,最好形状是兔子的。”
   “没问题!”小王吻了一下老婆的额头,爽快地答应着。
  旅游的途中,小王一直没有忘记老婆的嘱托,每到一处,都留意寻找,偶尔也会遇见符合老婆条件的物件,但都因为价钱太高,而没舍得。
  一日,在街上闲逛的小王,被一个摊床吸引了过去。说是摊床,其实就是两根立柱加一根横木,架起的一个摊床。横木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装饰性的小物件,真是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小王知道这种摊位的东西价钱便宜得很,赶紧凑近前去,仔细寻着。忽地眼前一亮,一个兔子形状的小物件映入眼前,恰是他老婆喜欢的。物品是浅绿色的,拿在手里抚摸,光滑细腻,做工也很精巧,就问卖家多少钱。
   “五十元。”卖家举起一只手说。
   小王心里一喜,哇!真是物美价廉,随即又说道:“五十元贵了些,三十元吧,我买一个!”
   那个卖家摇头叹息道:“唉!就这么点儿钱你还讲价,真没遇见过!拿去吧,反正我也要收摊了,也不赚你钱了!”
   小王高兴地付了钱,收起物件,如释负重地长出了一口气,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近半个月的旅游期限很快过去,小王又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城市。在往家走的途中,路过一个集市,人很多也很热闹,小王不觉放慢脚步,四处观望起来。忽然看见一个收藏古董也出售古董的一个地摊,不觉止住了脚步,因为他看见一位卖家正和摊主为一个小物件而讨价还价。那位卖家拿的小物件和自己为老婆买的非常相似,只是颜色略深了一些。
  “这是我祖先遗留下的东西,很贵重啊!能值几千元呢!”卖家神秘兮兮地说着。
  “算了……你……你蒙谁呀……我摆弄这玩意多……多少年了……就你那东西的纯度不够……顶多值……值三百……”
  小王听摊主说话时的舌头都打不过弯来了,细一瞧摊主的脸色紫红,心想这主儿酒还真是没少喝。
  最后通过一番讨价还价,卖家以五百元的价钱出了手。小王看在眼里,再瞧摊主那醉眼朦胧的状态,情绪开始激动起来,他赶紧掏出自己为老婆买的物件,仔细抚弄且思量了一会后,走到了摊前,把物件举到摊主面前说:“老板,这是我太奶奶的太奶奶遗留下来的物件,因我急等着钱用,要卖掉它,你看值多少钱吧!”
   摊主接过来,拿起扩大镜照了照,又放到嘴里咬了咬说:“你这个纯度更低……也就值……值二百吧!”
   小王心跳开始加快,他强装镇定,稳了稳情绪说:“太宰人了吧!你也不能乘人之危呀,我真是急需钱用,你再加点如何?”
   摊主思量了一下:“三百……已是天……天价了……卖就成交……不卖……拉倒!”
   小王兴奋地手都有些抖,他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装作无奈地说:“算我倒霉,三百就三百吧!”
   小王留下物件,接过钱,赶紧离开,左拐右拐了几个胡同,生怕摊主醒过腔来追上他。他高兴坏了,感觉自己来到月球上一样,走路直往上飘!
  他来到一个小吃部,要了两瓶啤酒,两样小菜,边吃喝边寻思如何应付老婆这一边。他在心里编了十多个理由,每一个都很充足。
   于是,酒足饭饱之后,晃晃悠悠向家走去。刚推开门,老婆一下就冲过来,搂着他的脖子,兴奋地嚷道:“亲爱的!你回来的正好,我有一件天大的喜事想告诉你呢!”
   小王有点蒙,晃晃脑袋,感觉不是在梦中,他疑惑地望着老婆。他老婆转身打开抽屉,拿出两件小兔子形状的小物品,举到他的眼前,满脸灿烂的笑容:“老公,这是我刚在一个摊位上买的,摊主说这是他太奶奶的太奶奶遗留下来的,价值一万多呢!他急等着钱用,我只花了两千元就买下了!”
   小王一听,在仔细看那小物件,顿时醉意全无,脸上的表情好似吃了一个特大号的苦瓜,咧着大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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