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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

人们在跳舞。徐克招来服务员,又要了一杯啤酒。小俊说:“大哥,别喝了,你喝得太多了。”“没事儿,我今天心里有点儿别扭,让我多喝几杯。”“心里别扭才不应该多喝呐,再说,你不是让我在抽烟喝酒方面管你点儿吗?”徐克抓起小俊一只手,隔着桌面拉到自己面前,轻轻攥着,醉眼眯眯地注视着小俊,不无感激意味地说:“当一个人真正感到孤独的时候,伴侣并不是一种安慰。”白天那个卖猫头鹰的小青年也来到这个歌舞厅入口处,但是他被收票的姑娘拦住了。姑娘说:“票。”青年说:“我找人。”“找人?”“真的!”姑娘将手里握的麦克风朝他一递说:“对着这个叫他的名字,他在里边儿就听见了。”青年人不接,他说:“小姐呀,我找这个人,要是以这么一种方式嘛,他在里面听见了,也不会出来的。”姑娘例行公事:“那我可就不管了。反正,只要你进门我就得收票。”“那,多少钱一张票啊?”他将一只手伸入西服内兜,仿佛想掏钱买票。“五十!”青年一怔,已揣入西服内兜的手,没往外掏。姑娘不再理他,欣赏地摆弄着自己的红指甲。舞曲声一阵高一阵低地传出。舞厅里,徐克和小俊仍在跳舞。另一张桌上的两个青年望着他们。一个说:“一个不主动向女人求爱的男人,很容易变成一个主动进攻的女人的牺牲品。”“是啊,整个世界都布满了女人为了征服男人而设置的罗网、圈套和陷阱。”“奇怪,”那人又说,“那小妞怎么会喜欢他那个毫无情趣的男人呢,如果是为了钱,那么我现在就可以走过去告诉她,我比她那位徐爷的钱包更鼓。”“有时你必须用女人的头脑来想女人的问题,正像必须用傻子的头脑来想傻子的问题一样。”在外面收票的姑娘听着场内传出音乐,按捺不住寂寞之心,独自扭动起来。那位一直想进去找人的青年一笑,走过来凑上前,搭讪地说:“小姐,每个人都应该根据自己的职业学会处世之道,我在社交活动中的做法一向是对人和颜悦色,我认为这一点对所有的人都是适用的。”姑娘翻了翻白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青年趁机“套磁”:“小姐,我想进去找人,而你让我买票,可我兜里的钱又不够买一张票,这就是一对矛盾。有了矛盾就得想办法解决,是不?幸亏我头脑不笨,知道该怎么做。”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和一盒女士烟,放在桌上,又说,“如果我硬往里闯,你拦不住我,就失职了。如果我塞给你两张票子,你收了就受贿了,我用兜里的钱买了这两样东西,你看,能不能为我行个方便呢?”姑娘犹豫,左右瞧瞧,见无第三者,迅速拉开收票桌的抽屉,将口香糖和烟很快地搂了进去。姑娘说:“快进去快出来,别在里边惹是生非。”“放心,你看我这么斯斯文文的,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么?”青年进去了,他姓李,也有人叫他“小李”。舞池中有一个男人——矮胖,就是在市场上和徐克争买猫头鹰的那个男人,跳出了汗,一边继续跳,一边用手绢擦汗,手绢将一叠人民币从兜里带出落地,他推开舞伴,刚要弯腰捡,钱被一双穿的脚踢开了。一叠人民币在一双双男人和女人的脚下被踢散,那矮胖干着急没办法。他喊起来:“停!停!让一让。”舞曲戛然而止。一位小姐走过来问:“先生,您有什么不妥?”“我……我的钱。”男人女人纷纷低头看,钱被踢散满场,几乎每一双男人和女人的脚旁都有。人们散开,各自归位,给他捡钱的时机。《年轮第四章》3他弯腰捡起了一张,又捡起了一张。所有人都在座位上望着他,他感到狼狈起来,尽管在众目睽睽之下,捡起自己所掉的钱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他直起了腰,捡钱的手当众一松,捡起的两张大团结又落地了。他正了正领带,不自然地笑着,环视着众人,说出的话竟是:“诸位,谁能替我全部捡起来,其中的两张就归谁了。”没人动。有人脸上显出了鄙夷神色。他又说:“三张!”并伸出了三根指头。“五张。”三根手指变成了一个巴掌。小李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刚想上前,不料徐克已先于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拦住小李。徐克对矮胖摊主说:“如果一半归鄙人,鄙人愿效劳。”对方没想到会是他,更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呆而恼地瞪着他。徐克又说:“如果你的面子值这满地的钱,而我愿意当众承认,我的面子,只值这满地钱的一半儿,怎么样?”矮胖愣愣地望着他,徐克在等待。小俊走过来低声叫道:“大哥……”徐克朝她一笑,表示让她不必担心什么。矮胖摊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徐克说:“捡!”徐克从从容容,笑微微地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说:“钱是好东西,连有钱人的缺陷,包括我自己这样小小暴发户的缺陷,都是靠钱来填满的,所以,我是个很看重钱的人,当我能用两只手捡钱的时候,绝不只用一只手。”他朝对方举起了一只手:“我这只手,为你捡钱。”他又举起了另一只手:“我这只手,为我自己捡钱,你可要瞪大眼睛监视着。”于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弯腰双手捡钱。矮胖摊主注视着。徐克捡尽了满地的钱之后,说:“这是你的。”将钱塞入对方上衣兜,又说:“这是我的。”将钱揣入自己的兜。徐克发现在对方脚下还踩着一张“大团结”,又弯下了腰说:“劳驾,请抬一下尊脚。”矮胖摊主不情愿地抬起了脚。徐克捡起钱,直起身,缓缓地将那张十元的票子撕成两半,将一半塞入对方的兜,另一半塞入了自己的兜。他环视着人们说:“有钱的人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贫穷的人是能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在能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时期,总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美梦。是钱使我实现了这个梦,所以我不以用公开的方式挣钱为耻。”他将一只手横放在胸前,对众人深深鞠了个躬:“感谢大家的欣赏,表演到此结束。”他又对矮胖摊主低声说:“也谢谢老兄给了我一个机会,使我弥补了今天白天无谓的损失。”他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矮胖摊主气得说不出一句话。小李这时迎着徐克走来,热情地说:“大哥,你害得我到处找你,你忘了今天晚上咱们约好了的……”徐克一怔,打了一个很响的酒嗝儿问:“约好了干什么?”小李无中生有地说:“你看你的记性,不是去买画儿的嘛!”这时舞曲又起,人们纷纷离座,小李趁机挽着徐克便往外走。他们走出舞厅,小李与收票姑娘主动打招呼并使了个挑逗的眼色,二人出门。小俊急急跑出歌舞厅——她是在追徐克——小李挽着徐克,正拦住一辆。小俊大喊:“大哥!大哥你哪儿去啊?丢下我不管啦?”徐克转回身,对她扬了一下手,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显然喝醉了,脚下无根,身子直晃。“你玩儿够了自己回去吧!我陪他去办点儿事。”小李说罢,将徐克塞入了出租汽车。小俊跺脚:“你们这些狐朋狗友,整天老缠着他干什么呀!”小李回头说:“我们是他的狐朋狗友,你和他又算是怎么回事儿呢?”说罢也钻入了汽车。《年轮第四章》3小俊望着出租车驶走,恨恨地骂道:“王八蛋!”出租车停在一幢居民楼前。小李将徐克拽出车,又扶着徐克上楼——楼梯很窄,从好几层以上泻下一点儿光……徐克被小李扶着进了一家的客厅。这间客厅很凌乱,看得出是个没有女主人的地方。但这儿那儿,不乏女人的东西——一条长丝袜搭在床头上,一个打开着的化妆品盒还在桌上,一只高跟鞋,只有一只,不知为什么会在地中央。房间的主人留着长发,蓄着长须,一副颓废艺术家的模样。主人向徐克敬烟并说:“听小李说过,您对绘画艺术很有欣赏能力,能够结识您很荣幸。”徐克说:“先别说这些,我问你,那个,那个……”主人和小李耐心地期待着他说出“那个”来。他却不说了,吸起烟来。小李急问:“大哥,那个什么啊?”“噢,那个,那个……”徐克想了想说,“那个……厕所在哪儿?”“上厕所啊?”主人说,“来来来,我先替您开了灯。”他将徐克引入厕所,走入,蹬着小李低声说:“你把一个醉鬼带到我这儿干吗!”小李嘘了一声:“对咱们,他醉着的时候,不比清醒着的时候好吗?”厕所里传出撒尿声。主人说:“你听,妈的也不给冲了。”洗手声。小李说:“他还没忘洗手,大概并没醉到哪儿去,咱们得配合默契点儿。”徐克从厕所走了出来,似乎真的比刚才清醒了些。有点儿懵里懵懂地问小李:“咱们,咱们到这儿干吗来了?”小李说:“大哥,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不是陪您买画儿来了么?”徐克看看主人:“买画儿?噢,对对对,买画儿。”小李说:“大哥,那就再郑重向您介绍一遍,这位便是画家!咱们市的一位天才。当然,暂时还没被公认,可是不久就要被公认了。”主人故作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过奖了。”徐克刮目相看地:“幸会。”二人重又握手。小李对主人说:“那,就让我大哥挑挑画儿吧?”“好的,好的??"主人从画瓶取出一个画卷:“我知道你喜欢哪类画,所以先请您看这一幅。”主人展开那幅画——白画纸上正中有一个实心的黑点儿。徐克欣赏半天,看不出所以然,只好发问:“画的什么?”主人故作高深地,同时又似乎对他的欣赏水平产生了怀疑,说:“象征上帝的独一无二,和上帝爱心的始终如一。”徐克摇头说:“请再让我们看一幅。”于是主人又取出一幅,展开给他看——白画正中有两个半重叠的黑点儿。徐克看看小李。小李说:“我大哥他对象征派还不太懂行,你再给解释解释吧。”主人似乎不屑地说:“这是结合的象征。”徐克说:“这一点我倒是看出了点眉目。不过,我不太明白这两个黑点儿代表什么。”小李代为解释:“那幅画上的黑点儿不是代表上帝吗?这幅画上的代表上帝和他的老伴儿呀?家庭和睦,婚姻美满嘛!”主人否定地摇摇头说:“不,错了。这是创世记的赤裸的男人和女人,被放逐到尘世中来的亚当和夏娃。”徐克问:“那??多少钱?”主人说:“一回生,两回熟。上帝要你二百五,亚当和夏娃要你两个二百五。”徐克看看这幅,看看那幅。犹豫着??——其实,某种时候某些人之被捧为天才,就正如某种虫子被称为百足一样。并非因为这种虫子果真有一百只脚,而是因为大多数人只能用眼睛数到十几只。主人说:“小李,你先帮你大哥参谋着,如果这两幅欣赏不了,其它也就不必再看了,看也是白看。”《年轮第四章》3主人离开,走进卧室。徐克说:“多一个点儿,就多一个二百五,尽管都是天才画的点儿,价也要得太高了吧?”小李说:“大哥,不能这么说,喜欢艺术嘛!要做艺术品收藏家嘛,不破费能行么?”“那??你的意思是??"“买!当然得买下啦!”“两幅都买下?”“那还用说嘛!上帝——咱们二百五要啦!赤裸的男人和女人——咱们两个二百五也要啦!加一块才三个二百五么!”徐克似乎还在犹豫:“早知你今天带我来买画儿,我就不买猫头鹰了??哎,我那猫头鹰??"“大哥您放心,您那猫头鹰丢不了。我嘱咐小俊给您送回家去了??大哥咱不能不买呀!我跟人家把您的欣赏水平介绍得很高,咱不能让人瞧不起咱们是不是?”徐克态度仍不明朗。小李说:“大哥,您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没关系,冲我的面子,咱们打个欠条给他总是可以的。”徐克默默伸出一只手??小李赶紧冲喊:“哎,你快出来!找纸找笔!”徐克买了画儿,腋下夹着,一路哼唱回到家。他家已经住到单元楼里了,他扶着楼梯栏杆,半醉不醉地上了楼,在一扇门外按铃。一个胖老太太开了门,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他:“这是第几回了?你家还得上一层呐!”徐克忙说:“对不起!大婶??"一边赔笑,一边倒退着上楼??胖老太太说:“什么大婶!该叫我大娘都忘啦?瞧你,满嘴的酒气!你爸在家生气呐!你可当心点儿!”徐克说:“我这么能挣钱的儿子??养??养他老??他还……生的什么气哇?”“放屁!”徐克的父亲出现在上一层楼梯口,怒斥他,“老子有退休金,花你一分了么?你成天价在外边给我丢人现眼,还有脸说你养我老!”徐克的酒似乎全醒了,悄没声地从父亲身边溜了过去。他的家得挺考究,三室一厅。徐克进家后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父亲站立着,气咻咻地吸着黑色的廉价烟。徐克将一盒外烟甩到组合柜的台案上,讨好地说:“爸,别吸那种便宜烟了,对身体不好。还是吸我给你买的吧!”父亲说:“老子永远不会吸你的烟,省得你去跟外人说,老子是靠你养活着。”“爸,你想哪儿去了,我是你儿子,你还值当为我随口说的那么一句话生气?”父亲说:“我问你,咱家那些东西呢?你总说搬过来,怎么一件也没搬过来?”徐克说:“淘汰了。”“什??么?”父亲不懂“淘汰”这个词儿。“都处理了!该扔的了,能送人的送人了!”“你!好你个败家子!我和你妈守着那些东西过了一辈子,你就全扔了,全送人了,连双拖鞋你也不给我带过来!”徐克说:“在原先那破房子里住的时候,咱家有过拖鞋么?”他烦了,也喊起来。父亲更火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将软底儿的缎面拖鞋脱下来朝他甩过去,一只落在茶几上,一只落在徐克身上。父亲说:“你如今挣了几个钱,就烧包到什么地步哇?那口大樟木箱子你也给老子送人了么?”徐克说:“只有盖上一块儿板是樟木的,四帮都朽了,三个角都被耗子嗑穿了,送人谁要啊!”他嘟哝着走到门厅去,打开,取出一听饮料喝。看样子他为避免冲突,不打算再回到客厅了。父亲在客厅里吼:“老子还没教训完你呢,你给我滚过来!”他不情愿地踱回了客厅,继续喝饮料,瞪着父亲。父亲朝墙上一指:“那是啥?”一幅油画镶在大框子里——希腊裸女横卧在红毯上,手持一柄孔雀翎羽扇,从高处回眸凝视??徐克说:“波琪儿!”“啥?你敢再说一遍?!”《年轮第四章》3“波琪儿!”父亲火了:“你!我眼还没瞎呐!那是簸箕么?!你咋不说那是把扫帚?!”敲门声。父子俩暂时“休战”,徐克走去开门。进来的是楼下那位胖老太太,她说:“我来看看几点了?我家表停了。”她显然是来劝架的。瞅瞅父子俩,搭讪说:“要说徐克是个挺好的孩子,除了爱喝酒,交的人儿杂了点儿,没什么大毛病。你倒是成天对他吼什么啊?”徐克说:“我父亲不知为什么,不但看着我不顺眼,还看着这家也哪儿都不顺眼。”胖老太说:“这就是你当爸的不对了,你这儿子,把个家治得多富贵哇!还有什么瞧着不顺眼的地方呀!”父亲又指着那画儿:“您瞧!家里来个客,坐在沙发上,客瞅着她,她瞅着客,您说那情形好么?可他还把我当瞎子,硬说那画上画的是簸箕!”徐克说:“谁说那是簸箕了?那是伟大的女奴波琪儿。”胖老太说:“哎,不许这种语气跟你爸说话。他是当老子的么,有他冲你吼的权利,没有你发火的资格。”她瞅瞅画儿,评论道,“女奴不就是丫环么?丫环还有伟大的?杨排风一根烧火棍闯天门阵,说书的也不过说她比男人勇猛,戏文里也没敢唱她半句伟大!我看那画的是个外国女子,只有外国男子才把丫环宠到这地步,还夸丫环伟大。”胖老太太又劝徐克的父亲:“你当老子的,也得多少学着适应点儿新的环境么!我那大孙子也是,把他那小屋搞得进不去个人儿,满墙贴的都是女人画儿,我以为他们单位的姑娘们,一定都认为他心思不正,不乐意理他吧?蛮不是那么回事儿。还都愿意来找他!如今女孩们穿的都越来越讲究个瘦、露、透,何况不过用眼睛看的幅画儿了。你睁只眼闭只眼,就当没看见。”父亲说:“我要不看他是花两千元买的,我早一把火给他烧了!”徐克隐忍地梗着脖子。“您老再看,还有这个呐!”父亲说着,将一条床单从一个什么东西上扯下,原来罩住的是一尊维纳斯。不过不是白的而是黑的,比真人还要高一些。胖老太太瞠目道:“哎呦妈呀!怎么喜欢起黑的来了?这要是赶上停电,生人来了猛眼一看,还不得吓出个好歹呀?”父亲说:“我要不看他也是花两千多元买的,我也早就给他砸了。”父亲又要用床单罩上,徐克却将“她”搬起,扛到自己的房间去了。父亲冲着他的房间吼:“你说你买的时候,自己就不心疼你的钱?”徐克在床上一躺,抢白说:“钱是我挣的,喜欢的东西就买,心疼什么?”胖老太太对徐克父亲说:“能挣能花,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大错儿。您要是实在看着碍眼,那你也千万别烧了,莫如送给我。啊?”徐克父亲瞥了一眼画儿,分明地还舍不得,没吭声儿。胖老太说:“你们不吵了,我也就不多待了。”她瞥了一眼画儿,似乎还惦记想要,却又不好意思再开口。临走时她说:“我拿个回去给孙子。”父亲说:“多拿几个吧!”“不,拿一个就行。”老太太嘴上这么说着,却往兜里各揣了一个,两手还各拿了一个。父亲将胖老太太送走后,站在徐克房间的门口,冲里面问:“你说,你今天在市场上,又跟人争的什么富?”“我不是争富,那是争一口气,这口气要是输给了那小子,我没法儿在市面上混了!”“你说你三十大几了,不早点儿成家,让我早点儿抱上个孙子,让我死了也瞑目。”“你怎么知道我不想?”“你想?你想你小子在外边包养着……一个小娼妇!”徐克一下子坐了起来:“爸,你别胡说好不好?人家是我雇员!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雇员?就你还配有雇员?雇员你还陪她下馆子、逛舞厅?你身边形影不离地有这么个小娼妇,正经姑娘谁肯嫁你?你当你有几个臭钱就配娶个有品有貌的老婆啦?我不要你的臭钱!我要你早点儿给我领回一个儿媳妇来!”《年轮第四章》3徐克说:“爸,我再说一遍,你要总是当着我的面,说我的雇员是小娼妇什么的,可别怪你是我爸我也跟你恼!一年四季为我守摊儿,人家不容易。人家没少帮我挣钱,我应该好好儿对人家!再说,她又不是本市人,在本市无亲无故的,拿我当个大哥,我陪她吃几顿饭,逛几次舞厅,怎么了?”父亲说:“可别人不这么看!”“别人怎么看,我才不在乎呢!”门铃声儿响。徐克父亲去开了门,门外站的是脸上化了妆的小俊,显然是从舞厅直接来的,手里抱着那尊猫头鹰标本。小俊说:“大爷,这是我大哥买的,我给他送来了……他还没回家?”父亲接过猫头鹰标本说:“回来了,你进来坐会儿吧!”小俊说:“他回来我就放心了。我不坐了,太晚了。我明天还得早早儿替他守摊儿呢!”小俊说着转身下楼。徐克追出家门喊:“小俊!”小俊在楼梯上站住。徐克说:“路太远,我不放心,要不你住这儿吧?”“不,我打的回去。”“那,你别在马路上拦车!我不是吓唬你,万一碰上个不怀好意的呢?”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取出几张名片,找出一张给小俊,“你传呼他!就说是我给的名片。”小俊感激地接过,朝徐克抛了一个吻,走了。徐克回到房间里,见父亲双手捧着那标本。左转右转,正不知往哪儿放。父亲说:“猫头鹰你也没见过呀?你说你花那么多钱,买这么一个东西,究竟打算往哪儿摆?你开着一个印钱的工厂呀?啊?你显富,你比阔,动物园里那么多猫头鹰,有本事你倒是全买回家来呀!”徐克从父亲怀里捧过标本,一声不响便往自己房间走。在他自己房间里,他捧着标本,看看这儿,看看那儿,一时也不知该往哪儿摆。父亲跟到了他的房间门口,望着他,继续训斥:“你明天立马把她辞了!老子当你的雇员,老子天天去给你守摊儿!”徐克一时忍无可忍,突然将标本狠狠摔在地上。父亲一惊:“你!”父子俩互相咄咄地对视着……父亲猛转身,走入了另一卧室,卧室里摆放着徐克母亲的遗像。父亲注视着,感伤地说:“这地方是他花钱买的,是他的家。在他家,我这当老子的,说一万句也不顶一句。他妈,跟我走,咱有点儿志气,咱回从前的老街老院儿老房子去。”父亲将遗像揣在怀里,跨出房间,指着徐克说:“儿子,我有,我不用你养活!就是你妈活着,我也养得起她!我们走,眼不见心不烦,省得我看你不顺眼,你瞅着我也别扭。”父亲走了。他走出去,重重地把门关上。徐克狠狠地跺踏着标本,将它跺踏扁了。他往床上一躺,熄了灯。忽然他又挺身坐起,四处找烟吸。在火苗的光耀之下,他脸上淌着一行泪。他又仰躺下,继续吸烟。他确实伤心起来,在泪光中,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甚至想起了临去北大荒那一年,他亲口对瘫在床上的母亲说的话:“妈,咱家的小偏厦子就要盖好了,阳光可充足了!我再给你盘个小火炕,过些日子你就可以住过去了,就可以见到阳光了。”甚至他还想起了自己下乡以后写的家信:“爸,冬天快到了,咱家的那小偏厦子,还得上一遍墙泥,要不我妈住着会冷。”徐克按灭烟,拉亮灯,又坐了起来,呆呆瞅着立在床边的黑色的维纳斯……他一把抓起烟灰缸,似要朝维纳斯狠狠砸过去——那烟灰缸是头卧牛,牛背上骑着个吹笛子的牧童,玉石的,晶晶莹莹,看去价钱也不便宜。他瞧瞧烟灰缸,没舍得朝维纳斯砸,举起的手臂又垂下了。他看看表——十一点多了……《年轮第四章》3他离开卧室,来到了客厅里,坐立不安。他又奔到过厅里,打开冰箱,取出一听饮料,仰脖子喝了一大口,拿着饮料回到客厅。他发现了自己带回来的两卷画,在沙发上,已被坐扁了。他拿起一卷画,展开来看。他拿起另一卷画,展开来看。他将两卷画都撕了,投入了纸篓,想了想,又将纸篓拿入厕所。客厅中,暂时空无一人了,这里有一排书橱,橱中一册册精装的各方面的书,仿佛在无言地证明,主人是一位博学多才的知识者。还有报架子——一般办公室里常见的“官报”,应有尽有。厕所里传出冲水声……徐克走出厕所,抬头看看墙上的“伟大的女奴”。他踩着椅子,将“她”摘了下来,捧到卧室里,塞到床底下。他离开了家,缓慢地走下了楼梯……他发现他的父亲并没有走,他坐在楼外的台阶上,正在吸烟,身子一动不动。他默默地望着父亲。他走到父亲身旁,缓缓地,也挨着父亲坐下了。父亲当然明知是他,但不看他一眼,仍一动不动。徐克说:“爸……”父亲不响,不动。徐克又说:“爸,你气管不好,干吗非吸那么冲的烟呢?求求你吸我给你买的这种吧,这种烟是清凉型的。”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了一支。父亲仍无动于衷。他从父亲手指间轻轻抽出那半截烟,丢在地上,踩灭。父亲倒也没有生气。他将他弹出那支烟,塞到父亲手中。父亲虽然仍一动不动,那只手,倒也接过了烟。他注视着父亲,按着,护着火苗,向父亲凑去。父亲犹豫了一下,也凑向火苗,吸着了烟。一滴老泪落在徐克手上。徐克说:“爸,都是我不好,今后我再也不做惹你生气的事了。”父亲有些哽咽地说:“我……也有不对的时候……自从你妈死后,我这心,一阵一阵的总发躁……我也清楚,我这脾气,是变得越来越不好了……这大概是祖传的,你爷爷的脾气就不好……你的脾气也越来越像我,比我强不到哪儿去……可你心里得明白,有些事,爸是为你才发那么大脾气的呀!这年月,富了,也要偷着富。好日子非得像你似的,明面儿上显摆着过?引得些个人眼红不可!如今的政策,一时一个变,今天初一,可能明天就十五!爸为啥非让你订那么多份报纸?那是希望你要经常看的呀!爸为啥天天看电视新闻,听广播新闻?那是在为你看,为你听啊!爸整天都在为你操这份儿心,怕你哪一天栽在政策下,你怎么就总把你爸的话当耳旁风似的呐?”父亲抱着头,无声地哭了,烟头在黑夜中抖,证明父亲的手也在抖。徐克也哽咽地说:“爸,我不是成心把你的话当耳旁风,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有时心里也空落落的,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过一种什么日子,才能又在世面上混得开,又让人从心里瞧得起。”他伏在父亲肩上,也哭了。第二天早晨。徐克刚走出楼,听到路对面有人叫他的名字:“徐克!”路对面站着一个扶着自行车的人——一个公安人员。徐克跨过马路,那人对他说着什么。父亲在家里伏在窗口,朝下望着这一幕……公安人员抓住徐克的一只手腕,徐克很不情愿地被他拽着走。徐克终于挣脱了手腕。那公安人员似乎很生气,指斥他什么……有几个拎着菜篮子的男女驻足观望。公安人员自己推着车走了。徐克呆立片刻,又追上公安人员,一边跟着走,一边不停地解释。父亲离开窗口,不安地沉思。父亲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铁臂阿童木》。《年轮第四章》3父亲又探身望窗口——早已没了徐克和那公安人员的影子。父亲又拿起半导体听,不停地调台……

几年之后,他们都脱下了他们穿回来的兵团服,被城市消化到各个角落和各种行当中去了。只有解剖某一座城市,才会从城市的横断面里,发现他们确实运行着,走出了千差万别的人生轨迹……城市的夜晚,死寂如公墓。高楼的黑影幢幢。一根电线杆顶端栖息着一只猫头鹰。猫头鹰下面是一条小街,一片矮房的屋顶。猫头鹰似乎发现了什么,俯冲而下……一只大网正在等着它。有人说,在城市里,需要提防的时候似乎更多些。对人是这样,对一只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猫头鹰更是这样,它“落网”了。第二天,在动物园管理办公室中,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人员坐在桌前,女的织毛衣,男的看报,这间办公室的墙上有一面通常被当作奖状的镜子,镜子上写着:“无私援助,伟大贡献。”下角落款是“龙江电影制片厂敬赠”。这时有人敲门,没等回答,一个青年推门而入,他手里拎着一个用布罩住的笼子。青年不慌不忙地将笼子放在办公桌上。他彬彬有礼地问:“我从晚报上看到一条消息,你们逃走了一只猫头鹰,是不是这只?”他像一位魔术师似的扯去了罩笼子的布。一男一女两位管理员绕着笼子辨认了片刻,男管理员说:“是,是,没错儿!”女的说:“瞧它那只爪子,爪钩不是断了一截么?有家电影制片拍电影需要它,因为它是从小在动物园里养大的,不太疏远人。我们已经答应借给电影制片厂了,不然也不会登报的。”男的说:“可不么!真应该感谢您啊!吸烟,请吸烟。”青年接过烟,对方赶紧按着,热情地说:“坐,您请坐!别站着啊!”青年坐下,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用闲聊似的口吻问:“电影厂得给你们一笔钱吧?”男的说:“当然,当然。如今讲究经济意识嘛!要过去,就白借给他们了!别说一只猫头鹰,狮子老虎让他们拍些镜头又怎么样?”他看看女管理员又问,“是吧?”女的说:“是啊是啊,时代不同了。我们不要钱,倒显着我们跟不上时代潮流,太迂腐了!”青年说:“那,电影厂给你们多少呢?”“不多,才八百……”女的说,她见男的直向她使眼色,忙收住口,“我记错了!不是八百,是六百。”青年微微笑了一下,往烟灰缸里弹弹烟灰,慢条斯理地说:“你们不是还在报上登得明白,捉住送还者,有酬谢的吗?”男的说:“对对对,光顾说话,把这茬儿忘了。小刘,你快付给人家这位同志酬谢费!”女的立刻拉开抽屉,找出二十元钱和一张纸放在青年面前:“你得给我们写下个收据,我们好报账!”青年朝钱和纸瞥了一眼,没动,转脸瞅着男管理员,依然慢条斯理地说:“就算你们说的那个数,六百吧!不是我逮住了,给你们送来,你们六百元还能得到吗?”青年又吸一口烟,又微笑。男女管理员对视,目光瞅着猫头鹰,又瞅着青年。青年说:“事儿明摆着,我等于给你们送来丢失的六百元钱,也许是八百元钱,对不?这叫什么精神?这叫拾金不昧。你们都巴望着分这笔钱呢,对不?干哪行吃哪行嘛!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很正常。这叫时代潮流。这潮流好。不这样,那就叫逆潮流而动,对不?所以呢,我不跟你们绕弯子,咱们开诚布公。你们得那么多,我只得二十分之一,甚至是三四十分之一。这太不合适了吧?将心比心,你们若是我,你们又该怎么想呢?”两个男女一时哑口无言,定睛瞅着他发愣。猫头鹰在笼子里不老实,用嘴拧铁丝。青年用烟头烫猫头鹰的嘴。女管理员赔笑说:“是少了点儿,二十元是少了点儿,您不说,我俩也觉得怪拿不出手。可这是我们领导的一句话定的数,不是我俩作的主。您看这样行不?我俩先掏自己的钱,再凑给您三十,一共给您五十。再多,我们也就不敢垫了。”《年轮第四章》2她说罢,从兜里掏出钱包,将钱尽数取出放在桌上。还对青年亮了亮空钱包,迅速点点那些钱,对男管理员说:“缺十三元八毛二,老李,你快看你那儿够不够哇!”男管理员不情愿地掏出钱包,一脸愠色,忍而不发。“慢!”青年捋袖子。他们以为青年要动武,都吃惊地后退了一步。青年笑笑:“你们别怕,我不过想让你们瞧瞧,我为你们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他小臂上包扎着层纱布。青年说:“五十元就想打发我走?你们把我当小孩儿哄吗?我这胳膊是猫头鹰挠的!皮肉之苦,你们给论个什么价吧。还搭上我一只心爱的鸽子做诱饵。光我那只鸽子在鸽市起码卖五十元!”青年不微笑了,冷着脸,从桌上抓起那男管理员的烟,理所当然似的又吸着一支。女的赔了个笑脸,近乎诉苦地说:“同志啊,您就多多体谅吧!啊?您刚才也说,干哪行吃哪行。可干我们这行的,您叫我们吃什么呢?总不能吃老虎吃狮子吧?拍电影的需要我们一只猫头鹰,这对我们是百年不遇的事儿!我们上上下下四十来人,您算算每人能分多少呢?给您五十,固然不多。可与我们相比,您是挺多的啦!托这只猫头鹰的福,我们每人能买一只鸡三斤鱼的,您就成全了我们,别跟我们斤斤计较啦!另外,我们再往您单位写感谢信,怎么样?啊?”青年乜斜了她一眼,嘴一撇,不屑地说:“这样吧,你们酬谢我这个数,我反过来给你们写封感谢信!”他伸出两根手指剪动着……女的问:“二……百?”“二一添作五。”男的说:“你别太过分了,你这是敲竹杠!”青年振振有词:“敲竹杠?这叫按劳取酬你懂不懂?马克思主义的分配原则!要不是我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机智勇敢地捉住它,你们一半儿也没有!”“好,说得好!马克思主义也搬到桌面儿上来了!”男管理员终于生气了,“你小子坐这儿别动!我给派出所打电话,派出所会好好表扬你小子的。”男的说着抓起电话,气急败坏地拨号。女的说:“老李,你何必这样!何必这样!咱们双方再耐心谈谈,再耐心谈谈嘛!”青年见不妙,趁他们不防,倏地站起,拎了笼子就往外走,边走边说:“老子放生,你们有能耐再自己捉回来吧。拜拜啦!”一男一女追出,青年已跑远。青年回头瞧瞧,见无人穷追不舍,放慢了脚步,咒骂:“狗男女,妈的不通情理!”他放下笼子,从臂上扯下伪装的纱布,塞入垃圾筒。猫头鹰从笼子里瞪着他。第二天在自由市场上,猫头鹰已变成一尊标本,托在青年的一只手上。青年扯着嗓子大声招徕:“嗨!谁买谁买,昨天还是活的,今天死而如生,生而后已!丰富家庭艺术情趣,倡导生活新潮流啦!廉价出售,二百元整!独特的艺术,制作精细,具有长久审美价值……”一中年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跟随着他看。青年说:“您想买?我一看您就是位有艺术细胞的!想买咱们还可以侃侃价。画家吧?准是,齐白石的虾,黄胄的驴,徐悲鸿的马,您把猫头鹰画到家了,将来也就是大师啦!”中年人说:“您抬举我了。我是中学的生物老师,这是不错的生物标本。”青年说:“当然,掏钱吧!”“便宜点儿怎么样?”“好商量,支持教育事业嘛,你还个价!”“六十元。”“去去去,一边儿凉快去!这人,给脸就上鼻梁!”中年人怏怏地走了。两名五十多岁妇女的评论。“二百,一个月的工资,正经过日子的人家谁买那玩艺儿。”“就是!老人嫌不吉利,小孩子准害怕,摆在厨房里不对劲儿,摆在卧室,闭了灯两口子在床上那点儿事都让它看在眼里了!瞧它那双眼睛,瞪得恶狠狠的,好像跟人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能往摆吗?”《年轮第四章》2“何况我家也没客厅。”青年恼怒地朝她们瞪去:“说什么呐?”她们赶快互相拉扯着走掉。“喂,卖猫头鹰的,你站一下!”青年立即站下,回头唤他的是已经当了服装摊主的徐克,徐克脸刮得干干净净,腮帮子泛青,着笔挺西装,衬衫领子雪白,还系着领带,那样子全不像练摊子的,倒像一位绅士。服装摊上摞着一大摞《服装》杂志,压着一张大红纸,上写:“买一件服装,赠一期杂志。本期刊有国内服装专家之预见性文章——今年夏季流行色为黄色!”徐克说:“你过来!”青年双手捧着标本,如同捧着全世界保留下的最后一顶王冠,立刻颠儿颠儿地过去。徐克用研究的神情审视标本:“不贵,不贵。”青年说:“这么多中国人,没个识货的,您若肯买,咱们还可以还价。”徐克白了他一眼:“还什么价?你当我拿不出二百元钱啊?”“大哥,那您就买了呗!往书架顶上一摆,家里来了客人,显得您多有审美情趣,多……”“少跟我耍嘴皮子!”徐克从衣兜里掏出黑皮大钱夹子,拉开拉链儿,夹出两张百元大钞,毫不犹豫地递给小青年。小青年接了钱,刚欲转身走开,猛听一声喝:“慢着!”与徐克的摊床对面的另一服装摊床的摊主,绕出自己的摊床,横着肩子跨了过来,在小青年肩上重重拍了一掌,憋着股无名火气说:“别卖他,卖给我!”“那哪儿成啊,我已经收了他的钱了!”矮胖摊主说:“收了退还他么,我二百五十元买你的!”一个卖花生瓜子的对卖水果的说:“瞧,俩死对头又较上劲了,有戏看啦!”卖水果的说:“同行是冤家么!”青年对矮胖摊主说:“开玩笑?”“屁话!”矮胖摊主说,“不认不识的跟你开玩笑?”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儿钱,不足一千,也够八百,像扑克油子发牌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青年,手中飞快地将五张五十元大钞抛甩在徐克的摊床上。小青年一见,急切地对徐克说:“哥们儿别见怪,不卖给你,卖给他了!能多卖五十元我不干,我不成傻瓜蛋了么!”说罢,他将已揣入兜里的两百元掏出,放在摊床上,一手抓起矮胖摊主抛下的钱,一手指着标本,“归你啦!”矮胖摊主瞅着徐克,得意洋洋一笑,伸出双手就去捧标本。徐克一伸胳膊挡住了他,看着小青年微微一笑:“他比我多给你五十元你就不卖给我,又卖给他了?那么,我比他再多出五十元,你到底愿意卖给谁呢?”青年一怔,大为怀疑地:“说话算话?”徐克重新掏出黑皮大钱夹子。二指夹出两张五十元钱,压在刚刚被青年退还的二百元钱上。青年对矮胖摊主说:“大哥,也对不起您了啊?”他又将刚刚抓在手中的钱塞入摊主的衣兜,一把抓起了徐克的钱。矮胖摊主抓住了青年腕子:“我还加十元!”徐克说:“我也加十元!”青年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更其为难。徐克说:“别为难了,我若是你,谁出价高我卖给谁!”一些男女驻足,默默围观。矮胖摊主不再说话,瞪着徐克,又一掌拍在桌上十元钱。徐克也不甘示弱地瞪着对方,照样往桌上拍钱。他们互相瞪着,你一张我一张,不停地往摊床上拍钱。猫头鹰在他们之间,两眼似乎射出咄咄的仇恨。终于,矮胖摊主手中仅剩一张“大团结”了,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鼻孔喷出威胁人的一哼,恨恨地说:“爷们儿没兴致陪你们玩了!”胡乱抓起属于自己的那堆钱,塞到衣兜里,一扭身分开众人便走,走回去便收摊床,收了摊床便蹬着车走了。徐克向围观者抱拳:“散了吧散了吧,我们不过是解解闷儿,有什么热闹好看的?诸位别影响了我的生意!”《年轮第四章》2围观者不散,一个个定睛瞧着摊床上那堆钱,眼神儿十分复杂。小青年也定睛瞧着那堆钱眼神儿发直。徐克说:“你愣着干吗?那堆钱归你了,拿走,快拿走!”青年如梦初醒,似恶虎扑羊,唯恐被抢夺了一般,身子往前一冲,倾压在钱堆上,一把一把将身下的钱往兜里揣。围观者们的各种目光,其中不乏嫉妒。小青年起身拔脚便走。“站住!”小青年站住了,回望着徐克。“就这么走了?我用比原价多几倍的钱买了你这东西,连个谢字也不说?”小青年赶紧转身,虔诚地说:“大哥,给您鞠躬了!”他深弯其腰,鞠了一个九十度大躬。徐克说:“这还差不多。请便吧!”小青年一只手按着衣兜匆匆离去。围观者渐渐散去。徐克的摊床前一时也清静了。他痴呆呆地斜眼瞧着猫头鹰,仿佛在欣赏,仿佛在研究,仿佛在挑剔什么缺陷,仿佛在怨恼它,诅咒它。他的目光中流露出迷惑、茫然、空虚、失落,和难以解释清楚的某种内心情绪。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大哥,我回来了!”衣着入时的二十岁出头儿的小俊亭亭地站立在他面前。徐克问:“烫个发,怎么去了那么久?”小俊说:“人多嘛。”在他面前转动着头,又问:“喜欢么?”徐克闷闷不乐地说:“嗯,还行。”“怎么叫还行啊?到底好看不好看呀?”徐克郁郁地说:“好看。”“大哥你又怎么了?满脸旧社会的样儿!叫人看了心里怪不安的……又生我气了?”“没生你什么气,和你无关。”小俊朝猫头鹰标本努努嘴:“你买的?”“嗯。”“二百元钱买这东西干吗呀?拿回家去大爷又该骂你了。”徐克说:“岂止二百,大概花了能有一千。”小俊愕然地张大嘴。徐克发现所有的“摊爷”几乎都在朝他们看着,有几分不自在,低声说:“想不想去跳舞?”小俊一下子眉开眼笑:“想!”“那……老地方!我先去,在那儿等你,你收了摊儿,立刻就去。”“好的!”徐克叹了口气:“世界这么大,只有你能给我点儿感情安慰。”小俊说:“别人想给,我得让啊!”徐克拍了拍她撑在摊床的一只手,转身走了。小俊看见猫头鹰,说:“大哥,这玩艺……”“你替我捧回去吧。”“叫我捧着啊……”小俊伸手触了一下,赶快收回,仿佛怕咬手似的。晚上,徐克在灯红酒绿的歌舞厅中独坐一隅,持杯独饮,目不转睛地望着小俊跳舞。小俊一个人随着迪斯科节奏,忘情地扭摆着,她扭得很美,充满了青春活力。一张桌上,两个青年被她吸引了,他们说:“那妞儿挺浪,是不是?”“天生尤物。”“瞧咱哥们儿手段。”那人说着站了起来。“别冲动,有主儿……”另一人朝徐克那儿翘了翘下巴。“他呀,我见过,不就是一个在市场上练摊儿的吗?你怕他?”“别瞧扁了他,全市服装摊网中,那可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惹恼了他,咱俩可就别想有服装买卖可做了。”“哦?他叫什么名字?”“徐克。咱们道上的人都叫他徐爷。”那青年显出肃然起敬的样子,又缓缓坐了下去。独饮的徐克,在这种地方,似乎寻找到了良好的感觉。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架势。不时有人从各方向他举杯示意。他亦频频举杯回示。小俊扭到了他跟前,轻轻夺下他的杯,放在桌上,拉着他的双手,将他拉起,一边扭动腰肢,一边将他牵引到舞场中央。《年轮第四章》2他也伴着女孩儿扭起来,虽然动作不怎么样,但似乎相当自信。他扭摆着,扭摆着……

徐克和小俊面对面坐在一家饭店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小小方桌上摆着三五盘冷菜。徐克说:“这是最后的晚餐。”他举起了酒杯。小俊忙问:“大哥,你……想死?……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还可以从头做起啊!”徐克将酒杯放下了:“从头做起?谈何容易。不过,我也不至于轻生。我的意思是……我们该分手啦!”小俊说:“我不和你分手……”徐克说:“这由不得你,我不雇你了。我也雇不起你了。我连从头做起的本钱都亏光了,这一点蒙得了别人,蒙不了你。”小俊说:“那我也不和你分手!我要和你共患难……”她从指上、耳上、颈上摘下了戒指、耳环、项链,用手绢托着,一并放在徐克面前:“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再说是挣你的钱买的。你拿去做本钱吧!大哥,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一个跟头跌倒就趴下不起来了!我愿意和你同舟共济。咱们从头做起!啊?”徐克很感动地说:“小俊,像你这么仁义的女孩真不多,我竟当过你的老板,是我的幸运……”他将那些金首饰推回到她面前,命令道:“你给我戴上!”小俊执拗地说:“不!我既然摘下了,就不戴上了!”“你不戴上,我可要生气啊!”“你爱生不生。”“我要生气了,我可就走了啊!”“爱走不走。”徐克站起来,毫不迟疑地推开椅子便走。小俊央求地拉住他:“大哥……”徐克厉声说:“戴上!”小俊只好一一戴上。徐克重新坐下接着聊:“小俊,我对你好不好?”“好……”小俊将脸转向一旁,落泪了。徐克说:“真心话?”小俊微微点头:“嗯。”徐克问:“我可没对你……有过什么轻薄的行为吧?”小俊微微摇头,伏在桌上哭了。徐克举起杯,一饮而尽:“当然,我又不是什么圣贤,也不想当什么君子。对你,那种很他妈的念头,我承认,是不止一次地起过的。”小俊缓缓抬头望着他。徐克又往自己杯里倒满酒,又一饮而尽,接着问:“你再回答我一句真心话,防过我没有?”小俊摇头。“为什么?”“我觉得你不会……”“你觉得……我不会?”徐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挥手招来服务员,又要了一扎啤酒,直接用大杯喝,一口气喝了半杯,抹抹嘴道,“正因为你,丝毫没有存过防我的心,觉得我根本不会,所以我每次对你起了歹念,每次都天良发现,放过了你。可你竟什么都不觉得……你要记住,对于漂亮的女孩儿,男人能做到我这样,就算不错了。今后,不管你又受雇于哪一个男人,不管那个男人对你多么好,除了他决心娶你,而你又甘心情愿……否则,你必须时时防他三分……”小俊洗耳恭听的样子。徐克醉意渐浓:“要分手了,我也再没什么礼物送给你留作纪念。这些话,算我的临别赠言。”小俊说:“反正我不和你分手。”徐克正颜道:“听着!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是最后的晚餐。明天我就希望你从我面前消失。懂吗?”“不懂。”“不懂也得懂,我又不打算娶你。你跟定我图的什么?说不定哪一天我歹念又起,把持不住自己,你后悔都来不及。”“我不后悔。”“胡说!我只希望你,今后无论在什么地方,偶尔想起我的时候,心里念我一句好就行了,别人如果问起我徐克对你怎样,你要如实告诉他们:他对我还不错,起过无数次歹念,但毕竟没有付诸行动。你这样告诉他们,才算对我不褒也不贬,才算客观,才算实事求是,对不?我这个人,天生不喜欢别人奉承我,可是也天生不愿意遭到别人贬损。你如果敢对别人瞎贬损我,我一定会找到你,认认真真地……跟你算账的。”《年轮第四章》20徐克又举起了酒杯。小俊泪眼汪汪地:“大哥,别喝了。你逼我明天早晨就在你面前消失,这会儿……就没有一句正经话值得对我说么?”“我说的……都是……正经话!不是正经话,我……能跟你……说么!”这时,有两个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是那个曾在市场上与徐克争买过猫头鹰的汉子,另一个是卖给他猫头鹰的那小青年,雇员或催奔儿的角色。他们发现了徐克和小俊,那汉子朝小青年使了个眼色,小青年心领神会地走到了徐克和小俊眼前。小青年挑衅地说:“徐爷,在这儿寻清静呐?”徐克看了看他说:“怎么?连你这号小子,也开始挖苦我了?墙倒众人推?”小青年说:“哪里哪里,您让我们找得好苦嘛!我们怎么也想不到,您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光顾这种不起眼儿的小门面。”徐克:“有什么事快说!说完了,快……他妈的滚!”小青年眼一斜,说:“其实嘛,也不是找你……”他一指小俊,“是找她。”小俊瞪着他说:“我不认识你,找我干什么?”“你是不认识我,可你肯定认识他……”小青年又一指站在门口那汉子。徐克和小俊的目光同时朝门口望去。徐克明白了:“噢,原来你给那小子干事了啊!”小俊怕出事,赶紧说:“我和你那位老板也从无交往。大哥,咱们走。”说罢站起。徐克按住她:“你给我坐下。”小俊犹豫地坐下。徐克对那小青年说:“既然是那小子有话,让他过来说。不劳你从中传话。”小青年说:“这,对我倒没什么。对您,恐怕有些不便吧?”徐克说:“没什么不便的。我现在还是她老板,在有些方面,我还能代表她。”“是——吗?那好,我说——”小青年转对小俊说,“我们老板想雇你。”看着徐克又说,“不管他每月给你开多少钱,我们老板都愿意多给你五百。”小俊愤然道:“你告诉他,他雇不起我!”那汉子大步走了过来,故作大亨派头:“你每月究竟想要多少钱,开个价!”小青年也凑上来说:“对对,开个价,双方就有的放矢了。”小俊轻蔑地冷笑。那汉子说:“我这人,只要我真心喜欢的,花多少钱我也要弄到手!”他瞪着徐克又说,“那只猫头鹰,你使我栽过一把。今天咱们一报还一报,我要从你手里夺过你这一件床上用品!小妮子,开价吧。只要你肯一项多用,我不在乎钱。辛辛苦苦挣钱干什么?不就是图想为什么东西花的时候,就可以慷慨大方地花么?”汉子说着,在徐克和小俊之间坐了下去:“他已经元气大伤,名声扫地了,完戏了!你还犹豫个什么劲儿?”小俊缓缓拿起酒杯,缓缓将酒倒在汉子的裤裆处。汉子恼羞成怒:“你!”他猛地站起来。徐克也站了起来:“别激动。你邪火上升,得给你降降温。”说着,以优雅的姿态,仅用两个手指抻着对方的领子,将酒从对方领口倒下去。对方狠狠一拳朝徐克打来,徐克机警地闪过,将一啤酒瓶子在桌上砸碎当武器比划着:“来啊,来哪,你俩一块儿上!”小俊趁机闪到了徐克身后,此刻,韩德宝推门进来:“公安局的!都给我老实点儿!”徐克拿着破碎酒瓶子的手垂了下来。韩德宝指着徐克和小俊:“你!还有你!跟我走!走!”韩德宝推推搡搡地将徐克和小俊带走了。饭店主人追出柜台直嚷:“哎哎哎,他俩还没结账呢!”韩德宝回过身一指那汉子:“他结!”那汉子说:“凭什么我结!”韩德宝厉声说:“你滋扰别人正常营业!要不也跟我走!”那汉子不敢表示异议了。韩德宝推搡着徐克和小俊出去了。他将徐克和小俊带到一僻处,转过身突然给徐克两个耳光,之后说:“你该不该打?”《年轮第四章》20徐克无地自容地说:“我……我是醉了……”“那么看来你这会儿是清醒了!你想过没有?振庆前脚出来,如果你后脚再进去,我韩德宝还有能耐把你保出来吗?”徐克醉醺醺地说:“有……”“有个屁!”韩德宝对小俊说,“我现在把他交给你了!你要把他给我送回家去!不许半路再惹出什么事来!”小俊扶着徐克:“大哥,走吧……”徐克摇摇晃晃走了两步,险些栽倒,小俊紧紧地扶着他。“站住!”韩德宝在后面喊。小俊搀扶着徐克站住。韩德宝问:“有钱没有?”小俊僵立地:“有。”韩德宝说:“你听着,你这类小姐我见得多了!你要是敢把我这兄弟腐蚀了,我饶不了你!限你三天之内,离开本市!否则我按流窜罪把你收留了!臭小妞!”他气呼呼地走了。小俊搀扶着站立不稳的徐克仍僵立在那儿。直到很晚,小俊才把大醉的徐克扶到家门口,他的吼声从一层传上了三层:“振庆啊,我徐克对不起你呀!”接着又大唱起来:“谢谢妈!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不应酬……”一扇房门开了,出来的是在徐克家劝过架的那老太太,正巧见小俊搀扶着歪歪斜斜的徐克上楼。小俊尴尬地对那老太太笑笑。老太太说:“是你呀?我当是谁呢!”徐克含混地说:“我……唱得不好?”“好……唱得好着呐。”“不……好!我妈……已经不在了,我……不该唱这个……”小俊连推带拽地将他又弄上一层楼。老太太伸长脖子朝上看他们。小俊好不容易搀扶徐克进了家门,徐克仰面栽倒在床上,将小俊也拖带倒了,小俊从床上挣起,兑了一盆温水,绞了一条毛巾,给徐克净脸,之后又替他拖鞋脱袜子,脱衣服……小俊心怀无尽委屈,潸潸落泪……徐克在床上呼呼大睡。小俊在桌上写留言:“大哥,我走了,咱俩后会有七,你要多多保中星高照……”从满纸错字可见,这外表漂亮的姑娘文化水平实在有限。徐克在梦中突然嘟哝起来:“小俊……小俊你不能走……咱俩同舟共济……东山再起……”小俊回过头看他,将纸条揉了。一大早,床头一个盈尺高的“叫时娃娃”怪腔怪调地叫:“起床了!起床了!”“他”叫了两遍,“小鸡鸡”竟撒出“尿”来。“尿”撒在徐克脸上,他猛醒了,发现小俊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而且被自己搂着,这使他大吃一惊。他只穿着短裤蹦下了床,一边慌乱地穿裤子,一边瞪着小俊,像瞪着一条盘在床上的毒蛇。小俊也醒了,揉揉眼睛,柔声问:“你觉得好点儿了么?”徐克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小俊四周望望:“什么怎么回事儿?”“你他妈怎么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我以为你想……”“我想?我什么时候向你表示过,或暗示过,我想和你干这种勾当?”小俊说:“昨天晚上,咱俩吃最后的晚餐的时候,你不是亲口对我说,你经常对我产生过……那种想法的么?”徐克说:“你!……不错,我是那么说过!那证明我当着真人,也就是说当着你,不说假话!那证明我对你的直率,对你的坦诚,并不证明……不证明……”他实在是无法解释清楚,“你明白不?”小俊懵里懵懂地:“不明白。”徐克一把将穿着睡裙的小俊从床上拖了下来,拖到了另一房间,指着床问:“这是什么?”“床。”徐克又将赤着双脚的小俊拖到了,指着沙发问:“这是什么?”“沙发。”徐克说:“我没问你这是不是沙发!我还不知道是沙发么!我是问你,这么宽大这么舒适的沙发,难道这还不可以睡人么?”《年轮第四章》20“可以。”徐克:“这就得了!你……你为什么偏偏要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嗯?你究竟安的什么心?”小俊说:“我什么心也没另外安一个……我……不过就是一时动了好心……”“好心?”徐克直到此时仍攥着小俊手腕,一推,将小俊推坐在沙发上。然后他赤着双脚,光着脊,这里那里找烟。找到烟,一蹦坐到桌上,一边拼命吸,一边凶狠地瞪着小俊。小俊委屈难言而且羞辱难当,垂泪不止。徐克说:“你是不是企图在咱俩之间,造成一种生米做成熟饭的关系,然后逼迫我娶了你?可是我早就明确告诉你我根本不会娶你当老婆的!第一,你没有本市户口;第二,你没有正当的职业!我已经是没有了,只好如此,但我希望将来是我老婆的那个女人有;第三,你文化太低!我毕竟具有初中文化水平!而且是‘文革’前的!所以才配叫做知识青年!我希望将来是我老婆的那个女人,文化水平比我高点儿。组成的家庭也能沾她点儿文化的光!可你呢?第四,你是我的雇员,我老父亲都瞧着你不顺眼,我要和你结了婚,还不活活把我老父亲气死么?你以为我徐克现在沦落了,就正好和你是一对儿了呀?你怎么想的呀?怎么连点儿起码的自知之明都没有呢?”小俊说:“我有……”“你还敢说有!”“我有。我没存那种逼迫你和我结婚的念头。”“哼!那你图什么?分手前再敲我给你一笔人身损失费?”“我……我只不过觉得你怪可怜的……我安顿你躺下后,本想走的……可你醉成那样,还叫我的名字,让我和你同舟共济,东山再起……”“我……是那样来着么?”“嗯。再说……再说我不过睡在你身边,为的是,怕你半夜吐了,或者要水喝……我不知道……我没和你干什么勾当……”小俊忍不住呜呜哭了。徐克心软了,也开始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她,语气缓和下来:“得了得了,别觉得冤了,也别哭了。”他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抛给她,“你是说,我……我和你……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没有那个……那个‘那个’?”小俊说:“你自己醉成什么样,你忘了呀?还那个‘那个’呢?倒好像我骗了你似的……”徐克说:“是啊是啊,我醉得一塌糊涂,不能对你‘那个’,我们之间又怎么能发生‘那个’呢……这我心里就安定了。”他走到小俊跟前,似乎顿生怜香惜玉之情,想爱抚她一番。但因为自己刚才太错怪于她了,话也说得太过头了,不知该有何举动才好,尴尴尬尬地又退了回去,仍坐到桌边上。“昨晚你扶我回来的时候,碰见楼里什么人没有?”“只在三楼,碰见了一个老太太。”“她……什么表情?”“她光对我笑笑。”“你呢?”“我也光对她笑笑。”徐克叹了口气说:“那老太太,表面上对人挺近乎的,你不知怎么着就能把她得罪了。一旦得罪了她,嘴才损呢!望风捕影的有风无影的,她恨不得满世界替你张扬。”又自言自语地,“这就好比,我是一只黄鼠狼,实际上并没吃鸡,但吃鸡的臭名肯定远扬了。这种事儿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现在我倒觉得有些亏了。”小俊毫无反应地呆听着,呆坐着。徐克接着说:“如果我们之间真的‘那个’了呢,我遭议论也不觉得亏了,但又会因为根本不打算娶你,而觉得太罪过,太对不起你了。”他苦笑了。“去他妈的!怪只怪我自己昨晚不该喝醉了。原打算昨天晚上就跟你分手的,没曾想反而睡到了一张床上。”他说罢,进了洗脸间。他一边往牙刷上挤牙膏,一边说,“小俊,别生我的气,啊?我一时冲动,我向你承认错误!唉!扪心自问,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也不配是一个男人说的话……”《年轮第四章》20他刷完牙,漱完口,一边照镜梳头,一边继续说:“我答应你,咱们也不必分手了,昨天晚上那顿最后的晚餐,不过算是昨天的最后的晚餐吧。从今天起,咱们同舟共济,一条绳拴俩蚂蚱!咱们在四面楚歌之中,要卧薪尝胆、东山再起,咱们一定要东山再起!到那时咱们也别分什么老板雇员的了,你就当第二把手吧!”客厅里静悄悄的,这使他感到奇怪。“小俊,我说的话你听着没有?”他走入客厅四下一看,小俊已不在沙发上了。他跨到窗前,推开了窗子,街上也不见小俊的身影。徐克匆匆忙忙穿了上衣,冲出家门,边扣衣扣边奔下楼梯边喊:“小俊!小俊!”他在三层碰到了老太太,老太太古怪地莫测高深地笑。他也冲老太太古怪地尴尬地笑。他不由得又退上了楼。徐克回到家里,发现了桌上的纸条,正是小俊昨晚写了又揉了的留言。他看过后,抓成一团,紧攥在手心,坐在沙发上吸烟。他将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接着用将纸团烧了。他走入了卧室,注视着小俊在枕头上的头印。他沮丧之极地扑倒在床上,脸埋在枕头上,双手搂抱住枕头。这时,传来了敲门声,他敏感地爬了起来:“小俊,我就知道你没地方去,你会回来的!”他自说自话着开了门,门外是五六个男人。徐克愣了:“你们?”他们一个个板着脸强行进了门,为首的一个男人递给他一封信,徐克看过信后,如鲠在喉地:“明白了……”为首的男人说:“你明白了,咱们就好办了。”又递给他一张名片:“我是他聘的律师。欠债还钱,古之法也。上法院也不过是这么个结果,而且会使你当一次被告。不但进一步有损你的名声,同时也有损你们以往的交情,是不是?”徐克呆呆地说:“我已经说过,我明白了……”为首的男人还不算完,又说:“光说你明白了不行。你得表示同意。你同意了,我们才敢开始行动。否则,我们岂非等于是私闯民宅,掠夺民物么?”徐克连声说:“我……同意……”为首的男人对另外的男人们说:“开始吧,先搬值钱的,后搬家具什么的;一车不行,可以分两车嘛!”那些男人们开始搬走电视机、录像机、音响什么的。徐克默默地望着,为首的男人递给他一支烟:“吸一支?”徐克说:“不,刚掐,谢谢!”为首的男人自己吸了起来,他踱到书橱前,看书:“看来你还挺肯花钱买书的……都看过么?”徐克苦笑地:“哪里,没时间看……”“那不成了陈列品啦?”——从书橱内取下了一本托尔斯泰的《复活》,“知道托翁是哪国的么?”徐克摇摇头。为首的男人一边看一边继续说:“屠格涅夫、果戈理、契诃夫、巴尔扎克、哈代——还都是些伟大作家的不朽名作呢……”一边说着,一边把书取下来,吩咐一个随员,“这些书单放着,不许弄脏了,都归我了。”徐克默默退入卧室,缓缓坐在床上,拿起小俊枕过的枕头,搂抱在怀里发呆。客厅里的对话声,夹杂着搬家具的响声:“地毯搬不搬?”“搬啊。这还用问么?搬得一干二净,也抵不了全部债啊!”为首的男人走入卧室对徐克说,“我得多谢你啊!”徐克表情麻木地抬头呆望他。他继续说:“幸亏你是个明智的人,使我的角色也好扮演些……也要为那些书谢你。我这人,至今不死作家梦。谁年轻时候没犯过想当作家的错误呢?”他看到了那幅《伟大的女奴》,咂着嘴摇头:“哪买的?一幅世界名画,怎么被临摹到这么媚俗的地步啊!”一个男人进来,请示他:“客厅里的搬完了,是不是该搬这一间的了?”为首的男人烦了:“又问。怎么老问些不必问的废话啊!”徐克说:“总得给我留下一张床、一套铺盖吧?”《年轮第四章》20为首的男人欣赏地研究地瞧着床:“这床的样式不错。”在床上坐了坐:“弹簧满有劲儿的,是张好床,我看就别留下了。这屋的地毯倒是可以考虑不卷走,什么时候也得讲点儿人道嘛!”于是进来请示的那个男人一招手,又进来两个男人,他们围站在床前,期待着徐克起身。为首的男人轻拍徐克的肩:“咱们客厅里说话吧,别妨碍他们。”徐克只好抱着枕头离开卧室,走到徒存四壁的客厅。从敞开的房门,可见众邻居排列在走廊观看。徐克走到邻居们看不见的角落站着。卧室里的人喊:“这床太沉,怎么往外搬啊!”“拆。不拆是搬不出去的。”一声响……徐克和为首的那男人同时扭头朝卧室望去,黑色的维纳斯倒在卧室门口。为首的男人走过去,训斥道:“怎么搞的?!”一个男人讷讷地解释:“不小心碰倒了。”黑色的维纳斯上身完好,下身碎了。为首的男人捡起碎片看了看:“石膏的。我当是玻璃钢的呢!碎了就碎了吧,值不了太多的钱。”他走回徐克身旁又说:“别心疼了,价钱算在你抵的债里。”徐克表情木然。为首的男人说:“我这个人处事公正,该怎么算就……你老抱着这只枕头干吗?”徐克躲闪着:“我……愿意……”为首的男人怀疑地:“不对吧?”他目光盯着枕头,绕着徐克转,“这枕头里一定有值钱的东西,对不对?”徐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你妈的!”为首的男人说:“你别开口骂人啊!究竟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与我何干啊?反正债务是你和别人之间的关系,东西抵不了,人家日后会追着你要……”徐克扔掉枕头,双手揪住对方衣领,咬牙切齿:“你再撮我火儿,我把你当仇人!”两个搬东西的男人分开他们。其中一个趁机从地上捡起枕头,迅速捏了个遍,还给徐克:“别发火,别发火,愿意抱着,你就抱着。”又对为首的那个男人摇摇头,表示枕头里没东西。徐克仍搂抱着枕头,走到窗口——外面街上,两个男人正往一辆卡车上抬东西。为首的那个男人喊了起来:“哎,你干什么你,放下!”原来是三楼那个老太太,不知何时溜进了屋,企图偷走那幅《伟大的女奴》。老太太说:“这是我家的。没地方挂,暂时存放在他家的。不信你问他。”徐克回头看看,没吭声。为首的男人也没办法:“拿走吧拿走吧!”老太太将画拿走了。楼外那些议论纷纷的围观者闪开,卡车缓缓开动了。屋子里已经空空荡荡,水泥地上放着被褥卷,徐克坐于其上,怀里仍抱着枕头。过了一阵,徐克走入父母的卧室,他缓缓跪下,仰望着挂过相框的地方:“妈,我不是不争气,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才算争气,怎么做才能争气,我……”他哽咽了,说不下去,接连磕了三个响头。他双手捂脸,发出了无法抑制的哭声……痛哭一场之后,他站在家门口,扯开一条衣缝,掏出一个存折,打开看了看,揣入衣兜,推门出去了……

吴振庆丢了“饭碗”总得找饭辙。他求一位在工厂当工人的战友为他做了铁钩,又搞一段尼龙绳子,准备到公路的陡坡上,干拉车上坡的营生。就这差事也不好干呀!他去朋友那儿取钩子和绳子时,就碰上了那小破厂的厂长,非说“好端端一座社会主义大厦,就是让你们这样一些损公肥私的人给搞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要没收。吴振庆怕连累了在这做工的哥们儿,也就准备交了,倒是那哥们儿火了,说:“吴振庆,你今天要是给他,从此我们不认识你!”多少人过来说情,说他是个返城知青,无非为帮人拉车挣钱糊口,都打动不了那厂长。工人们个个冒了火,他的哥们儿骂厂长:“你他妈光一年请客吃饭花去多少钱?带老婆孩子游山玩水花了多少公款?”大门口围了一群人,闹了个不可开交,最后总算拿上这两件“吃饭家具”走了。但公路上都是机动车,没有人力车,等老半天揽不下一桩活儿。后来他在路边一家小饭馆看到一辆拉蔬菜的卡车,两个人正修车,忙忙活活,老半天修不好,便凑上前去,听了听声,心里有了些底,便对那两个人说:“两位师傅尽管去吃饭,如果你们肯让我试试,也许能替你们修好,如果修好了,赏我一顿饭钱,怎么样?”那人问他一顿饭钱是多少,吴振庆说少了十元不行。又问如果修不好怎么办?吴振庆说,算我白忙。那位车主说,这车要是真能修好,多加十元。等那两位酒足饭饱,吴振庆也把车鼓捣好了。但一旦车真能动了,车主却死活不认账,丢给吴振庆十元钱了事。吴振庆追问了两句,车主一派大方样,又给了他一元。尽管犹豫了一下,吴振庆还是接过了钱,车上的人临走时又说:“连那几个剩包子也给他吧,反正道上不吃,也得扔!”犹豫了一下,吴振庆又接了。车开走后,吴振庆打开塑料袋,掏出包子,狼吞虎咽,他吃着吃着,好像噎着了一般,一抽一抽地捂住脸哭了起来。当晚,吴振庆回到家里,看到韩德宝骑着自行车,在大门外等着他,见他回来了,韩德宝迎上前去:“你也没工作,跑哪去了,让我等你两个多小时!”吴振庆说:“没工作也不等于不需要吃饭了……”韩德宝发现他手里的绳子、钩子,问道:“拉套去了?”吴振庆点了点头说:“现在手推车少了,逛到郊区去了也没拉着……”韩德宝从他手中拿过绳子钩子,看看,说:“别往家带,让大叔大婶看见了怪伤心的。”他把这些东西揣入自己兜里又说:“我给你找了一份工作。”吴振庆不相信:“真的?”韩德宝说:“我负责治安那一片儿,居委会需要找个帮助居民换煤气的人,我一听当即就替你揽下了。都是楼房居民,一般体格还真干不了。”吴振庆问:“每月多少钱?”韩德宝答:“一百。别嫌少,你先干着。干得他们满意了,我再找机会替你说句话,兴许往后能加到一百五。”吴振庆惭愧地:“幸亏我们这些人中,你混得还不错,能照应点儿……”韩德宝说:“什么关系啊,还说这些!你要同意,也别进家门了,现在我就带你去接上头。”吴振庆有些伤心地说:“三十岁了,还没个自己的窝儿。走吧……”韩德宝推车与他并行。吴振庆想起了什么事,站住说:“坏了!我今天还不能和你去。我跟郝梅约好了,下午四点,带她们母女俩去见一见小嵩他妈。”韩德宝推了他一下:“得了。这些事儿用不着你操心了,我替你。”韩德宝真是个热心肠,他带吴振庆去和居委会接上头,又返到了王小嵩家。小嵩的母亲正静静地织毛衣,像一尊佛在坐数念珠。韩德宝推门入内,他抱着郝梅的女儿,随他而入的是郝梅。韩德宝叫了一声:“大娘,我看您来了。”母亲说:“是德宝吧?”《年轮第五章》1“是我啊大娘,我还把您经常思念的人带来了……”母亲一怔:“郝梅?郝梅,你在哪儿?”她伸出双手探寻着……韩德宝放下芸芸,轻轻将郝梅推至王母跟前。郝梅向母亲伸出了双手。母亲抓住郝梅双手便站了起来:“郝梅,孩子,是你么?”母亲的双手摸上了郝梅的脸:“孩子,大娘想你啊!大娘知道你不能说话了,可又……多想听你叫我一声大娘啊!”郝梅百感交集,泪如泉涌,偎在母亲胸前哭了……母亲拥抱着郝梅也老泪纵横……韩德宝退出了屋,站在门外大口吸烟……芸芸坐在床沿,肃然地瞪着自己年轻的母亲和一位城市平民中的老母亲相抱而泣,似乎体味到了什么是人生的沧桑……《年轮第五章》2吴振庆和父母在吃晚饭,老吴对吴振庆说:“喝点儿不?”吴大妈不悦地说:“你想喝就自己喝,别怂恿你儿子!”老吴笑道:“嘿嘿,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吴振庆说:“爸您要真想喝,我就陪您两盅。”老吴对吴大妈说:“去,把那半瓶‘老白干’拿来。”“妈您别动了,我去拿……”吴振庆跑去拿了酒来。给父亲和自己往酒盅里斟满了酒。老吴饮了一口酒,用筷子指指儿子的酒盅。吴振庆也擎起酒盅饮了一口。看得出他完全没有饮酒的情绪,纯粹是为了陪父亲高兴。老吴往儿子饭碗里夹了些菜:“讲讲,啊?再讲给我听听,我爱听……”吴振庆:“爸,讲什么?”老吴又饮了一口酒:“讲讲你们包工队的事儿嘛!”吴振庆不知说什么好。吴大妈的脚在桌子底下踢了儿子的腿一下,接言道:“好着哩!他那儿好着呐!已经发展到一百多人了,全都是他这种年龄的大小伙子,是不是儿子?”老吴道:“唔,一百多人了?”吴振庆忙说:“是啊是啊,一百多人了……”老吴俨然以顾问的口吻说:“这才隔了几天啊,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点儿?”吴大妈说:“不快。儿子那天不是说了么,将来他要当全市最大的施工队的队长呢!”老吴瞪了吴大妈一眼:“我是要听你说啊,还是要听他说啊!”吴振庆赶紧说:“是啊是啊,也许太快了点儿,带领着一百多人干,不比以前带领着二十多人干省心啦。爸,我已经意识到您指出的这一点。不过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人多名气大,宁作鸡头,不作凤尾嘛,对不对爸?”老吴诲人不倦地:“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担心的是,你什么鸟儿都往你那片林子里招引,用人不当。用人,这可是有大学问的一件事哇。用得公道,众人就服你。用得不公道,众人就不服你。或者表面上服你,内心里不服你。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叫做人心服,移……”吴振庆说:“爸,是人心齐,泰山移……”老吴将端起的酒盅又放下了:“人心不服,那能齐么?人心服,才人心齐。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人心服,泰山移。人心这东西,光靠严管不行,还得靠笼络。三国里,最会笼络人心的,那还得说是曹操,”他饮了口酒继续说,“你看人家曹操,为了笼络住关羽,上马金,下马银的。刘备也行,长坂坡摔阿斗,那是摔给赵子龙看的,是摔给部下看的,要不怎么叫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呢?不会笼络人的孙权,刘备落魂了,去投奔他,而且当了他妹夫,他还是没笼络住刘备。”他又喝了一盅,近于亢奋地,“过去,讲读毛著,讲群众路线,群众路线那是什么呢?说穿了,不就是笼络群众么?你也要读读三国,家里没有,明天就去买一本,新的买不着,买本旧的也行。总之你不知道点儿三国是不行的。毛著讲的是理论,三国讲的是实际——理论联系实际么!大小,有级没级的,带领着一百多号人,你不是领导也是领导了!”吴大妈从中作戏地说:“听明白了么?你爸这些话都是至理名言啊!”吴振庆说:“听明白了……”老吴还在兴头上,又说:“一般来讲,儿子,凡是老子对儿子第一次说教的些话,十之八九都可以算成是至理名言。因为,那等于,老子在向儿子传授真格的人生经验了。”吴振庆说:“爸,我记住了。第一,人心服,泰山移。第二,买一本三国,结合着毛著读。爸,是三国志,还是?”老吴有点愣怔了,挥了挥手说:“那倒没什么,一码事儿……”他将酒一饮而尽,俯身向儿子,并拍拍儿子的手,“振庆啊,我……还有件事儿,想求你……不知你能不能答应?”吴振庆又擎起酒盅一饮而尽:“爸,那我还能不答应么?”《年轮第五章》2老吴说:“我有个老哥们儿,刚认识不久,下棋认识的。这个人呢,是八级瓦工,又是七级泥水工。七十来岁,身体还行。家里挺困难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的一大堆。他想多挣点儿……你看,冲我,你老子的面儿,能不能让他加入你那个施工队?活他是干不动了。可给你们当个顾问什么的,我看是够资格的。现在不是实行顾个问么?”吴振庆嘴里的饭菜,颇不顺溜地咽下去:“您答应了?”“可不答应了么?过后我一想,人家兴许是为了求我,才连续几天陪我下棋的。人家棋好。不是为了求我,干吗非陪我下呀!冲人家费的这一番苦心,你爸能不答应人家么?再说,你爸这人,活了一辈子,就没被一个人求过。你爸也得体验体验,被人感激是种什么心情。所以呢,你无论多难,也得替你爸圆了这次面子啊!”吴振庆不知所措了:“他……打算什么时候上班?”老吴说:“自然是越快越好了……”吴大妈在小屋音调很特别地咳嗽起来。父子俩同时望去,吴大妈立刻掩饰:“我这嗓子,这几天也不知怎么了,好像总有块痰堵着……”老吴不满地:“我们这商议正经事儿呢,你那儿消停点行不行?”老吴刚回过头来,吴大妈便对儿子摇头、摆手、顿足,示意他千万不要答应什么……吴振庆总算想出个答复的办法,他说:“爸,我可不打算顾个什么问,整天价在我面前指手画脚,那将意味着有大权旁落的可能……”老吴打断了他的话:“不会的不会的,我举荐的人,怎么会做出夺你权的事呢!不当顾问,也行嘛!人家并非是偏要当什么顾问……”振庆说:“爸,这事儿,容我和两位副队长研究研究。我虽然是头,也得讲点民主啊!”有人敲门,吴振庆起身去开了门,一位臂带红袖章的负责街道治安的老太太,引进一腰宽背厚的胖姑娘。那老太太热情洋溢地说:“你就是振庆吧?”吴振庆答道:“大娘,我是……”吴大妈迎了出来道:“哟,你们来了?我当你们还得等一会儿才来呐!”大妈暗暗打量胖姑娘,胖姑娘也暗暗打量吴振庆。吴振庆已明白对方们的来意,朝母亲投去气恼的一瞥。吴大妈对儿子的目光佯装不见,将客人们请进了大房间:“这屋坐,快请这屋坐……”老太太说:“这屋收拾得多体面啊!我看什么也不缺了,就缺个了。”吴大妈将门关上,对老吴悄声地:“你别吃了,出去下棋去吧!”又对儿子悄声地:“你快去洗把脸,拢拢头发,进屋去陪客人。”吴振庆腻歪地说:“妈,还是让我出去下棋,让我爸陪客人吧!”吴大妈在儿子胳膊上扭了一把:“你是傻呀,还是呀!”老吴也明白了,不高兴地说:“我给你的任务,是物色一个儿媳妇,不是找回家一个扛长工的!别忘了现今不用粮证买粮啦!”说完他撑着拐出去了。吴振庆别别扭扭被母亲推进了大屋,胖姑娘立刻从沙发站了起来,老太太也站了起来。吴大妈对胖姑娘说:“坐吧,坐吧,别见生。”吴振庆仰脸望屋顶。老太太只好向吴大妈介绍:“这姑娘姓葛,叫葛红。属马的,今年二十八了,比振庆小四岁……”吴大妈说:“看你身体怪好的。”胖姑娘说:“也不怎么好,我肝……”老太太赶紧接过话去:“她干活锻炼的,身体才这么好。”吴大妈说:“坐吧,坐吧……”胖姑娘忸怩地坐下了。吴大妈说:“在什么单位上班?”胖姑娘说:“在……生物分解所……”吴振庆的目光不禁望向姑娘,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思。吴大妈说:“我们振庆,在施工队当第一把手。大小,也算个脱产的干部吧。”《年轮第五章》2胖姑娘的目光,颇有好感地向吴振庆一瞥。吴振庆说:“妈,我可没脱产。我一直在干力气活儿。”吴大妈说:“那是你觉悟高!不脱离工人群众。”吴振庆的目光又望向了屋顶。老太太这时也插嘴说:“不脱离群众好。将来准能当更大的领导……振庆你是党员吧?”吴振庆说:“党还没来得及发展我呐!”老太太得意了:“小葛是党员,在兵团入的党……”吴振庆说:“那她将来做我的入党介绍人吧……”吴大妈指斥他:“尽说些嘎牙的话!我们振庆也快入党了。你想,都当了领导了,入党还不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吗?不过是,党现如今忙,这么大个国家,让‘四人帮’搞得乱七八糟的,一时也就顾不上找他谈。他呢,也忙。领导着一二百人呢,能不忙么?也就顾不上主动找党谈。等两方面都不太忙了,入党还不是两方面都点下头儿的事吗?”老太太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别咱俩光插在中间说,是不是让他俩单独聊聊?都是兵团的,肯定有共同语言……”“好,好……”吴大妈将老太太往屋外引。吴振庆赶紧拦:“妈,你们都别走哇。其实,还是一块儿聊得好。一块儿聊,话题多……”老太太说:“这又不是开座谈会!我和你妈,有另外的话题,我们的话题是次要的,你们的话题才是主要的……我们一参加聊,不就干扰你们的话题了么?”她们一出去,吴大妈将门掩上了。吴大妈引老太太进入小屋,她们坐在床上和椅子上,老太太问:“你觉得怎么样?”吴大妈说:“又是党员,又在一个科研所里,这两方面,都高于我们振庆……就是……”“就是太胖了点儿是不?”吴大妈说:“其实,我倒不嫌人家姑娘胖。不知我们振庆怎么个感觉……”老太太说:“瘦女人,生了孩子以后,准胖。胖女人呢,生了孩子以后,准瘦。这咱们都是过来人,谁也骗不了谁的。我保你得了孙子或者孙女以后,儿媳妇也变得苗条多了。你是喜欢孙子呐,还是喜欢孙女呐?”吴大妈一笑:“我还是喜欢个孙女。一辈子拉扯大两个小子,烦小子啦。可谁知道振庆他爸是不是跟我一样呢?”大屋里,吴振庆仍站着,望着屋顶。胖姑娘先开了口:“你坐啊!”“我站着挺好……”吴振庆掏出烟来吸。胖姑娘说:“给我一支行么?”吴振庆一怔:“什么?”胖姑娘说:“烟啊!”吴振庆反应过来,忙说:“行,行!真对不起,没想到你还吸烟……”他递给她烟,并替点着。胖姑娘很有风度地吸吐着,说:“下乡九年,喂了八年半猪。有时一个人很愁,很闷,就偷偷吸烟。”吴振庆有点儿放开了,说:“咱们都是兵团战友,我不能骗你,其实,我现在没工作。不久前是在一个小施工队干过,可施工队散了。我妈之所以替我遮掩,老人的意思我不说你也能理解,无非怕我打一辈子光棍。”胖姑娘说:“像你这么一表人才的,哪能呢!”吴振庆说:“你这是王八瞅绿豆……对不起,我说走嘴了,我的意思是,你太夸我了!”“你这人真实在……”胖姑娘说。“也就这么一条优点吧。”“我就喜欢实实在在的男人……”吴振庆不知所措地说:“你可千万别……别那样……我的意思是,一个男人光实实在在这么一条优点,太不值得一个女人喜欢了。再说我也不总实在……”胖姑娘笑了:“你说话真逗!”“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我是很严重的……”胖姑娘说:“我看得出来你是很严肃的。我也是很严肃的。其实,我也很实在。所以,我也不骗你。你属牛的,虚岁三十三对不对。”《年轮第五章》2吴振庆点头。胖姑娘说:“我属鼠,比你大一岁,今年虚岁都三十四了。”吴振庆说:“你……老高一?”“不,老初三。上中学时家里生活困难,学习上总分心,留过一级……”吴振庆说:“你……这么实在,我很感动……”“我也不在什么生物分解所,我在屠宰场……”吴振庆瞅着她不禁瞪大了双眼:“你……我的意思是,特别对你们女人来说,那……是很具有刺激性的工种吧?”胖姑娘又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了一支烟,吴振庆又替她点着了烟,胖姑娘吸了一大口,吐出一个大烟圈儿:“你以为我的工作,是每天攥着刀子杀生吧。那我可不敢,其实我胆量很小。现在已经实行半机械化了。我的具体工作是每天用碱水洗肠子。牛、猪,活生生地进到我们厂,经过几个车间的处理,就被分解成整肉、碎肉、下水什么的了。所以我们厂的小青年,对外都愿说自己是生物分解所的。”吴振庆问:“那……你也并不是党员?”“是过……”“是过?”“不但是过,还被评为模范党员、毛著标兵、五好战士、养猪能手、扎根典型。我曾经获得的荣誉,多了!你要是稍作一番调查就会知道——咱们知青中,凡是喂过三年以上猪的,只要再学会沉默寡言这一条,成份也属于红五类的话,入不了党就怪了。七八年我忽然想开了,闹返城,结果目的没达到,什么荣誉都丢了。一年以后,大返城了,不闹的也可以走了……细想想,我太亏了。所以,有些事儿,人是不能太细想的……”吴振庆流露出了对她同情的神色,他从茶几下拿出糖来:“别吸烟了,请吃块糖吧。”胖姑娘扫了一眼糖盒,摇摇头。吴振庆替她挑了一块,剥开来递给她:“这块好吃,夹心的,还软……”胖姑娘说:“咱们的介绍人,和我家沾点儿亲,我应该叫她二舅母,所以她才积极。她教我说,等咱俩处出了感情,再对你坦白真相也不迟。我想,还是你刚才说得对,都是兵团战友,你不骗我,我也不能骗你。”吴振庆感动地说:“你……比我还实在……”胖姑娘说:“还是你实在。你的实在,感动了我。”“不,你更实在……”胖姑娘说:“你认为我更实在,那我就再说句更实在的话。咱们得打破常规,咱们得超越某一两个阶段。咱们都老大不小的了,没那份闲情逸致,也没那份闲工夫了,是不是?”吴振庆说:“我……我有点不明白……”胖姑娘说:“我的意思很明白,按常规,应该是,先交一段时期的朋友,其后确定对象关系,还要互相考验一年两年的。让这一套见他妈的鬼去吧!我的既定方针是,要是想结婚,立刻就登记,要是不想结,就滚他妈的蛋!”吴振庆对胖姑娘的话反应愕然……胖姑娘接着说:“对不起,我这人喜欢直来直去,我已经拖不起了,再拖,用小青年的话说,我就成老帮脆了,成大婶了。你如果觉得我这人还看得过去,我就不在乎你暂时没工作。至于感情,兵团战友是个基础。结婚后双方要活好几十年呐,从从容容的,想怎么培养就怎么培养,想培养多深就培养多深……”她说完,瞪着吴振庆,等着他表态……吴振庆极窘,摸起烟来吸。在那间小屋里,那老太太问吴大妈:“他们谈了有一个钟头了吧?”“差不多。”“一见如故呢,要不能谈这么久。”“能谈得来就好……”“我差点儿忘了。我还给他们讨了两张文艺演出的票呐。我该走了,你先给他们送过去吧……”吴大妈将老太太送至门口,老太太指指大屋的门,悄悄说:“先敲敲门再进去,都是沾腥就下嘴的年龄,知道两个正在咋样?免得你这当妈的惊着他们,臊了他们……”《年轮第五章》2老太太离去后,吴大妈蹑足来到大屋门外,贴耳听听,屋内静悄悄的。吴母故意咳嗽了一声,之后敲门。吴振庆在里边说:“进吧,敲什么门啊!”吴大妈慢慢推开门,满屋的烟雾,呛得她不禁倒退了一步。吴振庆坐在一只沙发上,头垂得不能再低,指间还夹着烟。胖姑娘倒靠写字台站着了,也在吸烟,并且瞪着吴振庆。那情形,仿佛一个在审问,一个在受审。吴大妈说:“你们……这是……”胖姑娘自信地回答:“大娘,我们正谈在关键处……”“那,你们接着说,你们接着谈……”吴大妈又将门关上,出去了。《年轮第五章》3吴振庆来上班了,桌上摆着一厚叠煤气证。吴振庆望着它们,而居委会主任望着吴振庆说:“今天要换三十二罐。以后,换煤气的人家会把证送到这儿来,你每天到这儿上班。咱们居委会还订了几份报,闲着,可以读读报。但是不能离开去干别的。说不定有的人家,正做中午饭忽然煤气用完,找你找不到,就不好了,能做到么?”吴振庆说:“能。”居委会主任又叮咛道:“千万别把谁家的证或煤气罐丢了。补一个证,那是费很多道手续的。罐要是丢了,就更糟了。只有你赔,一个罐两百多元,而且没处买。”吴振庆说:“谢谢。我全记住了。”他拿起了那一厚叠煤气证,走出门去。他先给一辆三轮平板车打气,打足了气,开始挨家挨户换送煤气罐。首先,他得从各家楼上把空罐子扛下来,装到平板三轮车上,之后,蹬着车去换气站。到了换气站,他还得排队开票,之后将一只只空罐搬下来,一只只交票换罐。一位负责换罐的人生硬地说:“这几个罐不能换。”吴振庆问:“为什么?”“太脏,得刷干净了。”口气还是很硬。吴振庆央求道:“这……同志,我刚接手这份儿差事。再说,我票都开了……”负责换罐的人说:“别嗦。这是新规定……下一位……”吴振庆说:“同志,您这不是等于让我把这几个空罐再蹬回去么?”负责换罐的人说:“不错,是那么回事儿。你非要换也可以,我们有人替你刷干净。”吴振庆这才缓了口气,说:“那太感激了!下次我保证……”负责换罐的人说:“感激是不必的,刷一个罐,多交五毛钱就是了。”吴振庆明白了:“还要钱啊?”“废话!你以为白替你刷呀?下一位,下一位,把车推开,别挡这儿碍事!”对方不屑于再理他,接别人的票去了。吴振庆只好将车推开,把几个脏的空罐又搬上了平板车,蹬着平板车回到了小区,扛着沉重的气罐上楼,上去送了一户,又送一户,几趟往返,他的步子就越来越沉重了,汗把衣服全湿透了。到后来,吴振庆在肩上扛了一下,竟没扛起来,又扛了一次,又没扛起来,吴振庆第三次鼓足了力气,终于扛起来了。他的腰已不像刚才那么挺拔,步子也不那么稳了,好像随时会被压倒似的。上楼时,他的一只手不得不扶着楼梯扶手借劲儿,好容易上了四楼,咣咣一声,煤气罐重重落在地上。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少妇出来怒斥他:“你轻点儿好不好?你当这是工地啊?把孩子都给吓醒了!”吴振庆喘着气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讨厌!”那妇女转身入室,门砰然关上。吴振庆扛着煤气罐继续上楼,此时他已显得精疲力竭,已不能一次就将煤气罐扛起来了。他得先把罐抱起担在楼梯扶手的转角处,然后弯下腰,再扛到背上。他扛着煤气罐上到了六层楼,弯下腰,让煤气罐滑到胸前,抱住,当煤气罐轻轻落在地时,他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一手扶着墙缓缓站起,敲一户人家门,久敲无人开门。他转而敲对门,开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吴振庆说:“同志,抱歉打扰。我是给咱们小区换煤气的。我费了好大力气扛上六楼来,可这户人家,却没留人,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那男人说:“他们家刚才还有人,可能出去不久。”吴振庆说:“您知不知道他们家人可能去哪儿了?”男人摇头说:“都刚搬来,互相还不太熟悉。”他退回去,关上门。吴振庆瞪着煤气罐发呆,想敲另一户人家的门,可举起手,犹犹豫豫地又放下了。对门又开了,那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男人又出来了,他见吴振庆守着煤气罐坐在地上,背后靠墙,闭着眼睛。挺同情地问:《年轮第五章》3“哎,我说,你怎么了?”吴振庆缓缓睁开眼:“没怎么,歇会儿。”“你没事儿吧?”吴振庆苦笑:“没事儿,没有金刚钻儿,不揽这瓷器活儿。”“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打算把煤气罐先放到我家啊?”“是那么打算的。”“那你刚才怎么不明说啊?”“我怕……怕碰钉子啊!”“我回屋一想,你可能就是那个意思。那就放我家吧。他们家回来了,我帮着拎过去就是了。省得你坐这儿干等。”吴振庆说:“太谢谢了!”那人帮吴振庆将煤气罐拎入自己家。吴振庆离开时说:“给您添麻烦了。”目光中充满感激。吴振庆一步一步走下楼,骑上三轮平板车,将车蹬到了一处建筑工地,他从车上搬下那四个肮脏的空罐,在沙滩上用碎砖和沙子擦起来。他向一个工人请求了一番,经允许,拿了一条水管冲洗煤气罐,不一会儿,那几个肮脏的煤气罐面貌一新。他在水龙头下冲头,洗胳膊,洗手时,看到手上磨起了血泡。他又蹬起了三轮平板车,又来到了煤气站。刚才那个换煤气罐的人说:“嗬!你老兄真够下工夫的啊!冲你这良好表现,你甭排队了,优先了!”又指着吴振庆从车上搬下煤气罐对别人说:“都看清楚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就是样板!那人的,换不成。要么交五毛钱替你刷洗的服务费,要么拉回去自己刷,刷洗不到这水平别再拉来!”被说之人不情愿地掏出钱包,悻悻地交了五毛钱。吴振庆将换好的罐搬到车上。被说的那人嘟哝:“妈的,哪儿都有积极分子。”吴振庆看了他一眼,隐忍着没有发作。他又将三轮平板车蹬回小区,之后又从车上搬下煤气罐,一趟一趟扛罐上楼……在一户人家,他一边替人家接上气管,一边说:“这罐,在换之前,如果太脏了,得刷干净点儿。”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说:“跟谁说呐?”吴振庆说:“跟你们。”那青年说:“我们每月向居委会交服务费的!”吴振庆直起腰道:“你听明白了,这一罐气,是我替你们刷了罐,才换来的,下不为例!我只负责换煤气,居委会没交待我也得替每户人家刷罐。”那青年说:“那不行,那我们可得找居委会去问问!”吴振庆冷冷地说:“我记住你们这一户人家了。以后你们自己换吧,我也不挣你们这份钱了。”他出了门,踏下两级楼梯时,听到那青年在屋里说:“他妈的!什么东西,换煤气的也这么牛!”他猛转身,冲上了楼,似乎想要一脚将房门踹开。可面对房门,他又冷静了,转身缓缓下了楼。中午,他来到居委会的值班小屋里,他将一些夹在烧饼里,一边大口吃着,一边翻报。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见只有吴振庆一人,怯怯地问:“叔叔,您是换煤气的人么?”吴振庆停止了咀嚼,望着女孩儿。女孩儿说:“我家要换煤气。”吴振庆一边嚼着一边说:“我是人,得吃饭。下午再来!”那女孩儿说:“我奶奶正给我热着饭,气就没了。我吃了饭还得去上学呐。”吴振庆只好放下报,拿着没吃完的烧饼,一边吃一边跟女孩儿走了。这一天干下来,他可真累趴下了。晚上回家时,那上楼的脚步已经跟个老头差不多了。妈妈问他活儿累不累,他说不过一天只换几罐煤气,累啥?就换了拖鞋,进了自己那间大屋,一进屋,便扑倒在床,一动不能动了。他睡着了,但很快,那熟悉的噩梦又来了,他惊叫道:“爸爸,爸爸,爸爸呀!”“儿子,儿子……”吴振庆睁开了眼,母亲立在床边,俯身注视着他,问:“儿子,你又遇到什么愁事儿了?”《年轮第五章》3“没事。”吴大妈说:“没什么愁事儿就好。这是二百元钱,你拿着,找个机会,当你爸的面给我,就说是这个月开的工资。”吴振庆说:“妈,演这么一出戏骗我爸干什么啊?”吴大妈说:“不骗他行么?他一辈子刚强,现在连刚强都刚强不起来了。就指着你有出息,成了他刚强的资本了。再让他知道你现在又没了正经工作,他还不得懊糟出病来哇?”吴振庆违心地将钱接了。吴大妈又给他钱:“这二十元,留你零花。”“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什么零花钱啊!”“听话,拿着!”吴大妈强行将钱塞入儿子兜里,“你今天晚上不还要陪人家看电影去么!万一俩人要买点儿什么吃的,能让人家姑娘掏钱啊!”“我不去!”吴振庆将钱从兜里掏出来,抛还给母亲。钱掉在地上,吴大妈捡起:“不去哪行!让人家在剧院门口干等?谁叫你当时答应陪人家看了?”吴振庆一下坐了起来,发作地:“我当时答应了么?我当时说我愿意去了么?”“你虽没那么说,可你把票接了,一人一张票,那不就等于你当人家面答应了?”“可谁叫你四处给我张罗找对象的?谁叫你是个女的就同意往家领的?谁叫你当人家面掏出两张票的?还要当人家面给我!”“我是你妈!你三十大几了,还连个对象都没处过,我当妈的能不着急么?再说那是我领家来的么?那不是人家主动找上门来的么!人家主动地热情介绍,我还能说,用不着你替我儿子操心啊?再说我看你对人家姑娘,还不是那么太反感的样子!”吴振庆从床上站起来说:“我心里反感,表面上能流露出来么?那不伤人家么?”吴大妈说:“你今晚不去,让人家在影剧院门口白等,就不伤人家姑娘的自尊心了?人家姑娘也就是胖点儿。除了胖点儿哪一条配你都绰绰有余!如花似玉仙女般苗条的姑娘倒是有,那又凭什么非嫁给你不可。”吴振庆不耐烦地说:“反正我不去!不去!”他气咻咻地离开了大房间,闯进了小房间,又倒在床上。吴大妈跟到了小房间:“儿子,妈也知道你心里边,不是那么很中意人家,妈倒也不强迫你非对一个不中意的象。可咱们一不能伤了人家姑娘的自尊心,二不能卷了人家介绍人的面子,接触几次,如果实在处不起感情来,再从咱们这方面编个什么借口,也算咱们这家人郑重。”吴振庆不语。吴大妈又将钱塞入他衣兜:“妈知道你今天累了,你说不累,妈也看得出来。妈给你做口好吃的。吃饱了,洗净了脸,拢齐了头,换身儿体面衣服,去看一场文艺节目,不也算自个儿消除了疲劳,舒散了心情么?”吴振庆无奈地答应了:“就这一次啊!”晚上,他刚走到了剧院门口,胖姑娘就发现了他,热情地迎了上来,她穿一套笔挺的西服裙,倒也显得富态,不失胖女性风度。吴振庆穿一套中山装,脸刮得干干净净,也显得挺男子气。胖姑娘说:“其实,你挺帅的嘛!”吴振庆说:“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胖姑娘问:“我呢?”吴振庆四顾了一下,说:“你么……你很像她……”胖姑娘循着吴振庆的目光望去,见广告牌上画着一位大张着腥红的两片极其肉感的嘴唇,双手握于胸前的中年女歌唱者,女歌唱者上身穿的是和她一种样式、一种颜色的西服。胖姑娘问:“你这话,是褒,还是贬呢?”“非褒,也非贬,是一句实事求是的话。”“我刚才那句话却很不实事求是,女人总是比男人善于想象的……”她说完,因为自己的反唇相讥而快感地笑了。吴振庆说:“是啊,我要是能对你也产生一点儿想象力就好了。”《年轮第五章》3胖姑娘说:“得了,别逗嘴了。”她说着,欠起胳膊肘,意思是要吴振庆挽着,吴振庆佯装不懂:“你胳膊,错臼了?”胖姑娘说:“别装蒜。咱们也实习实习……”一对对互相挽着的男女从他们身旁踏上台阶,吴振庆说:“好吧,那就陪你当一回实习生。”他挽着她的胳膊上了几级台阶,站住了。胖姑娘问:“怎么了?”吴振庆说:“我怎么觉得那么别扭。”胖姑娘说:“这完全是你的心理作用。所以我说咱们都要自觉实习实习嘛。”吴振庆说:“好像不完全是心理作用……”他扭头看别的一对对相互挽着的男女,恍然大悟了:“不对,应该男左女右,咱俩……搞反了。”胖姑娘问:“从来也没有男的反过这种传统么?”“大概没有吧,再说咱们又何必开创新潮流呢?”他从胖姑娘的臂间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并抬了起来。胖姑娘说:“那,我只有尊重这一传统了。”她挽着他踏上台阶,进入剧院。舞台上,画在广告牌上的那个中年女歌唱者正在引吭高歌,唱的是我们听不懂的西方歌剧的咏叹调,唱完之后,她谢幕而去,场里响起了掌声,她再次上台谢幕。在观众席中,胖姑娘说:“都是女人,又都是胖女人,她就那么受欢迎。这世界也太他妈的不公平了!”前排有几位观众,听到她的话回头瞧她。吴振庆说:“是啊,对可能成为她们丈夫的男人来说,就更不公平了。”报幕员出来宣布:“休息十分钟。”他们走到剧场外后,吴振庆问:“想吃点儿什么吗?”“不,我已经开始三个多月了,你对我应该充满信心。”吴振庆忙说:“哎,话可得说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胖姑娘问:“你并不在乎我胖不胖?”“我当然在乎了!”“那我的话哪儿说错了?你干吗非跟我抬杠啊?”“我不是成心跟你抬杠!我的意思是,咱们别互相误会了!”“我不误会你,你总误会我嘛!”胖姑娘忽然冲着一个女人的背影叫起来,“张萌!”那女人正是张萌,她身旁站着那个即将退役的英俊的军人。“葛红!”张萌与胖姑娘高兴地跑到了一处,亲昵地半拥半抱的。张萌向军人介绍葛红:“这是当年和我一个连队的兵团战友。”又向她介绍军人,“这是……我的一位朋友。”胖姑娘爽快地说:“你就干脆说是你的男朋友得了呗!”张萌略有几分不自然,军人也矜持地微笑着。胖姑娘说:“我也有了……”她回头寻找吴振庆,正往一根柱子后面隐藏的吴振庆被姑娘发现了,她跑过去将他扯到了张萌跟前:“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吴振庆尴尬而恼火。张萌说:“我们认识。最早是一个连队的,他还当过我的班长。”胖姑娘说:“嘿,巧劲的!那你给他俩介绍一下吧!”“还是让我们自己来认识下吧——赵小涛。”赵小涛向吴振庆伸出一只手,吴振庆很象征性地跟他握了一下,“吴振庆。”“认识你很高兴。”“我……也是……”吴振庆有些结结巴巴地说。他和张萌的目光一触即避,两人都显得不自然。演出铃响了,胖姑娘挽着张萌对那两位男士说:“哎,我俩要聊点儿悄悄话儿,你们坐一块儿吧。”剧场里,台上正演单人舞,台下,胖姑娘对张萌耳语:“告诉我实话,在兵团的时候,吴振庆恋爱过没有?”“这……我可说不准。我们在一个连队的时间还没有和你在一个连队的时间长。他自己怎么说?”胖姑娘说:“我没好意思问嘛……不过,我可不打算让他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年轮第五章》3张萌问:“你觉得,你们会成么?”胖姑娘说:“目前进展还顺利。我想会的吧!他挺中我意,所以我要盯住他。”那一边,坐在一起的吴振庆和赵小涛,似乎彼此无话可说。赵小涛主动地问:“在哪个单位?”吴振庆说:“未来开发公司……”“都开发哪些项目?”“运气,主要是开发个人运气。能为您效劳么?”“不,我运气还行。”“运气不佳的时候,可以通过张萌找我。”“谢谢!”“失陪一会儿。”吴振庆起身离开了。他走出剧场,一个人失意地走在人行道上,又走入了一家小饭馆,他从小饭馆出来,已是东摇西晃地走路了。吴振庆回到家里后,吴大妈问他:“节目好看么?”他说:“好看,好看极了。”“把人家姑娘送回家了么?”“谁也没要求我……非得……把她送回家啊!”“又喝酒了是不?”“借酒……浇愁嘛……”吴大妈将他往小屋推:“你爸还没睡,给你爸个高兴,送工资去。”被推入小屋的吴振庆说:“爸,我……开工资了。这个月开得少了点儿,……二百……下个月……开得多……”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往外掏钱。他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的,不过是一把钢蹦和毛票儿。他的酒劲儿顿时醒了许多,掏遍全身的兜,再也没掏出钱来。老吴瞪着他。吴振庆叫道:“坏了……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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