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app下载 2019-08-18 17:27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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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上的舞者

今年五月,我完全是被长久萦绕心间的乡思所驱使,回到了哈尔滨。七年没回去了。七年没见老母亲了。弟弟、妹妹、弟媳和妹夫们都还未下班,家中只母亲一人。母亲正做晚饭。狭小的厨房没窗子,一盏度数很低的灯卑微地忽闪着——电压不稳。灶烟和锅汽形成厚重的昏暗。昏暗中,母亲双手抖抖地端着米盆,像烟汽中的一个虚影,木然地望着我。显然,母亲一时看不清我的脸。我大声说:“妈,是我回来了!”心中竟很激动。“是……绍生吗?”母亲从来只叫我小学时的名,这名是户籍警在我诞生的时候按照氏族辈字给我起的。母亲从来也没叫过我上中学后自己改的名——晓声。仿佛她不喜欢这个名,不认可她的儿子叫这个名。我不知这是为什么。也没诘问过。“妈,是我!”一回到家中,自己说话的语调就很自然地归复了东北口音,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哦,哦……”母亲转过身去,想找个放盆的地方。我走进屋,刚搁下提包,母亲便跟入了,双手仍端着米盆。厨房极乱,母亲大概是没处放盆。我赶紧从母亲手中接过米盆。里屋并不比厨房大多少,也不比厨房光明多少。只有一张桌子可放东西,桌子上同样杂乱地堆放了许多杯、碗、小孩儿玩具。三对夫妻,三辈人,十一口,生活在仅二十余平方米的低矮而阴暗的空间,有条不紊和清洁就只能成为一种奢望了。我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最后将米盆暂放在床上。“你……怎么也不预先来封信,我们也好把家收拾干净点……”母亲歉疚地说,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我。母亲是更瘦小、更憔悴、更苍老了,脸色很不好,蜡黄里泛着青灰。眼病分明没治愈过,眼边红红的。衣服也挺肮脏,衣襟上一片锅底灰。整个看去母亲像一截枯槁的树根,从泥土中抠出来不久。我又叫了一声“妈”,心内倏然泛起难过,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说不出话。母亲一共养育了我们五个子女,我算是有点出息的——成了作家,我是母亲精神世界中的一豆烛光,是母亲心灵的安慰。可我身在北京,又是对母亲尽孝最少的一个儿子。甚至可以说,自从我到北京后,就没有对母亲尽过一个儿子的孝道。只不过隔几个月往家中寄点钱。“孩子,你瘦多了……别那么拼命写,妈不指望你出名,只愿你身体好,没病没灾的……”母亲说着,侧过身,撩起肮脏的衣襟拭她那发红的眼角。“妈,我不过就是瘦一点,可没什么大病……”我用谎话欺骗母亲。我努力克制着,不使自己在母亲面前落下泪来。“真的?……”母亲转身再次注目端详着我。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你这次回来,一定要去看看你小姨。”我说:“过三五天我就去看她。”母亲说:“不,你明天就要去看她。她……怕是没多少日子可活了……”我不禁呆住了。母亲又说:“你弟弟妹妹都去看过她了。连你妹夫也去看过她了。可她最想念的还是你,每次来信都提你……苦命女人,妈的命够苦了,你小姨比妈的命还苦……”“小姨……她得了什么重病……”小姨才四十多岁,我简直有些怀疑母亲的话,讷讷地问。“三月份你弟弟妹妹们把她接来家中住了一个时期,轮流陪她到医院去检查过,也没查出什么大病来。可她就是一天比一天瘦,不想吃也不想喝的,人瘦得快剩把骨头了……人啊,就怕是苦在心里啊!同学老师的,你都不要先去看,明天一定要先去看你小姨。”母亲异常忧郁地说。我轻轻“嗯”了一声。可怜的小姨!可怜的女人啊!一种凄凉一种悲怆,在我内心里弥漫开来。我装作疲乏的样子,倒在床上,眼眶竟有些湿润了。近几年来,还没有一件事,比这件事更令我感到难过。我本来没有姨。小姨不是亲姨。我七岁时,母亲在铁路上做临时工。挑挑抬抬,搬石运铁,卸煤扬沙。哪儿的活顶脏顶累,临时工们就被指派到哪儿去干,男女平等。母亲每天下班都很晚,常常是黑着一张脸,带着一身尘土回到家里。那时我们家还没有搬到“偏脸子”这一带,住在安平街。房子,比现在住的还小,还破,还缺少光明。屋里的地面,要比外面的地面低一尺。为了防止下雨天雨水灌进屋来,门槛儿上面横钉了一块木板,进屋的人得高抬脚。门槛儿内叠了两层碎砖,算是踏脚的台阶。第一次来我家的人,不是头被上门框撞起了包,便是踩空“台阶”,吓一大跳。虽然有窗子,但一半埋入了地下。窗框被下沉的房子扯得不成形状,无法打开。碎了的玻璃因为窗框无形,也就镶不上,用牛皮纸糊着。这是私人房产。房东并不因它全不像个房子样就将房钱压得便宜些。里外两间,外间夏天做厨房。冬天为了取暖,再将铁炉子搬进里屋去,我们五个孩子和母亲挤在里屋一铺炕上,外间便放大白菜、土豆、萝卜、水缸、粮食箱子、劈柴和煤桶,也就没余地了。记得是冬季的一天,从白天到黑天,一直下着很大的雪。母亲那一天下班特别晚,带回来一个陌生人。母亲的脸,照例是黑的。“低头,高抬脚,慢点落脚,再慢落一脚……”母亲先进得屋来,引着这人的一只手,提醒着,将这人引进屋来。亏得母亲心细,这人没被碰了头,也没被吓一跳。那人的脸比母亲的脸更黑,因而看不出年龄。从脸黑这一点却不难得出肯定的结论,那人是和母亲同样做临时工的,和母亲一块儿卸过煤。头戴和母亲同样的狗皮帽子,身套和母亲同样长过膝盖的大棉坎肩儿。脚穿和母亲同样的棉胶鞋。母亲从炕上拿起笤帚,一边扫落那人身上的雪花,一边说:“你瞧,我家就是这么个破烂样子,这几个都是我的孩子……绍生,快给我们倒洗脸水……”那人的黑脸上惟独一双眼睛是干净的,眼神儿有点怅惘,有点拘谨。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分明因为我家比他想像的还不如,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我舀了大半盆凉水,轻轻放在他脚旁。他见屋里没个能从容洗脸的地方,就一声不响地端起盆,转身走到外屋去了。母亲便也摘下帽子,脱掉坎肩儿,跟到外屋去洗脸。母亲又进屋来舀了两次水。我们几个孩子,则在里屋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惊奇的目光。终于,母亲和那人又走进屋来了。我们的惊奇顿增十倍。“他”竟是女的,一个大姑娘!我们家住的那地方,当时被铁丝工厂占了,新盖起一幢三层楼房。邻居们都迁走了。因为房东想多要钱,在斤斤计较地和厂方耍赖皮,高楼下仅剩我们家东倒西歪的破房子,四周被还没有清除的建筑垃圾包围着。邻居们迁走后,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外人迈进我们家的门槛儿了。没有人串门儿的家,对孩子们来说,是异常冷清寂寞的家。我们家在哈尔滨市又没有任何亲戚互相走动,生活的冷清寂寞就更令我们难耐。我们幼小的心灵里是早都在巴望着,随便有个什么人,能够知道在这座城市里,在这幢高楼后面,在一堆堆建筑垃圾的包围之中,有我们一家人生活着。只要这个人看得起我们,我们就会将我们全家真挚的、充满敬爱和感激的情意奉献给这个人。这大姑娘那一天变戏法似的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不但令我们惊奇,而且令我们非常高兴。她长得很俊美呢!起码我们是这么认为的。她将那件脏而笨重的棉坎肩儿脱在外屋了,也脱去了工作服,向我们展出一件半新的红底儿黑花的紧身小袄。她比母亲高半头,这在女人们来说,是很值得羡慕的所谓“适中”身材了。虽然穿着棉袄棉裤,还是看得出,她的身材苗苗条条,不胖也不瘦。也许是刚用凉水洗过脸的缘故吧,使她的脸色看去那么红润。眼边的煤灰却是未洗尽,一双温良的眼睛仿佛描了眼圈似的,显得又大又有神。在我和弟弟妹妹眼里,她完完全全是个大人。而她这个大人,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弟弟妹妹们一溜趴在炕上,傻呆呆地瞪眼瞧着她。在我们不懂礼貌的盯视下,她有些发窘地侧着身,双手攥着搭在胸前的一条粗辫子,轻声问母亲:“大姐,有木梳吗?”“有,有……”母亲应着,赶紧拉开破桌子的抽屉,寻找出我家中惟一一把断了好多齿的木梳。她接过木梳,就拆散了辫子,梳起头发来。“里边趴着去!就这么一张炕,都让你们趴满了!”母亲对着弟弟妹妹们吆喝。于是弟弟妹妹们就一堆儿缩到炕角去了。“坐炕沿上梳吧。”母亲轻轻地将她推坐在炕沿上。我低声问:“妈,我给你们热饭吃吧?我和弟弟妹妹们都吃过了。”母亲说:“我自己热吧。挑两棵白菜,洗一个萝卜,我做汤……”母亲看了那大姑娘一眼,挨着她坐在炕沿上,推推她的肩膀,问:“你怎么不说话?”她只是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也不抬头!母亲又说:“如果,你是嫌弃我这个家,今晚我就只留你住一宿,明天我再替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个好住处安身……如果,你还肯将就我这个家,你就长久地住下来,住多久我也不会撵你搬走。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有我盖的,就有你盖的……”她还是不吭声,还是不抬头。木梳,在乌黑的长发上缓缓地梳理着,将她那长发梳得顺溜儿极了。我们见她这样子,都觉得大大地失望,猜想她准是不愿在我们这样一个家里长久住下。我一边扒白菜洗萝卜,一边偷眼瞧那大姑娘,真希望她说一句“我住下”,或者点一下头。她却像个哑巴,头垂得更低了。母亲见她始终不回答,表情就有些尴尬,便缓缓地站起身,去切菜。“大姐,你每月收我多少房钱?”她忽然抬起头,用极小的声音向母亲发问。“瞧你问的,什么房钱不房钱的?”母亲停止了切菜,转脸瞧着她说:“房子不是我的,我能做二道房东吗?你要愿住下,我一分钱也不收你的!”那张我认为非常之俊美的脸上,花朵绽放般地呈现出了一种心喜意悦的微笑,她复低下头说:“那……我愿长久住下……”仍继续梳头。母亲乐了,说:“不过,孩子们面前,总得有个叫法。你叫我大姐,你年纪跟我的小妹子一般大,可惜我那小妹子死了。今后,就让孩子们叫你小姨吧?行吗?”“嗯。”像个表示今后愿意听大人话的孩子的声调。她放下了梳子,开始编辫子。母亲又对我们说:“都听见了吗?今后要叫小姨!”“小姨!”弟弟妹妹们迫不及待异口同声地叫起来。几只猫崽子似的爬到她身旁,一迭声地叫“小姨”。她半转过身,瞧着我们,又那么可爱地笑了。我仿佛觉得我们家那小破屋子顿时满室生辉。在一片“小姨”的叫嚷声中,我那颗七岁的男孩子的心,竟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激动和兴奋!从今往后我将有一个小姨了!并且是一个多么让我喜欢看着的小姨啊!我那把木头做的、涂了墨的驳壳枪,我那一小箱子小人书,我那十几颗花瓣玻璃球,我那只养在一个桌子抽屉里的小麻雀,所有我一切的宝贝东西,都抵不上这个小姨!我们与家庭成员之外的一个人建立了某种亲近的关系,这简直是生活对我们的赐予!以往,母亲下班后,若是我们已经吃过了饭,她是绝不再动手做饭的,只胡乱吃几口我们给她留的饭就算了。那一天,虽然母亲下班很晚,虽然我们都看出她很疲劳,但她还是撑着精神,将两棵白菜细细地切了,拌了一盘。将萝卜同样细细地切了,做了小半锅汤。还抖尽了面口袋里的白面,放许多油煎了几张饼。母亲是从来舍不得一次用掉那么多油的。看得出,小姨和母亲一样,是个干起活来不藏奸不掖懒的。要不,她们为什么会把那一大盘拌白菜吃得干干净净,将那半锅汤喝得精光呢?母亲和小姨吃罢饭,我默默收拾了碗筷去刷洗。我心里高兴,便会主动去做我不情愿做的事。小姨要抢着刷洗。母亲拦住她,说:“往后有你插手的时候,今天还不能劳大驾!”小姨无声地笑了。我真是看不够小姨的笑脸!她笑起来真叫别人感到快乐!母亲又说:“你今晚就和我挤一宿吧,明天把外屋收拾收拾,给你搭个铺。”小姨微微点头。在我们眼中,她是个大姑娘,是个大人。在母亲眼中,她分明还是个小妹子,是个孩子,她在母亲面前显得那么乖顺。母亲开始铺被窝儿,弟弟妹妹们都自觉地往一块儿挤,给我们的小姨腾出倒身之处。家里的被子都很旧了。白被头也都很脏了。母亲很勤劳,几乎每隔一个月就拆一次被褥,但仍不能使全家的被褥显得干净些。因为炕是脏的。炕脏因为三面炕墙是脏的,每天不知要往下掉多少墙皮。还因为我们的小身体一个个都是脏的。夏天,我们身上还能干净些,母亲常常将大盆放在外面,倒一大盆水给我们脱光了衣服洗澡。而整个冬季,我们是谈不上洗澡的。弟弟妹妹们毕竟都很幼小,一个个完全沉浸在意外获得了一个好看的小姨的幸福之中,并不为脏被褥感到羞耻。已经七岁了的我,却感到自己的脸发起烧来。羞耻感第一次在我的自尊心上打下了烙印,它不深也不浅。我兑了半脸盆温水,放在小姨脚边,很礼貌地对小姨说:“小姨,请你洗脚吧!”“呀!……”小姨仿佛吃了一惊地看着我,又看着母亲。母亲也说:“你洗脚吧。”小姨几乎是在恳求地说:“我哪能成个小姐似的,都让孩子把洗脚水端到眼皮底下呢!大姐你一定得跟孩子讲,往后千万别这么样恭敬我啊!”母亲平淡地一笑,说:“谈得上什么恭敬呀,孩子不过是得了你这么个姨,从心里往外亲爱着你罢了。你看不出来?”小姨说:“大姐我又不是木头人,哪能看不出来呢!”又端详着我问:“上学了吗?”我回答:“上了。”“几年级?”“刚上一年级。”“那小姨往后可以帮助你学习了,小姨是高小毕业呢!”那美好的微笑中洋溢着几许自豪。我也不禁笑了,说:“行。”母亲接言道:“我们绍生学习可用功啦,是两道杠呢,考试还得了奖状呢。”“你是该好好读书啊,你爸爸在外地工作,你妈妈一边干临时工,还要拉扯你们长大,不好好学习可对不起你妈呀!”我默默地点了一下头。小姨又对母亲说:“大姐,你可真不容易啊!”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可不,真不容易啊!有时候我心里都觉得活得疲倦了呢!”我一声不响地退到炕角,从书包里拿出课本,脱了鞋,默默地贴墙躺下,朝墙转过身去,捧着课本看。母亲催促小姨:“洗脚吧,今天整整卸了一天煤,可是够累了啊!”小姨说什么也不肯先用那盆洗脚水,到底还是母亲先洗过了,她才洗。洗完,却仍垂着赤脚坐在炕沿上,迟迟不上炕脱衣。母亲又催促。小姨说:“我侄子看书呢!”“我不看了。”我说着,将课本塞到枕下。若是往常,我和弟弟妹妹们一钻进被窝儿,顷刻便会进入梦乡。但那一天,我们却毫无睡意。我竟也和弟弟妹妹们一样,趴在被窝儿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姨看。看也看不够。母亲再次催促小姨睡觉。小姨低下头去,悄悄地说:“大姐,等孩子们睡着了我再……当着这么多小侄子的面……怪羞人的……”母亲逐个儿拍着我们的脑袋,大声命令:“闭上眼睛,闭上眼睛!都给我闭上眼睛睡觉!”我们这个闭上了眼睛,那个又睁开了眼睛,对这个小姨所感到的新奇,简直就使我们兴奋得无法入睡。仿佛生怕睡一觉醒来,小姨就不存在了。“这些孩子,真不听话!”母亲佯装生气,看了小姨一眼,忍不住扑哧乐了,顺手拉灭了灯。屋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只听到小姨NE04FNE04FND127ND127地缓慢脱衣服的声音。沉静了片刻,又听小姨和母亲悄悄说话:“大姐,和咱们一块儿干活的那几个男人忒坏,总拿些入不得耳的话挑逗我。”“你别理他们就是了。你越当真,他们越开心!没一个好东西!”“我也不敢生气,怕得罪了他们,他们今后欺负我。”“别怕他们,谁敢欺负你,大姐饶不了他!别看你大姐是个老实人,但不受人欺。你是我妹子,欺负你就是欺负了我……”就这样,小姨在我们家中住下了。就这样,我们有了一个不是亲的,可比亲的还亲的小姨。往后我才从母亲口中断断续续知道,小姨不但是个高小毕业生,还是个共青团员。她是离哈尔滨一百多里的双城县农民,家里生活也挺困难的。听别人说哈尔滨在招青壮临时工,就独自一人到哈尔滨来了。在搬到我们家之前,她每晚都在火车站过夜。我们因为有了这个小姨,都有了许多明显的改变。首先是,我们不再房前屋后乱拉巴巴了。小姨帮我们在附近搭了一个简陋的茅厕。我们也变得爱清洁了,因为小姨很爱清洁。我们将两只破箱子从里屋的铺底下拖出来,搬到外屋,一头一只,当作床腿。黑夜我和母亲从外面拖回来两块建筑工地上抛弃的跳板,截断后,为小姨在外屋搭了一张很牢靠的“床”。白菜萝卜堆到了“床”底下。外屋四处透风,墙上挂着厚厚的霜。我和弟弟妹妹用锅铲将霜刮下来,又用破棉团塞进透风的缝隙。我们怕小姨晚上睡觉冷,还得将火炉从里屋搬到外屋。在间壁墙上凿了个洞,增加了两节烟筒,穿到里屋去。这样一来,里屋不但同样暖和,而且显得宽敞了。小姨没住到我家时,母亲想不到也没心思做这些事。我这个孩子更想不到。小姨住到我家后,我并未经母亲吩咐,却想到了应该做许多事。这一类事情做过后,我们的家也像我们一样有了些微改变。春节前一个月,母亲忽然变得好像有什么心事。一天,母亲背着小姨偷偷对我说,她是怕爸爸春节回家探亲,会因为家里住了一个陌生女人而不高兴。明白了母亲的心事,我也暗暗为此忧愁。父亲是绝不需要一个小姨的,他不发脾气才怪呢!母亲让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信中告诉父亲家中一切都很安好,并且希望父亲春节不要回来探家,夏天再回来。讲了好几条夏天探家比春节探家好的理由。小姨自然不知,几乎天天都问母亲:“大姐夫什么时候回来呀?”母亲就说:“今年春节回不回来探家还不一定呢。”“大姐,你快写封信,催我大姐夫回来探家吧!大姐夫不是两年多没探家了吗?你就不想?”母亲淡淡地说:“不想。”小姨笑道:“大姐骗人。就算你不想,孩子们也不想?”母亲说:“也许孩子们早把他忘了呢!”弟弟妹妹们一听,抗议地嚷起来:“没忘,没忘,我们早就盼着爸爸回来探家呢!”母亲便不再说什么。父亲果然回信说他春节不探家了,我念完信,弟弟妹妹们都哭闹起来。我和母亲互相望着,默默无语。我的心情和母亲是一样的,既觉得心中安定了,又觉得很内疚。小姨则谴责起父亲来:“哪有这样的人,两年多没探家了,孩子老婆一大堆,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了!大姐,我替你写封信问问他,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啊!”母亲则装作生气地说:“才不给他写信!他心里没这个家了,我们心里从此没他!”小姨的父亲,一位老实厚道的庄稼人,从农村到城市来找小姨,想带小姨回去过春节。小姨不回去,她对父亲说:“这个春节是我和大姐认识后的第一个春节,大姐夫又不探家了,撇闪得大姐和孩子们多冷清啊!这个春节我一定要跟大姐和孩子们一块儿过。”小姨的父亲在我家住了两天,不好勉强小姨跟他回去,失望地走了。他临走,对母亲说他把小姨托付给母亲了。我们的父亲虽然没回来探家,我们却过了一个很快乐的春节。快乐是小姨给予我们的。我们也送灶王了,也供祖宗了,也吃年宵饺子了,也放鞭炮了,小姨还帮母亲炒了好几样菜。买了一瓶价钱便宜的色酒。吃年宵饺子的时候,母亲在桌上多摆了一只小盘,一双筷子。我说:“妈,多了一个人的。”母亲说:“不多,那是你爸爸的。你爸爸已经好几年没和全家在一起过春节了,就当这个春节是他和我们一起过的吧!”小姨看了母亲一眼,就斟满了两盅酒,一盅递给母亲,另一盅双手端起,对母亲郑郑重重地说:“大姐,你替我大姐夫喝这一盅,大姐夫,我敬你一盅了!”说罢,一口喝干。顷刻,脸红得桃花似的。母亲也一口喝干……春节一过,天气渐渐暖了。转眼到了四月份,我们的日子不好过了。与我们一家共同生活的,除了小姨,还有一个无法计数的庞大家族——臭虫家族。它们是靠喝我们的血繁衍子孙后代的。我和弟弟妹妹被咬得夜夜在炕上翻滚,身上被咬起了一排排一片片的大疙瘩。小妹被咬得夜夜哭闹难眠。我苦中寻乐,编了个谜让小姨猜:日落西山黑了天,红孩妖精上了山,有心想吃唐僧肉,猪八戒的耙子挠得欢。小姨显然是猜着了的,但并不说破。只像个医生似的,用棉花团蘸着盐水,给弟弟妹妹们擦身上的疙瘩。小姨叹了口气,对母亲说:“大姐呀,孩子们被咬得太可怜了,得想个法子呀!”母亲用心疼的目光望着我们,说:“想了许多法子,就是治不住啊!”第二天,小姨托病没去上班。母亲走后,小姨对我说:“跟我去,去办点事儿。”我也不多问,就跟小姨离家了。小姨先领我到储蓄所,从她的存折上取钱。储蓄员奇怪地说:“昨天刚存,今天就取!”小姨说:“有急用。”“二十元都取了?”“都取了。”……接着小姨又领我去租了一辆手推车,然后我推着车跟她到了杂货市场上,买了两个草垫子。回到家里之后,她又亲自到工地上去要了一桶电石灰。然后,小姨指挥我们,将破烂家具都从屋里搬出,她就动手泡电石灰,并在电石灰中搀了好几包“六六”粉。我要帮她忙儿,她不许,怕烧坏了我的手。小姨独自用块旧布缠了一柄“刷子”,将里外墙壁细致地刷了一遍。又烧了几大壶开水,往破家具的缝隙里浇。母亲下班之前,我们已将家又收拾好了,炕上也换了新草垫子。由于墙壁潮湿,许多处刷过之后,不是变白了,而是变黄了,像一块块难看的黄斑。小姨真有主意,又跑到商店去买了好几张画,贴在那些地方。母亲下班后,一进家门,竟呆住了,半晌说不出话。小姨的双手都被烧起了许多大泡,她瞧着母亲抿嘴笑。母亲要给小姨买草垫子的钱。小姨说什么也不收。母亲说:“你积攒点钱不容易,家中还有老父母的,你得收下!”小姨生气了,说:“大姐你要逼我收下,我就搬走了!”母亲只好作罢。母亲擎着小姨烧伤的双手,簌簌地落下了眼泪。那一夜,我们睡得十分香甜……房东向街道告了母亲一状。说母亲财迷心窍,私自往家里招房客,做起“二道房东”来了。街道干部们听信了,就来到家质问母亲,母亲作了解释,然而他们不信。“哪有这么好心的人,非亲非故的,白将房子给人家住!”她们当着母亲的面儿表示怀疑。母亲火了,顶撞道:“你们不相信,就随你们的便好了!”后来她们又当小姨在家时,来向小姨“调查了解”。小姨回答她们:“要说我大姐收留我是做了‘二道房东’,那才是财迷心窍的人胡思乱想出来的呢!”她们还不相信,毫无理由地认为肯定是母亲和小姨串通一气,预先商量好了的对词。于是便怂恿房东向法院起诉。不久,母亲接到了法院的传讯。那是母亲生平第一次被迫跟法律打交道。小姨毕竟是个农村姑娘,没经历过什么事,很不安,对母亲说:“大姐,我还是搬走吧!”母亲问:“你有地方去?”小姨说:“还睡火车站。”我和弟弟妹妹们一听小姨说她还要去睡火车站,都急了,乱嚷嚷:“小姨,你千万别搬走啊!”“妈,无论如何别让小姨离开咱家呀!”母亲看着小姨说:“听见孩子们的话啦?不许你搬走!你一搬走,没影的事儿也成真事儿了!有理走遍天下,我才不怕法院!你要去睡火车站,就再别叫我大姐!”母亲从法院回来时,一副胜利归来的骄傲姿态。小姨问:“大姐,赢了?”母亲说:“有理嘛,还能输了不成?”小姨说:“谢天谢地,你走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母亲说:“没见过世面的!”小姨又问:“大姐,法院怎么问的?你都怎么回答的?”母亲淡淡地说:“学这些干啥,没意思的!法院的同志当着我的面告诉房东,第一,他起诉是毫无根据的。第二,不许他为难我们,更不许赶我们搬家,除非我们主动想搬。还批评他只收房费,不修房子……”小姨佩服地说:“大姐,你还真行!”母亲说:“行什么,我是憋着口气上法院的啊!要不是人家告了咱们,我宁可忍气吞声。”小姨反倒张扬起来了,愤愤地说:“大姐,我陪你找房东去,当面损他一顿,替你出出气!”母亲说:“得理让三分,算啦!咱们再给房东加两元房钱吧,省得他往后再找麻烦,惹是生非的。”小姨听了,瞧着母亲,半晌没言语……过了“五一”,天气更暖和了。一冬天泼的脏水,在房前屋后的垃圾堆上结了一层层的脏冰。白天,被太阳晒化了,从垃圾堆上淌下来,不但泥泞了道路,还散着难闻的气味。一天晚上,小姨背着双手,对母亲说:“大姐,你猜家里给我寄啥来了?”母亲问:“是鞋吧?”小姨摇头。母亲想了想,又问:“衣服?”小姨说:“大姐你要总往穿的上想,永远也猜不着的!”母亲笑了:“那是吃的东西?”“也算是吃的,可马上吃不成啊!”小姨笑了将双手伸向母亲,“是菜籽,还有花籽呢!”就将手中的小布袋朝炕上倒,一小纸包一小纸包地排开,一边说,“瞧,这是小白菜籽,这是菠菜籽,这是油菜籽,呀,还有黄瓜籽和豆角籽呢,大姐你再看这些是花籽,扫帚梅、月季香、指甲花……十多种呢!”母亲问:“你们家怎么想起给你寄菜籽花籽来了!往哪儿种哇?”小姨回答:“我写信叫家里寄来的。我要和侄子们改造那些垃圾堆!”母亲说:“亏你还有这份心思,到底是个姑娘的心!”小姨说:“人活着嘛,就得想着法儿让自己活得舒畅!”第二天是星期天。小姨就带领我们,平整了那几座垃圾堆,一畦畦一垅垅地种菜种花。过了不久,那几座垃圾堆都变成绿色的山冈啦。到了七八月时,豆角黄瓜已爬架子,花也开了。我们家那小破土屋的前后左右呀,就像座小花园似的了,红是红,绿是绿,紫是紫,黄是黄,五彩缤纷,赏心悦目极了,美丽极了。招引来了蝴蝶和蜻蜓,也招引来了铁丝厂里的女工们。她们三五成伙地在午休时和下班后来看花,要花。小姨很慷慨,对谁都满足,博得了那些女工们的好感。怎么两个女人,带着几个孩子,仿佛被与城市隔离了似的,在高楼后边,在小小的破土屋里,竟会生活得这么有情有趣的呢?那些女工们常常面对我们的花园发出这一类感叹。每天晚上,我和弟弟妹妹们再也不囚在屋里子。垫块木板什么的,围坐在母亲和小姨身旁,听两个我们在这世界上最亲最亲的女人说话。欣赏着我们的绿,我们的花,我们的美丽,我们的“大观园”。我们几乎都没有享受过什么美好。而我们面对的美好,是一个农村姑娘,是我们的小姨带给我们的。在沁人心脾的馥香中,在生机勃勃的五彩缤纷中,我们弱嫩的灵魂体会着某种悟性,进行着幼稚而严肃的思考,思考着什么是人世间的美好,什么是感激,为什么需要感激……在那种时刻,我更加认定,小姨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小姨和母亲谈得最多的话题,是“转正”两个字。还会有什么别的话题,会比“转正”更使两个做临时工的女人入迷呢?小姨和母亲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向往转正。这种向往常使小姨喜形于色,常使母亲脸上洋溢出少见的对生活满怀信心的光彩。我知道——转正,这是小姨和母亲共同的幸福。有天傍晚,我坐在小姨身边,伏在小姨膝上,摆弄着小姨的长辫子,拆开,编好,编好,拆开,觉着怪好玩的。母亲望望我,又望望小姨,叹了口气,说:“我长这么大也没捡过什么,想不到如今捡到的比金子还贵重。”小姨孩子般天真地问:“大姐你捡啥好东西了?快告诉我!”母亲说:“我给自己捡了一个妹子,给孩子捡了一个小姨啊!”小姨注视了母亲良久,忽然偎依着母亲,低声说:“大姐,我保你捡到了,就再也丢不了啦?”母亲低声道:“你嘴上这么说呗,你还能在我家住一辈子?今后就不结婚,不成家了?”母亲又训斥我:“真不懂事,老大不小了,还装孩子,一边玩去,别赖在你小姨身边!”小姨光是笑。我脸红了,不好意思起来。小姨却用一条手臂轻轻搂住我的脖子,不放我离去,说:“绍生,你长大了,考上大学,将来当了干部什么的,不会不认小姨吧?”我大声回答:“我要不认小姨,天打五雷轰!”小姨格格大笑起来。母亲也忍俊不禁地笑了。我觉得小姨的手臂是那么柔软,我心里默默地说:“小姨,小姨,我有多爱母亲,就有多爱你!”不由得将脸贴在了小姨的手臂上……一天,母亲和小姨下班后,都闷闷不乐。原来,小姨转正了。而母亲,却因为精简临时工,被打发回家,第二天就不准上班了。看得出,母亲心中很难过,很失望,自尊心也受到了很大的挫伤。我心中也很难过,很忧郁。穷困的生活使我懂事早,知道母亲失去了工作对家庭的生活意味着什么。小姨对母亲说:“大姐,你太老实了!你哪天干活比别人干得少了?那么多藏奸掖猾的人都转正了,为什么偏偏一句话就把你打发回家了?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我明天替你找他们讲理去!不让你转正,我也不干了!”“我不许你为我去抱这个不平!”母亲很严厉地说。母亲还是头一次用那么严厉的语气对小姨说话。小姨呆住了,怔怔地瞧着母亲。母亲缓和了语气,又说:“傻妹子,你从农村到城市来,好不容易找到个工作,如今又转正了,你父母该多为你高兴啊!你可千万不能为我抱这种不平,那样做兴许你也会被解雇了呀!你能转正,大姐我心里替你高兴啊……”母亲说不下去了。“大姐!……”小姨忽然扑在母亲怀中,嘤嘤地哭了……小姨转正后不久,便搬到厂内的职工集体宿舍去住了。对小姨的走,我们和母亲都依依不舍。但想到小姨毕竟是搬到一个比我们家更好的去处,就都不说挽留的话了。小姨也对我们和母亲依依不舍。搬走那天,她又孩子似的哭了一通……小姨虽然从我们家搬走了,却并没有忘记我们。几乎每个星期天,都必定到我家来。小姨仍是我们比亲姨还要亲的小姨。父亲信中说那一年夏天探家,却一直到国庆节的前两天才回来。回来后,自然从我们口中听了许多“小姨”长“小姨”短的话,免不了就盘问母亲:“你打哪儿认这么个妹子?怎么就成了孩子们的小姨了?”母亲回答:“这又不花你的费你的,也得受你管吗?”父亲正色说:“当然要管,我可不许什么不相干的女人到我家里来影响我的孩子!”母亲也正色说:“往好的影响也不许吗?”父亲说:“只要我看她不顺眼,就不许她来!”母亲说:“若来了,你还真将她撵出去不成?”父亲说:“那是当然!”母亲说:“你问孩子们答应不?”父亲说:“哪个孩子还敢拦着我吗?”母亲“哼”了一声,不再同父亲拌嘴。私下里吩咐我:“今晚去你小姨那儿看看她,告诉她这个月内别来,等你爸回西北去了再来。”吃罢晚饭,我躲过父亲的眼睛,离开了家。“为什么不让小姨见你们的爸爸呀?他三头六臂怪吓人的吗?”小姨听我说明来意,奇怪地瞧着我问。我诚实地回答:“妈妈怕爸爸不喜欢你,你去了,把你撵出来。”“这么回事啊……”小姨想了想,说,“那你回去告诉你妈妈,我不去就是了。”小姨还要留我玩。我怕回去太晚,父亲盘问,匆匆走了。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小姨穿了件非常漂亮的花布衫,一条绿色的裙子,笑盈盈地出现在我家门口。母亲正要出屋,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瞧见小姨,不禁一怔,意外地说道:“哟!你怎么来了呀!”“我大姐夫千里迢迢地探家了,我来看看他呀!”小姨说着,就迈进了屋。母亲也赶紧随后跟进了屋。弟弟妹妹一见小姨,亲亲热热地乱嚷着:“小姨、小姨……”将小姨团团围住了。父亲正在对着破镜子刮脸,从镜子里瞧见了小姨,也不转身,也不理睬,仍继续刮脸。母亲说:“他爸,孩子们小姨来了。”爸爸不得不“唔”了一声,还是不朝小姨看一眼。母亲只好以自己的热情冲淡父亲的冷漠,将小姨轻轻按坐在炕上,接过她手中的提兜放在一旁,责备地说:“又给孩子们买东西!你挣多少钱啊?一次次地破费!”小姨笑道:“大姐,这次可不是给孩子们买的,是给我大姐夫买的。”父亲已刮完了脸,收起刮脸刀,还是一句话也不对小姨说,端着脸盆到外屋洗脸去了。母亲又赶紧跟在父亲身后到外屋去了。我们都不安地瞧着小姨。小姨却快乐地和我们逗着笑着。一会儿,我瞧见母亲在外屋推了父亲一下,将父亲推进屋来。父亲被推进屋后,坐在炕沿上,不情愿地搭讪着对小姨说了一句:“今天休息?”“嗯。”小姨停止了和我们逗闹,瞧着父亲,微微一笑,说,“大姐夫,我看你也不像个脾气厉害的人呀!”父亲说:“谁讲我是个厉害人了?”小姨说:“大姐呗,她担心我来了,你会把我撵出去。”父亲说:“没影的事儿!”小姨说:“我寻思大姐夫也不会这么对待我嘛!”小姨又问:“大姐夫,你从西北回东北,坐几天火车呀?”父亲说:“三天三夜。”“西北风沙大吧?”“大得很,能把人刮跑了!”“冬天也下雪吗?”“下雪。”“听说西北缺水?”“再也没有比西北缺水的地方了!我们运水的汽车前边走,老牛跟在后边,用舌头舔水箱。一跟跟出去十几里。渴得老牛见了水直淌眼泪。有的老牛活活渴死了,因为身体里没水分,牛皮都扒不下来……”说起大西北,父亲的话匣子打开了,谁想拦也拦不住,滔滔不绝。小姨就瞪大着眼睛,像听什么新奇故事似的,聚精会神地听着……那一天,父亲并没有把小姨从家里撵走。那一天,小姨在我们家吃了午饭,又吃晚饭,一直呆到天黑才回去……小姨走后,父亲对母亲说:“她小姨人还不错,挺实在个农村姑娘。”母亲没好气地说:“实在不实在,用不着你夸!”父亲低下头,嘿嘿地笑了……父亲回大西北去时,还将自己戴的一块旧手表送给了小姨。小姨来到城里一年多后,脸儿变得白了。眼睛变得亮了。更爱笑了。性情更温柔了。身材更窈窕了。变得更漂亮了。铁丝工厂的一些小伙子,常常拦住我嬉皮笑脸地问:“哎,小家伙,经常到你家来的那个大辫子是你什么人呀?”我不无骄傲地回答他们:“是我小姨呗!”“你问问她,让我做你的姨夫行不行?”我听不出是不是好话,就骂他们。他们倒不恼火,反而哈哈笑。铁丝厂的几百名年轻女工,在我看来,哪个也比不上小姨好看。我认为,我当然有充分的理由在别人面前骄傲骄傲了。记得那是第二年初夏的一个星期天,小姨又到我家来。穿了一件崭新的府绸衫,一条咔叽布裤子,一双新皮鞋。那天她显得尤其漂亮。小姨从不过分打扮。即使花衣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朴朴素素的。母亲一声不响,若有所思地看了她许久。小姨被母亲看得有些难为情起来,勾下头低声问:“大姐,你这么呆呆看我干啥呀?”母亲说:“我瞧你是越来越好看了。”小姨缓缓抬起头,说:“以前别人说我好看,我不信。现如今我自己也觉得我是好看些了!”母亲说:“自己夸自己,羞不羞?”小姨说:“本来嘛,城里洗脸,用温水,使香皂,人还能不变得白白净净的?”母亲笑道:“可也是呗!”忽然又问:“你前次回家,莫不是回去定亲的吧?”小姨倏地红了脸,大声说:“才不是呢!才不是呢!”母亲说:“是不是的,我也管不着你!”小姨说:“怎么管不着?你是我大姐,我是你妹子嘛!”母亲说:“那我问你,你是想在农村找婆家,还是想在城里找婆家呀?”小姨见母亲问得认真,低头沉思默想了一会儿,反问母亲:“大姐你说呢?”母亲说:“当然是该在城里找了。你如今是城里人了嘛!工厂不是也替你将户口落下了吗?”小姨点点头。母亲说:“那就更该在城里找了!”小姨说:“大姐我听你的。”母亲又说:“只是我希望你若看中了什么人,能领来让大姐见一面,帮你参谋参谋。大姐毕竟比你多吃了几年咸盐,什么样的男人,打眼一看,就能看出人品好坏来的。”小姨低下头,许久不做声。母亲问:“你信不过大姐?”小姨又沉默了一会,低声说:“大姐你说,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真好假好,怎么才能知道呢?”母亲思索了片刻,问:“你八成是看中哪个男人了吧?”小姨抬起头,连连分辩:“没有,没有。”母亲说:“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真好假好,别人是没法看出来的,只有这个女人心里最清楚啊!”小姨又低下头不说话,出起神来。……到了秋季,连日暴雨,松花江水位猛涨,高出市面几米。那一年的水患,是一九三六年后的又一次严重水患。幸亏防洪工作做得早,大水没有灌入市区。全市的成年人,不分男女,都被紧急动员起来,昼夜分批奋战在各处防洪大坝上。有许多日子,小姨没到我家来,母亲说,她必定是参加抗洪了。中秋之夜,许许多多的人是在防洪大坝上度过的。江洪终于被战胜了。母亲说,小姨过几天就会来了。我们和母亲都在殷切地盼望着。一个多月没见小姨,我别提有多想她。江洪虽然被战胜了,秋雨却没有停止。一天深夜,外面风雨交加,雷声不断。闪电透过低矮倾斜的窗格子,在我们的破屋子里闪耀出一瞬瞬的光亮。我们和母亲都已躺下了,但还没有入睡。忽然,我似乎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我说:“妈,有人敲门。”母亲说:“深更半夜的,哪会有人来!”我肯定地说:“妈,是敲门声,你听!”母亲侧耳倾听了一会,果然是敲门声。母亲却不敢下地去开门。敲门声又响起了。“大姐……”我们都听出了是小姨的声音。“快……”母亲一下子坐了起来。我已迫不及待地跳下地去开了门。果然是小姨,她没撑雨伞,也没穿雨衣,浑身上下淋得湿漉漉的。她的脸色那么苍白,衣服裤子沾满泥浆,显然是滑倒过的。母亲也披着衣服下地了。弟弟妹妹都醒了,我们和母亲愣怔地瞧着小姨。“你……你怎么突然……”母亲吃惊极了。小姨直挺挺地站在母亲面前,手中拎的包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沉重地坠着她的手臂。雨水顺着发缕,顺着苍白的脸颊,顺着贴住胸脯的衣襟往下淌,顷刻在她那双泥鞋旁淌了一片。她那双眼睛,仿佛也被雨雾罩住了,目光迷惘地定定地看着母亲。“大姐,你……还收我……住下,行吗……”从她那两片冻得发紫的嘴唇之间,滞涩地输送出这么一句话。“有什么不行的!快先把湿衣服换下来……”母亲立刻拉着她的一只手,将她引到了外屋。接着,母亲又走回里屋,打开破箱子,挑拣了几件自己的衣服,抱着被褥枕头,又到外屋去了。“跟同宿舍的人吵架了?”我们在里屋听到母亲低声问。“大姐……”随后听到了小姨的哭泣。“受欺负了?都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啦,住集体宿舍不同于住在自己家里,事事要宽宏大量嘛!”小姨的哭声很低很低,却令我听了心碎…………那一夜,母亲便陪小姨睡在外屋。第二天,小姨病了。高烧中偶尔说一句我们听不清楚也无法理解的呓语。第三天,雨停了。来了两个小姨厂里的领导,说是要向母亲了解一些有关小姨的情况。母亲将我们一个个从里屋赶出来,关上门,在里屋和他们说了半天。母亲送他们走时,脸色很阴沉。从外面进屋,先站在小姨铺前,怔怔地瞧了一会儿熟睡中的小姨,慢慢转过身又独自发呆。接着抓起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抹抹这儿擦擦那儿。忽然对我说:“绍生,你好好在家照看你小姨,我去请街头私人诊所的王老中医来。”不大一会儿工夫,母亲将王老中医请来了,见我们守在小姨铺前,无缘无故冲我发起火来,大声训斥:“还不出去!”我看得出母亲心里极烦,乖乖地退了出去。王老中医走后,我和弟弟妹妹们还不敢进屋,就从土埋半截的窗子外面偷偷朝屋里窥视,见母亲正一手扶着小姨的肩,一手端着水杯,几乎是用命令的语调说:“红糖水,喝下去。”小姨喝了那杯红糖水,母亲扶她躺下,坐在铺边,瞧着她的脸,冷冷地问:“刚才你们厂里的领导来过了,你知道?”小姨的头在枕上微微摆了一下。她好像接受审问的人一样,目光又诚恳又羞愧地望着母亲。“几个月了?”“三个多月了。”“你竟骗了我!”“……”“你瞒过了我的眼睛,能瞒得过别人的眼睛吗?能瞒多久哇?!”“……”“说,是什么人的?”“……”“说话呀!”“……”“你哑巴啦?”“大姐,我不能告诉你。我谁也不能告诉。”“你……”母亲生气了,倏地站了起来。随即忍气坐下,又问:“好,我也不想知道这个人的尊姓大名,那你们事到如今,为什么不结婚?”“……”“他……要撇了你?”小姨的头又在枕上轻轻动了一下。“那么难道……是你不愿意?!”“……”“你给我说话!”“大姐,我不能和他结婚了……”“什么?你肚子里怀上了孩子,你倒说不能和他结婚了!”“大姐,你别追问了!”小姨闭上了眼睛,两颗很大的泪珠,从她脸上滚落下来。“我要问,问个一清二楚!你爹当初是如何把你托付给我的?难道你忘了吗?”母亲又动气了。“你要不说,你就离开我家!我不能让人指我的脊梁骨,说我收留了个大姑娘,在我家生下个不明不白的孩子!”小姨又睁开眼睛,噙泪望着母亲,说:“大姐,你放心,我病好点,就走……绝不连累你的名誉。”“走?你往哪走?”“没有去路,还有死路!”小姨轻轻往上扯被子蒙住了头。我看见被子在微微耸动着。“唉……”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是怜又是恨地说:“你呀你,你这都是为了什么呀!”轻轻掀开被角,用手掌心去擦小姨脸上的眼泪。……小姨始终不肯说出那个男人是谁。小姨被厂里开除了。母亲却并未因此而把小姨赶走。小姨在我们家里生下一个小女孩。女孩刚刚满月,小姨的父亲就从农村来了,将小姨和孩子一块儿接走回农村去了。母亲那一天怀着无比的内疚对小姨的父亲说:“大伯,我对不起你……”小姨怀中抱着孩子,一步步走至母亲面前,双膝同时一屈,给母亲跪下了。她仰起头望着母亲,泪流满面,想说什么话,嘴唇抖抖的,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母亲扶起她,也想对她说什么,也是嘴唇抖抖的,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母亲一转身走入屋里,再没出来。是我将小姨父女送到了火车站。火车开走后,我望着远去的火车,感到我心中最美好的东西也被火车带走了。回到家里,我发现母亲的眼睛哭红了……不久,小姨来信,说她可能做村里的小学教师,我和母亲都为此减少了一些替她感到的忧郁。几个月后,小姨又来了一封信,说是当小学教师的事不成了……往后,小姨和我们家也就只有书信来往了。我升初中那年,小姨又从农村来我家住了半个多月,带着孩子。那女孩已经五岁了,一张小嘴很甜却面黄肌瘦的。母亲很疼爱这没父亲的孩子,有口好吃的,总要留给她吃。那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家中也谈不上有什么好吃的。两搀面的馒头,就是很馋人的东西了。小姨却明显地老了,仿佛有三十多岁了。穿的也是打补丁的旧衣服,满面愁容。半个多月内,几乎就没见她露过笑脸。母亲曾私下里劝小姨再找个男人。小姨瞧着她的孩子,凄然地说:“大姐,我眼下没这心思,等把孩子拉扯成人再考虑吧。”母亲说:“傻话,那时哪个像样的男人还会讨你?趁现在还算年轻,赶快找个男人吧,也能帮你把孩子拉扯大。”小姨沉默许久后,低声说:“只怕找个不通人情的后爹,会给孩子气受。”母亲急躁了:“哪个又是孩子的亲爹呀!但凡是个有良心的男人,能把你们母子俩撇下了不管吗?”“大姐,你别那么说这个人吧……”小姨几乎是在请求。母亲便忍住许多要说的话不说了。我们家的日子也很艰难,小姨不忍心分我们全家的口粮吃,半个月后就带着孩子回农村去了……从那一年至今,已整整二十三年了。我下乡,上大学,落户北京,就再也没见到过小姨了……回想起这些往事,我对小姨充满了深深的同情。并且对那个造成小姨一生如此悲凉命运的,仿佛只一度存活在小姨心灵中的男人,充满了强烈的憎恨。我从哈尔滨到北大荒,从北大荒到上海,从上海到北京,在生活的道路上匆匆地奔来赴往,几乎就将小姨忘却了。只有弟弟妹妹们在来信中提及小姨,才使我想起这个与我们的家庭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是除了母亲而外惟一使我们感到最亲近的女人。即使想起她,也是想起了那个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双膝跪在母亲面前的,脸色苍白,两目盈泪的小姨。当时的离别情形,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太深了。如今听母亲讲,小姨已是不久于人世之人了,我对小姨的思念,油然而增强起来。第二天,我本想就到双城去看小姨,却来了两个中学时期最要好的同学。他们是到家里来请人去帮忙安装土暖气的,意外地见到我,自然就聊了起来,误了火车时刻。第三天,我生怕再被什么人耽搁在家中,一清早便离家,赶上了去双城的郊区火车。小姨家所在的村子竟是个大村,有百户人家以上。新盖的砖房不少,有些人家连院落围墙也是砖的。足见农民们的生活是比过去富裕多了。我向几个村人询问小姨家住哪儿,都摇头说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我只好又说出“小姨”的名字,他们才恍然大悟,纷纷说:“原来你要找秀秀她妈呀!”一个姑娘便主动引领我。路上,她问我:“你从天津来?”我反问:“为什么你以为我从天津来?”“秀秀在天津读大学嘛!你和她是同学?”她用一种猜测的目光看我。我说:“我从哈尔滨来,秀秀是我表妹,她妈是我姨。”“是吗?这我可从来不知道……”她那猜测的目光,就转而变成了研究的目光,上下打量我,要把我“研究”透彻似的。姑娘引我走入一个破败的院落,说:“就住这儿!”那房子,很久未修缮了,与周围的变化极不协调。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一位中年女人在炕间熬药,惊奇地扭身看着我,问:“你找谁?”我说:“我从哈尔滨来,看我小姨。”她“啊”了一声,说:“快进屋吧,我知道你是谁了,她天天念叨你呢!”走入里屋,见小姨躺在炕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她怔怔地瞧着我。“小姨!”我情不自禁地叫道。“是……绍生?!……”小姨便要挣扎起身,却是挣扎不起。我立即走到炕边,轻轻按住被子,不使她动。小姨拽住我的一只手,眼中落下泪来,说:“想不到我还能活着见你一面……”那女人,是小姨家的邻居,受村人们的委托,天天来照料小姨的。我向她道过了谢,她就走了。她走后,小姨用手轻轻拍着床边。她那只手很枯瘦,皮肤也很粗糙,呈黧黑色。她已病得连抬手的气力都几乎没有了,手臂像死肢似的贴在炕上,连手腕也看不出在动,只有僵曲的手指抬起,落下……这双手曾多么温柔地爱抚过我啊!也许只有我才能明白她的意思,我轻轻走到炕边,坐了下去。她那只手抓住了我的手,抓得那么紧,仿佛她全身最后的力量,都集中在她那只手上了,就像一个惟恐被单独留在家里的孩子,紧紧抓住母亲的手不放一样。我心中一阵酸楚。我注视着她的脸,想要在这张脸上寻找到我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记忆,想要重见昔日的美。哪怕是一点点美的余韵,小姨她不过才四十多岁啊!这张脸曾在我还是一个男孩子的时候,使我初次懂得了什么叫羞愧,也使我初次懂得了什么叫美好。然而这张脸如今苍老得使我根本认不出来了,浮肿,灰黄,目光无神,头发稀少得可怜。“我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小姨用微弱的声音问,无神的目光,凝视在我脸上。“不,小姨,你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我转过脸去,不忍再望着她。“我会好起来?……也许……我想,我也不会就这么……就死了……”她微笑了一下,像阳光在枯叶上的一抹闪耀。几只母鸡气宇轩昂地逛进屋里,仿佛它们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似的,目中无人地东刨一下,西啄一口。小姨又开口说:“你……替我……喂喂鸡……外屋粮箱里……有米……”我便起身将鸡唤到院子里,一边机械地撒米,一边又想到了那个仿佛隐藏在小姨可悲命运的阴影之中的男人,并为自己也是一个男人感到罪孽深重。突然听到屋里一阵响动,我慌忙走进屋去,见小姨倒在地上,地上一片水,毛巾和香皂浸在水中,脸盆却滚到了墙角。我慌忙将小姨扶起来,抱在炕上。她的身体竟瘦得那么轻!衣服也湿了,一手还抓着湿毛巾。“我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我……想洗洗脸……洗洗……头……”小姨那苍灰的脸上竟因羞愧出现了红晕。一个女人的自尊心,无比强烈地震动了我的灵魂。啊!我的小姨啊!我不知说什么好,任何语言都不能准确表达我当时复杂的情感和思想。我默默捡起脸盆,捡起了香皂和小镜子。镜子,已经碎了。我重新兑了一盆温水,放在炕边。我坐在炕边,将小姨的头枕在我的膝上,一声不响地给这个我小时候曾非常敬爱过的女人洗了脸,洗了头。我这样做,觉得我仿佛是在向这个女人偿还什么。可这又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偿还!泪水,从小姨的眼角溢了出来,也从我的眼角溢了出来……当我重新坐在床边,注视着小姨的时候,她又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说:“想……听我告诉你吗?”我低声问:“小姨,你要告诉我什么?”“告诉你……当年……那件事……”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微微点了一下头。“我爱过。”小姨说。那声音里,有一种满足,一种我简直无法理解的幸福之情。“我爱过。”她重复地说,“我……知道,你,你母亲,你们全家,包括秀秀,我的女儿,都恨他,恨我爱过的那个男人……可是,我不恨他。我一点儿也不恨他。他是爱我的。我多爱他,他多爱我……”小姨的话,竟说得连贯起来。“他那样真心实意地爱过我,我死了也知足了。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你懂得,一个男人如果真心实意喜欢一个女人,会爱这个女人到什么程度……他是一个复员军人,参加过抗美援朝,还立过……一次二等功。当年,是个预备党员,是我们那批转正女工的领队。大家都说他人品好……你母亲要是见过他,也一定会说他是个好男人的。我和他当年真……孩子气啊!我们有意瞒着你母亲,一是怕她为我们的婚事操心,二是想使你母亲意想不到。所以我们决定,结了婚再双双去看你母亲,想让她光为我们高兴,半点也不必费心替我们张罗。我们真像两个孩子啊!我们不但瞒着你的母亲,还瞒着所有的人,偷偷相会,偷偷相爱……“后来,他参加了抗洪。中秋节那一天,同宿舍的其他女工,都回家和家人们团圆去了。我一个人留在宿舍里,很孤单。他来了,我高兴得什么似的。我希望他陪我度过那一天,他却说不行,他得参加抗洪。我说:‘你不是已经参加过了吗?这一批没有你呀!’他说:‘你别忘了,我是预备党员呀!’我怪不高兴的,说他心里压根儿没有我。他呢,就光是憨厚地笑,笑得我也不忍心再生他的气了。他这个人话不多,从来也没对我说过他有多么多么爱我的话。但我知道,我感觉得到,他是非常爱我的。他整个心里只装着我一个女人。你母亲说得对,一个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只有这个女人心里最清楚。我心里清楚,他是一片心地爱我。我见他衣服上缺了一颗扣子,就翻出一颗,要给他钉上。他不让我钉,我偏要给他钉上……你不知道他有多高大呢,我在他面前,就像一个孩子似的。当时我真是幸福哪!刚钉了两三针,外面就敲起了锣,有人喊:‘抗洪的马上出发了!车一刻不等啊!’他一听,就急急忙忙站起来,从衣服上揪下那颗没钉牢的扣子,塞在我手里,要往外闯。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拿出两块月饼,揣进他的两个衣兜里。他临出门,亲了我一下……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能真心实意地爱我,和我白头到老,那一定就是他了,在我和他相好以前,我从没接近过别的男人。我一辈子就只爱过一个男人,就只爱过他。当时我已经把自己给了他,因为我就要是他的女人了,他就要成为我的丈夫了,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在人前心中有什么羞愧。可是……他为了堵坝,淹死了……听人说,两块月饼死后还在他衣兜里,一口也没吃……“他成了人人敬仰的烈士,被追认为共产党员,厂里为他开了追悼会,许许多多的人都痛哭了。许许多多的人都表示要向他学习。他的照片还登在了报上,他的事迹也登报了。防洪纪念塔落成的那一天,市长还在讲话中提到他的名字,说他的名字将永远活在全市人民心中,我当时哭得眼睛都肿了,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那孩子就是他的,因为许多别的人,凡是认识他的,不论男人女人,也都和我一样,在流泪,在哭……我站在人们中间,暗暗发誓,我要永远永远不对人们说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小姨讲述到这里,缄口了。她凝眸望着屋顶。她的脸像雕塑,毫无表情。而她的话语,却讲得一句连一句。仿佛这些话语,她已在心中对自己讲了不下几百遍了。这个女人用极低的声音说的这些话,充满了人世间最圣洁最真挚的情感!也许正是这种情感的作用,才能使她在气息奄奄的情况下,如此连贯地讲了这么许多话!我和小姨都陷入了沉思默想。我的心灵像一条鱼,在这沉默之中,一忽儿潜入幽暗冰冷的渊底,不知自己身在现实还是身在幻境;一忽儿浮升起来,感受着阳光透过水波的温暖和辉照……一种类似参加最亲爱的人的丧事的悲凉,在我心灵中弥漫!小姨终于又开口说:“要是在今天,我还是当年的我,我也许,不会向人们隐瞒这件事。可是当初,我不能够,我怎么能够……他那么爱我,我那么爱他,我不能对不起他……你,把那个箱子打开……”我起身打开了炕角的一个旧箱子。“把箱里那个小铁盒……拿来。”那是一个车床工们装工具的小铁盒。我将它捧到了小姨跟前。小姨从手腕上捋下钥匙,打开了它。“你看吧……”她说。那目光仿佛在告诉我——我没骗你,没讲一句假话,真的!……小盒里,放着一张叠起来的已发黄的报纸,上面,是一颗黑纽扣,带着一条线……小姨又说:“多少年来,各种各样的人,总想从我口中问出这件事,我一个字也没吐露过。如今,再没人问我了,可我……可我……我倒非常想对人说,只对一个人说,让这个人明白。为什么呢?都隐瞒了那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说:“小姨,我明天就带你回哈尔滨!我妈妈非常非常想你啊!弟弟妹妹们都非常非常想你啊!”“哈尔滨……”小姨脸上闪耀出一种光彩,她说:“我也想你们全家的人。明天吗?……”我点点头,大声说:“是的,明天……”“好……”她又笑了,喃喃地说:“我的病情,是瞒着秀秀的。这孩子正在准备考研究生,我怕……分了她的心……耽误了孩子……以后的前程。北京……离天津近……我……将秀秀托付给你了……”我真想哭。可是我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哭过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心麻木了。不,人的种种心愿还在这心中深深隐藏。只是,我已经似乎不会再哭了。可是我当时多想哭啊!天黑后,我在小姨身旁守到很晚,才去外屋睡下。我守在她身旁时,她似乎是知道的,却再也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用她的手,轻轻抓住我的手,闭着眼睛,脸上呈现着那么一种获得极大安慰的表情……第二天上午,小姨死了。她脸上仍保持着那种获得极大满足的表情,一种幸福的、安宁的、无憾无怨的表情……我将那颗黑纽扣带回了北京,放在妻子装耳环的一个精巧的小盒里,摆在书架上。为了使自己能经常看见它,想起小姨。我知道,我将永远珍存它,却不会再打开那小盒,更不会将它出示给任何人看——那颗黑纽扣……

春节到了,鲁迅先生说过:“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王小嵩家也一样。房子虽然破旧,却也经过了认真的打扫,迎了灶王,供了祖宗,现在母亲刚刚剪完拉花。她和王小嵩一个站在炕上,一个站在桌上,将第二条拉花拉了起来。王小嵩站在桌上仍不够高,脚下还踩着小凳,弟弟妹妹怕他摔了,两个人四只手紧紧把牢小凳。两条拉花的交叉点,悬着一只纸叠的花篮。母亲坐下来,抬头欣赏地说:“看,妈做的,不是和卖的一样好看么?”墙上贴着一张新年画——扎肚兜儿的白胖小子,怀抱一条大鲤鱼。年画的主题是——年年有余。贴了窗花的窗子。点了丹红的馒头。王小嵩从桌上蹦下,也抬头欣赏着,说:“比卖的好看!”他将母亲剪剩下的一些红绿纸归在一起,似乎想揉了扔掉。母亲急忙制止:“别揉,别扔!留着。留着明年妈还给你们做……”母亲过来用一张旧报纸将些红绿纸夹起来,四处瞧瞧,一时也没地方留存,照例压在炕褥底下。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分糖——大约半斤没有糖纸的“杂拌糖”盛在一个盘子里,他在往三小片儿纸上放糖,口中还说着:“你的、我自己的、你的、你的、我自己的……”母亲一边铺一块旧桌布,一边说:“你那么大孩子了,还和弟弟妹妹平均分,好意思么?”王小嵩便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问弟弟:“多给小妹妹五块,行不?”弟弟并不怎么情愿地:“你说行,就行呗。”母亲又开始规整抽屉。突然,她说:“坏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起惊异地抬头望母亲。“妈,怎么了?”“还剩一斤今年的粮票没用,明天哪里都关门,过了春节可就作废了……”母亲皱眉瞧着手中的一斤粮票,那样子,显然认为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母亲回头看王小嵩,当机立断地说:“快,给你弟弟妹妹们穿好衣服,妈给你两元钱,你带他们去下馆子!”弟弟妹妹欢呼起来:“下馆子喽!下馆子喽!”王小嵩说:“妈,三个人,两元钱,能吃什么呀?”母亲很慷慨:“那就再多给你们一元!反正你今晚得把这一斤粮票给我花出去。这年月,要是白瞎了一斤粮票,不是罪过么。”王小嵩率领弟弟妹妹匆匆走到马路上,弟弟妹妹不时打滑溜儿。他们走过一家又一家小饭馆儿,家家都关门了。大年三十儿的马路上,却是冷冷清清的,静静悄悄的。某些单位的门外斜插着旗杆——红旗在寒夜之中静止地垂悬着。妹妹说:“哥,我冷。”弟弟说:“我的脚和手都快冻僵了。”王小嵩说:“你们看,前边那不又是一家小饭馆么?快跑!”于是他带头跑起来。他和弟弟从两边儿扯着妹妹的两只手跑。他索性背起了妹妹跑。王小嵩放下妹妹后,说:“我有个主意,如果里边还有别的吃饭的人,咱们就把这粮票卖了。”妹妹问:“卖了?那咱们自己不下馆子啦?”王小嵩说:“一斤粮票,能卖两三元钱呢!咱们把卖粮票的钱给妈妈。妈妈给咱们的钱,咱们一人一元,作压岁钱!不好吗?”弟弟毫不犹豫地说:“好!”妹妹问:“哥,什么叫压岁钱呀?”王小嵩迫不及待地说:“回家再告诉你……“店里只有一个顾客,他背对着门,独占一张桌子。一位老师傅,双肘平放在柜台上,颇有耐性地望着那个人。老师傅看见孩子们进来了就说:“哎哎哎,孩子们,别进来了!什么吃的都没有了。马上就关门了!”背对着他们的那个人,一动未动。《年轮第一章》5王小嵩看看老师傅,请求地说:“大爷,我们只不过是先进来暖和暖和。”“暖和暖和?”弟弟却已走到了那个唯一的顾客身旁,问:“你买粮票么?五元钱一斤!”那人一怔,头微微侧向弟弟,接着摇了摇。弟弟望着王小嵩。老师傅也满腹狐疑地打量他们。王小嵩不禁显得失望,不得已出示了那一斤粮票:“大爷,不管是馒头是烧饼,能卖给我们点儿什么,就卖给我们点什么吧。”老师傅说:“你们……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什么吃的都没有了!”王小嵩说:“我妈妈翻出了一斤粮票,让我们无论如何把它用了。如今谁家舍得白瞎一斤粮票哇?”“那你弟弟刚才怎么问……”王小嵩说:“他瞎问!他总好那样!”弟弟不满地哼了一声,坐在一张桌旁。王小嵩说:“我们为了花这一斤粮票,走了挺远挺远的路。我们手和脚都快冻僵了。”老师傅心软了:“唉,你们这一斤粮票,可真算是花在了关键时刻!好吧,还有几个烧饼和一点豆浆。豆浆我给你们热热,谁叫你们大三十儿的,挺远的扑奔这地方来了呢。”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团团围着一张圆桌,一边喝着豆浆吃着烧饼,眼睛一边看那个顾客的桌上——两盘饺子,已快吃光了一盘。还有一盘白菜豆腐干,和一小碟花生米。妹妹说:“哥,我也要吃饺子!”王小嵩说:“明天是初一。明天你就能吃上饺子。”“我现在就要吃嘛!”“别再胡闹!再闹我揍你了!”那个顾客起身,端起一盘饺子走过来,放在他们桌上。王小嵩忙说:“叔叔,这不行!这……老师?!”他竟然是赵老师。赵老师也认出了他:“王、小、嵩?”王小嵩不知所措地要往起站。赵老师说:“坐着坐着。不用那么礼貌……”赵老师穿一身棉工作服,有几处破了的地方,露出烧焦过的棉花。他手中夹着一支吸了半截的烟。王小嵩说:“老师……您……吸烟了?”他的目光,却望着老师工作服的左上方——那儿印着一个白色的“改”字。印在一个白圈里。老师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那个地方。刚捂住,又坦然地放下了手。老师说:“是啊。我曾要求你们,劝你们的家长别吸烟,现在我自己却吸起来了!”他苦笑。王小嵩说:“老师,我想你……我们都想你。”老师久久地望着他,渐渐低下了头。“老师,您现在在哪儿?我好告诉同学们,我们好去看您。”老师迅速地擦了一把眼睛,抬头注视着他说:“你们不必去看我,你替我给同学们捎个话,就说我嘱咐大家,我希望……大家都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王小嵩庄重地点头。饭店老师傅刚才把头伏在手臂上,好像在打瞌睡,现在不知为什么他又抬起了头说:“哎,我说,你们别在这儿聊哇。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有什么好聊的呢?”老师自豪地说:“这是我学生!我当过他班主任!”老师傅又“友邦惊诧”了:“学生!噢,好哇,好哇,桃李满天下么!不过,那也别在这儿聊啦。”妹妹说:“哥,我要撒尿。”“等一会儿!”“我憋不住了!”王小嵩说:“真烦人!这么大了,还连裤带儿都不会解!”他起身带妹妹往外走。老师傅说:“走远点啊!别让我在这儿门口冻一片尿冰!”王小嵩带着妹妹回来时,老师不在了。他问弟弟:“我老师呢?”弟弟说:“你刚出去,他就走了。”王小嵩对老师傅说:“您怎么让他走了呢?”《年轮第一章》5老师傅说:“你这孩子。我留下你们吃了喝了,就不错了。还有义务替你看着你老师么?他长腿的一个大人,要走,我能拦住他么?”王小嵩推开门大喊:“老师……”寒夜之中,远远地传来稀疏的鞭炮声——这里一响,那里一响。当天夜里,黑暗之中王小嵩大喊:“妈,妈,快开灯!”灯亮了,母亲欠身问:“怎么啦?做噩梦了?”“妹妹尿炕了!”妹妹却仍熟睡着。母亲赶快将妹妹挪入自己被窝,瞧着被尿湿的褥子沮丧地说:“唉,刚刚拆洗过的褥子。”王小嵩又一次惊叫:“不好啦,弟弟又尿了!”母亲推推弟弟:“小二小二,憋住一会儿,你快给他端尿盆来呀!”王小嵩蹦下地端起了尿盆。弟弟却推而不醒,在被母亲扶起时,已尿出了一大半。王小嵩只端着尿盆接了一小半。母亲说:“瞧,刚刚拆洗过的两床褥子,都尿了!大冬天的,这可怎么整?”母亲紧接着埋怨王小嵩:“你说你带他们吃点什么不好?干吗喝豆浆呀?而且还每人喝两大碗!”王小嵩也不分辨,放下尿盆,自己也睡眼惺忪地对着尿盆哗哗撒起尿来……大年初一。王小嵩在看锅煮饺子。母亲向窗外望望说:“有点儿太阳了。”抱起褥子出去晒。母亲回来又抱起第二床褥子时,瞪着弟弟妹妹说:“你们干的好事!这大年初一的,多让人笑话!”弟弟妹妹似乎无地自容的样子。王小嵩和弟弟妹妹津津有味地吃饺子时,母亲却站在桌子那儿,背对着他们又说:“坏了!坏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住了口,一齐不安地瞧着母亲。母亲转过身,手掌心又托着一斤粮票:“妈昨天晚上忙乱中,给了你们一斤新发的粮票。该花掉的这一斤,却没花掉!唉,唉!”母亲又埋怨王小嵩:“你花时也不看看!”王小嵩嘟哝地说:“我怎么知道你会给错了呀!”母亲又是惋惜又是自责地:“罪过罪过,真是罪过。”外面传入喊声:“电报!出门接电报啊!”母亲急忙出门去。弟弟说:“哥,会不会是爸爸生病了!”王小嵩瞪了弟弟一眼:“大过年的,别满嘴胡说!”母亲进屋了,将电报递给王小嵩,“快看看,上面写的什么?”王小嵩看电报,继而看母亲,高兴地说:“我爸要回家过春节了!”弟弟妹妹更高兴:“爸爸要回来!”“爸爸一定会给咱们带新衣服!”母亲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今天都初一了。他还没到家!要等到哪一天才回来呀?还说回来过春节呢!”王小嵩又看了一眼电报:“就是今天!”“今天?”王小嵩说:“九点半到站的一趟火车。电报上还写着让接。”妹妹说:“那一定带了好多好多东西!”弟弟说:“没你的份儿!”“有!有!”王小嵩说:“别乱吵!吃你们的饺子!”又对母亲说:“妈,你和我一起去接爸爸吧?”母亲说:“我才不去。妈连件体面的出门衣服都没得穿!”“那……那我找吴振庆和徐克陪我一块儿去吧?”“行!你再吃点饺子。吃饱了快去吧!”王小嵩说:“不吃了!我这就去!我怕去晚了接不着。”他匆匆穿戴了出门。母亲一下子将妹妹搂抱在怀里:“这一回咱们全家该过一次团圆年了!你们的爸爸都三年没探家了!”尽管是大年初一,在火车站上下车的人仍不少。吴振庆对王小嵩说:“傻冒儿!咱们别在这儿站着呀!快到卧铺车厢那儿去!六七天的路程呢,能不坐卧铺么!”《年轮第一章》5三人向卧车厢跑去。没有上车的人,也没有下车的人。站台上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他们眼巴巴地盯着车门。列车缓缓起动,开走了。吴振庆说:“这可怪了!你看清电报了么?”王小嵩默默从兜里掏出电报递给他。徐克也凑过来看:“没错!写得明明白白,是今天!是这一趟车!你说你爸路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呀?”王小嵩一听转身便跑。吴振庆捣了徐克一拳:“你乱说些什么!把他脸都吓白了!小嵩!小嵩!”他们追赶他。路上,吴振庆和徐克走在王小嵩一左一右,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不停地对他说着什么,显然是在安慰他。而王小嵩脚步走得飞快,脸上淌着泪,似乎心里有某种不祥的预感。王小嵩人和声音同时进了家门:“妈!我爸没有在那趟车上!”紧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吴振庆和徐克。他们同时看见一个瘦长的、满脸胡茬的男人,怀抱着妹妹,一手端着带把的小茶壶,正坐在小炕桌后面安泰地呷茶。他放下小茶碗冲王小嵩笑。母亲和弟弟妹妹冲王小嵩笑。吴振庆和徐克瞅瞅他,也冲他笑。王小嵩喊了一声:“爸爸!”他忽然哭了。父亲问:“哭什么?”吴振庆说:“没接着您,他回来时,一路可替您担心啦!”“你们在什么地方接的我呀?”徐克说:“在卧铺车厢,我们以为六七天的路途,你肯定在卧铺车厢。”父亲说:“你们这些孩子,想的倒奢侈,我一个工人,坐卧铺谁给我报销哇?”母亲说:“那也怪你!发电报的时候,为什么不写明在几车厢呢?你再花钱仔细,那几个字的钱就花不起了?”父亲说:“不是花不起那几个字儿的钱,六七天得转三四次车呢。我哪能知道我会上了哪节车厢?一路,车上一半是逃荒的人,连个座号都不讲了,能挤上哪节车厢算哪节车厢。行了,行了,别哭了。算爸爸的不对!过来,到我跟前来。”吴振庆推了王小嵩一下——他不哭了,走到父亲跟前。父亲扳起他下巴看了看他脸,又用手握了握他腕子,表扬地对母亲说:“你有功,我猜想我几个孩子还不定是什么皮包骨的样子呐!还行。”王小嵩笑了。母亲骄傲地说:“我当然有功啦!”吴振庆和徐克看看满地的大包小包,惊讶万分:“大叔,你可怎么带回来的呀?”父亲说:“背着、扛着、拎着,就差没用嘴叼了!”徐克说:“大叔你真有能耐!”母亲问父亲:“还认得他俩不了?”父亲说:“哪能不认得他俩呢!这个是柱子,那个是狗子!”“错了!我是狗子,他是柱子!”母亲说:“别叫人家小名!孩子之间都不叫小名了!”父亲挠挠头笑了:“难得你俩有心也和小嵩去接我,大叔送你们点东西,算大叔一点儿心意!”于是父亲下了炕,打开那些大包小包——里面无非尽是些旧工作服、劳保手套、翻毛劳保鞋、旧皮帽子什么的。父亲挑了两顶旧皮帽子给吴振庆和徐克:“有的是大叔自己节省下的,有的是工友给的。你们可别嫌弃。”虽然是旧的,虽然戴在他们头上几乎盖住了眉眼,但毕竟比他们自己的要好得多。他们都很高兴,连说谢谢。徐克说:“我这顶破棉帽子早该扔了!”吴振庆说:“别扔,让你妈剪成鞋垫多好!”父亲说,“对,这话我爱听。劳动人民的孩子,从小就要知道东西有用嘛!”外面有人敲门。王小嵩开门——门外站的是郝梅。她一身新,还扎了好看的辫结,围着条毛围巾,显得异常漂亮。《年轮第一章》5王小嵩一愣。郝梅说:“我来给大婶拜年。”她进了屋,看看吴振庆和徐克:“你们也在这儿啊?那我也给你们拜年啦!”屋里已没落脚的地方,她只好站门口。吴振庆和徐克显出对她不屑一顾的样子,其实都是自惭形秽。王小嵩也显得不自然。母亲说:“小梅,快里边来坐!”郝梅跃过大包小包,坐在炕边。父亲惊奇地看着她。郝梅说:“是大叔吧?”母亲说:“是,刚到家。”“大叔过年好!”父亲说:“好!好!”母亲说:“你不认识她了?”父亲又挠挠头:“记不得啦。”母亲说:“她小时候,我看过她嘛!”“噢……想起来了!”父亲说:“我和你爸还是同行哪!”母亲一撇嘴:“人家是建筑工程师,你是个工人,却和人家攀同行!”父亲说:“怎么是攀呢!没有我们建筑工人一砖一瓦地盖,再高明的工程师,他的图纸还不是废纸一张啊?”他问吴振庆和徐克:“大叔说得对不对?”吴振庆和徐克大声地:“对!对!”郝梅尴尬地垂下了头。母亲说:“小梅,瓜子!”抓了把瓜子欲塞给她。郝梅说:“大婶我不……你家现在人多,我待会儿再来。”她起身跑出去了。母亲冲着父亲说:“你看你,说得多不好!人家孩子可仁义啦,年年过春节都来给我拜个年。”父亲奇怪地问:“她是生气走了?我说得不对?”王小嵩也急忙转身跑出去,冲郝梅背影喊:“郝梅,你别生气,我爸说话就那样。”郝梅只顾低了头往前走。吴振庆和徐克也出来了,他们戴着王小嵩父亲给他们的皮帽子,手中拎着自己的棉帽子。徐克摇着手中的棉帽子:“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工作起来……”他分明有点幸灾乐祸,完全是唱给郝梅听的。吴振庆捣他一拳:“唱什么唱!”又自言自语地说:“其实郝梅一向对咱们挺友好的。不像张萌那么讨厌。倒是咱们常和人家过不去。”王小嵩怅然地望着郝梅远去的身影……初一夜。王小嵩、吴振庆、徐克和几个孩子放小鞭玩儿。有的孩子打着灯笼,有的孩子甩着“滴嗒筋”——今天的孩子们所拥有的花鞭花炮,乃是他们当年所不敢奢望的。打灯笼的孩子排成一长队,一边扭秧歌一边唱《解放区的天》。王小嵩故意将燃着的小鞭扔向徐克,吓了徐克一跳。于是徐克还击。小鞭落在小嵩身上。王小嵩高喊:“我投降!我投降!我穿的是新衣服。”吴振庆说:“咱们去三奶家拜年吧。白天光顾玩了,也没给三奶拜年。”徐克说:“对!给三奶拜年去。自从广义哥出事儿,我再也没见过他。挺想他的。”吴振庆吸吸鼻子:“什么味儿?”于是三个人都吸鼻子,都闻到了某种味儿。吴振庆对王小嵩:“别动!”绕着他转了一圈,终于有所发现:“你衣服着了!”他立刻揉搓王小嵩棉袄后背。徐克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帮着搓。吴振庆说:“好了好了,没事了。”王小嵩急忙问:“我新棉袄咋样了?”吴振庆对徐克说:“准是因为你刚才扔在他身上那个小鞭!”徐克低下头。王小嵩一时傻兮兮地瞪着徐克。徐克说:“小嵩,咱俩是好朋友,你可千万别让我赔。我赔不起呀!”王小嵩仍什么也不说地瞪着徐克。徐克说:“要不……要不让我妈给你补一补,行不行?”吴振庆说:“你妈瘫在床上,你不是又惹你妈生气么?”《年轮第一章》5王小嵩说:“那我妈我爸就不生气么?我爸从几千里地以外给我带回来的。”王小嵩哭了。徐克也哭了。两个好朋友不禁互相抱着哭成一团。吴振庆说:“都别哭了。哭有什么用?都到我家去吧,看我妈有什么办法没有?”同样室无长物的吴振庆家,三个孩子围聚在吴振庆母亲周围,盯着她一针一线给王小嵩补袄。吴母补得非常之认真。补好后,吴母捧着看了看说:“线比衣服颜色浅了点儿。去,把你钢笔拿来。”吴振庆取来了钢笔递给母亲。母亲用钢笔仔细地涂染线痕。母亲说:“得,织女也只能补成这样子。记着,一进屋就脱袄,脱了就反过来叠着。千万别让你爸爸发现。发现了够他生气的。”王小嵩答应:“嗯。”吴振庆指着墙:“看,我哥又寄回来一张奖状!今年他立了三等功!”墙上,旧镜框里镶着奖状。下方是一张军人的小黑白照片。母亲说:“显示什么?不过是个三等功。”三个孩子用充满敬意的目光注视着镜框。三奶家门口。三个孩子碰到了王小嵩的父亲。于是老少四人一齐到三奶家拜年。三奶的家里,男女大人居多。都在嗑着瓜子聊天。王小嵩的父亲进门后高声嚷着:“嚯,差不多都在这儿呀!三奶,我给你拜年来啦!”三奶老眼昏花:“谁呀?”王小嵩说:“三奶,是我爸回来啦!”吴振庆和徐克的父亲也在。他们各自叫了爸,找个地方蹲下。吴振庆的父亲和徐克的父亲同时起身拉王小嵩的父亲过去。王小嵩的父亲说:“我不能坐啊,我还没磕头呐!”三奶说:“就免了吧!”她的精神面貌已大不如前。“哪能免了呢。三十儿我没能赶回来磕这个头,初一晚上得补上。您是咱们这儿几十户人家中的老寿星,给您磕头是我高兴的事儿啊!”于是老王郑重地跪下磕头。在徐克的暗示之下,王小嵩趁机将棉袄脱下,里朝外抱在怀里。老王起身落座后,老吴说:“瞧你小嵩,多知道爱惜新衣服!我们小庆这一点就不如他!”老王慈爱地望着儿子:“长大了么,该懂事了!”三奶说:“他叔,听他婶讲,你,现在当了官了?”“哪里啊!”王小嵩说:“我爸当建筑队副队长了!”老王忙说:“这孩子,大人说话你别插言,刚夸你两句就放肆!”众人皆对老王刮目相看起来。三奶说:“那……你总归是有了些权力了?”“咋说呢,也不好偏说完全没有……”“那……你就不能用用你那份权力,调动你那个建筑队,回来把咱们这一带破烂屋都扒了,盖几幢大楼让街坊邻居们住上?”老吴说:“那敢情好。我第一个带头给你王大哥烧香磕头!”老徐说:“那我就给你立座碑。”老王挠挠头,声音低了:“咱哪有那么大的权力呀。”三奶没听见,说:“你怎么不说话?”三奶的儿子,也就是广义的父亲,冲着三奶耳朵说:“妈,他说他没有那么大权力。”又对老王说:“自从广义这孩子出了事,我妈眼力耳力都一天不如一天了!”三奶叹了口气。老王问:“咋又不见广义呢?”广义他妈说:“成天躲在小屋里,任谁也不见。躺在他那小床上看课本,大学的梦是做不醒了。这可咋办呢?”气氛一时沉闷。一个男人挑起话头:“旧社会有句话,泥瓦匠,住草房,这新社会了,还不是这样!”老王说:“话可不能那么说。咱们才建国几年啊?又赶上这场自然灾害,国家有心体恤咱们老百姓,也没这份力量啊!”《年轮第一章》5老徐说:“老弟,你……八成是入党了吧?”老王说:“那倒暂时还没有。我先不着急入。”老徐说:“听你这口气,倒好像什么时候想入,和党打个招呼就行了似的。”老王说:“我还没和党打过招呼,党倒赶着找咱们打过招呼了,还给过我一张表。我才会写几个字?自己填不了,找人填又怕人笑话……到现在还压在褥子底下。”三奶说:“他叔,你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你说这共产主义——就是住楼房,大米白面可劲往饱了吃那种好日子,究竟有没有个谱?”老王说:“三奶,别的你可以不信,这共产主义,你一定得信!”“那还得等多少年呢?我能赶上那一天?”“也就十年八年吧,快了,兴许五年就实现了!您可一定要好好活。到时候咱们街坊邻居住的那幢楼,我一定带人回来亲自盖!”于是众人都笑起来。王小嵩等三个孩子也笑起来。老王却站起身告辞:“三奶,我不能多待,先走一步了!”广义妈说:“是啊大哥,好不容易的千里迢迢回来一次,快回去多跟大嫂亲热亲热吧!”老王说:“小嵩,穿上袄,跟我回家吧。别在三奶这儿添乱了!”他望望紧关着的小屋的木门,想了想,走过去,隔着门说:“广义,你连大叔也不出来见一面,大叔并不怪你。你心里边的苦,大叔全明白。记着大叔一句话——一条腿的人,要比两条腿的人,有多一倍的志气,才能活得像个人样!”众人都低下了头。广义妈用衣裙拭眼睛。广义爸冲门大声说:“你到底听见你叔的话没有?”小屋里静悄悄的。三奶的瘪缩的嘴唇哆嗦着,老人情感坚毅地控制着感情,但眼角毕竟淌下了泪。广义爸说:“广义,你今天得给我出来!”老王朝他摆摆手,摇头叹息着,走了。夜里王小嵩家。弟弟妹妹发出甜睡时的呼吸声。黑暗中,父母在低声交谈——母亲紧贴着墙仰躺着,用胳膊支着头。“家里你以后不必担心。说说你那边的生活吧!”母亲说。父亲说:“大西北比内地更苦哇。冬天里风沙那个大。我们有一个工友,夜里出去解手,正赶上风沙起来了,一时天昏地暗,就找不到帐篷了。白天发现冻死了,才离帐篷几十米远。根本就见不着一片儿青菜。我们全队人,一冬天只靠一坛臭豆腐下饭。还缺水,我们喝的水,是用小毛驴拉的水车,到黄河边抽上来的,像黄泥汤一样,沉淀好几天才能做饭。干旱季节,老牛跟在我们的水车后面,用舌头舔滴下来的水,一跟跟几十里。渴死的牛,牛皮都剥不下来。因为牛身子里缺水的缘故。那肉,也像糟木头一样难吃……你哭什么?”母亲说:“我还能哭什么?就不兴人家心疼你了?”“唉,有时那是真想家呀!”“光想家啊?”“想家还不就是想孩子们嘛!”“那你把孩子们带走好啦……”母亲向墙壁翻过身去。父亲说:“我也没说一点儿不想你么,真是的。”父亲说着,一只手臂去搂母亲的身子。母亲又转过身子,轻轻拨开了父亲的手臂。父亲说:“你有根白头发,我给你拔下来。”母亲说:“黑灯瞎火的,你就能看见我有白头发?”父亲向母亲俯过身去。王小嵩悄悄将头缩入被子里。白天。父亲像准备出门流浪似的,背起一个打成卷儿的包袱。弟弟妹妹坐在炕上,以留恋的目光望着父亲。母亲说:“就不能再多住几天?”“不能。来回十二天假。我是副队长,得为工友们作榜样……谁也不用去送我。”站在母亲身边的王小嵩说:“爸,就让我去送送吧!”《年轮第一章》5父亲不容商量地说:“用不着。”他抚摸着他的头又说:“你是老大,要听你妈的。除了好好学习,还要帮你妈多做家务,照顾弟弟妹妹。你妈不容易。记住我的话了?”王小嵩点点头:“嗯……”父亲抬头望着母亲:“我这次回来,最高兴的是——街坊邻居和我们的关系,还和从前那么好。这一点对咱们穷老百姓很重要,嗯?”母亲表示明白地点点头。父亲说:“我不挨家挨户地告别了。我走后,你替我跟他们打个招呼。”父亲的目光望向弟弟妹妹,最后望向王小嵩。王小嵩问:“爸爸,明年你还回来探家么?”“明年哪行。三年一次……”父亲在王小嵩肩上用力拍了一下,一转身迈出了家门。外面飘着鹅毛大雪。王小嵩和母亲扶着门框,目送父亲在大雪中渐渐走远了。冬去春来,树上结满了诱人的榆钱。王小嵩背着书包站在别人家的“板杖子”外,仰望着。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回头看,见是吴振庆和徐克。徐克看着榆钱说:“明天上学时,带个竹竿,带个钩子。”吴振庆说:“说不定明天就看不见了。”说罢,他将自己的书包往王小嵩头上一套,想蹬“板杖子”去撸榆钱。不料里面传出一声凶猛的狗叫。吴振庆吓得从“板杖子”上摔在地上,被王小嵩和徐克扯起便跑。在回家的路上,吴振庆说:“那是什么人家?还养得起狗?”王小嵩说:“我早打听过了,听说住的是一户苏联人。”徐克说:“是‘老大哥’家呀?那咱们可不能撸人家的榆钱儿!”吴振庆说:“什么老大哥不老大哥的!我听大人们讲,他们已经变修了!明明知道咱们闹灾荒,还逼着咱们还债!要不咱们中国人也不至于这么挨饿!”“他妈的。那咱们明天就给他来个不客气!”忽然他们都不说话了,都盯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男孩子背着一个口袋,几个男孩子跟着追问:“在哪儿撸的?”“在我爸工厂!”“你爸工厂在哪儿?”“告诉你们也白搭!你们进不去,有门卫!”“那……分给我们点儿行不行?”那男孩子加快了脚步。跟随着的依然跟随着:“不给,也不告诉,我们可抢啦!”“抢!”于是跟随者们一拥而上,从那男孩子肩上抢去了口袋,互相争夺着。那男孩子不顾一切地捍卫自己的“果实”,被推到了。吴振庆高喊:“不许欺负人!”三个好朋友路见不平,跑了过去。“强盗”们用单帽、衣襟和兜,抓抢着撒在地上的榆钱儿。等三个好朋友赶到,“强盗”们已经没影了,满地散布着榆钱儿。那个男孩子哭着走了。徐克说:“哎,你别走哇!我们帮你搂起来。”那个男孩子头也不回地走着。吴振庆说:“哎哎,你还要不要了!”男孩子抹着眼泪走远了。三个好朋友不由得同时从头上摘下单帽铺在地上,捡起了榆钱,捡着捡着,不知什么时候,有一双枯瘦的老手也伸了过来。他们抬起了头,原来是三奶。吴振庆说:“三奶,您怎么走到这儿来啦?”三奶不言语,光自捡了榆钱儿往衣襟里放——看得出,她神经有些不正常了……他们将他们帽子里的榆钱儿,都倒入三奶衣襟。王小嵩和徐克一边一个搀着三奶回家。徐克倒退着走在三奶前边,说着:“三奶,明天我们保证给你撸老多老多榆钱儿!那才大呢!”夜里,王小嵩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牵着一条大狼狗,巡逻在一片榆树林中。树树榆钱儿肥绿诱人。《年轮第一章》5吴振庆和徐克骑在树枝上,边撸边吃。一些男孩儿女孩走入树林,他挡住他们——而他们出示写有“允许证”三个字的证件。王小嵩接过去,煞有介事地看——上有“王小嵩签发”五个字。被允许的孩子们一个个行鞠躬礼走过。郝梅也挎着个篮子来了,也要掏“允许证”。王小嵩矜持地摇头摆着手,表示“免了”的意思。郝梅从他面前笑着走过。狼狗突然挣脱带子,叫着去追郝梅。王小嵩喊叫着追狼狗。梦醒了……第二天,三个好朋友下了学又来到那个苏联“老大哥”的墙外。他们伫立在树下,仰头一望,傻了。一夜之间,树枝上的榆钱儿不但被撸光了,连有些树枝也被折断了——显然是被人从外面干的。他们互相瞧着,神情沮丧之极。晚上。王小嵩在捅炉子,有敲门声。妹妹拍手:“妈妈下班喽,妈妈下班喽。”母亲的话音:“慢点儿,抬高脚,好,进门槛了……”母亲领回一个人。那人站在外屋灯光的黑影中,王小嵩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见那人穿着肥大的工作服,脸很黑,像个卸煤的工人。母亲说:“看,我这家,就是这么个破乱样子。你要不嫌弃呢,你就住下。反正像你这么个大姑娘,总蹲火车站可不是回事儿。”那人低头未语。母亲说:“你不说话,就证明你愿意住下了。”兑了盆热水端到外屋,“先洗洗脸!”母亲脱下工作服,吩咐王小嵩:“把火捅旺,今晚咱们正正规规地做顿晚饭吃!”“大姐,有梳子吗?”是女人的腼腆的声音。王小嵩扭头一看——母亲领回的竟是位十八九岁的大姑娘!有一张淳朴的、俊秀的、使人信任的脸。她羞涩地冲王小嵩笑笑。王小嵩回她一笑,笑得也有些羞涩。她走入里屋,坐在炕沿一端,从母亲手中接过梳子梳头。她已将肥大的工作服脱在了外屋,里面穿的是碎花衣,蓝布裤子,脚着扣绊儿鞋,羞羞答答的样子。王小嵩只顾打量她。母亲一边动手削萝卜,一边说:“我给你们捡了个小姨,你们喜欢不喜欢?”弟弟妹妹齐声说:“喜欢!”母亲说:“那还不赶快叫小姨?”“小姨!”母亲说:“听到了么?孩子们喜欢你呢!”小姨指着王小嵩:“还有这个侄子呢!”王小嵩说:“小姨。”母亲端详着小姨:“我现在才看出来,你这么俊!”她又向弟弟妹妹:“妈给你们捡回这个小姨俊不俊啊!”“俊!”小姨低头笑了。晚饭后,小姨欲抢着收拾碗筷,母亲拦她:“今天你还算个客,明天就不拿你当外人啦!”小姨顺从地退到一旁,见王小嵩掉了一颗扣子,说:“来,小姨给你钉上扣子。”王小嵩走到小姨跟前,小姨从随身带的包袱里翻出针线纽扣顶针,给他钉衣扣……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小姨的手,那是一双多么好看而又灵巧的手呀。王小嵩心中好像有个声音在说:我愿意有一个小姨,我愿意有这样一个小姨……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已钻入被窝,他们趴在枕上看小姨补弟弟的裤子。母亲一边展被,一边说:“别补了。脱了睡吧。咱俩盖一床被。”小姨“嗯”着,却不开始脱衣服。母亲推了她一把:“听话,快脱。”小姨扭头瞥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眼,他们正都如同欣赏一张年画似的看着她。小姨说:“怪难为情的。”母亲恍然大悟,笑了,喝道:“都给我侧过身去睡!”小姨刚开始脱衣服,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们的头,又都忍不住一起扭了过来。《年轮第一章》5“这些孩子,你们还没看够哇!”母亲拉灭了灯。王小嵩的母亲从未捡到过什么,小姨是母亲唯一捡到的。她给这一家带来了特殊的亲昵,带来了笑声,带来了清洁,带来了此前从没有过的一种愉悦的时光。从此以后,王小嵩家变了样——墙壁粉刷过了。窗子明亮了。家具摆放谐调了。该铺什么布罩块什么布的家具铺上罩上了。被子叠得整齐了。弟弟妹妹也干干净净显得可爱了……一天,王小嵩一家正吃晚饭,小姨兴冲冲地捧着收音机进了家门。母亲说:“哪哪都不给修吧?”小姨说:“修好了!”母亲说:“怪了,怎么我去修几次,都说太老太旧,不给修呢?”“大姐,我比你嘴甜呀!”小姨接通电源,按下了开关,收音机里传出歌声。尽管伴着杂音,但还听得过去,唱的是《公社是棵长青藤》。小姨和全家侧耳聆听,互相望着,都情不自禁地笑。母亲对小姨说:“快吃饭吧!”小姨兴奋地说:“待会儿吃。大姐,我家寄东西来了!”“寄的什么?”“你猜。”“这么高兴,准是一身新衣服呗!”“大姐你猜错了!是菜籽和花籽。我写信让家里寄来的。”说着,小姨找出一个大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些小纸包。她说:“这是一包白菜籽儿,这一包是豆角籽儿,这一包是茄子籽儿,这一包是黄瓜籽儿,这一包是倭瓜籽儿……剩下的全是花籽儿!”母亲说:“可真全,往哪种啊?”小姨说:“我要把外面那些土堆土坎儿,变成菜地和花圃!”母亲怀疑地问:“能长么?”“能!”在小姨的指导下,王小嵩和她改造屋前屋后的土堆土坎。小姨忽然叫了一声:“哎呦!”王小嵩问:“小姨,怎么了?”“手上扎刺了……”——她使的铁锨的把,是用带棱的木棍临时充当的。王小嵩放下自己的锨,走过来,用一种大人对孩子似的口气说:“让我看……”小姨将一只手伸给他。王小嵩握着小姨的手指尖儿,看手相的先生似的,细瞧小姨的手:“这儿呢,小刺,我给你拔出来。”他替小姨拔出了手上的刺,却并未放开小姨的手,赞叹地说:“小姨,你的手……真美!”小姨笑了:“瞧你说的!干活儿的手,粗粗啦啦的,还美呢!”“那也美!”小姨抽出手,摸他的脸蛋:“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喜欢小姨。”王小嵩将小姨的手按在自己的面颊上,用面颊亲偎着。小姨又笑了,又抽出自己的手:“小姨也喜欢你……快干活吧!”王小嵩一边干活,一边从旁偷望小姨。小姨干活的姿态、动作,在他看来,仿佛也是那么的美——尤其是,小姨那一条粗而长的大辫子垂在胸前的样子,以及小姨朝背后撩甩辫子的动作,使王小嵩看得有些发呆。小姨发现了他在看她。“傻看着小姨干吗呀?”王小嵩又放下锨走到小姨跟前异常庄重地说:“我告诉你个话儿。”“说吧,小姨听着。”“你蹲下,我对你耳朵说!”小姨蹲下了。王小嵩手搂住小姨的脖子,俯耳悄悄说:“小姨,等我长大咱俩结婚吧!”他说完,放开手,虔诚无比地望着小姨。小姨也凝眸望着他,一时没听懂他的话似的。小姨忽然笑起来,笑得不能自已,笑得坐在了地上。王小嵩呆望着小姨笑,脸色渐变,如同被当面羞辱了似的,眼中一时涌满泪水。他一转身欲跑开。小姨一把拽住了他。小姨笑着说:“他怎么,你生我气了呀?”《年轮第一章》5王小嵩不语,扭头,掉泪。小姨说:“小姨一定把你的话记在心里,行不?”“那你笑!”“小姨错了。小姨给你赔不是……快快长,好好儿长。小姨等你……等你到你长大那一天!”她替他抹去腮上的泪。母亲走来:“这是怎么了?跟你小姨闹别扭了?这孩子!”小姨说:“没有。小嵩才不跟我闹别扭呢!跟我好着呢!是不是小嵩?”王小嵩庄重地点头。母亲参加了劳动——三人有掘坑的,有点种的,有浇水的,干得很默契。晚上,王小嵩家。地上放一大盆,盆里的水冒着蒸气。洗过了澡的弟弟妹妹,趴在被窝里看小人书。小姨问:“洗得干干净净的,好不好?”“好。”“以后,小姨每个星期都要给你们洗一次!还要给你们每人买条小手绢儿。淌了鼻涕,再也不许用袖子擦!来……都抹点儿雪花膏。”小姨给弟弟抹过雪花膏,朝外屋问:“小嵩,你干吗呢?”小嵩说:“劈柴呢!”“明天再说吧,活也不是一天就能干完的,先进屋来。”王小嵩进来了。小姨说:“脱,小姨换了盆新水给你洗!”王小嵩忸怩不动。小姨说:“快脱呀!待会儿水凉了!”王小嵩却去端盆——又哪里能端得动!小姨问:“你端盆干什么呀?”“我端到外屋自己洗去。”“毛病!小姨给你洗还害羞呀!”她替王小嵩脱起衣服来。脱得赤条精光的王小嵩蹲在大盆里,小姨替他洗后背。弟弟妹妹,朝他刮脸蛋儿羞他。他只有佯装不见。王小嵩的心里说:“是小姨使我们的家变了样,是小姨使我们养成了清洁卫生的习惯,是小姨使我们低矮的屋子变得好像宫殿一样。”小姨双手捧过王小嵩的脸,往他脸上擦雪花膏。王小嵩目不转睛地瞧着小姨秀美的脸。王小嵩的心里仍在说:“小姨,我把那木头做的、涂了墨的驳壳枪,我那十几颗花瓣玻璃球,我积攒的全部的糖纸和烟盒纸,我一切一切宝贵的东西统统都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你——小姨对我们宝贵啊!”确实,王小嵩家的这个小姨还带给了他们一片绿,带给了他们一个无比美的夏天……王小嵩觉得,他从没度过那么美好的一个夏天。屋前屋后,这一处土堆上生长着绿油油的蔬菜,那一处土堆上盛开着散紫翻红的鲜花——彩蝶飞舞其间。王小嵩、吴振庆、徐克在瓜架间相互背课文。门前空地,母亲和小姨对面坐在小凳上,拆毛线,绕线团;弟弟伏在母亲膝上,妹妹伏在小姨膝上,如一幅家趣图。徐克一边背课文,一边朝小姨望,背得结结巴巴。吴振庆说:“你到底能不能背下来?”徐克说:“我要是也有个小姨就好了!”王小嵩说:“我的,还不就是你的?”徐克说:“你小姨就是好!”火烧云在西天变幻着图案。月在中天。如水如银的月辉之下,小姨不知在对母亲讲什么笑话,母亲大笑。夏虫长吟短唱。秋天,王小嵩家吃上了自己种的菜,可小姨却从他们家搬到厂里去住了,厂里终于在集体宿舍给她腾出了一张床。一天深夜,外面风雨交加,雷声不停,闪电透过低矮倾斜的窗格子,在王小嵩家的破屋子里闪耀出一瞬瞬的光亮。王小嵩全家都已躺下了,但还没有入睡。忽然,王小嵩似乎听到了轻轻的拍门声。王小嵩说:“妈,有人敲门。”母亲说:“深更半夜的,哪会有人来!”王小嵩肯定地说:“妈,是敲门声,你听!”《年轮第一章》5母亲侧耳倾听了一会,果然是敲门声。母亲却不敢下地去开门。敲门声又响起了。“大姐……”他们都听出了是小姨的声音。“快……”母亲一下子坐了起来。王小嵩迫不及待地跳下去开了门。小姨默默进屋,像从河里刚被救上来的落水者,衣裤全湿透了,神色木讷、凄然。母亲问:“怎么不打伞就来了?”小姨苦笑。“你……你怎么了?”“大姐,我……没怎么。”母亲说:“我给你找身衣服换上!”一边找衣服,一边回头疑惑地瞧小姨,见王小嵩在望着小姨发呆,忙吩咐:“还不快给你小姨兑盆热水!”王小嵩兑了一盆热水端到外屋。小姨掬一捧水洗脸,她的双手久久未从脸上放下。她分明在无声地哭。母亲捧着衣服,不安地望着她。第二天,躺在床上的小姨,见老中医进了门,将身子一翻,面朝墙壁。母亲说:“你这么拗,我可要生气啦!”老中医说:“让她把手伸出来就行。”母亲像哄小孩似的:“听话,把手伸出来。”小姨的一只手缓缓地从被子底下伸了出来,同时用另只手往上扯扯被角,盖住脸。老中医为小姨诊脉。弟弟妹妹从外屋溜进来,凑到床边。老中医起身,示意母亲单独说话。老中医跟母亲踱到外屋,母亲将门掩上。王小嵩将门推开道缝,偷听。老中医说:“当然,感冒是感冒了……不过……她……她怀孕了。”母亲说:“可她……她还是大姑娘!”老中医说:“是呵是呵,女人生小孩前,都是大姑娘。可她确实怀孕了。”弟弟妹妹在里屋欢呼:“嗯,嗯,小姨要生小孩儿喽!小姨要生小孩儿喽!”老中医走了。母亲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赶出家门。王小嵩绕到屋窗前,偷窥、偷听。母亲扶起小姨,使小姨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端着碗,命令地:“红糖水,喝下去。”小姨喝完,母亲放她躺下,坐在炕沿,盯着她的脸,冷冷地说:“你瞒得过我的眼睛,能瞒得过别人的眼睛么?还能瞒多久哇?”小姨脸向墙,不回答。母亲:“说,什么人的?”“……”“说话呀!你哑巴了?”小姨的脸缓缓转向母亲:“大姐,我不能告诉你,我谁也不能告诉。”“你……”母亲生气了,倏地站起,又忍气坐下,语气更严厉地说:“好。我也不多问了。只问你一句,事到如今,为什么不结婚?”“大姐,我……不能和他结婚了。”“什么?你怀上了他的孩子,你倒自己说不能和他结婚了。”小姨闭上了眼睛,两颗很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母亲又站了起来:“你认我大姐,我就对你负着份儿责任!你这样能对得起你父母吗?你要什么都不肯说,不能在我家住了。我也不愿让人指我脊梁骨,说我收留了个大姑娘,在我家生下个不明不白的孩子……”小姨睁开眼睛,噙泪望着母亲:“大姐,你放心。我好点儿……就走……绝不连累大姐你的名誉。”母亲说:“走?你除了回农村,还能往哪儿走哇?”小姨又扯被角盖住脸,被角微微耸动。“唉……”母亲长叹了口气,重新坐在炕沿儿,又是怜悯又是恨地说:“你呀你,你这都是为了什么呀?”轻轻掀开被角,用手掌心擦去小姨脸上的眼泪。土堆上,凋零败谢的花,开始枯黄的瓜豆的藤蔓。萧瑟秋风掠过,各类叶子哗哗作响。王小嵩从藤蔓上拧下最后一个倭瓜。从家中突然传出小姨的叫声。《年轮第一章》5他倏地抬起头望着家。手里倭瓜掉在地上。他跃下土堆,奔向家中。王小嵩呆立在家门口。弟弟冲了出来。王小嵩一把拉住弟弟:“小姨怎么了?”弟弟挣脱,答非所问:“妈叫我快去找吴大婶!”王小嵩猛转身向别处跑,仿佛要逃离那叫声,那呻吟声。他跑到一幢房子的山墙后,背抵土墙,蹲下了,双手捂住耳朵。婴儿的初啼响亮而高亢……王小嵩慢慢往家中走,轻轻推开门,无声地进入家中,见母亲和吴振庆的母亲在洗手。母亲说:“他婶,多谢了。哪成想,说要生,就生!”吴母说:“谢什么!”吩咐王小嵩:“去把水倒了!”王小嵩端起了那盆红色的水,默默地走了出去。小姨被认为是一名品行不端的临时工,不久被工厂开除了。她的农民父亲把她接走了……小姨与王小嵩一家依依惜别。她头系围巾,怀抱婴儿,双膝给母亲跪了下去。小姨说:“大姐,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我……我永远记住你和孩子们。”小姨的父亲侧过身去,不忍看这情形。母亲连忙扶起小姨:“你……你可要多多保重啊!好歹……你把孩子拉扯大。”小姨凄然点头。母亲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推到小姨跟前:“还不跟小姨道个别?”王小嵩流着眼泪:“小姨。”弟弟妹妹左右扯住她,哭了:“小姨我们不让你走。”小姨摸摸王小嵩的脸颊:“要好好学习啊,小姨和你妈一样,盼着你将来有出息。”小姨的父亲扯着小姨,说:“走吧,因为你是团支部书记,队里才抬举你,让你进城来支工……”跺了下脚,又说:“谁叫你这么丢人现眼!”母亲脱下了外衣,罩在婴儿身上。小姨三步一回头地跟她父亲走了。他们走远了。王小嵩全家目送着。王小嵩突然奔上一土堆,大喊:“小姨!我长大了一定……”母亲也奔上土堆,捂住他的嘴。经过一番挣扎,王小嵩已全没了力气,只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三个字:“杀了他!”母亲扇了他一记耳光。他怔怔地瞪着母亲。母亲掩面奔下土堆,冲进家中。他呆呆地站在土堆上。他的视野中已没了小姨的身影。秋风扫落叶,聚在他脚下……

晚上,王小嵩回家。屋子规整了许多,这儿那儿堆放的东西,用布或挂历纸盖着。王小嵩躺在床上,望着母亲给一件小衣服钉扣子。他说:“妈,你也睡吧。”母亲说:“嗯……”看看表,“还不到九点,太早了,妈这一辈子熬惯了夜,躺下也睡不着。”“妈,弟弟妹妹他们小孩儿的衣服,你以后不要做了。”“唉,买件小衣服,便宜也得十来元钱。扯几尺布自己做,要少花一半的钱。过几年,妈有心做也做不了啦,眼睛不行了……有时一行扣子几次才能钉齐。”母亲凑近灯前做针线活儿的样子,像外科医生缝合毛细血管。王小嵩体恤地望着母亲。母亲纫不上针,只好将针线递给他。王小嵩纫好针后,说:“妈,我三奶搬到哪住去了?”“究竟搬到哪儿住去了,我也不知道。她家比咱们家早动迁两年,你弟弟妹妹串过门儿,改天问他们吧。可怜你们三奶,挺有股劲儿活到八十多,就是为了活到住进楼房那一天。可是就没活过天意。差几天往楼房里搬了,也不知阎王爷找老太太有什么急事儿。不闭眼,就是不闭眼。谁给抚上,一离手儿又睁开了。就把我请去了,我先给老人家磕了一个响头,然后说:‘他三奶呀,您是不是还在怪我家孩子他爸对您说过:共产主义再有十年八年就实现了啊?您要是真怪他,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吧。他那也不是存心骗您啊!他那是好心安慰你呀。他一个大老粗,对国家大事心里哪能有个准谱啊?’也怪,我说完了,只用手一罩,还没抚,老人家眼睛就闭上了。”王小嵩神色渐渐感伤,又问:“那……我广义哥呢?”“你广义哥可了不起,别看人家孩子当年没了一条腿,活得比整人还有志气。硬是在家里,靠一个十几元钱的破,学会了好几种外国语。现在已经出了几本书了。你小姨的女儿考大学前,住在咱们家,我还让你弟弟带着她,去找你广义哥给辅导过外语呢。小秀,就是你小姨的女儿,在北京读书的时候,没去你那儿?”“去过……”母亲说:“听说有的农村女孩子,一考入大学,就变得虚荣了,小秀没变吧?”“没变。”“没变就好。你小姨命苦哇,一辈子都为拉扯小秀这孩子了,连自己病了,都瞒着小秀,怕分了小秀的心,影响孩子的学习。你知道你小姨得的什么病吧?你弟弟妹妹没去信告诉你?”隔壁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年轻母亲的哼唱声……王小嵩睡了。第二天,母亲送王小嵩出门。她说:“留你小姨身边多住两天吧,这次以后你就见不着你小姨面了,她来信总提你,一直怪想你的。”王小嵩点头。“要是你小姨还能动,你就把她接来吧。”王小嵩点头。王小嵩上了火车,在列车的过道上,一边吸烟,一边凝望窗外田野……他想起了小姨。不仅想起了小姨的笑声,还有一连串的声音回荡在他脑子里。小姨的说话声:“大姐,你别问了,我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的。”弟弟妹妹的欢呼声:“噢。小姨要生小孩儿!小姨要生小孩!”母亲的说话声:“你……你可要多保重啊……好歹……你得把孩子拉扯大。”小姨父亲的说话声:“走吧!谁叫你这么丢人现眼。”弟弟妹妹的哭语声:“小姨,小姨你别走……小姨我们不让你走嘛。”王小嵩童年时自己的喊声:“小姨,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列车有节奏的前进声,那声音好像是代替当年的他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他问售票员:“要乘几站?”“到终点,还得走……”“走多远?”“二十多里吧。那一段路没公共汽车了。到终点你自己打听吧……”《年轮第四章》5他来到小姨住的村子,一个小男孩引领王小嵩走入一个破败的院落说:“就在这儿!”说完,那孩子一转身跑了。王小嵩望着屋里,心中说:“小姨,我来了!我看你来了!”他犹豫了一下,走入屋去,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外间熬药,扭身惊奇地打量他:“你找谁?”“我从哈尔滨来,看我小姨……”那个妇女说:“我知道你是谁了,快进屋吧!她刚刚还讲起在你家住的事儿呢!”王小嵩轻步进屋,见小姨躺在炕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她脸上已完全没了当年的神采。小姨并没有回头看,嘴里说:“别费心照顾我了,我知道我得的什么病,我也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王小嵩说:“小姨……我是小嵩啊!”小姨一怔:“小嵩?”脸上流露喜色,要挣扎起身,却挣扎不起……”王小嵩急忙走到炕前,在炕边坐下,轻轻按住被子不让小姨动。小姨拽住他一只手,眼中落下泪来:“小嵩,想不到……我还能,能见上你一面。”中年妇女端药进来,王小嵩接过药碗,用小勺儿喂小姨药。小姨轻轻推开。中年妇女悄悄退出,走了。小姨说:“我不吃药……我再也不想吃那药。”王小嵩说:“小姨,人家替你熬好了,不吃,人家怎么想呢?”小姨说:“她是……小时候的伴儿,不会……多想什么的。”“小姨,喝吧……”他举着小勺期待着。小姨饮尽了小勺里的药,又双手接过碗,一口气喝光。王小嵩掏出手绢,替小姨抹嘴角的药渣。他轻轻将小姨扶倒床上。几只母鸡目中无人地逛进屋里,东瞧瞧,西望望。小姨说:“外屋粮箱里有米,你……替小姨喂喂鸡。”王小嵩起身到外屋去喂鸡。屋里砰的一声响。王小嵩赶紧走进里屋,见暖水瓶碎在地上,床边的洗脸架也倒了。洗脸盆滚在一边,小姨的上身伏在床上。他急将小姨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小姨说:“我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王小嵩摇头:“小姨,不……”“我想……洗洗脸……梳梳头。”“小姨,我给你洗,我给你梳……”他哭了……他放倒小姨。流着泪,扶起洗脸架,捡起盆,扫走碎暖瓶。他替小姨洗了脸,替小姨梳头。小姨靠床坐着……他捧一面小镜让小姨照。几只母鸡又逛进屋里。小姨说:“这些鸡啊,很对得起我,下了不少蛋,都在外屋篮子里。我也没什么给你母亲带的……你走时,带回去吧,也算我的一点儿心意。”王小嵩答应着:“嗯……”“是几只老母鸡。也不知道我死了,它们会怎么样。下蛋少了,送给谁家,谁家还不把它们杀了吃肉?”王小嵩说:“小姨,你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小姨又抓住他一只手说:“想……听我告诉你吗?”“小姨,你要告诉我什么?”“告诉你……当年……那件事儿。”王小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小姨说:“我也喜欢过男人……”“小姨,忘了当年的事吧……”“我喜欢过一个男人。我忘不了。我知道,你,你母亲,你们全家,包括秀秀,我的女儿,都恨他,恨我爱过的那个男人……可是,我不恨他,我一点儿也不恨他。他还是真心对我好的。”小姨指着屋角的一箱子说:“你……把那箱子打开。”王小嵩去打开了箱子。小姨说:“有个小铁盒是不?你给小姨取过来。”王小嵩捧着一个小铁盒,又坐在炕沿。小姨从手腕上捋下了用皮筋儿套在手腕的钥匙,放在他手上说:“打开……”《年轮第四章》5王小嵩打开了铁盒——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叠起来的、已经发黄的报纸。上面,是一颗黑纽扣,带着一截线……小姨说:“你母亲说得对。一个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只有这个女人心里最清楚……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后来半个月内就没停过。我见他衣服上缺扣子,就翻出一颗给他钉,刚钉上几针,外面就敲起了锣,就有人喊:‘抗洪的马上出发了,车一刻不等啊!’他一把扯下扣子就走了……一去就再没回来。”小姨向王小嵩伸出一只手。王小嵩将纽扣取出放在小姨手心。小姨瞧着,缓缓攥住了手。王小嵩又取出报纸放在被子上……报纸上有一张男人的遗照,一行醒目标题:共产党员以身堵坝,壮烈献身。小姨说:“多少年来,各种各样的人,总想从我口中问明白……我一个字也没吐露过……如今,再没人问我了。倒非常……想对什么人……说明白……都隐瞒了那么多年了……我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小姨的手抚摸着男人的遗像……她说:“这颗扣子,我留下……你把报纸带回北京,把我告诉你的告诉秀秀……让孩子心里也明白。”王小嵩哭了:“小姨,我明天带你回哈尔滨……我妈妈非常非常想你啊。”小姨说:“哈尔滨……我也想你们全家啊,明天吗?”王小嵩点头:“是的,明天……”“好,我去……别忘了……带上那篮子鸡蛋。”夜晚。月光洒入宅内。王小嵩坐在高腿方凳上,握着小姨的一只手。农村女人的呼唤声:“三丫!三丫!”农村女孩的应答声:“哎!干啥呀?”“去把你爸找回来!”“他在哪儿呀?”“在老张家打纸牌哪!”“我不去!他家狗一见我就咬。”“快去!死丫头!支使不动你了是不是?就说猪拱开圈门了,跑丢了!”接着是一阵农村女人唤猪的声音。小姨睁开了眼睛说:“听见了吗?”“听见了……”“活着,多好哇……”王小嵩说:“小姨,你要对自己的病,有点儿信心。”小姨苦笑:“我是不想再拖累乡亲们了。”“小姨,别这么想……”斯时月光如水,洒入屋内。小姨问:“今晚,月亮怎样?”王小嵩起身走到窗前望月。“圆吗?”“圆。”“大吗?”“大。”“自从我病倒,躺在床上,晚上就只能见到月光,见不着月亮了……”王小嵩走回到了床边,复坐在凳上。小姨说:“我喜欢月亮,从小望见又圆又大的月亮,我心里就什么都不怕了,也不怕死了。我觉得月亮像个好女人,它对世上的一切命运不济的女人,都是怜悯的。它望着我,我觉得它对我是那么的亲。我望着它,又觉得我对它是那么亲。从小死了娘,我觉得月亮就像娘一样……”王小嵩不知说什么好,只有默默地攥起小姨的手。小姨说:“村上老辈人们传下来一种说法,说如果人,能望着月亮断命,死后那魂,就会升到月亮里去,和嫦娥作伴……你信吗?”王小嵩摇头。“可我信。从前也不信,自从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不知为什么,就信了。”王小嵩说:“我信,小姨开始信的,我就开始信。”小姨苦笑了:“对要死的人,灵魂那些说法,信,总归比不信是个安慰,对不?”“对……”他不知心里在怎么想,目光四望,最后落在了屋角的一卷席上。小姨说:“从小,一到晚上,只要有月亮,我就坐在门槛上望它一望,望老半天,哪怕冬天,有时也那样。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有点怪呢?”《年轮第四章》5王小嵩说:“小姨,你先好好儿躺着,今晚,我能让你望见月亮。”小姨又苦笑:“瞧我小嵩能的,月亮,又不是画的,它不在窗上露脸儿,你还能把它移到窗上不成?”王小嵩问:“小姨,家里还有多余的被褥吗?”“有,在那大箱子里,是小秀的。”“小姨,你等着……”一块席铺在院子里,席上铺着褥子,摆着枕头。屋里,王小嵩将小姨托抱了起来,向外走去。王小嵩跪下,将小姨放在席上。放好后他说:“小姨,你这不就能望见月亮了吗?”夜空繁星灿烂,月大如盆。小姨仰望着,自语:“月亮,又见着你了。”王小嵩抱着被子出来,盖在小姨身上。他见小姨脸上淌下了一行泪。小姨朝他伸出手。他跪在小姨身旁,握住了小姨的手。小姨说:“箱子里,有一些剪纸,是要寄给小秀的,就不寄了,你替我给她捎去吧。她来信说,她们大学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带去的剪纸。”王小嵩点头。“替我嘱咐小秀,千万要认真读书。”王小嵩点头。“那几只鸡,我死后,替我分送给乡亲们养着吧。替我求乡亲们,别杀,都是老母鸡了,肉也不香了,求乡亲们给鸡们个善终,养它们到死吧。”王小嵩点头,忍不住哭了……他又想起了过去,当年的小姨初到王小嵩家梳头的情形……小姨和王小嵩种花种菜,手上扎了刺,王小嵩替她除刺的情形。小姨给他洗澡的情形……小姨和王小嵩一家,在花红菜绿之中,在月光之下亲密相处的情形……小姨说了句什么,母亲大笑,小姨也笑……还有几句话,王小嵩一辈子都忘不了:“大姐,有木梳么?”“小嵩,生小姨气了?”“那你就好好长大吧,小姨等你……”……雄鸡啼晓。天亮了。照顾小姨的那妇女走入院子,见小姨的头枕在王小嵩臂上。妇女问:“怎么到院子里来了?”王小嵩抬头,满面是泪,凄楚地说:“我小姨,要看月亮。”中年妇女用手试小姨的呼吸。小姨闭着眼睛,上身靠在王小嵩怀里,似乎很安详地睡着了。妇女说:“你小姨……去了……”王小嵩怔怔望她,仿佛一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妇女说:“把你小姨抱屋去吧,得给她换衣服,她是个好脸面的女人。”王小嵩托抱着小姨站了起来。王小嵩站在院子里吸烟,在期待什么。一辆牛车停在院门前,还有一些村里的男人。中年妇女走入院子,对王小嵩说:“你小姨的亲人都去世了,也没法儿殡丧得很体面,村里倒是给她预备下了一口薄木棺材,那几个男人也愿意来帮忙儿……”男人们默默地望着王小嵩。妇女说:“一些老规矩,该讲的,还是得讲,我们都不过是乡亲,算起来,只有你一个人是她亲人……毕竟,你叫她小姨……”王小嵩不明其意地望着中年妇女。妇女吞吐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愿意呢……我就替你打扮起来……”王小嵩还是不明白。妇女说:“就是,就是……最好有个人戴孝,也多少像个殡丧的样啊……”王小嵩终于明白了:“我戴……我愿意……”披麻戴孝的王小嵩,牵着牛,缓缓引车往村外走,牛头上也戴了一朵白花儿,车上是棺材,男人们扛着铁锹,跟在车后。不断有村人和那些帮忙的男人打招呼:“秀秀妈走了?”“走了。”“几时走的?”《年轮第四章》5“许是夜里吧。”“早走好,省得多受罪。”“是啊是啊,村里人也跟着心静了。”“老闷儿!”“干啥?”“你完事儿了,帮我上房梁啊?”“光干活呀?”“瞧你说的,能让你白干吗!至少有你酒喝吧!”老牛不知为什么犯了倔劲儿,中年妇女替王小嵩牵,老牛才又开始走。王小嵩往前走、走、走……王小嵩渐渐和牛车拉开了很长很长的距离。一个男人喊他:“哎!你要走哪儿去呀!”小姨下葬了。孤零零的一丘新坟。只有王小嵩一人呆立坟前……远远近近的农田里,农民们在照常地劳动着。王小嵩心里默念着:“小姨,你托付我的事,我一定做到。我母亲老了,很难来看你了。但是弟弟妹妹们会常来看你的。我再回哈尔滨探家,也一定会来看你的。我会把秀秀当成一个亲妹妹看待的……就像你当年对我们一样亲……小姨,我走了。”回到小姨家,王小嵩又打开箱子,一张张翻看着夹在一本什么书里的剪纸。中年妇女走入。老母鸡们在屋里咕咕叫,讨食。王小嵩掏出钱说:“大嫂,多谢你啊!这点钱,是我带来想留给我小姨治病用的,你替我分给那几个帮忙发送我小姨的人,如果还能剩点儿,你留下用吧。”中年妇女倒也不拒,接了钱。“不过……那篮子鸡蛋,我要带回家,因为,是我小姨对我母亲的一片心。”中年妇女到外间去取了鸡蛋篮子,递给王小嵩。王小嵩挎着,环视屋内一遭,转身出去,在门口转过身,看着屋里的老母鸡们说:“大嫂,这几只老母鸡你也养了吧!我小姨希望,别因为它们不下蛋了,就杀了它们,让它们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中年妇女点头。王小嵩走出。王小嵩走在乡间路上。这一次看望小姨(实际上成了给她送终),知道了过去不知道的秘密,另外他还从那个中年妇女口中知道了关于小姨的其他一些情况。前些年,有人给小姨介绍过一个男人,他比小姨大十来岁,老实巴交的,不过缺点心眼儿,小姨不愿意,怕那家人拿她秀秀当劳动力使唤。秀秀考中学那阵子,小姨整天怀揣着块心病似的,只怕考不上县里的好中学。秀秀考高中那阵子,小姨又是那样,只怕考不上重点。秀秀考大学那阵子,小姨吃饭也不香了,睡觉也不实了,只怕秀秀落了榜。人心哪经得起一阵接一阵牵肠挂肚啊!秀秀那孩子倒是挺争气,可却再也见不着她娘了……在回去的公共汽车站,王小嵩夹在人们之间往车上挤。人倒是上去了,篮子却被挤掉了。他在车上呆呆地朝外望着有些没被摔碎的鸡蛋,在人们脚下被一颗一颗地踩碎了。王小嵩回到家里,他说:“妈,我回来了……”正在和面的母亲回头问:“你小姨……”看到儿子臂戴黑纱,母亲的表情变了。目光渐渐从儿子身上转移,低头盯着面盆……眼泪一滴滴落在盆中,和入面里。王小嵩说:“妈,我小姨见到我……很高兴。”母亲撩起衣襟,罩住了脸。从母亲的背影看得出,母亲哭泣得那么伤心,那么难过——她的腰弯了下去,双肩耸着——尽管谁也听不见她的哭声。

串联回来后,王小嵩跪在自己家的地上。母亲手拿笤帚说:“你还要带着郝梅!幸亏她也回来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任吗?你能对得起她爸爸妈妈么!”王小嵩说:“妈,我再也不去串联了。”“小二,拿剪刀来!”弟弟将剪刀递给了母亲。王小嵩说:“妈,您饶了我吧。”母亲严厉地说:“低头!”王小嵩低下头去……剪刀剪动,一绺绺头发落地,妈妈狠心地给王小嵩剃了个“鬼头”,不让他再出去胡乱串联。剃完头,妈妈又说:“明天你到乡下,看你小姨去吧,现在她在一个气象学校。”王小嵩答应了。气象学校。校园绿地边的长条椅。王小嵩和小姨坐在那里。小嵩说:“小姨,我真想你,总想来农村看你,可现在太紧张,刚刚串联回来,又得到学校开经验交流会,还要继续抓党内走资派。”小姨问:“去串联挺有意思的吧?那能见见大世面呢!”小嵩有点兴奋:“是,见到毛主席了,他老人家真健康,对红卫兵小将可关心了。他接见我们时,大家都哭了,还见到了林副统帅,那么多记者给我们照相。”小姨沉思起来。小嵩问:“小姨,你怎么啦?”小姨醒悟:“啊,我在想,我这次来气象学校,本想学学气象,可我当村支书的哥哥也被打成走资派了,气象学不成了。”小嵩急忙问:“那你去我家吧?”小姨摇摇头:“我爹妈身体都不好,家里的活我都得干,还有秀秀呢。”秀秀就是小姨那年在他家生的孩子。王小嵩说:“对了,秀秀呢?我得见见她。”“在屋里,走,咱们进去。”在林荫路上,五岁多的秀秀迎面跑来,她喊着“妈妈”。小嵩、小姨迎过去,小嵩抱起秀秀。小嵩抱着秀秀说:“秀秀都这么大了!秀秀,认识我不?”秀秀摇摇头,又说:“认识,你是小嵩哥哥。”小姨笑了:“对,这就是小嵩哥哥。”秀秀说:“小嵩哥,我早就认识你,妈妈天天念叨你。”小嵩亲了一下孩子,唱:“新盖的房,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的像……”三人有说有笑地向屋里走去。从农村回来,王小嵩的主要工作是——家务劳动。他光着脊梁,高挽着裤筒,在中午的太阳光下做煤饼。他的头因为被母亲剪成“鬼头”,所以戴着单帽,样子有点怪。一个妇女向他家走来问:“小嵩,做煤饼子啊?”“是啊大婶,今天太阳好,想多做些。”妇女夸奖他:“这孩子,真帮家!怎么光着脊梁,倒戴顶帽子啊?”王小嵩支吾:“怕晒久了……头晕。”妇女心不在焉地应着,走入了他家。又一妇女走入他家。又一名妇女走入他家。进门前还四方窥测一番,仿佛怕有跟梢的。王小嵩不禁犯疑。不做了,悄悄走入家里,在里屋门外倾听。母亲和四名妇女正在商讨什么。一个个愁眉不展、六神无主的样子。“要是我们不揪出个人来,游斗一番,那些红卫兵小将,还会再来的!”“可不咋的呢,肯定还会再来的!”“昨天他们吆五喝六的,可把我吓死啦,俺可没见过那阵势。”“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干吗偏偏跑到我们这么一个街道小工厂‘煽风点火’啊!”“唉,五洲震荡么!”母亲说:“就算是演场戏给那帮孩子看,也非演不可是不是?”女人们说:“是啊是啊……”“张厂长创办了咱们这个小厂,咱们这帮家庭妇女才有了干活挣钱的地方。再说人家又没什么过错,为咱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不容易。”《年轮第二章》4母亲说:“我听说他女人有心脏病,他是四个半大孩子的父亲,咱们可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啊!”“是啊是啊,所以姐妹们才推举我们四人,找你来商量商量么。大家都说你是个能拿大主意的女人。”“按说,不该把你扯到这件事儿里,你刚申请入厂,还没批准正式上班嘛。”“姐妹们说了,如果你能替姐妹们,替厂里,其实也就是替你自己受点儿委屈,那大家将来一定将你当活菩萨供着。”“你想想,要是听凭那些孩子们,把个小厂给搅黄了,你不是也没处上班了吗?”母亲听出点意思来,她问:“你们的意思是——”“干脆开门见山地说吧,你……你能不能舍出自己一次脸面,假装一回‘走资派’?反正那些半大孩子,也不知究竟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母亲一愣,渐渐地矜持起来。渐渐地又觉得可笑,不由得笑了:“我?假装一回走资派?哪个姐妹这么有眼光,单看我行?”“这个……”“嗨,大家的眼光呗,凡事都走群众路线嘛。”女人们的表情皆有些不自然。王小嵩闯入里屋,怒吼:“你们怎么不假装一回‘走资派’?我妈不当活菩萨!将来也不到你们那个小破厂去上班!”母亲劈面扇了他一耳光:“大人们的事儿,哪有你参与的份儿?还不给我滚出去!”王小嵩仍想说什么,母亲又举起了巴掌,他只好悻悻退出。母亲说:“我看,在我这方面,也没什么不行的。”“恐怕,还得戴高帽。”“那就戴吧。”“少不了还要挂块牌子。”“那就挂吧。”“也得涂鬼脸啊,假戏,可是要真唱的呀!”“那就涂吧。”“还得剃鬼头……”母亲顿时正色道:“那不行!脸抹黑了,回家洗洗就能出门了。剃了鬼头,还叫不叫我见人?非要剃鬼头,你们就另请高明!”众妇女忙说:“不剃了不剃了!”“你别急你可别急,说说而已嘛!”王小嵩气得在门外狠狠往土墙上擂了一拳。晚上。王小嵩家。月光照在炕上,弟弟妹妹睡着了。母亲睁大着双眼,望屋顶。王小嵩凑向母亲说:“妈,你傻了?”母亲说:“妈不傻。妈不过想有活干,有钱挣,让你们能吃得好一点儿,穿得好一点儿,上学交得起学费,再也不必妈为你们四处开免费证明。”王小嵩说:“那你也不能……妈,我求求你,明天别任人家摆布。”母亲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答应了,不能反悔。”三辆敲锣打鼓的游斗卡车。车上,一些戴高帽、挂牌子、涂鬼头的书记、主任、处长、厂长……弯腰低头,已“各就各位”。同样戴着高帽、挂着牌子、涂了鬼脸的母亲,被女人们“押”至车前。母亲上不去车。她向车上的人伸出只手,有些生气地说:“嗨!你们就不能拉我一把啊?眼睛都瞎了?”于是几只手同时伸向她。女人们也从后托举她。母亲上了车,嘟哝着:“挺大些个男人,都没个眼力价!”母亲左右瞧她的伙伴——见她左边的一个胖男人,挂牌子的铁丝,深深勒入脖子的肌肉里。母亲批评他:“你怎么能‘同意’他们给你做这么重的牌子?”那胖男人略微抬起了一下头,用瞧来人那种眼光,惊愕地瞧着母亲……母亲说:“这时间久了,还不把头勒掉了哇?你这人也真傻,还不担在车板上。”她替那人将牌子拎起了一下,放下时,一角担在车板上。那男人却说:“这样子不行,这样子不是老实的态度。”他自己又恢复了刚才的挂法。这一回轮到母亲以惊愕的眼光看着他了。《年轮第二章》4王小嵩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心情复杂,远远望着母亲。车开走时,母亲也望见了他,大声嘱咐:“把豆角掐了!晚上妈给你们炖豆角!”将被游斗的人送到市郊区。得徒步走回来,不许乘车。天不黑不许进入市区,这叫做“送瘟神”……王小嵩家。三个孩子在掐豆角。“小嵩,跟我接你妈去!”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抬头,见是吴振庆的父亲,他拎着一个行军水壶和一个用带子系着、可以背着的暖水瓶。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同时站起。吴振庆的父亲对弟弟妹妹说:“你们别去,给我在家老老实实待着!”弟弟妹妹见他说得严厉,不无畏惧地坐下了。他对王小嵩说:“带一条湿毛巾。”市郊公路上,吴振庆的父亲骑自行车驮着王小嵩。王小嵩背着用带子系着的暖水瓶。王小嵩问:“叔,振庆他们来信了吗?”“来了,和二狗在广州呐!我他妈的还没去过广州呢。等他回来。我也要像你妈治你一样,给他剃鬼头!”在岔路口吴振庆的父亲说:“下车吧!”两人都下了车。吴振庆的父亲说:“前几批‘瘟神’,都是被送到那边的野树林里。我估计你妈他们也被送到那儿了。你去找吧!”王小嵩望望树林,望望老吴,踟蹰不前,似希望老吴陪他去。吴振庆的父亲看了忙说:“我不可能陪你去,儿子找妈,谁也扣不上什么罪名;我是大人,我陪你去,那问题可就不一样了。这点儿革命道理你还不懂?”王小嵩说:“那么远,我和我妈怎么回去呀?”“一会儿二狗子他爸也骑车来。我们在这儿等你们娘俩儿,偷偷把你们驮回去!”“那……那些人呢?”“那些人我当然就不管了!这又不是郊游,还包接包送啊!”王小嵩只身前去。吴振庆的父亲在其后叮咛:“壶里的水是给你妈洗脸的!脸不洗干净了可不敢驮你们,进了市口就得被拦住!”静幽幽的野树林。黄昏的夕照洒入林间。王小嵩边叫边寻找:“妈,妈!”他发现了一个人影,快步奔过去:“妈!”背对着他的人回过头来,不是母亲,是一个男人。他那被涂黑了的脸,那麻木的神情,使王小嵩骇然。王小嵩后退。那人缓缓扭过了头。这里那里,“瘟神”们的背影或蹲或站,王小嵩仿佛在怪梦中。他终于发现了母亲……母亲弯腰在草中树根下采什么。王小嵩叫了一声:“妈!”母亲挺起腰抬起头:“你怎么来了?你看妈采了多少蘑菇!”母亲用她戴的高帽装她采的蘑菇。王小嵩从身上取下行军水壶,缓缓倒水,母亲接水洗脸。行军壶中的水光了,他又取下暖瓶,倒暖瓶中的水。忽然几双手都伸过来接水——几个“瘟神”不知何时聚来,争先恐后。水又倒光了,然而他们的脸却并没有洗尽,一个个不黑不白的。母亲擦完脸,将毛巾递给一个“瘟神”。他们争抢毛巾。王小嵩将高帽中的蘑菇倒在母亲衣襟里,一脚将它踢开。母亲却去拣一块牌子,撕去其上贴的白纸。母亲又拣一块牌子,边拣边说:“都拣回家去,过日子能用得上的。”远远地望得见城市的轮廓了。两辆自行车前后分别驮着王小嵩和母亲。王小嵩还夹着几块拣来的三合板。在他们背后,夕阳如血……至夜,王小嵩和母亲回到了家里。和弟弟互相搂抱着缩睡在墙角的妹妹扑向了母亲,审视母亲的脸。母亲说:“不黑了吧?我说的么,妈还是你们从前的妈,一点儿都不会变。”《年轮第二章》4弟弟下了炕,将盛豆角的篮子捧到了母亲眼前:“妈,豆角儿全掐完了!”母亲说:“妈累了。明天再炖吧。”弟弟指桌子:“妈不用做饭了,你看!”桌上摆着几个饭盒。母亲打开一个饭盒——雪白的精米饭和炒鸡蛋。又打开一个饭盒——馒头和两条煎小鱼。母亲问:“是你们吴婶家和徐婶家送来的吧?”妹妹抢着回答:“不是。是来过的那些阿姨们送的。二哥说要等妈回来一块儿吃!”“什么阿姨,都是些坏女人!”王小嵩拿起一饭盒欲摔。母亲拦住他,轻轻打了他一下:“去,取两个碗来。”母亲从饭盒里往碗里拨菜——拨出了一个纸卷。母亲打开纸卷,内中是钱。她将纸递给王小嵩,命令地:“念念。”王小嵩不情愿地念道:“大姐,避几天风口浪尖儿,你就悄悄来上班吧。这十几元钱是姐妹们凑的,你先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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