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app下载 2019-08-18 17:27 的文章
当前位置: 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 新亚洲彩票app下载 > 正文

我那声名狼藉的父亲14,弧上的舞者

正月十五一过,翟村的大人们,心里便都有些躁动不安起来。像雷雨前的燕子,或蚂蚁。他们难以掩饰的、即将面临严峻事件的紧张感,也当然地影响到了孩子们。孩子们的表现则是——这几户人家的见了那几户人家的,岸上的獾见了水里的狸似的,双方面的眼中都流露着无畏的敌意。一方的表情仿佛是——只要你敢下水,我就咬死你;另一方的表情仿佛是——只要你敢上岸,我对你不客气!其实,入冬以后,甚至在春节期间,村里的孩子们已经东一帮西一伙地打过几架了。双方各有受了皮肉之伤鼻青脸肿的。大人们却难能可贵地豁达,没谁因孩子们之间的反目而急赤白脸兴师问罪。是的,大人们的难能可贵,在以往的日子里是少有的。以往,因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女人们会指桑骂槐,男人们会相向捋胳膊绾袖子……自九十年代以后,翟村就不再是一个和睦的村了。于是,大人们之间异乎寻常的客气和忍让,在孩子们看来,便是明摆着的虚伪了。同时也向孩子们暗示了,即将发生的事件,的的确确是严峻的。结果也使孩子们的心理空前地紧张起来。他们通过打架宣泄他们的紧张。正如大人们企图通过客气和忍让掩饰这一点。致使翟村的大人们和孩子们如此这般的事件,在中国别处的许多农村早已发生过,并且是遂了农民们的意愿,按农民们的强烈要求才发生的。它像一种新的剧种,在中国别处的许多农村曾演得相当精彩。那剧种的名称就是“民选”。就是农民采取无记名投票的真正由自己们当家做主一把的方式,来选出他们信得过的村干部,并组成他们信得过的村委会。按理,“民选”不该是使翟村的农民们紧张的事才对。但他们几乎人人空前地紧张。这一天的上午,确切地说,是三月的一天上午,农民翟老栓驾着牛车往自家地里送肥。从村里到地里,需路过一座百余米长的石桥。那桥是村人们集资三十万元建的。桥下是条河的尸床。因山里筑起了水库,截断了从山里下来的雨水和泉水,所以它死了。在它有生命的时候,每逢春季易于形成山洪的日子,或多雨的夏季,它曾是条凶猛的河。从山里卷带而来的锐石,年复一年的,将河底刮得很深。尽管现在已经只剩河床了,但那桥却不得不架得特别高,看上去有四层楼那么高,是县水利部门指示的高度。因水库减压的时候是要开闸放水的,桥桩低了,库水泻来,就淹没桥面了……翟老栓驾着牛车行至桥的中段,发现那儿桥一侧的石栏缺了几米。结冰的桥面上,有卡车急刹时的轮胎印子。他不敢让牛往前走了,怕牛蹄一打滑,牛车一失重,连车带牛掉下桥去,那他的损失可就惨重了。他勒住牛,下了车,小心翼翼地走近缺了石栏的豁口,想要对石栏所以会那样的原因察看个究竟。三月上午的阳光,已经能使人感觉到些微暖意的阳光,那时候挺腼腆似的照耀在牛身上,也照耀在翟老栓的脸上、手上。牛一动不动,仿佛在阳光的照耀之下站着睡着了。夏季的阳光是热烈的,如同渴望男人的年轻寡妇的目光。冬日的阳光是悭吝的,无论它高挂着还是低悬着,即使在天空明朗的正午,它也只发射光芒,而不赐给大地暖意。哪怕它像火一样红,光芒刺人的眼睛,人的脸和手还是会在凛冽的严寒之中被冻伤。冬季的太阳是否在某一天的天空出现,并不决定那一天的气温如何。有时恰恰相反,也许有太阳的某一天比没有太阳的某一天更寒冷。一年四季里,数三月的阳光最特别了。它的暖意,像在冷屋子里,由于温柔的女人的存在所能使男人感受到的那一种,是需要心怀几分感激去体会的。那时女人能使男人感受到的暖意,超过了她们的实际体温所能给予男人的。而且,一年四季里只有三月的阳光是显得腼腆的。仿佛它和大地已经生分了,彼此需要重新建立亲爱的关系似的。它怯怯的,如第一次到小伙子家里串门的内向的淑女,来去悄然,正如它腼腆地升起来,腼腆地落下去。到了四月,它才又变得明媚了。因为它觉得它又跟我们熟稔了。三月的阳光最早宣布春天的开始,之后才是草啦,树啦,冬眠的小虫们形形色色的表现……翟老栓起先闭了双眼,仰起脸,为的是让自己整张粗糙的脸能更全面地享受一下三月的阳光的照耀。离开了村子,他内心里多日来越积越重的紧张感,分明地减少了许多。从山里传来了一声轰响——是村长韩彪家的私矿有人上班了。受惊的牛猛地往前一冲,似欲狂奔。翟老栓赶紧睁开眼睛,双手使劲儿勒住缰绳。“莫怕,莫怕,老伙计,炸不着你,有什么可怕的嘛!”——他一边安抚着牛,一边下了车。脚底一滑,险些摔了个仰八叉。他正站在一大片冰上。那片冰有的地方很晶莹,有的地方很脏,呈现着不能结冻的黄的黑的或黑中带黄的油污。旁边有烟蒂、空烟盒,一只显然用以擦过油污的双手的线手套,像一只死耗子,看去很丑陋。还有几个螺帽……翟老栓明白了——是村长韩彪家运矿石的卡车在这儿熄过火,并且毁坏了桥的石栏,并且流过水箱里的水。究竟是由于卡车撞了桥栏才熄火,还是由于熄火才撞了桥栏,他就难以作出判断了……离那片冰一米多远处,桥面上布满了拳头大小的矿块。翟老栓知道,那些矿块里有银的成分。因为村长韩彪在山里拥有三口属于私家的银矿,总共雇佣着六十几名外省的采矿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银矿石,尽管韩彪开银矿已经开了八年了,当一村之长也已经当了同样多的年头。在三月的阳光下,那些银矿石闪耀着斑斑点点的银光,它们足以装满两土篮。翟老栓也知道,村长韩彪家的矿上采出的银矿石,成色极好,据说含银量在百分之五以上,品位很是罕见。村长韩彪,也由此而成了全县的大富豪。有人猜他的个人资产已经超过了一千万。有人认为岂止一千万,两千万也得多。那些银矿石,对于翟老栓其实是没有丝毫意义的。尽管它们的含银量那么高,尽管银子就是钱。但是他翟老栓家里并没开着炼银厂啊!银子只能在炼银厂里才能被从银矿石里提炼出来啊!银子只有被从银矿石里提炼出来了才能卖钱啊!当然,含银量那么高的银矿石本身也是能卖钱的。县里的炼银厂就进行过零散收购。但那只是短短一个时期内的事儿。不,用“一个时期”来说太长了,其实才是短短几天内的事儿。之后县里炼银厂的头头脑脑轮番向村长韩彪当面认错;县公安局将那些曾卖过银矿石的人一个个逮捕了起来;有的被判了刑,有的被罚了款;没钱的,被判到韩彪的矿上以工抵罚,白干一个月两个月不等。县公安局还为村长韩彪的矿四处张贴过一份布告——大意是卖银矿石者按盗窃罪论。号召人们相互监督,揭发检举。检举有功,有奖。奖金对于普通的人们来说是一大笔钱——两千元,由村长韩彪的矿上发。因邻县也有炼银厂,为防止本县的人偷了韩氏银矿的矿石卖给邻县的炼银厂,村长韩彪的谋士们替他想出了那一主意。村长韩彪周围,永远不乏时刻准备着向他献计献策的人。往往的,不待这一拨被彻底冷淡了,那一拨早已巴结上去了,而且都引以为荣,引以为幸。翟老栓明知那些含银的矿块对自己毫无用处。若收拢了,是必得送交到村长的矿上去的。那么做了,只怕连声谢也得不到的。若带回家里去呢,一旦被别人发现,一旦被别人密告给村长,肯定会使自己陷入是是非非。他是翟村的老实人,想来村长不至于把他怎么样。但村长也绝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啊!那么,究竟是在这儿捡的,还是夜里去矿上偷盗的,不是只有任人议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吗?何况,村长手下还有一帮狐假虎威的亲信哪!他们若成心冤屈他,指罪他是偷盗的,那么他们的指罪就肯定是事实了。村长会空抛给他个人情,说尽管是他偷盗的,但念他是翟村人,宽恕了他不予追究了吧。是的,是的,村长手下的人会那样的,村长也会那样的,于是,他的偷盗之名,不就等于经法院裁决了一样了吗?翟老栓还晓得,以往几个被判了刑,被罚了款,被强制在村长的矿上干活的人中,就有明明是被冤屈的。只不过也和他一样,是在路上捡了些矿块罢了。但谁替他们申辩过呢?谁又敢替他们申辩呢?即使有那种侠肝义胆的好汉挺身而出,又会有什么结果呢?公安局和法院不站在那样的好汉一边,而站在村长一边,那样的好汉的侠肝义胆,相对于村长而言,意义也就跟二百五耍光棍差不多了……业已蹲将下去的翟老栓,心中一阵阵寻思着,却禁不住伸出手摸那些矿块。他是翟村少数几个从没被村长雇佣过的人之一。他虽老实,但骨子里挺高傲,不屑于与村长的势力范围有什么沾染。他宁肯做辛劳的农民,也不肯为了钱,而做明明被村长剥削却又似乎被村长恩庇着的一个人。所以他是第一次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观看那些使村长腰缠万贯飞黄腾达的东西。他摸过了这块摸那块,心想多好多宝贵的东西啊!虽然它们所含有的不是金子,而是银子。但一个人若像村长一样拥有可以源源不断从山里往外运的这一种东西,不是也等于拥有了成堆的金子似的吗?又想,幸亏它们所含的不是金子,而是银子。若是金子,村长的势力不就大得只手遮天了吗?那么翟村的男人女人,不就只有成为村长的奴婢的份儿了吗?……矿块冰凉。多数冻在冰上,少数没有。他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掂了掂,很重。他直起身,从车上取下担过粪的柳条篮,捡了几块放在篮中。他打算带回家几块让老婆和儿女们见识见识。但是这一种最初的源于好奇的打算,在一块一块捡起来往篮子里装的过程中,不知为什么,像一盆揉进了太多酵母的发面似的,渐渐地膨胀了,从人心这只无形无状的“盆”里发出来了——于是一种贪欲充满他的胸间。已然捡了满满一篮子了还不能住手。是的,不是不想住手,而是根本无法住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行了老栓,够了够了,捡这么多有啥用处哩,不就是打算带回家几块让家人见识见识银矿石是什么样儿的一种东西嘛!……然而他的手,却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手了,仿佛是别人的手了,不听自己的支配了。那手大块的捡,小块的也捡;没冻住的捡,冻住的也要从冰上敲下来,捡起放在篮子里。尤其在用手中的矿块从冰上往下敲另一矿块的时候,他的手更加显得不是自己的手了。他甚至很生自己的气了。他在心里制止自己:老栓,老栓,你今天可是咋了呢?这东西对你到底有什么用呢?半点儿用处都没有嘛!你这是何苦的呢?你贪得多么可笑嘛!然而制止也白制止,自己做不了主了的手,仍不停地敲、敲、敲;捡、捡、捡……篮子是再也装不下了。他憋足了劲儿,甚至发了一声喊,才算将满满一篮子矿块提到车上。车上突然加了重量,老牛不乐意地一甩头,倔倔地朝前走了。牛一走,轮一滑,车更向桥栏的豁缺处偏过去。他赶紧喝住牛。车一稳,他的目光又向地上望去——地上还有一篮子多的矿块……那时候,老实又高傲的农民翟老栓的心窍是完全彻底地被那些闪耀着斑斑点点的银光的矿块所迷住了。他明明知道它们对他没有任何用处,不能当煤烧,甚至也不能垫猪圈。它们的锐利的棱角,会硌伤猪的蹄子猪的身子。但他还是特别贪心那些对他没有任何用处的东西。像一切人一样,对于某物的贪心,他是时常会产生的。但以往他不难克制住它,使它不至变得过分强烈。而三月的那一天,那一个上午的那一个时刻,他却根本没法儿克制住自己对那些银矿块的贪心了。他将满满一篮子矿块倒在车上,又蹲下身去,一块接一块从冰上往下敲,一块接一块捡了往篮子里装……敲着捡着,头脑中便过电影似的,掠过着村长家的深宅大院、豪华的轿车、村长气宇轩昂的样子以及听人们讲述的,村长在某些享乐场合一掷千金的富豪派头……也许,正因为那些矿块与他头脑中的联想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它们才完全彻底地迷住了他的心窍……忽而,他的手捡起一块刚从冰上敲下来的矿块,僵住在那里。因为他的眼睛,不经意间瞥见了一双靴子。一双高腰的、揩擦得锃亮的战地靴。一双特大号的战地靴。它们微微分开着,呈八字站在离他两尺远的地方——翟老栓的头缓缓地抬起,目光由下而上随之仰望,于是看到了韩小帅年轻而又凝聚着酒色财气的脸。韩小帅是村长韩彪的侄子,自然也是叔叔一伙亲信中的亲信,负责矿上的保安。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虎背熊腰的。无论矿上的雇工还是村里的人,没谁不怕他。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远远望见他,无不绕道躲着走的。他瞪她们片刻,她们则心惊肉跳几天。他喜欢女人的粗暴方式常常令她们谈虎色变。此时他将双臂交抱胸前,目光阴冷地俯视着翟老栓。翟老栓暗吃一惊。对方阴冷的目光使他觉得不怀好意。他正蹲在桥的护栏的豁缺处。对方的脚离他的身子不足二尺远。只要对方飞起一脚,不管左脚还是右脚,他瞬间便会从桥上消失,被踢落到桥下去。他惴惴不安地往桥下瞄了一眼——乱石成堆。那么他准一命呜呼了。恐怕一分钟后便有许多人围向这儿了,对方也是可以指着桥下他翟老栓脑浆四溅的尸体镇定地说——看,老栓一不留神,从桥上摔下去了。那么对方的话也就是事实了。对方的叔叔是韩彪,对方的话不是事实也可以变成事实。翟老栓心里清楚,韩家叔侄,已是将他视为叛逆了。因为在就要进行的全村“民选”中,翟老栓已决定了不投韩彪的票,而改投复员兵翟学礼的票。他的决定,对韩彪而言,是一个坏榜样。不管他自己是否愿做榜样,他都会影响某些人也改投翟学礼的票。而他实际上并不曾想做什么榜样,只不过认为,既然有了“民选”的机会,自己干吗还不光明正大地选自己信任的人当村长?管他翟学礼最终能否选上,自己这辈子也总算真正地享受到了一次民主的权利啊!不曾想他仅仅向几个亲戚私下里透露过的决定,竟被韩彪的耳目们在春节前刺探了去——结果是春节他家没过好。三十儿夜里麦秸垛起火了;初一灶里就没烧的了;初三他家的狗又被爆竹炸断了腿,狗是多么机灵的东西,没人将爆竹绑在狗腿上,能出爆竹炸断狗腿那么离奇的事儿吗?……翟老栓心里害怕极了。他不敢站起,惟恐在想站而没有站起来前,早已被一脚踢下桥去了;他也不敢蹲在那儿不动,因为那简直等于是在期待着对方的狠狠一脚。他不得不仰望着对方。因为他不愿死了还被认为是怪自己不小心。而一直仰望着的结果,是对方阴冷的目光使他心里更加发毛。他还不知该主动说什么好。分明的,对方并不打算听他说什么。处在那么一种顷刻便会送命的凶险境地,他也根本没话跟对方说。他想佯装笑脸以示镇定,却只不过咧了咧嘴角,笑不成。他像一个手无寸铁连姿势都处于绝对劣势的人,而眼面前是一头随时会向自己进攻的凶恶的大猩猩,或一只狂獒……他就那么蹲着,就那么一脸古怪地仰望着韩小帅,一点儿一点儿地向后,也就是向有护栏的桥面移动。移动的速度,比某些高层建筑旋转餐厅旋转的速度快不了多少。等他向后移动了够一大步的距离,韩小帅那双特大号的战靴,横跨一步,就又使他没了安全感,又处于凶险的境地了……他的牛,倒没有丝毫的不安全感,也看不见身后两个人之间的紧张态势,优哉游哉地甩着尾巴。翟老栓终于移到有护栏的桥面了。他猛地往起一站,竟没能立刻站起来。蹲的时间太久了,双腿麻了,站不大住了。他一只手撑地,一只手扶着护栏才算费劲儿地站稳。于是他能笑了。笑得很欣慰。有一种获胜的感觉。韩小帅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而又邪性。仿佛要以自己那一种笑告诉翟老栓明白,获胜的是他韩小帅。他那张胖脸看去有些浮肿。显然,昨夜对于他又是一个酒色之夜。尽管已经站稳在有护栏的桥面了,翟老栓的安全感也只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事。桥的护栏不高,仅到他的腰那儿。倘韩小帅要将他扔下桥去,仍是举手之劳。于是他紧走了几步,绕过牛车,站到了桥中央。他前后望,桥的两端都不见个人影儿。即使已站到了桥中央,他依然觉得那一份儿安全感似有若无。“翟老栓,你用装过粪的篮子,装我们韩家的银矿石,你什么意思?认为我们韩家的银矿石和粪是一样的东西?”韩小帅开口说话了。“我没你说的那个意思……”翟老栓低声替自己辩护。“你不知道偷我们韩家的矿石将会落个什么下场吗?”“我没偷。你亲眼看见了,我是在这儿捡的……”“你偷了又有什么用处呢?你又没办法把银子提炼出来……”“我没偷。我说我没偷……”“你没办法把银子提炼出来,不是偷了也白偷吗?……”“我没偷!……”翟老栓终于忍不住大喊起来。“是你偷的!老子说是你偷的,就是你偷的!到哪儿也变不成是你捡的!……”韩小帅一步跨到他跟前,嘴逼近他的脸,也冲他大喊起来。韩小帅的喊声可比他的喊声高多了,底气十足,使他感到震耳欲聋。混着酒气的浊臭的胃气,一阵阵喷在他脸上。显然由于他竟敢大喊,韩小帅已经光火到快要暴怒的程度了。身材瘦小,老实而又从不在人前低三下四的翟老栓;六十多岁的翟老栓;已经有了十几岁的孙子的翟老栓,由于惧怕,由于孤立无援,不得不明智地在二十四五岁的村长侄子的面前屈辱万状了。他腰抵着牛车边沿,身子朝后仰着,结结巴巴地说:“小帅,大侄子,别生气……我……我这不是……其实我打算捡了给你们矿上送去……”“还敢说捡的!”韩小帅吼着,表情可怖的脸,又逼近了翟老栓的脸。“大侄子,大侄子,有话好说……”“谁是你大侄子?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自己说偷的!……”“……”“不承认偷的我坐地弄死你!”“我……偷的……”从不在人前低三下四的翟老栓,那会儿全没了不低三下四的勇气。韩小帅又邪性地笑了。他退开一步,研究地瞧着翟老栓说:“贼都像你这样,偷了东西,被人赃俱获了,就狡辩是捡了人家的,正打算给人家送去。是不?……”“……”“是吗?!”“是……”翟老栓的眼角,溢出了一滴老泪。“过些日子就要‘民选’了,你仍不改主意吗?”“我……我还没拿定主意……”“撒谎!你早就拿定主意了,要选翟学礼那小子是不是?还四处鼓动别人选他是不是?……”“我没四处鼓动过别人。我只对自己的一票负责任……”“负责任?放你妈的屁!负责任你不选我叔叔?我叔叔哪点儿对你不好了?……”“不是因为你叔叔对我好不好……他……他已经是县政协的副主席了,已经是县委委员了,何必还要争一个村长的身份呢?……”翟老栓的表情、口吻,一时地又有点儿不卑不亢起来——他猛地想到了他的车上放着一柄镰刀,而且磨得锋快。三月正是柳条变柔的时候,他本打算顺便割捆柳条编几只新篮子新筐的。在和韩小帅说话那会儿,他撑在身后的一只手暗中在车上摸。一摸着镰刀,胆子有那么点儿壮了。他横下一条心——必要时和对方拼命。“放你妈的屁!”——韩小帅又立眉竖目破口大骂,“你个老东西懂什么?你以为我叔叔只会赚钱啊?他老人家还懂政治!为了他的政治他在乎是不是村长!他必须是村长!……”韩小帅越说越气。他的目光忽然发现了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往地上瞅。于是翟老栓的目光也往地上瞅。地上什么值得人注意的东西也没有。矿块全被翟老栓捡到篮子里和倒在车上了。不,地上还剩着一块,惟一的一块,用以卡住车轮……韩小帅的目光是在盯住它瞅。他再次笑了。笑得尤其地邪性了。邪性的笑刚一从他浮肿的胖脸上收敛,他就开始踢那矿块。翟老栓急欲推他。没将他推开,反被他一胳膊搪得连退数步。“大侄子,别……别……千万别啊!……”翟老栓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抖抖地哀求。牛不晓得自己性命攸关了,扭头望它的主人,那样子仿佛是在问主人:咱们闲呆在这桥上干吗呢?该往哪儿去往哪儿去吧!……韩小帅却说:“别叫我大侄子!你也配有我这样身份的大侄子?……”他一只穿了特大号战地靴的脚朝后收了一下,随即用力踢出。卡住车轮的矿块被踢开了,在冰面上滑了一段,落到桥下去了……于是车也像那矿块一样在冰上朝后斜滑。老牛不明白怎么回事儿,抬起一只蹄,梗着脖子,企图稳住那股不期然的后拖力,并将车向前拉去。但是它没办到。它抬起的那只蹄刚一落在冰面上就打了个滑,使那条前腿跪倒了。紧接着它的另一条前腿也跪倒了……它“哞”地叫了一声。叫声刚发,车已从缺失桥栏的地方滑下了桥……翟老栓看到他的老牛的头高扬了一次,而身子却猫似的趴在了桥面。还看到牛身被从半截水泥护栏桩里刺出来的钢筋刮了一下,于是有什么黏糊糊的腥热的东西飞溅了他一脸。牛的一只角也被那半截水泥护栏桩别住了一下……那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几秒钟内。牛的叫声是在桥下中断的。继之是牛车撞石的折裂声,牛身重坠的闷响。再继之,一个硬性的物件啪嗒自空落在他的脚旁……翟老栓一时骇然得张大了嘴。那时三月的太阳已经升在了他的头顶。它暖意微微的阳光开始将桥面上的旧雪融化。从牛车坠下的地方,向一边扇状地呈现着一片密集的红色的点子。是血滴。他本能地抚了一把脸,手也红了。溅到脸上的也是牛血。他朝村子的方向望望,仍不见有人影走来。只有少数几户人家的烟囱冒起了青烟。三月,北方农民们劳作的精神头,还没被季节彻底唤醒……韩小帅走到桥栏旁,一手放在桥栏上往下看了会儿。随后他走到翟老栓跟前,掏出了烟。他叼上一支烟,看翟老栓一眼,又将那支烟夹在手指间了,以训孩子般的口吻呵斥道:“你哭个什么劲儿?不就一头老牛一辆破车吗?赔你就是。不让你受损失。我不是成心欺辱你,我就是图看一遭刺激……”翟老栓已泪流满面。既心疼他的牛,也怕韩小帅伤害他。当然,他的泪中也有恨的成分。倘若镰刀依然握在他手里,他也许会挥舞着与对方玩命的。但镰刀已随车掉下桥去了。其实,韩小帅是来察看桥栏损坏的情况的。昨夜是他亲自押送的卡车在桥上出了故障。他叔叔,也就是村长韩彪,命他找几个工人修好,不得拖延。在“民选”前,村长韩彪可不愿因些不足论道的小事儿使自己的竞选形象受损……韩小帅将手中的烟塞在翟老栓嘴上了,接着掏出打火机替翟老栓点烟……“你他妈的倒是吸一口呀!还得老子替你吸着哇?……”翟老栓已变得孩子似的听话,遵命吸了一口。韩小帅又从衣内兜里掏出了一捆钱。是的,是一捆。崭新的,用纸条扎着的一捆钱。他像夏季里手不离纸扇的人用收拢的扇子拍手心似的,一手捏着那捆钱,往另一只手的手心拍击了几下,然后毫不在意地将那捆钱塞入了翟老栓的袄兜……钱是他昨夜聚赌刚赢到手的。或者说,是别人们成心输给他的。每年的春节期间,他都能小赢那么四万五万的。而且,赢的不是新钱还不行呢。那些成心又巴不得输给他钱的人,春节前就得将崭新的钱四处托关系换好……韩小帅自己也叼上了一支烟。他吸了几口,望着呆呆木木的翟老栓,缓和了语气说:“老栓大伯,别生气。刚才的事儿,那是我跟你闹着玩儿呢,别往心里去。现在我要跟你说正经的了,两件事儿,你给我听好——一,护桥栏是你的牛车撞坏的。你就对人说牛在桥上毛了。牛肉牛皮,你还能卖不少钱。护桥栏我们矿上雇人修。你得实惠,好名声归我们矿上……”翟老栓嘟哝:“什么实惠?我那牛,我那车,怎么也值……”韩小帅打断他道:“行啦行啦,我不是已经揣你兜里一万了吗?‘民选’以后,你找我,我保证再给你一万。我小帅一言既出,那也是讲信誉的!……”翟老栓的老泪,从眼角流到嘴角,湿了烟。他就那么叼着已经湿灭的烟点了点头……“你同意了,很好。咱不NB023唆第一件事儿了。”——翟老栓的帽子不知何时掉在地上了。韩小帅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在他的短头发上抚捋了几下,那意思是对他的态度已经有点儿开始朝友善的方面转化了。然而翟老栓却并没化悲为喜,更没暗暗地受宠若惊。他更加觉得自己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被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由着性子威胁一阵又如此这般放肆地对待,实在是他的奇耻大辱……“老栓,第二件事儿你可尤其要听明白了,那就是关于‘民选’的事儿。我再强调一遍,我叔他老人家,对这一次能不能当上村长特别在乎。这关系到他老人家的形象问题、面子问题。‘民选’嘛,民主方式嘛!他前两届都顺顺利利地当上了村长,如果偏在我们村被定为‘民选’试点村的这一次竟把他给选掉了,让他老人家以后的面子往哪儿搁?那不是成心往他脸上抹黑,成心拆他老人家的台吗?所以他老人家不惜任何代价也是要当上这一届村长的!所以,你翟老栓要是带头不选他,那你就是他老人家的仇敌了!你想想吧,是他老人家的仇敌有你什么好果子吃?NC267?我劝你还是别做这个坏榜样!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浑身起的什么刺儿?那光荣吗?只要你这一次选他,我答应你,把你儿子媳妇都安排到矿上去!你儿子可以在我手下当保安。每月三百大元,不沾泥不湿水的,不强过于和你终年在地里辛劳吗?至于你儿媳妇嘛,我更会给她安排种轻闲的事儿做……”翟老栓一边默默听韩小帅说着,心里一边想——你手下那些保安员尽是些什么东西?不就是些成天吃喝嫖赌的杂种吗?好人家会让自己们的儿子在你手下当保安员?他又想到,因为对方曾几次在路上拦住他模样俊俏的儿媳妇进行调戏,他的儿子几次想杀了对方。倘让儿媳妇到矿上去,那还不等于送上虎口哇?……他忍不住流着泪顶撞道:“就是我投了你叔一票也没用,我又不能代表所有不打算投他票的人……”韩小帅又瞪起了眼睛。他吼:“别人怎么样关你屁事?现在说的是你自己!别人我们有别的办法去对付!你给个痛快,到时候你那一票究竟选谁?!……”被目光咄咄瞪着的翟老栓不吭声。韩小帅期待了几秒钟,没耐心了。他摔掉烟,倏地高举起手,分明的是想一巴掌扇向翟老栓的老脸……翟老栓撩起目光,眼神儿近乎迟钝地望着韩小帅那只手。韩小帅的手竟没扇将下去。他邪性又宽恕似的笑了。他那只手,又抚捋孩子的头似的,照前次那样抚捋了翟老栓的头一下。“咱们好说好商量,行不?我不逼你开口,那多过分。你要是改变了,到时候准选我叔一票了,你点一下头。要是还不呢?那你就摇一下头。我也不为难你了。民主嘛,那是要自愿的。或点头,或摇头,那完完全全是你的自由嘛!你给我个痛快的态度,我转身就走,行不?还有好多要紧事儿等着我办呢。”韩小帅显出一副诚心诚意又耐心可嘉的样子。翟老栓本是不想点头的。确切地说,本是想摇头的。然而,在他们双方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竟点了一下头。虽只点了一下,但那也是点头,不是摇头啊!正如他的手,在贪婪地捡那些对自己毫无用处的银矿块时,违背他的意识的支配一样……韩小帅这一次的笑,全没了邪性劲儿,笑得那么由衷。他笑着说:“老栓,你可不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就叫耍两面派了。不论谁,要是在‘民选’这种倡导民主的事儿中耍两面派,那可都是可耻的行为。你是不是耍两面派了,过后我们也能调查清楚。有我叔他老人家想调查清楚居然调查不清楚的事儿吗?没有过吧?……”翟老栓的头,又违背意识地点了一下。于是,在瘦小的翟老栓面前,韩小帅缓缓将他高大的身子弯下去,从地上捡起了翟老栓的帽子和另一样东西。他替翟老栓戴上帽子,将另一样东西塞在翟老栓手里……“拿着,留个纪念。快别心疼你的牛你的车了。人还经常有死于非命的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我不是保证了嘛,‘民选’后我会赔你一头壮牛一辆新车的……”韩小帅说罢,拍了拍翟老栓的肩,扬长而去。翟老栓望着他的背影走到桥的尽头,低头看时,见自己手中是一只牛角。生生地从牛头上别下来的,角根血淋淋的一只牛角……翟老栓梦游似的回到了家里。他的样子令全家人大骇。老伴儿惊问他怎么一脸的血星子?他说不是自己的血,是牛血溅在脸上了。老伴儿这才瞧见他手中的牛角,目瞪口呆再说不出一句话。儿媳妇闻声从另一间屋走过来,问牛怎么了?他将手中的牛角朝儿媳妇一示:“这不……”儿媳妇尖叫一声,喊来了儿子。儿子也连连跺脚,一迭声急问他牛怎么了?他还是那句话:“这不……”儿子火了:“爹你这不这不的什么呀?我们都看到了你手里拿着咱家的牛……牛的角!可咱家的牛究竟怎么了啊?……”老牛是家里的大宗财产之一,同时是家里的功臣。翟老栓又屈辱又生气。他的屈辱自是不必再细述了。他气的是——在他看来,全家人关心牛似乎大大地超过了关心他这位一家之主……他突然往地上一蹲,捂面痛哭。等他哭够了,将在桥上遇到韩小帅的情况前前后后讲了一遍,全家人都沉默了。一时你望我,我望你。孙子却又号啕大哭起来。他家的牛是头母牛。并且,已怀了犊,过几个月就该生小牛了。孙子哭的是自己看不到小牛了。儿子狠狠扇了孙子一巴掌。他以为儿子会怒发冲冠,操起锨啦镐啦的冲出家门去找韩小帅拼命,儿子却分明地没恨到那种程度。扇了孙子一巴掌之后,儿子已变得相当平静。儿子问:“钱呢?”他就从兜里掏出了那一捆崭新的钱。老伴儿和儿媳妇的两只手同时伸向了钱。老伴儿离他近,儿媳妇的手还没触到钱,钱已被老伴儿一把掠了去……老伴儿眼看着钱,嘴里问:“你刚才说是多少?一万是吧?这钱可真新!……”接着就手指抹了唾沫,一百二百三百地出声点数……“妈你烦不烦啊!再说你点的慢劲儿的!……”钱随着儿子的话,又被儿子从妈手中掠了过去。儿子不理妈在以怎样的一种目光瞪视自己,将钱朝自己的女人递了过去:“你去数清楚是不是一万!”于是媳妇接了钱转身便走;于是当妈的后脚紧跟着媳妇也便走……只剩父子俩了。他们相互注视着,似乎都希望进行一场开诚布公的长谈;又似乎都觉得其实已没什么可再说的了。“咱家那头牛太老了,是不爹?”翟老栓神情麻木地点头。“咱家那辆车也太破了,都快散架了。”“……”“按说,他也够大方的。赔一万,不算少。”“……”“他说得也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何况牛皮牛肉归咱们。一万够再买头壮实的牛再买辆新车了……”“……”“这几天我总反复地寻思,什么‘民选’不‘民选’的?民主和咱们家有什么关系?咱们何必跟韩家过不去?他不是讲了让我到矿上去吗?我去!爹你以为我一年到头跟你在地里辛苦我没烦啊?再辛苦从地里能弄出几个钱?我早烦了……”翟老栓猛地站起,指着儿子大吼:“你滚一边去!”此时他的血性终于是恢复了一些。儿子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作。“滚啊!”翟老栓跺了下脚。“爹你冲我发的什么火啊?你有主张,在桥上怎么不冲韩小帅声明?怎么眼瞅着自家的牛和车被毁了?……”儿子嘟嘟哝哝地转身走了。在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回过头,平静又坚定地说:“那么,咱们父子俩,你也别代表我,我也别代表你。你选你信任的人吧。我还选韩彪。总而言之是那句话——‘民选’啦民主啦关我屁事?谁带给我好处我选谁!”翟老栓盯着儿子,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但,儿子的话,彻底地推倒了他心里曾产生过的一种愿望——企图在“民选”的机会中,证明自己是一个有政治觉悟、有正义感,不但对自己一家的利益负责,而且对全村的利益负责的愿望。是的。韩小帅的凶恶只不过动摇了它。儿子平静又坚定的一番话,却彻底地推倒了它。并且像把大扫帚一样,将那愿望的残余也从他头脑中清除干净了……当天晚上翟老栓出现在复员兵翟学礼家门口。踌躇满志一心要竞选村长、为全村人竭诚服务的复员兵家里,聚着几个他的鼓励者和支持者,正群情激昂地议论着“民选”的事。“他韩彪为啥当了县委委员、县政协副主席,却还想占着村长的位子继续当下去?还不是打算牢牢地将咱全村几百口子人的命运长久地控制在他手掌心里吗?……”“那是!好让全村人的儿女辈辈当他韩家矿上的劳工嘛!……”“也是咱们翟村人贱,为了自己儿女每月挣他矿上的二三百元钱,争着巴结他!”“矿下的安全条件那么差,还不给上保险。去年塌方,翟福平家老大被砸死了,一条年轻轻的人命不就只赔了两万元吗?……”翟老栓闪在门旁的黑暗中,悄然伫立,耳听着屋里人们愤愤的议论,没有勇气迈进屋去。翟福平和他沾着亲,是五服以内的兄弟关系。福平家老大发送了以后,村长韩彪假惺惺地主动提出,可以接受福平的儿媳妇到他家当佣人,似乎是出于对死者积德行善的考虑,可不久便与那小女子明铺暗盖起来。于是村里有了风言风语,说他早就和那小女子勾搭成奸了,说她丈夫死得可疑种种。福平自然也听到了风言风语,一纸诉状告到法院,要求调查儿子的死因。法院还真立了案,还真来村里进行了调查,结果却是替韩彪召开了一次维护名誉,警告诽谤者的“普法教育大会”。翟福平痛失了儿子,儿媳被占,白告了一场,还花了笔诉讼费,既觉窝囊,又没面子,气得大病一月,某夜上吊了。而那些传过风言风语的人,女的被威胁过,男的被打过,都是韩小帅出面干的。翟老栓由福平的儿子媳妇联想到自己的儿子媳妇,联想到儿子对他说的那些话,周身一阵冷。他觉得儿子说的那些话,虽然听来平平静静,分明的,却有着与他这位不识时务的父亲划清界限的意味儿。甚至,有着当面宣布起义投诚似的意味儿。他不禁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话了。韩彪有钱,结果连他的儿子都被收买了去!而且,似乎是间接地通过他这位父亲进行收买的。可不嘛,因为那一万元是由他的衣兜揣回家的啊!老伴儿和媳妇已由于那一万元相互对骂势不两立了。老伴儿要掌管那一万元,媳妇也要掌管那一万元。而儿子立场鲜明又坚定地站在媳妇一边,并辱斥母亲:“你个见钱眼开的老东西!病病歪歪的不定哪天就被无常一链条锁走了,你还要掌管着那么大一笔钱干什么?!”唉,唉,是啊是啊,一万元,对于他翟老栓这一户农民人家,确实是一大笔钱啊!他打出生后就没见过一捆一万元那么多的钱,儿子也是的。一百元都可能促使儿子与人拼搏一场,何况一百张一百元。令儿子辱斥母亲并咒母亲早死,岂不成了自然而然之事吗?老伴儿当时一屁股颓坐于地,哭闹不休。这使他预感到,不久分家是在所难免的了……可一万元在韩彪那儿还算个数吗?在韩小帅那儿也不算回子事儿啊!听说韩小帅有次在县里,只因一名三陪小姐肯当众嗲声嗲气地叫他几声干爹,他便眉开眼笑地掀起她裙裾,将一捆一万元崭新的钱塞进了她的粉色裤头里。也是当众……可自己站在翟学礼家门旁的黑影里为的又是哪般呢?难道不也是来声明划清界限的吗?不也是因为那一万元钱对自己起了作用吗?如果,上午韩小帅只将他的车他的牛弄下桥去了,而不曾塞在他兜里一万元钱,而不曾当面亲口向他许下对他和他的儿子都另有补偿和关照的承诺,这会儿他还会站在翟学礼家门旁的黑影里吗?不,不会的。那么这会儿他内心里肯定会充满了仇恨。其仇恨反而能使他对韩彪的权势无所畏惧,暗发势不两立鱼死网破的誓言。即使来了,也断不会隐蔽在门旁的黑影里不进屋。是的是的,那么他早已一步迈入屋去,与屋里的几个人一起历数韩彪的罪状种种,并同仇敌忾地谋划如何在“民选”中发挥自己的正义力量了。人家复员兵翟学礼,从部队回到村里才半年,三个月前才成婚。人家在县里开了爿修摩托和汽车的小小车行。人家每月的收入还可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凭本事吃饭,不招山不惹水,夫唱妇随,小两口日子过得收支有度,和和美美的,是自己暗中怂恿和鼓动人家与韩彪竞选的啊!最终说服了人家小伙子靠的是什么呢?还不是“你得为全村人撇开私心”之类的话语吗?屋里的几个人,又有哪一个不是经自己暗中串联了,才义无反顾地甘当翟村正义核心力量的一分子的呢?……自己却首先要来宣布退出了!退出的话可叫自己怎么说才好呢?再巧舌如簧的张嘴,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也无法将×ד民选”在即节骨眼儿上的退出说成是种勇退而不是缩退啊!唉,唉,翟老栓翟老栓,你可耻呀你,你这么一变,今后在全村可怎么有脸做人呢?倘韩彪们此后仍鄙视你,你就落得个两方面都不是人的下场了呀!而韩彪们此后仍鄙视你,那几乎是预料之中的事啊!不迈这一步呢?不迈不行了呀!已然收下了韩小帅的一万元钱了呀!没法解释了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唉,唉,你个窝囊的翟老栓啊!你既有暗中串联一把子人企图对抗韩彪在翟村一手遮天的势力的胆儿,当时在桥上怎么就没有将一万元钱扔在韩小帅这个杂种脸上的勇气呢?……唉,唉,当时没敢那样,现在多么后悔也是迟了啊!当时自己是被吓傻了呀!现在连将那一万元钱再当面还给韩小帅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因为那一万元已经属于儿子和媳妇了,是休想从他们手中要回来了。他往这儿来之前,听他们关在自己的屋里窃窃私议,不买牛不买车了,而要用以放高利贷了。既然他们已决意投往韩彪村长的矿上去获荫庇,还买牛和车干什么呢?如今银行利息太低,炒股他们不敢冒那份儿险,放高利贷,自然是一种死钱变活钱的方式。何况,私放高利贷,在如今的农村,已是很普遍的事。他还偷听到了儿子担心将钱放出去收不回来结果没影了的话,而媳妇劝道,怕个什么劲啊,只要是韩家大院的势力上的人了,只要紧紧抱住韩小帅的大腿不放,无须靠韩彪村长亲自撑腰,只要往外一抬韩小帅的名字,谁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赖债不还?儿子是个对儿媳妇言听计从的家里软外头横的男人。肯定的,那一万元,将使儿子在媳妇面前更加的唯唯诺诺,百依百顺了。他们一口一句“韩彪村长”,显然地,韩彪的村长地位,在儿子和儿媳妇心里,那是不可动摇也不该被动摇的了……与韩家大院的势力相比,屋里的几个人,尽管一个个斗志昂扬,坚定不移,可阵容上是多么的渺小啊!而且,只不过是在背后才如此这般啊!倘他们也同样有了今天上午自己的遭遇,不知他们都还会不会出现在翟学礼的家里?倘韩彪在韩小帅们的簇拥之下一步迈入了屋里,不知他们这会儿一个个又是什么表情和形状?倘韩彪一一塞给他们每人一万元钱,不知他们接不接?若不一个个喜出望外低眉顺眼地当着翟学礼的面双手相接才怪了呢!“民选”之前就不许当村长的周济穷困村民吗?法律何曾规定过这一条?他韩彪有的是钱,他想给谁,以及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下给,法律干涉得了他吗?连法律也奈何不了他啊!何况,屋里的几个人,确实是翟村的穷困村民呀!法律若干涉,岂不显得法律多么荒唐可笑了吗?……在翟学礼家门旁的黑影里,翟老栓的头脑,前思后想,如一架摇动的纺车,纺锤转个不停,根性之线越抻越长,绕成团,剪不断,理还乱……他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走动了。不是返身往回走,也不是往屋里去,而是经门口从屋外走过,走向对面的猪圈那儿。仿佛像手中没有探棍的瞎子,不碰南墙不回头……屋内有人厉喝:“那是谁?!”紧接着翟学礼跨出了门,见是他,困惑地问:“老栓叔?……”翟老栓怔怔地,甚而显得很懵懂地站在翟学礼面前了。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为是。翟学礼又问:“老栓叔你什么时候来的?”翟老栓只有一味沉默。“你去厕所?”翟老栓摇头。他不禁扭头朝屋里望了一眼,见屋里的几个人,也都正望着他。每人脸上的表情,皆呈现着狐疑。“那,进屋吧!”翟学礼从门口闪开一步,翟老栓犹豫片刻,终于举步迈进了屋。于是,一屋子人都松了口气。翟老栓觉得他们是那样。觉得在他没迈进屋之前,他们从屋里望向他的目光,如同是在望一个韩彪派遣来的特务似的。翟学礼紧随其后也进了屋。门帘一挑,他年轻的妻子端了一碗茶出来。那是一只大号的粗瓷碗。少妇将碗放在桌边,冲翟老栓笑盈盈地点点头,意思是告诉他,那碗茶是为他沏的。翟学礼冲妻子使了个眼色,她领会地离开屋子,脚步轻轻地走到院外去了。她不是本村人,是翟学礼当兵时在别省处的对象,复员时领回本村了,也是农村人。她对翟老栓,已比对聚会家中的每一个男人都熟了。而翟老栓此次见她,觉得那少妇脸上分明地有着以前不曾有过的忧虑了。那甚至不仅是忧虑,更是某种隐约的惴惴不安。他望着那少妇悄没声走出去的背影,心中暗想,可不是嘛,学礼难道不是用眼色指使她到院子外边放哨的吗?仿佛,这些个男人们是在密谋造反似的;仿佛,年代一下子退回到了解放前,会有国民党的特务突然前来搜查和逮捕人似的。可明明是政府把选举村长的权利,最大自由程度地给予了农民的好事情啊!怎么,竟只有偷偷摸摸地才能实现愿望了似的呢?翟老栓内心里一时的充满自我谴责,感到非常对不起翟学礼,更对不起那少妇。人家小两口的日子原本是与世无争无忧无虑的呀!翟学礼一跃坐到了窗台上,不无敬意地请翟老栓坐他坐过的椅子。翟老栓没坐。他两眼翻起,望着屋顶说:“学礼,我来是……我想告诉你,我……退出了……”顿时一阵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他身上。翟学礼还没在窗台上坐舒服。听了他的话,双脚仿佛被铅砣一坠,又站在地上了。他问:“老栓叔,你……什么意思?”“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来告诉你,让你心里有个数儿——‘民选’我不投你的票了,我要改投韩彪的票了……”屋里的气氛不但肃静,而且,快接近凝固了。翟老栓一时反倒觉得无比轻松了。如释重负,如同刚刚完成了一项极为艰巨的事情。他的目光也敢于环视其他男人们了。他嘴角微微一动,似乎还企图举重若轻地笑一下。“你混蛋!……”有个男人大吼起来。翟老栓缓缓朝他转过脸去,心平气和地说:“我承认。不过,我倒要问一问了——如果韩彪这会儿来了,大大方方地说,开春了,知道几位仍是老老实实种地的庄稼人,我韩彪给你们点儿钱,买买化肥种子修修农机具什么的用,说完就给了你们每人一万元钱,‘民选’的时候你们还会选他吗?……”翟老栓的手矛似的朝翟学礼一指。又是一阵肃静。“放屁!怎么会有那种好事!”“韩彪他多么的为富不仁,难道你还不清楚吗?!”“不算你,不算学礼,我们总共七个人,他韩彪怎么会把七万元花在我们身上?在他眼里,我们不配他那么仁义地对待啊!”几分钟的肃静过后,七个男人激昂慷慨。翟老栓冷笑道:“你们嚷嚷吼叫个什么劲儿啊?怎么你们谁都不直截了当地说——韩彪他就是肯给我也不要,还会把钱摔在他脸上,教训他少来临时收买人心这一套?……”再次的一阵肃静。三个冲动地站起来,并急赤白脸地跨向翟老栓,看架势恨不得揍他一顿的男人,相互瞧着,默默地退后,坐将下去了……翟学礼这时开口了。他不知何时将脸转向窗外,背对着众人了。但听他说:“老栓叔,你,已经接了韩彪一万元了吧?……”翟老栓看不到翟学礼的表情,只觉他的语调极冷。尽管比自己的话说得还心平气和。他想替自己解释,从牛和车的事件说起。却又没那样。连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不替自己辩护一番。他竟低低地吐出两个字是:“接了……”屋里的气氛真的由肃静而凝固了。凝固得如同板结了,也将众人一总儿板结了。他问:“我可以走了吗?”翟学礼说:“怎么不可以?谁也没打算扣押你啊。”于是他一低头,拔脚往外便走,一副溜之乎也的样子。啪!——在他背后,谁将一只粗瓷大碗摔了。啪!——又摔了一只……“大伙儿别这样。这多不好。再说摔的是我家的碗啊!就是大伙都不投我的票了,而要投韩彪的票了,我翟学礼也还是要竞选的。部队教育了我多年,我知道什么是公民权。我也看明白了一些咱们翟村的事。我不是冲着哪几个人,是冲着‘民选’两个字才决定竞选的……”翟老栓成心慢慢地走,希望在走出院子之前,将翟学礼的话听全了。听全倒是听全了,却特别失望。他倒很愿听翟学礼骂他。翟学礼非但不骂他,连半个字也不提到他,仿佛他根本没来声明过什么,也根本不是个人正往外走似的——这使翟老栓感到比被辱骂一顿还难受……一出院门,差点儿和翟学礼媳妇撞个满怀。那少妇大约是听到了屋里男人们的吼嚷和摔碗的声音,想回屋里看个究竟。她忐忑不安地问翟老栓:“叔,怎么才来就走呢?屋里大伙儿怎么了啊?”翟老栓装聋作哑,哪里还有脸面抬头看那少妇一眼,绕过她身子,偷了人家东西似的,加快脚步衔羞而去……第二天,在省委,在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三个月前刚从别的省调来的省委书记,正在与省报的记者王晓阳单独交谈。不是由王晓阳求见,而是由省委书记召见。省委书记问:“王记者,到省报几年了?”王晓阳谦虚地说时间不算长,才十一年。说着双手呈递给省委书记一张名片。省委书记说:“十一年,那不算短了,也称得上是老记者了。”低头看着名片又说:“已经是主任记者了嘛。还是民盟省委的委员啊!”省委书记刮目相看似的将目光又望向了王晓阳。王晓阳笑笑,笑得意味深长。潜台词是——省委书记大人,咱们就别兜圈子了,开门见山吧!既然是您抬举我,召见我,还能不预先把我的底细摸个透透的呀?省委书记也无声地笑笑。他说:“好,咱们直奔主题。你写给省委的信,我认认真真地看了。在翟村的事情上,再具体地说,在韩彪这个人物的事情上,我代表执政党,你代表友党,咱们坦诚沟通一下情况,行不?”王晓阳点点头。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我只能权且代表一下罢了。”于是二人你问我答或我问你答地交谈起来。彼此彬彬有礼。既不因相互之间地位的差别而一方摆出优越一方故作卑恭,也不因三十来岁的年龄差距一方以长者自居一方由于是晚辈而局促。就像两位学术资格不分高下的学者在探讨什么学术问题。省委书记说——“民选”早已是全国广大农民的强烈要求和迫切愿望,在别的省份进行“民选”的情况证明,效果是良好的,农民们是具有相当可喜的民主热忱和较为成熟的民主意识的。本省将在几个县里树立第一批十个村,作为“民选”样板村。翟村是逐级上报逐级审议通过的十个村之一……省报年轻的老记者说——自己是常年跑农村新闻的。因为韩彪不但是他那一县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地区和省里也是位经常出席各种会议、姓名经常见诸媒体的人物,所以,他曾隐了记者的真实身份,长期在翟村“调研”过连任两届的村长韩彪……省委书记问:“那么,你究竟对韩彪有怎样一种与众不同的看法呢?”省报记者反问:“您呢?”省委书记微微一笑,从茶几上抓起了烟盒:“你吸吗?”省报记者不客气地抓过了一支。俩人都吸着烟以后,省委书记说:“还是先听你的看法吧。”省报记者说:“他是某些贵党官员不遗余力大树特树起来的人物,您在召见我之前,当然已经听过他们的介绍了,所以我要先听听您对他有几分了解。”省委书记说:“还不是报上电台电视台宣传的那些。”省报记者说:“您信?”“那些宣传要是虚假不实,责任也有你们记者一份。”“另一部分责任应由某些官员来负。”省委书记将这位言语近乎肆无忌惮的是民主党派省委委员的记者足足注视了有五秒钟,又是微微一笑,以调侃的口吻道:“你来者不善呢。”省报记者也笑道:“善者不来。我虽然口无遮掩,但并无危险。”最后,在省委书记的一再“敦促”之下,还是省报记者先谈了——他介绍说,韩彪非翟村人,也不是本省本县的人。究竟原籍是哪里人,连他也没了解清楚。只知道翟村曾有个叫翟传贵的农民,和儿子在外地当了几年小包工头,积攒下了一笔钱后,回到翟村承包了几座山。经高人指点,说山里也许有银矿脉,于是开起矿来。韩彪便是那父子经人介绍,高薪从外地聘来的找矿师傅。然而钱花了十几万,却一块银矿也没采出来。接着蹊跷之事发生。先是介绍人黑夜在公路上被车碾死,肇事车辆至今没有查到。接着父子俩双双死于矿井塌方之事,只撇下儿媳妇一个小寡妇。不幸的日子里,韩彪跑前跑后,帮着小寡妇处理丧事。翟村人都议论说,看不出那姓韩的外地人还挺仁义。再接着韩彪与小寡妇登记结婚。翟村人虽感出乎意外,却仍认为,对那小寡妇可算是不幸后的一幸了。更加奇怪的事总是发生在最后的——不久韩彪四处召来了几十号雇工,不到半个月就有一车车银矿石源源不断地运出了山,从此韩彪一年比一年发达……省委书记说:“情节还怪曲折的,有意思。可是敢问大记者,能说明些什么呢?”省报记者绵长地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尽之后,以从容不迫又颇自信的口吻说:“探案学方面,有一种分析方法,叫‘后逆推理”。我认为,也许是这样的——韩彪凭他的经验,早已找到了矿脉,一经掘近,便停止了,另行采掘。所以,几处矿脉,对他而言早已了如指掌。雇主父子却由于毫无经验,全然蒙在鼓里。否则,怎么可能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几处同时出矿?……”“你的‘后逆推理’,有什么事实根据支持吗?”“有。我的暗访记录。某些老雇工说,当年,在韩彪胸有成竹的指点之下,那几处地方一掘就现出矿层了……”省委书记不禁“噢”了一声。省报记者又说:“那么,矿主父子的死,介绍人的死,就不但蹊跷,而且,而且……”他不再说下去,一味吸烟了。省委书记站了起来,踱着,踱着,不停地踱……他终于又落座了,问:“你还了解到些什么?”“从几年前起,县公检法三部门,就不断收到匿名举报信,信中都指出了我刚才悟到的疑点……”“立案侦查的结果呢?”“从没立过案,所以也就从未有过什么侦查结果。”“噢?”“不太正常吧?一般情况,怎么也会派人去翟村了解了解吧?哪怕是象征性的。”“那时韩村长已是人物了?”“对。”省委书记又起身踱步。他踱过来,踱过去,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忽然地,他站住了,一转身,省报记者却已不坐在沙发上了,背朝他,正在他的书架那儿看一本书。他说:“讲啊,你怎么不讲了?”省报记者说:“还想听?我以为咱俩话不投机了呢!”“当然!我爱听与我不投机的话。何况我也没觉得咱俩话不投机。”——省委书记走到省报记者身旁,将省报记者拿在手里那本书夺下,又说:“借你了。不,给你了!一会儿你看我这儿有什么你感兴趣的书,只管带走。”——说着,替省报记者将那本书塞入拎包,并将省报记者推至沙发前,按坐下去。“中午我陪你吃饭。”——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才十点多,离吃午饭早着呢!我不能白留你吃一顿午饭,所以我现在对你的要求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你了解的情况全都讲出来,我保证洗耳恭听。”于是王晓阳说,韩彪在连任两届翟村村长的年头里,招雇的采矿工不但越来越多,而且给他们中许多人落下了正式的翟村户籍,使他们成了些个有双重户籍的人,也成了些个有两份身份证的人……“这当然是严重违反行政管理法规的,起码会干扰以后的人口普查。他替他们造假身份证吗?”“不,不是假的。是真的。完全合乎法律手续的。”“此话怎讲?”“因为盖有县公安局的大印。”“对他有什么好处?”“翟村人口的成分被他改变了。有许多人,包括来历不明之人,摇身一变成了合法的翟村人口。他们的人数,已比翟村原来的人数少不到哪儿去。加上还有些翟村农民,甚至一家子父子兄弟几个,也都成了韩彪矿上的雇佣工。这两种人,由于切身利益的牵制,凡事不可能不惟韩彪的马首是瞻。可想而知,翟村的大事小事,都可以假绝对民主的方式,亦即少数服从多数的方式,随韩彪之心所欲。这就是为什么,他已连任了两届村长,此次‘民选’在即,仍要连任下去的根本原因。”“如果,翟村此次没列入‘民选’的样板村……比如,像从前,由县里宣布一份任命状了事,那会怎样?”“村长是他。”“这么肯定?”“对。因为县里的官员们,据我想来,十之八九怕是都已经被他喂熟了。”“有何事实根据?”“某些事实根据是需要某些刚正不阿的人去调查和收集的,我又没有此种特权。”“照你这么说,只有下令市里成立专案组NB023!”“那又怎样?我很熟悉他们,亲耳听他们谈起韩彪,像谈起他们最赏识的人。”“那样的干部是少数。”“少到多少?”“总之你得承认是少数。”“我也没说是多数啊。我用了‘某些’这个词,对吧?看,我们开始话不投机了吧?我还是明智点儿,趁你没翻脸之前走的好……”王晓阳站了起来。“坐下,坐下。别那么目中无人。我不同意,你说走就走未免太耍大牌了吧?我毕竟是位省委书记吧。”省委书记抓住省报记者一只手腕不放,省报记者只得又乖乖坐下了。“来,吸支烟……”于是二人都获得了各自沉默一会儿的机会。“如果还按解放以后一贯的方式呢?”“也就是由贵党乡里县里的干部提几位候选人名单,群众认可一下,那当然肯定是韩彪了!在贵党某些官员心目中,韩彪优秀得不得了。在翟村,只要他再收买几个人,他就成了大多数群众举双手拥护的人。”“那么你对‘民选’的结果有何预见?”“韩彪。”“照你说来,没治了?”“贵党……”“大记者!”省委书记表情极为严肃起来。于是,轮到省报记者张口结舌了一下,愣住了。“我们共产党有什么非常对不起你个人的地方吗?”“这倒没有。”省报记者脸红了。“你亲人中有人曾被打成过右派?”省报记者摇头。“有人曾在‘文革’中受迫害?”省报记者摇头。“有人失业?”“我的亲人们,生活过得还都可以。”“我想也是。省报鼎鼎大名的王记者嘛!除了我这位外来的和尚,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的某些亲人是因为沾了你的光,生活才过得还可以吧?为了他们和你自己生活过得还可以,你与敝党的某些科长啦、处长啦,甚至局长啦什么的,不是也一向的关系密切,甚至称兄道弟,经常地搞点礼尚往来吗?”“人难以与现实为敌。”省报记者答对得倒也坦荡。“咱们不谈你了,让咱们先来谈谈中国。对于中国的现实,无非有三种人持三种观点——糟得很,越改革越糟,简直一无是处。你持的不会是这一种观点吧?”省报记者开诚布公地说:“我曾经持这一种观点。”省委书记步步为营地问:“那么现在呢?”“成就不小,有目共睹;问题不少,按倒葫芦起了瓢。”“这也差不多就是第二种人的第二种观点。这还接近些客观。至于浮夸的第三种观点,咱们暂不谈它。而我们执政的中国共产党,心里是很着急的。对那些严峻的问题是重视的。既不是掉以轻心更不是包庇怂恿的,这也该是一个事实吧?”省报记者低声回答:“这我承认。”“所以需要对中国有责任感使命感的一切人,比如你这位民盟省委委员先生……”“你再叫我先生,我立刻就走。”王晓阳皱起了双眉。“那么你刚才贵党长贵党短的,我们就更能坦诚相见地谈下去了?……”省委书记第三次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办公桌后,从桌上翻找到几份文件,一手拿着,一手指着,眼望着王晓阳继续说:“‘民选’的事,是我来之前,在前任省委书记主持之下,开了多次常委会议定的事。而且早就将文件逐级发下去了。我不可以轻易改变它,也没有什么理由将翟村从文件中划掉,取消它已被逐级批准的‘民选’资格。虽然,你使我了解了一些韩彪和翟村的有价值的情况,但在我们的谈话中,你还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韩彪其人为富不仁、坑害乡里、违法犯科吧?你举出的那些事,别人们还有替韩彪的别种振振有辞的解释,专等着堵你的嘴啊!”“仅仅是堵我的嘴?”王晓阳问得语气冰冷。显然,他对俩人之间的交谈大为失望。“我希望由我将问题提出来时,那些也想转弯抹角堵住我嘴的人,心里虽想而不敢那样了。所以,民盟省委王委员先生,我要求您的帮助。”王晓阳沉吟着,不知该不该将省委书记的话当成戏言。因为对方的表情是更加的严肃了。最后一句话尽管言词调侃,但是郑郑重重的,听来毫无玩笑的意味。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期待省委书记还说什么。他期待到了这样一句话:“我聘请你为省委特派记者。不过你的公开身份应该是翟村‘民选’工作宣传组普通成员之一。你对你所了解到的情况,只要你认为有价值的,直接向我汇报,直接对我负责。”……吃过午饭,临分手时,王晓阳似乎漫不经心地问:“您喜欢看书吗?”省委书记回答:“共产党官员,也并非全是靠书架装点知识化门面的人。”王晓阳又问:“我指小说。”省委书记回答:“我在大学是学中文的。”“有一本从美国翻译过来的小说《教父》,您读过吗?”“读过。一九八二年前后翻译过来的。当时我任省委宣传部长,有责任判断它该不该被封杀。”“结果呢?”“我暗示如果加上一篇导读性前言,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希望您这位执政党的省委书记,再读一遍《教父》,对美国教父维托·考利昂这一人物,做二十年后的今天的再分析和再思考。”王晓阳的话语说得很凝重。省委书记回答:“我们谈话时,我已联想到了《教父》,我再读一遍后会告诉你感受。”王晓阳说:“那倒不必。我已经再读过一遍了。我认为,中国目前已很有了一些维托·考利昂。起码很有了一些一心想成为中国式的维托·考利昂的人。”省委书记对他的话不动声色,只说:“我再读,我一定再读。咱们会有机会交流读后感的……”“民选”在翟村按期举行。离预定日子预定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翟村的农民们,皆已入场,安安静静地坐着了。气氛是十年来少有的肃穆。农民们脸上的表情,一个个也都那么肃穆。仿佛是学生一次毕业考试,关系重大得与每一个人以后的人生轨迹紧密相连。他们互相不交谈,甚至谁也不看谁。即使平日嘻嘻哈哈胡闹惯了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彼此也没话说,形同陌路人。翟村人,无论原本的翟村人,抑或后来落户于翟村的人,抑或两种人之间,在那一天,在那一时刻,心理上都变得拒人千里方觉安全了似的。仿佛虽然长期生活在一个村子里,却不曾有过任何往来,以后也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似的。他们的脸,都一律地朝向正前方,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的投票箱。那是专为此番“民选”做的一只投票箱。相对于一个村的投票,它未免显得太大了。油成了抢眼的红色。不消说,它是韩彪命他矿上的人做的。农民们望着它的目光,都有那么几分怪异。怪异之中充满着祈祷。好像它是一只彩票箱,将会产生一种大奖。选举场地自然也是韩彪矿上提供的,是矿上的娱乐室,以往雇佣的掘采工们打麻将聚赌的地方。赌是他们一向的娱乐方式。再不就是嫖。赌嫖自由,他们就都是惟命是从的好雇佣工了。他们以惟命是从感激韩彪给予他们的两种自由。县里的官员还因而向韩彪颁过奖状,表彰他对他的雇工调教有方,管理得法。奖状正是在这同一个地方颁发给韩彪的……离投票还有十几分钟时,韩彪来了。披件貂领大衣,来得行色匆匆、风风火火。身后跟随着秘书及韩小帅一干人等。于是一切人的目光全都望向了他们,包括充当监票员角色的王晓阳。韩彪看一眼手表,连说:“差点儿晚了,差点儿晚了,真晚了就该有人背后议论我态度不佳了!”工作组的人从各个角落走向他。人还没到他跟前,招呼先到了,都堆下满脸笑容。也不知他们的高兴为哪般。仿佛竟是他们各自的大喜之日,而韩彪却只不过是位应邀前来贺喜的嘉宾。王晓阳嫌恶地将目光转移开了。韩彪一一与工作组的人握手。那完全是不情愿的,不得已的,应付式的握手。显得在他是多此一举,怪麻烦因而心里怪腻歪的事。握时,眼都不看对方。几只手先后乃至同时伸向他,他握不过来了。他紧皱着眉,一副烦乱不堪的表情,以令人同情的口吻说:“省里的一位领导来矿上视察,我不在场陪着不好。时间就要到了吧?一到马上开始吧!我是投完我这一票就得走的。唉,唉,我想要什么荣誉要不到哇?当村长我哪里会是情愿的呢?可各级领导们……可翟村全体群众……大家听了,下一届可千万别选我当村长了啊!下一届我无论如何得让贤了……”于是围绕周围的人都体恤地摇头、叹气,说“理解,理解”,并且都做出一副又同情又爱莫能助的样子……于是韩彪向翟村的农民们抱拳、作揖、鞠躬,也说:“理解万岁,理解万岁,请诸位多多理解……”听来,仿佛“民选”已结束,仿佛他已全票当选,仿佛那对他是大不幸。翟村的农民们,斯时一个个紧闭双眉,表情矜持,莫测高深。韩彪一眼发现了翟学礼——那复员兵,那惟一与他展开竞选的人,坐在中间一排的最边上。他似乎早已料到了注定的失败,也似乎早有心理准备,还没开始投票,却已超前流露出了失败英雄的悲壮神态。韩彪两步跨到他跟前,主动伸出了一只手。翟学礼意外又犹豫地站起,不自然地笑笑,与之手手相握。韩彪并没有马上放开复员兵的手,而是紧握复员兵的手不放,大声说:“学礼,修车行开得好吗?有什么困难只管找我。缺资金了也找我。十万二十万的,拿去用就是!”把个复员兵搞得别提多么尴尬,只有不自然地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抽回手不自然,任凭被握着手也不自然。韩彪双肩一耸,抖落了大衣。早有韩小帅从后及时接住,搭在自己臂上。于是韩彪竟拥抱翟学礼,一手轻拍复员兵后背,俯其耳样子很是机密地说:“我将投你一票!下一届我非让贤不可。别这么沮丧。在今后的几年里要多接触群众,争取让群众了解你,信任你嘛……”俯耳又机密的话本是应该小声说的。他似乎也是那么说的,怕他的话被第三者听了去似的。然而他的声音却“小”得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二十八岁的复员兵,被搞得面红耳赤,备感羞辱。在大他二十来岁的人物韩彪面前,他一时显得那么的嫩,那么的不成熟,那么的没有自信,那么的……根本不配是韩彪的竞选对手……工作组的人又讲了一番注意事项,投票终于开始……韩彪果如其言,一投完票,便率众离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韩小帅们各自怀着有功之臣的轻松愉快,你东他西,或寻花折柳,或豪饮相庆去了。他们是都心中明镜似的专等着韩彪日后对他们的论功行赏了。当然没有什么省里的领导到矿上来视察。韩彪自己也回他的一处行宫,享受按摩去了。女按摩医师漂亮可人,风情百种,是他从省城某大宾馆高薪“撬”来的。自己控制着的人们占有着将近一半的选票,侄子韩小帅们责任包干,又使钱贿赂了些个人。他断定,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选票,那是早已铁定归属在他的名下了。他是亦喜亦恨。喜的是大功告成,而且易如反掌。“民选”后的村长,将证明着他毫无疑义的群众基础和威望。这么好的社会效果和政治效果,他韩彪岂能坐失不要?不久他又将是新闻焦点人物了!锦上添花,好上加好!恨的是翟学礼。不识时务的毛头小子,什么东西!杂种!和我竞选,也他妈配!什么时候得细细调教他一番,让那小子领教冒犯自己的下场!还要让他有苦说不出来,干往肚子里咽。什么他妈的“民选”不“民选”!在本县的地盘里,凡自己想要的,各方面就他妈的该给自己!给就叫“民主”。否则,不管什么方式,都他妈的不是“民主”!……他猛一翻身,将骑在他身上的女人翻在下边了,接着就凶狠地干起了那种事儿。仿佛身下是翟学礼的淑妻,怀着股大恨在进行强xx似的。那女人见他表情异常,动作野蛮恶劣,不知他是怎么了,特别害怕,竟不敢像以往那么浪那么淫……突然韩小帅不敲门便闯入进来,明明看清了他正干着那种事儿也不赶紧退出,却反而跨到床边,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报告:“叔,坏,坏了!选举结果出来了!……”他扯线毯将那女人一盖,便赤身裸体地站起来,一时不明白侄子何以慌张何以结巴……“村长不……不……不是你……是翟学礼那小子!……”“胡说!我不信!怎么会!”“千真万确!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选票在那小子名下!……”在“民选”中落选了的前任村长呆住了。“叔,咋办?……”他狠狠地扇了侄子一个大嘴巴子。韩小帅脸上顿时出现五道紫红的指印。接着他朝侄子踹了一脚。人高马大的韩小帅竟被踹得捂着肚子蹲下了。他双手举起一只大钧瓷花瓶要往侄子头上砸,幸而被那女人一拦,韩小帅才没头破血流。花瓶碎在地上。韩小帅也吓傻眼了,他从没见他的叔叔韩彪如此大发雷霆过。韩彪几乎将屋里能摔碎的东西全摔碎了……翟村的选民,以农民特有的,经常用愚怯巧妙“包装”了的城府(几乎只有某些农民才具备那一种城府,而且往往表现为较高级的一种),以及孩子般的狡黠,彻底将韩彪这位在翟村说一不二,跺一下脚,乃至会惊动整个县里四面八方的势力人物耍弄了。他们收他的钱。钱是多好的东西啊!对于他们,尤其是多多益善的东西。何况他们明知韩彪有的是钱。收下时丝毫也不感到有什么不妥,更不感到有什么不安。他们如是想,你要收买我的选票,你当然得出点儿血。现如今什么都讲价值,那么我的选票也是我的无形资产,一年一个行情的。他们自然不敢当面对韩小帅们这么说。但是他们嫌钱少时,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而又显出顾虑重重的样子,韩小帅们就不得不加钱了。结果使韩小帅们替韩彪拉选票的“成本”大大超出预算。超出得太多,韩小帅们就都不便向韩彪如实汇报了,怕韩彪骂他们花他的钱不心痛,更怕韩彪怀疑他们有贪污行为。所以他们宁肯用自己的钱往“成本”里贴,指望日后韩彪被选上了村长一高兴,奖赏他们的钱比他们“无私”地贴入“成本”的钱多得多。翟村的农民选民们,收下韩小帅们的钱时,都是当面信誓旦旦地保证了他们那一票一定投在韩彪名下的。都曾虔诚之至地表示,不拥护韩村长继续当村长,那么还有另外的谁值得拥护呢?翟学礼?他有过什么权威?他有过什么德望?他怎么能与韩村长相提并论?……但是,真在选票上画“√”、画“×”或者画“○”时,他们就都成了自己们的意愿的主人了。印制的选票、发的笔,选票统计出结果以后,直接封了,带回省里,由地方最高部门即“省‘民选’办”存档。这使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耍弄韩彪一次。耍弄了他不是也白耍弄吗?无论他多么想知道都是谁耍弄了他,也是根本无法知道的。那为什么不耍弄他一次?从前两次可不是这样——第一次是由乡里的干部们来宣布他韩彪是惟一的候选人,然后举手表决,当众点数举起的手超过半数。谁敢不举手?第二次真“民主”些了,发统一的白纸条,自带笔,写被选人姓名。理由是“尊重人权”——候选人有姓有名,不拥护可以写别人的姓名,在候选人姓名后画“√”、画“×”,有辱候选人之人格。这是韩彪手下的人们振振有词地提出的,他们一起哄,方式便被采取了。那样的选票,选后都将落在他们手里,谁有胆量不写韩彪二字?只要一对笔迹,哪张选票是谁的,铁证如山啊!……而此次“民选”,翟村的农民选民们想——韩彪你没辙了吧?老子收了你的钱,老子当面发誓选你了,可老子实际上选的是翟学礼,把你韩彪当猴耍一遭了吧!大多数翟村的农民选民们都那么想,也都是照他们的想法做的;大多数经由韩彪的安排才拥有了双重居民身份,也就是那些落户在翟村,已事实上成为翟村合法选民,而实际上仍只不过是韩彪矿上的外地雇佣工的人们,也都是那么想那么做的。他们不是傻瓜。他们受剥削心里是清楚的。在韩彪眼里,他们只不过是牛马,他们心里是明白的。小恩小惠能给予他们的只是一时的小高兴,却并不能整个儿收买了他们的心。现如今,要收买一个人的心,即使农民的心,价位也是相当高的。零售是一回子事,整卖是另一回子事。而且,普遍的人,只零售,不整卖。好比卖血,一二百毫升是惯常的卖法,三四百毫升也可以豁出去一次,但绝没有谁甘愿将自己的血液一总卖光……妈的韩彪,对不起NB023!现如今,有些个当官的,还有收了人家的钱,向人家保证了,而并不替人家着实办事儿的呢!——选举人们内心里这么想着,在韩彪的姓名后狠狠画“×”,在翟学礼的姓名后认认真真地画“√”……那时他们内心里别提有多痛快。然而,选举结果也是大大出乎他们预料的。他们人人以为,那么想那么做的,只不过是自己,根本影响不了大局。于是几乎人人那么想,几乎人人那么做。而似乎难以动摇的大局,彻底地被翻局了……选举结果公布以后,竟无人鼓掌。人们离去时,皆一脸的沉重。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和谁说话,低垂了头各走各的。仿佛他们的心情不但沉重,还十分忧伤。仿佛那结果,并不代表他们的意愿,是什么鬼搞的鬼……了解他们的王晓阳看出——他们都想哈哈大笑而又强自忍住,当时对他们是多不容易的事啊!他料定他们许多人一回到家里就会高兴地甚而幸灾乐祸地喝酒。他们许多人正如他所料……只有翟学礼一人坐着发呆许久——结果也是他绝没想到的。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拥护者和无一人为选举结果鼓掌的冷场情形,使他陷入了生平空前的大糊涂……乡里县里的几名干部,面面相觑。王晓阳却哼起了歌:种瓜的得瓜呀种豆的得豆,谁种下仇恨他自己遭殃……下午,王晓阳去往村外,用手机与省委书记通了一次电话。省委书记听了选举结果,以欣慰的口吻说:“有时候,我们某些自以为顶善于分析,绝不会犯判断性错误的同志,却往往犯了判断性错误。为什么?这是很值得我们自省和反思的……”王晓阳由衷地说:“我接受您的批评……”省委书记在电话那端又说:“一般的经验是,相信人民大众,总比不相信人民大众好。他们有他们的民间原则,正如我们执政的共产党有我们的党内原则。倘我们的意识居然落后于他们的意识,在这种情况之下,还要用我们的原则去压制他们的原则,那么实际上不完全是他们的悲哀,更是我们的悲哀……”在村外四野无人之地,王晓阳手机贴耳,聚精会神地听着省委书记的每一句话,竟有些听呆了。自己反倒不知讲什么好了。想说些“深刻”之类的话,很快又打消了念头。觉得那时那刻,倘那么对一位共产党的省委书记说,是俗不可耐的。“某些表面看起来最微不足道的人,若决心对某些仿佛不可一世的人的气焰实行打击,只要他们时刻寻找机会,往往总是会达到一下目的的……这是哪本书里的话?……”省委书记在电话那端考王晓阳了——王晓阳想了半天,回答了几次回答不对。省委书记告诉他——是《教父》中的话;省委书记还告诉他,自己正在按他的建议重读那一本十几年前引起风波,而如今已无人谈起的小说……那时候韩彪正在县医院里量血压,查心脏,生命垂危似的。仿佛一个刚刚遭到残酷的私刑折磨的人。是的,他觉得自己在精神上被施加了私刑。县里的头头脑脑怀着内疚去看他,被他一个个骂出了高级病房……翟村的那一个晚上,异乎寻常地寂静。没有一个人去翟学礼家。似乎他不是被选为村长了,而是被宣布为“艾滋病”患者了;似乎谁都成心与他保持安全的距离……这也是那一种农民们特有的城府和狡黠的表现。至夜,小两口突闻院里黄犬狂吠。擂砸院门之声令他们心惊。复员兵披衣跃起,疾出卧房,摸黑从堂屋墙上摘下了双筒猎枪,一边往枪膛上子弹一边喝问:“什么人?!”院门却已被撞开,一群人影闯入了院子,各个手持刀斧或其他利器。又听黄犬哀号一声,想必已遭砍杀……翟学礼刚欲推桌子堵住家门,家门也被撞开,来者们闯入了堂屋。他们手中利器,在月光下其刃森森。复员兵慌忙持枪退回卧房——因为他是复员兵,被县林业局选为义务护林员,那双筒猎枪是发给他用以护林时自卫的。本县的盗伐者们猖獗又凶恶,除了这复员兵,没第二个人肯当什么义务护林员……闯入者们以韩小帅为首,其中竟有才入伙的翟老栓的儿子!他们一个个喝醉了,皆失去了起码的理智,同仇敌忾地要来取翟学礼小两口的性命。不就是醉后杀两个人吗?韩彪有的是钱,会出面替他们私了抹平的。韩小帅也保证了这一点。来者们都企图通过杀死翟学礼小两口,向韩彪证明无限的忠诚……他们猛撞卧房的薄门,疯狂地用利斧劈它……复员兵的妻子吓得缩在床角呜呜哭;复员兵决心誓死保卫他的妻子,一再高声警告。但韩小帅们哪里会把他的警告当回事儿呢?门倒了……枪响了……一条黑影高伸胳膊,双手在空中抓挠了一下,扑于床上……“他先开枪了,砍死他!砍死他!也砍死他老婆!……”是韩小帅歇斯底里的声音。他举刀扑向复员兵——复员兵不得已,第二次勾动了扳机……韩小帅也扑于床上……复员兵被激怒了,扔了猎枪,抓起两名死者的刀斧,大吼大叫,左右挥舞,将暴徒们逼出卧房,逼出堂屋,逼出了院子……恰巧王晓阳和一些村里的男人们听到枪声,各操家伙奔跑而来……另一名死者是翟老栓的儿子……一小时后县公安局的警车呼啸而来,还有一卡车荷枪实弹头戴钢盔的武警——他们当众用铐子将翟学礼小两口铐上了。复员兵那时说:“不关我妻子的事儿……”率队的副局长扇了复员兵一耳光,恶狠狠地吼:“你他妈吃了熊心豹胆了!……”那少妇被往警车上押时绊了一脚,跌倒于地,于是竟被两人各拖着一条腿往警车那儿拖……王晓阳上前制止:“她还不是罪犯,你们不可以这样对待她!……”连他也挨了一警棍,黑暗混乱之中,也没看清打自己的是哪一个……他大声抗议道:“我是省报记者!……”“滚,别妨碍公务!……”那位副局长一掌将他推得朝后趔趄数步……“我还是‘民选’工作的省委特派员!”“那你在这儿乱搀和什么?!”又被推了一掌,又朝后趔趄数步……当那副局长坐入他的小车,王晓阳抢前几步,奔过去拦住车,拉开车门大声质问:“那些人为什么不带走?!他们……”他指的是韩小帅的帮凶们,他们已被村人们一一制服,捆住了,静等着移交县公安局发落。见县公安局的人在那位副局长率领之下全要走,村人们一时皆茫然不知所措……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发现韩彪也坐在车内,目光阴冷地朝外观望。那位副局长狠狠瞪他一眼,“嘭”地将车门关上。车呼地从他身旁开走了……帮凶们一个个领会了什么,皆喊叫:“放开我们!放开我们!……”村人们的目光全都落在王晓阳身上,而他也一时茫然不知所措。在帮凶们喊叫过后的一阵肃寂中,翟老栓开口了。他说:“大家都在等着谁来带个头是吧?那么,我带这个头吧……虽然,我只一个儿子……学礼他是咱们选的,对不?他开枪是被逼的,对不?咱们第一遭由自己们替自己做主选了一个村长,对不?……那咱们去保他吧,现在就去。谁愿意,跟上我……”斯时天已拂晓。微明的天光下,翟老栓脸上旧泪未干,新泪继淌……他一说完,独自转身向村外走去。于是,村人们一个个,一伙伙,最后,二百多人全跟在他身后了。当然的,也用绳子牵走了那些帮凶。他们皆从翟老栓的话中预感到了什么,不再喊叫,全蔫了,懊悔莫及地垂下了头……王晓阳想阻拦他们。心里这么想,嘴却张不开。呆望一会儿,他也紧跑几步跟上了他们……省委书记在床上接到了王晓阳从县里第二次拨到他家里的电话。他将自己亲眼所见一一汇报后,义无反顾地说:“对不起了省委书记同志,我已经决定站在翟村的选民们一边了。如果他们到省城去向您请愿,您将会发现他们中也有我……”省委书记在半个多小时内始终一言未发。甚至,既没“嗯”一声,也没“啊”一声。他不知自己何时放下的电话。他耳边响起了自己曾以循循善诱的教诲口吻对王晓阳说的话:“有时候,我们某些自以为顶善于分析,绝不会犯判断性错误的同志,却往往犯了判断性错误。为什么?这是很值得我们自省和反思的……”省委书记觉得,自己那话,仿佛是别人的声音了。仿佛是别人们为提醒自己才诤诤言说的了,且具有对自己因翟村的“民选”是那么顺利而一夜高枕无忧的讽刺意味……他的目光不禁瞥向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用隔页品隔着。恍然间,好像看到从书页上,从字里行间缓缓地凸显出什么形状,遂成一个小人儿。如同美国电影《终极杀手》中那倏忽地便能液态而消液态而现的杀手般的小人儿。那小人儿丑陋、猥琐、狰狞,冲着他狗面狒狒似的龇牙不止。那小人儿嚣张地说:“我,维托·考利昂!纯中国种的维托·考利昂!……”那小人儿渐说渐长,越加丑陋,越加猥琐,越加狰狞。他联想到了《教父》中老维托·考利昂的女儿结婚的场面——一千多人的场面啊!“我,纯中国种的维托·考利昂……”省委书记一掌朝那书页,也朝那张牙舞爪的小人儿拍将下去——硌疼了他的手。隔书页的东西是银的,很精美,具有高级工艺品的观赏性,也凹印着韩彪的银矿的标志——微缩了的韩彪的手印……每年,韩彪都出钱制作那么一大批,与其他几件精美的东西组合在一起,放在同样精美的盒子里,作为微不足道的办公用品,送往乡、县、市、省各级党的或政府的机关部门……省委书记研究地拿起它看,陷入良久良久的严肃沉思……一小时后,一辆“奥迪”开出省委大院,向翟村疾驰而去……

吼叫传来——最初几声,具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的恐怖之威!仿佛聚了鬼气的怪兽的咆哮。不,不是仿佛。根本上就是一头鬼畜!它那吼叫充满了对人的彻底的蔑视和仇恨,充满了难捺的噬血的渴望……潮而冷的风,湿漉漉地阴森森地从雕嘴峡谷NE0B9形的谷口喷出,如同一阵阵长久的凄厉的唿哨,如同凶汉用擀杖从孕妇肚子里擀出的哀嚎——分不清那似孕妇的哀嚎或似胎儿的哀嚎,抑或混为一体的惨痛的尖嘶……天穹朦胧,星斗疏寥,玄云吞月,只剩一钩弯弯的郁郁的如同愁戚了一万年的苍眉。夹成峡谷的两座大山屏息敛气……狡兔在穴中探头探脑……骚狐瑟缩在草棵里观察动静……流萤飞来逸去,争相显耀它们尾部那一点点磷光,明灭于老坟荒NDAA3之间。人——一个、两个、三个……所有翟村的男子汉们,隐蔽在老坟荒NDAA3后面,紧握铡刀、镐头、斧头、二齿叉、三齿叉、四齿叉、铁杵棍棒……夜露濡湿了他们的衣服。男子汉们一个个都在哆嗦,发抖……狗——一条、两条、三条……所有翟村的猛犬凶獒,皆警踞主人身旁,预备一跃而起,冲向峡谷,投入一场刺激的游戏。这些翟村的狗呵,几辈子的庸常早使它们感到寂寞无聊了!它们的主人对它们的压制已令它们百般地不耐烦……吼叫中断片刻,又传来了——不,不复可言“吼叫”二字,简直就变成了类人的哭声!类女人的哭声!一忽儿似娇嫒泣悼考妣;一忽儿似绝乳雌婴饥啼……类哭非哭惑人袭人之声,乍落蓦起,倏弱倏强,逝于悠远而发于幽冥,断于咫尺之前而续于半步之后!变化万端,诡机跌宕,不可惮言。与雕嘴峡谷喷出的凄厉鬼啸汇而合之,长嘶短啼,怵天耸地,悸月惊星,摧木骇石,营造成这一狰狞之夜的这一刻恐怖之时!翟村的男子汉们一个个魂飞魄散。猛犬如泥,软瘫在他们身旁。人和狗企图进行围剿的紧张的兴奋与冒险的激动,被那模拟的哭声从意志从信念中扫荡了动摇了!人和狗顿觉陷入万千雌魂女鬼的包围,尽管不过耳闻其声,还未见到什么触目惊心的情形……有时更加脆弱的不是人的视觉而是人的听觉。没有什么比可怕的声音更加可怕的东西。它揉搓碎人的胆量好比歇斯底里的猩猩揉搓碎一件蝉翼绢衣。“别听啊!捂耳朵,捂耳朵!喝住自己的狗哇,那老鬼畜就要出现了呀!……”翟文勉喊起来,想稳住人们的心。仿佛万千雌魂女鬼的长嘶短啼之声继续……老坟荒NDAA3后面,男子汉们纷纷丢弃了进击物器,双手捂耳。鬼畜的迷惑,使他们感到凶兆四伏,险象环生,心底产生了速逃之念。这分明怯懦的可怜的念头,将男子汉们来时个个都显得勇敢无比的镀釉瓷器般的自尊捣毁了。穴中的狡兔昏厥过去一次又昏厥过去了一次……草棵里的骚狐骇绝一番又骇绝了一番。竟有一个男人大哭……接着第二个男人大哭……随即许多男人哭成一片……由于恐惧而失声大哭的男人比由于恐惧而失声大哭的女人更像由于恐惧而失声大哭的孩子。鬼畜所发出的迷惑之声使他们仿佛中了蛊心乱志的邪魔。翟文勉大失所望。那些往日他尊敬的男人们,这会儿令他沮丧之极。他开始悟到——他率领来的这一批男人,其实没几个算得上男子汉。男子汉连哭也应是无声的。男子汉连恐惧之时也应是心惊眉定的!而翟村的这一批男人呵,他们本质上更是男孩儿!而此刻他需要的是置生死于度外的斗士……他胸膛内猛可的翻卷起一阵悲凉——为那些尚未出生入死便已自尊扫地的男人……更为他自己……他进而悟到了今天也许是他的忌日!“别哭哇!咱们的背后可是咱们的翟村呀!咱们翟村的安危可全靠咱们啦!……”他希望能够重新鼓舞起男人们的血性,男人们的责任感和男人们的功德意识。但这翟村后生的呼喊,却不能遏止翟村的男人们一个个都像吓坏了的孩子似的哭。“啊……天哟!老子今夜是要交待在这地场啦!秀她娘哇,我可是再不能见到你啦!翟文勉,这都是你一个人的主张!我死了也记恨你!……”有个男人一边呜呜唉唉哭,一边诅咒他。他听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堂叔翟玉兴。离开村子前,那长着戏台上壮士般的虬须的男人,曾在人群中振臂高呼:“今夜谁死了谁光荣,翟村后代子孙为他立牌坊!”翟文勉不明白他的堂叔了,恨不得冲过去扇堂叔几耳光!“些个没出息的男人,比女人还不如!……”他握着锋利砍刀的右手,愤怒地往地下一剁……他家的狗惨叫一声,朝他胳膊上报复地狠咬一口,箭似的便往村子的方向逃窜,一路哀号不止。那一刀罪伤无辜,齐根剁下了狗尾巴……于是所有的狗都跟着向村子的方向逃窜……于是老坟荒NDAA3后面站起了一片身影,齐发心败之喊,跟着他们的狗,争先恐后向村里逃窜……恐惧是心理的喷嚏。逃是行为现象的多米诺骨牌。顷刻,老坟荒NDAA3间,只剩下了翟文勉自己仍隐蔽着。鬼畜的拟人如哭的吼叫声断了长久的一阵。四野是出奇的静了。冷飕飕湿漉漉阴森森的风仍从雕嘴峡谷汹涌过来,然而已毫无怖音,如同无形的无声的浪涛。流萤却是更多了。间或的还有一团团鬼火飘荡。刚才的异风揩彻了天穹。似愁戚了一万年的苍眉的那一勾弯月,仍似愁戚了一万年的苍眉!天地间但闻一声太息。是鬼畜发出的?是两座大山发出的?还是那藏熊匿豹的幽谷深峡发出的?翟村的男子汉们,将他们最文弱的一个后生,也是他们公推的今夜这一次围剿行动的领袖抛弃了!他缓缓地缓缓地站起来……他那文弱的身影孤立而明晰……这里那里,遍地闪耀着经过磨砺的铁器锃亮的光……他咬定他的牙关,忍住胳膊的疼痛。于是他的双唇,便抿出了真正男子汉对邪狞的一抹轻蔑。于是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便写出了真正男子汉的孤立的高傲和孤立的勇敢。因其此时此刻的孤立,那高傲才是高傲,那勇敢才是勇敢。他那一双眼睛,大睁着,咄咄地炯炯地瞪着雕嘴峡谷的方向。他那孤立而文弱的身影,岿然又镇定。老坟荒NDAA3之间,他整个人显示出一股浩气,一种威凛,一派尊严……缓缓地,他向他的翟村回首一顾。在那一刻,他默默地诉说了许多不为人知永远不为人知的决词。他知道,在他的翟村里,女人和孩子正抖擞着精神,预备敲盆擂桶,为男人们呐喊助威。而男人们如被猎犬逐散了群体的麂子,正一个个拼命向村里逃窜,逃窜……他心中顿时涌起了莫大的对他的翟村女人们的怜悯。他心中顿时涌起了莫大的对他的翟村孩子们的怜悯。天啊!他在内心里悲怆地喊了一声。让我,那么让我一个人,与那头鬼畜决一死战吧!他想,其实他是明确地选择了失败。此刻,这一个翟村的后生,已别无选择。不。还是有另外一个选择的——逃。像那些翟村的男人们一样地赶快逃窜。他耻于像他们一样。他愿以他的血,将他对他的翟村人的忠诚,淋淋漓漓地写在脚下这一片大地上。并且祭他的翟村人无奈地丧失了的尊严!同时,在他的心底里,业已笃善地宽恕了向村中逃窜的那些男人们。他不认为他们背叛了他。不认为他们出卖他一人在即将临头的狰狞的险恶面前。不。不是背叛。不是出卖。他对他自己这么说。他宽恕他们的行为,乃因在他看来,那是他们的习性。而非他们的品格。这些翟村的男人们呵,他们是祖祖辈辈地被轻蔑惯了。被种种的最高级的或最低级的人威轻蔑惯了。以至于他们相信自己原来就是微不足道的。原来就是理应被轻蔑的。此前他们从未试图为自己的尊严伸张过抗争过。他们今夜曾想要做的,毕竟是他们从前连想都不敢一想之事啊!但是……但是近来他们所遭受到的,竟是来自于一头疯魔了的畜生的压迫和欺辱!一头多年来曾被他们虔诚地供奉为神明的畜生!它整日里放肆地大摇大摆地压迫着践踏着他们的精神和心理!它变本加厉地蔑视他们作为人的存在和尊严!……我翟文勉就当我是翟村的一面旗帜吧。让那鬼畜的利角豁开我的胸膛吧。婉儿,婉儿,来年今日,你要到我的坟头来给我唱支歌……你就唱我最爱听你唱的“相爱者搭赔上血来”吧……他这么一想,便认定自己的选择是义无反顾的了。于是他更加镇定。于是他不再觉得孤立。一种高贵的被他那塞满了书本教育的头脑所营养的但求壮丽一死的信念,在他的思想中苍凉而豪迈地升华,升华……那是美好却又太乏意义的浪漫之一种。这翟村的后生于是屏足了气惊天动地一喊:“白牛!你出现吧!翟村的翟文勉向——你——挑——战!……”回应他的,是从雕嘴峡谷冲霄而来的,震山撼岳般的连接的几声牛吼……他将砍刀横握胸前,一步步地,坚定不移地就朝峡谷走去……风又异啸起来了,刷刷地扫倒着一大片一大片枯草。枯草湖波也似的涌动起伏。流萤被从草隙中飙向夜空,如同人家烟囱里冒出的火星。满宇宙鬼气怫怫。他的背后,偌大的翟村死寂沉沉,全没半点生息。难道那些男人们一逃回家去,便搂着老婆孩子蒙头大睡了吗?他很想回首再望一眼他的翟村,却只是很想。又传来几声牛吼……终于,那头鬼畜出现了!峡谷的方向,绰绰地,他发现了一丘白色。那一丘白色,从容不迫地朝他逼近……那就是它——一头疯魔了的变成了鬼怪似的白色的老雄牛。躯如象、角如矛、蹄如盘。吼则惊狮骇虎,且善拟女人哭。按一头畜生的年龄而言,它太老太老。竟依然健壮。健壮得令人难以置信。在它那浑圆的极粗的颈后,高耸着一座结实的肉垒,仿佛巨驼之独峰。它的两条前腿每一稍动,肉垒便在厚皮下更加凸矗。它若一低头,咽下直至前胯的软组织,就会像落地帏幔似的堆叠于尘。而它低头之际,正是它欲取人性命之时……现在,它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它的双角,被人血污染过的双角,穿凿机械的锐钻一样,似能轻而易举地挑开豁开顶开撞开一切物体。它的鼻吼喷出一股股膻气。它的唇沿聚着腥臭的黏糊糊的嚼涎。它的两只大眼鼓突着。它地动山摇地就向翟村的后生逼近。它压根儿就没瞧见他似的。他站住了。望着它,他一时不知该朝它的哪一部位砍。此前他从未亲手杀死过任何有生命的东西。而它则是一头疯魔了的暴戾的畜生。由于魔了便无所畏惧。由于被噬血的渴望所冲动它视人为仇敌。它没站住。它继续踏来。汹汹不可一世地踏来。翟村的文弱后生,顿觉自己手中的砍刀太短太钝太轻。事实上,用那样一把砍刀,欲结果眼面前这样一头鬼畜,不可能。在他迟豫间,它已欺近了。它的左角矛直指他胸膛。他不禁后退一步。这时看清了它的表情。是的,千真万确,那头鬼畜“脸”上,居然作出了一种表情!正如它能模拟类女人的哭声一样千真万确!它那双鼓突的牛眼,射出两束又狡猾又阴险又温情脉脉的类人的目光。更准确地说,那也是类女人的目光——好似一个狡猾的阴险的患了甲状腺亢进的女人,企图诱惑和耍弄一个男人时眼里所投射出来的目光!它的牛唇一咧,牛“脸”上随即便有了一种古怪的笑意。那是又丑陋又可憎又令人莫测高深的畜生的一笑。并且,它那大蝙蝠也似的趴在牛“脸”上的牛鼻,不可思议地皱了一下,使它宽坦的牛鼻梁上,褶出一系列皮棱。虽然是在夜里,但它的牛头距他太近了,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一系列皮棱——强化了它那牛“脸”上的类人的轻蔑之态。它仿佛在说:“没你什么事儿,你这个崽!滚开!”他听到这头鬼畜人也似的哼了一声。他闻到了从它鼻孔喷出的一股腥膻之气,以及从它嘴里散发出的某种腐败的醋味儿。在他震竦之间,它又向前踏了半步。那真真是适到恰处的半步!它那一矛直指他胸膛的角端,将他的砍刀NB059得紧紧压在他胸上,以至于使他那只握刀的手,失去了任何防御或进击的态势。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脸——它唇沿边那种黏糊糊的脏东西,随着那股腥膻之气,飞溅了不少在他脸上。“你!你这头老畜!你为什么不寻找一片草地安闲地去死?!你为什么偏要搅在我们翟村人的生活里作祟?!你当翟村是牛圈,翟村人尽是牛,而你只要活着便永远该是牛魔王吗?!……”天真的翟村的后生呵,他竟振振有辞地对它进行诱导。不知为什么,鬼畜竟最大限度地容忍这翟村的书呆子。也许仅仅为了想要保持住点儿“牛”这个字曾带给它的体面声望和良好的口碑?也许它幻想着一旦死后,仍能以“牛”的名义和形象起码留在这一个翟村人的记忆之中?……此刻它可以轻而易举地结果他,它却不取他的性命。“是呵是呵,翟村人不该弄死那头小黑母牛,但翟村人已经向你作过赎罪的表示了呀!你也报复得可以了呀?你为何还不肯罢休?白牛,白牛,你原先和咱们翟村人的关系,可不是这样的互相仇恨哇!……”他说着说着,他就要虔诚地给它跪下去。他那么感动于自己的虔诚,欲哭。亦怀着极大的幻想,希望自己的虔诚感动于它……它那张牛“脸”作出了一种类乎冷笑的表情……这头可怕的疯魔了的鬼畜!凡人脸所能作出的种种表情,它那张牛“脸”似乎都可以模拟七分!这是一张多么不可思议又多么使人觉得荒诞不经觉得可怖的牛“脸”呀!“你冷笑什么?你这头可憎的鬼畜!你如果不依我的话,那么让我俩决一死战吧……”他被它的冷笑激怒了。它将头一歪——他手中的砍刀便被它的牛角扭落地上。不待他再有所反应,它用它那浑圆的强有力的脖梗,而避免着用它的利角——一拱,翟村的后生遂被扛起。它再一甩脖子,他被抛出了丈外,重重地摔于一座荒NDAA3,将那荒NDAA3砸陷!荒NDAA3传出一阵吱吱乱叫——引起了一个老鼠家族的仓皇。他昏厥了过去……它扬项举头,向天穹暴吼一声,放开四蹄,朝翟村奔踏而去……当他睁开眼睛,已是朝暾辉煌时刻。旭日正冉冉地慵慵地升起,以娇娆的火辣辣的情欲诱惑着大地。昨夜天穹上那一钩忧愁的苍眉,被倒悬的湛蓝的海淹没了。几缕沙痕云固定在天穹之上,一只鹰贴云翱翔。他身下,荒NDAA3板结的土壳晒得暖烘烘的。九月的茂草葳蕤的肥叶,庇护地遮掩着一颗颗大而完美的露珠儿。有只野兔,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漠然地诧异地瞧着他。半截人腿灰白的枯骨,从他的腰下,从坟NDAA3里翘向天空。一列错落纷乱的牛蹄印,深深地印在换季时节色彩斑驳的正蜕皮似的大地上。他看见了他的砍刀——白天看来它并不短并不钝,分明也是并不轻的。他从荒NDAA3之上翻下身,站了起来。那半截人腿灰白的枯骨,失去了使之翘起的压力,倏然落下。他回想起了昨夜的一幕幕……他惊异于自己并未砍下那头鬼畜的首级……更惊异于自己居然还活着……当这年轻人回到他的翟村时,所招致的是陌生而怨忾的目光。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仿佛都不认识他了。一夜之间,翟村被糟踏得面目全非!许多人家砌垒工整的土坯围墙,变成了一堵堵残垣断壁。从坍塌的缺口,心有余悸的人们神情麻木地望着他。一些人家的房门倒在院子里,门板有牛角NB059穿的洞,有被牛蹄所踏的龇牙咧嘴的折断新痕。更加令他狐疑的是,除了人而外,村中的一切生灵都不见了。牛、羊、猪、狗、猫、兔、鸡、鸭、鹅……一切人们饲养的畜和禽都不见了!全都不见了!甚至……连树上的鸟雀也不见了!翟村原本是树木成林的一个村子。现在,树桠杈上一只又一只空空荡荡的鸟巢,在他看来,恍如一张又一张欲喊无声的口……他蹒跚在村中,不知该向人们说些什么。翟玉兴家院子里,三具模糊的尸体,僵蜷在凝固了的血泊中。他立刻用双手捂脸——被牛角和牛蹄报复过的人的尸体,其状其惨怵目惊心!他感到胃里一阵抽搐欲呕。血腥之气透过指缝,沁入鼻腔,像一股股浓稠的人血注入肺中……“哈哈哈哈……”谁在院子里狂笑——是他的堂叔翟玉兴。那汉子从猪圈爬出来,虬须上沾着猪粪。望着那么一个伟岸的男人作可笑之极的幼儿状,他感到堂叔也变得有几分可怕了。堂叔视而不见地爬过堂婶堂侄和堂妹子狼藉的尸体,爬出院子,爬到他脚前,仰脸瞅他片刻,就用衣袖揩他的鞋,好像老妪用衣袖揩一只宝贝罐子什么的。并且,堂叔一边揩,一边喃喃着:“都跟去啦!都跟去啦!猪啦,羊啦,狗啦,鸡啦,都跟去啦!……我也跟了去吧,谁不跟去它是不会饶谁的……”分明的,堂叔是精神失常了。他难过得揪心,悲泪潸然而下。他欲挪开脚,可堂叔将他的双脚抱定不放。不但细揩,而且亲,而且用胡子拉碴的脸偎,而且啃。啃湿了他的翻毛皮鞋。啃得堂叔的牙床出了血……呆立在各家院子里的男人和女人,从一堵堵残垣断壁的缺口,冷漠地观看着堂叔侄间这龃龉的一幕。一头鬼畜只因疯魔了便竟有这般道行吗?他不相信呵!他举目四望,但愿发现什么畜生或什么家禽。却没发现什么畜生。也没发现什么家禽。倒是发现了一队耗子,能有六七十只多的一队耗子,由一只硕大的老耗子率领着,不知都从哪些犄角旮旯钻出来的,不知怎么就集合到一块儿的,浩浩荡荡而又慌不择路地奔窜。也是朝村外奔窜。朝雕嘴峡谷的方向奔窜。耗子们一边奔窜,一边吱吱地唱着它们的歌。那种耗子们的歌,听来很有欢乐的情绪。“等等我啊!等等翟玉兴啊!……”堂叔终于不再摆布他的双脚,追随着那队耗子匆匆爬去,惟恐和那队耗子拉开距离的模样。在疯了的堂叔脸上,那时刻焕发出一种虔诚的光彩。望着越爬越快越远的堂叔,翟文勉不知所措。那队耗子爬出了村,奔窜到了村口的河边,排成单队从独木桥上迅速而过。那一种秩序相当井然。堂叔也相随着爬出了村,爬到了村口的河边,从独木桥上爬过。也爬得那么迅速。甚至可以说爬得很优美。的确,堂叔真是爬得很优美,很平衡,很像一头真的什么畜生。望着这一怪诞的情形,翟村的后生悲哀地想:由人变成畜生很简单亦很容易,并且一定还很很快活吧?进而想:堂叔一家的悲惨,究竟该由谁负责呢?该由堂叔自己负责?该由全体翟村人负责?还是该由他翟文勉一人负责呢?是呵是呵,也许更该由他翟文勉负责。因为是他三个月前将那些拍电视剧的人引到翟村来的。此前翟村曾是一个多么美好安谧的村子啊!他妈的那个年轻的至今不知真名实姓的女导演!那个美丽的和蔼的可亲可敬的臭女人呢?在这些惶惶不安的充满恐怖的日子里,他一想到她就恨得咬牙切齿!……“喂!小伙子,到翟村怎么走?”端午前,他从省师范学院回翟村的路上,一辆奶色的小面包车停住在他身旁。车门一开,探出一颗年轻的美丽的女子的头,巧笑嫣然,谛视而问。那车上,红漆鲜亮,写着七个字是——《屠牛倩女》摄制组。他告诉她,他便是翟村人。她那脸不敷而白,她那唇不施而红,她那眉不描而黛。惟她那双眼睛是细细地勾勒了眼影的。这么一双眼睛在那么一张脸上,效果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儿栽了个跟头。不是他的过错,百分之百是她的过错。她那张脸在晴天白日里看去,真真的是光彩照人哇!何况她还对他巧笑嫣然,谛视而问呢?能经得住她那一笑一视,足以证明他在男人堆里,算得上一个很能把握自己心智的非等闲之辈了。当然,原本他便性情稳重并不轻佻。否则,那一个跟头已是当场栽定的了……他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就上了“《屠牛倩女》”的车的。至今也不太清楚。任怎么努力回想,也是个回想不起来。他只记得一个细节,那就是——她笑盈盈地扯了他一把。指如柔荑,齿若瓠犀。是她的指和她的齿,不是他的。她坐在车内的首排坐位。她一个人占据那一排坐位。她身旁放着扁而方的黑色皮革箱。他一上了车,她就将黑色皮革箱搬起,放在自己双膝,示意他坐。他一落座,她就和他说起话来。九月,在北方,穿连衣裙未免已晚。但她穿的就是一件连衣裙,藕荷色的。不消说,剪裁得很适体,NFAC7纤合度。更不消说,她整个人也是NFAC7纤合度的。燕瘦环肥,领美于一身。从画册上挂历上观赏美女是一回事儿,身旁坐着一位气韵鲜活的美女又是一回事儿。她不但气韵鲜活,而且神光爽迈,而且秀耸灵动。翟村的性情稳重厌恶轻佻的后生,上车后备感头晕目眩了。几番番所答非所问,惹她一次次满面粲然。她笑他那份儿腼腆那份儿不自在,如同笑一个滑稽而可爱的马戏团丑角。同车的她的那些伙伴们,男男女女的也跟着笑。“呀!都不要笑啦!咱们也太放肆啦。给咱们带路的,是人家翟村的天字第一号的知识分子呢,省师范学院的心理学专业研究生哦!……”当她得知他的身份后,显出了一种讶然,一种肃然起敬的样子。他根本判断不了她那种样子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的心理学方面的专业知识那会儿对他失去了指导意义。她说起话来快而且甜,眉挑目语,传达出一种惯于撒漫失花的灿烂性格。她一路之上尽说尽问。车还未到翟村,她对翟村人接人待物的态度和处世伦理的原则,便知道得很多很多了。她的伙伴们也知道得很多很多了。翟文勉这个翟村后生中的惟一知识分子,因此曾感到非常自豪。他所饱学的那一套一套的心理学方面的书本知识,在解释和剖析、介绍和比较他的翟村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时,方显得那么有价值有意义。就好比一位老生物学家,在解剖台上向一群刚开生物课的小学生们解剖一只青蛙似的胜任愉快。他渐渐地变得口角俏利起来。他力图向她和他们证明自己并非一个学识谫陋的,在城里人面前,尤其在她和他们这等浑身上下皆是艺术细胞的城里人面前,常发司阍人语的农民的后代。他希望博得她和他们的好感。他并不掩饰这一点。他一再地不厌其烦地向她和他们表示,自己是个有着很强的崇拜意识的人。崇拜影视明星。当然更崇拜影视导演。尽管他是一个知识分子。他的目的达到了。她渐渐流露出挺喜欢他甚至挺荣幸的那种意思。其实是小小不然的很含蓄的有着交际成分在内的喜欢和荣幸的那种意思。他们也是。但这就够他知足的了……至于她和他们,他则知道得太少太少了。她是导演。她率领着他们在拍一部多集电视剧。好像是五集,也许是十五集。总之是多集。电视剧名曰《屠牛倩女》,有香港老板慷慨赞助,资金雄厚。剧中之倩女,也就是导演本人,按剧情需要,非屠牛不可。当然,屠一头是不够的。屠小牛是不行的。屠一头小母牛或小公牛,那可就太没意思太没劲儿啦!香港老板也就没兴趣赞助啦!导演一行也就更没情绪兴师动众,来到此偏僻之地了。而在这一地区,据她和他们所了解的情况,翟村牛最多……“是的,是的是的。我们翟村不但牛最多,人也热情、大方、好客。尤其对你们,会更热情、更大方、更好客!还没有拍电影拍电视剧的到我们翟村来过呢!……”翟村的知识分子后生,赶紧加以证实——她和他们到翟村是太对太英明了。他的话中,带有明显的鼓励和怂恿。“不过,请问你们,具体来问,也就是导演您NB034,究竟,要屠多少头牛,才……心满意足呢?……”她和他们,一路之上,虽尽在说牛,问牛,谈种种结果牛的方式和手段(那些方式和手段,虽然在他听来未免太残酷太悲惨,但因最终与艺术,尤其是与身旁一位气韵鲜活,神光爽迈,秀耸灵动的倩女连在一起,似乎也就没有什么可指摘的了),却只用“屠”这个文言品类的字,而绝不用“宰”或“杀”等俗字发问。倩女听罢,笑盈盈答道:“少则要屠五六头。多则要屠十几头。看情况而定。若你们翟村人和我们配合得好,协助得好,我们就不虚此行啊!这,还要依赖于你,为我们,尤其是为我,对你们翟村人进行些必要的开导哇!在国外,商业片,更是大制作。大制作,必是花大经费。我们有香港老板的赞助,多屠几头牛算不得什么。钱,我们是很舍得花的哟!”他保证,只要舍得花钱,翟村人是肯让她和他们尽兴屠牛的。乐意屠多少头,便随她和他们的心愿了。他虔诚地奉承地表示,若有机会为他们,尤其为她效劳,简直是他的幸运。他对身旁这位看去细柳娇杨,柔花荏弱模样的倩女大展屠牛手段的情形稍加想像,便觉得那定是蔚为壮观的场面无疑。那情形那场面将来映在银屏之上,也必倾倒亿万观众无疑。他怎么能不鞍前马后为她大效其劳呢?这乃是他十分心甘情愿十分愉悦快哉之事啊!……她那双细细勾勒了眼影的仿佛最善洞察男人内心活动的美目明眸,将他睥睨一睇,带有几分请求地说:“我想聘你做我们一位编外的制片,酬金丰厚,字幕出名。我们此行,是太需要你这么一位人物了!可就不知……你……是否肯赏给我们这点儿小面子?……”“我?……赏给您?……倩女同志,不,导演同志,您这明明的是在说一番反话给我听啊!您这可是太抬举我了!您……”“那么,你同意啦?”“我……”他那种受宠若惊呵,他那种诚惶诚恐呵,可都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对方刚刚致负重托,这会儿又乖诉恳愿,多么友好,多大的信赖哇!他太受感动了呀!“我不需要钱!钱算什么!”由于太受感动,他的表白能力竟梗阻了。由于太受感动,他有些杌陧不安了。所以呢也就词不悉心了。其实,钱,正是他所需要的。很需要很需要。他不是百万富翁,不过是还没拿到文凭的研究生。这年头,每月八十几元,不够买一条好烟的哪!他原本的意思应该是——尽管我很需要钱,尽管钱对我太重要太算什么了,但比起您倩女兼导演同志对我的友好对我的信赖对我的抬举,反而就变得轻如鸿毛了!“钱还是好东西!有了钱,才能办成许多事嘛!比如我们,没钱,就拍不了《屠牛倩女》。我们都不是些假清高的人。你也用不着在我们面前假清高是不是?记住我的话,任何时候都别贬低钱。你可以随便贬低哪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或哪一个美貌的女人。比如我。但是你今后千万千万不再要说贬低钱的话啦。世界上的女人,大抵只爱两样东西——钱和梦想。世界上的男人,也大抵只爱两样东西——钱和女人。如果说男人除了爱钱和女人,还爱别的不少东西,那也是为了女人才去爱的。正如女人除了爱钱还爱梦想,那不过是因为梦想不是使女人变得天真烂漫,就是使女人变得傻兮兮的。男人们喜欢的,不外乎这两类女人罢了。聪明的女人深谙个中奥妙,为了博取男人喜欢,不爱梦想也要装出几分爱梦想的模样,是这么个道理吧?”这一大番话,简直令翟村的后生茅塞顿开。若不是在奔驶的汽车上,真就会五体投地起来!这么说话的人,能把话说得这么透彻的人,他接触的是太少啦!率肆胸臆,襟怀坦白,诲人不倦,这样的一位倩女,难做娇妻,仅成佳友,也是三生有幸的啊!不管她屠不屠牛的。他诺诺地就说:“大姐,我一定牢牢铭记您今日此时对我的一番谆谆教导!我……我叫您大姐,您不介意吧?……”“已经是自家人了嘛!随你愿意怎么叫都成,叫大婶也是可以的!”她的调侃之词听来都是声声悦耳的。满车人哄然大笑。正是受宠者知其宠所归,施爱者知其爱所付。翟村的后生,似乎不再是翟村的人了,似乎便是那辆乳白色的小面包所载之倩女导演大姐等众人中的一员了。甚至好像差不多已经是她的一个亲信了。甚至他已经开始站在倩女导演大姐的立场,代表着她的利益,思考怎样和他的那些既不坑人也不吃亏,既非常爱钱有时也还多少讲那么点儿乡亲情意的翟村人交涉、周旋、谈判、讨价还价了。在翟村,虽然他是晚辈,但却是个很有些号召力很有些影响力的人物。他是翟村开天辟地的第一个知识分子嘛!翟村的女人爱钱、爱孩子、爱串门儿、爱传播飞短流长,不爱梦想。如果说爱想未免包含了点儿异想天开的意思的话,翟村的女人却是连梦想也是不怎么梦想的。翟村的女人是些实实在在的女人。以翟村男人们的看法来说是这样。她们当然也是些与翟村的男人们合辙配套的女人。除了他自己所爱的婉儿例外。婉儿姑娘是多少有点儿爱梦想的。比如她就总是梦想着早日和他完婚成了他的媳妇——他对这一点已经很有些不情愿了。这不就证明她是多少有点儿爱梦想吗?接受了倩女导演大姐的谆谆教导,他虽然茅塞顿开,却同时产生了新的困惑,他判断不了婉儿因为多少有点儿爱梦想,是变得比所有的翟村的女人们天真了浪漫了,还是变得比所有的翟村的女人们都傻兮兮了。而对于翟村的男人们,他了解得更为深刻。不,不,谈不上深刻。因为翟村的男人们,本身就谈不上深刻不深刻的。谁和翟村的某个男人混几天,短则混个几小时,甚至混上一会儿,差不多便可以把某个翟村的男人估摸透了。谁估摸透了某个翟村的男人,差不多同时便把所有的翟村的男人们都估摸透了。他们第一爱钱。第二爱女人。倩女导演大姐对于男人的看法,真乃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哇!如果说翟村的男人们总还多多少少有那么一丁点儿男人的深刻可言,那便是——由于第一爱钱,所以第一忌讳谈钱。由于第二爱女人,所以第二忌讳谈女人。如今之中国男人,不谈钱不谈女人的极少了。所以翟村的男人们,可谓都是些保持中国男人本色的男人。按传统来讲,也就都是些难得的好男人了。一百年后,说不定仅仅凭第一不谈钱第二不谈女人这一点,很可能被列入国宝,加以重点保护。翟村的男人们,第三所爱,是爱热闹,爱游戏。以逻辑学来分析呢,这第三所爱,与爱女人有直接的关系。翟村的女人们,像翟村的男人们爱女人一样地爱热闹,爱游戏。心里头爱,从不说爱。说爱,不是就不贤淑了吗?那是无论如何不能说的。她们爱热闹爱游戏爱得一向非常矜持非常庄重。从来不伤大雅,不失体统。爱热闹爱游戏,乃是她们不可久抑的需要。不亚于她们在情欲方面的需要。因而制造热闹发动游戏,也就成了翟村男人们不可束之高阁的义务,铭在他们的传统意识。男人们既爱她们,理所当然地就该尽此义务。难道对女人们是可以随便爱爱而不尽点义务的吗?若翟村的男人们这项义务尽得不好之时,翟村的女人们便整日里互相串门子,播一村飞短流长再播一村飞短流长,使男人们不得安生,以整治他们,以警醒他们该尽尽义务了,以示抗议,亦算一种对自我需要自我满足的简单方式。公正论之,翟村男人们对翟村女人们的此项义务,继往开来地,尽得还不错。谁家结婚,谁家死人,谁家给高堂祝寿,谁家破土盖房子,谁家的公畜和谁家的母畜配种,都曾被翟村的男人们营造成翟村空前绝后的热闹,发动成翟村空前绝后的集体大游戏。再往前说,“文化大革命”时期的种种,体现于翟村,也全属于翟村男人们为翟村女人们所营造所发动,翟村女人们热情高涨踊跃参加的热闹和游戏。翟村的哪一个男人,若善于别出心裁地为翟村的女人们营造一场什么热闹发动一场什么游戏,则必受翟村所有女人们的青睐乃至倾心!偷偷摸摸和他睡觉也是心甘情愿的。翟村的男人们,在热闹之大游戏之频这一点上,竟都有些缅怀“文化大革命”之岁月。那是怎样的岁月呵!根本无须乎男人们搜肠刮肚挖空心思去犯琢磨胡思乱想,上边提纲挈领地,时不时就部署好了,且部署得相当周密。什么范围什么规模什么程序,一概地不必操心。那些岁月翟村的男人们活得很生动。尽管有时候吃不饱肚子,却也一个个显得阳气旺盛。那些岁月翟村的女人们活得很风流。尽管有时候游戏着游戏着,不知怎么搞的怎么一来,自家男人甚或就是自己,成了被别人所游戏的个人,难免地受委屈受侮辱受歧视,掖惊揣怕,却也一个个显得挺水灵,阴气充盈。这些年不行NB034!这些年上边分明的没那么多精力引导百姓热闹和游戏了。这些年也就很难为翟村的男人们了。城里人倒好过。城里有“卡拉OK”什么的。翟村没有“卡拉OK”。也“卡拉”不起来“OK”不起来。城里没什么热闹,城里也是热闹的。翟村没什么热闹发生没什么游戏进行,翟村的男人和女人就都普遍地觉得缺少了许多足以生动而风流地活着的精神。尤其是近半年来,没结婚的,没死人的,没祝寿的,没盖房子的,翟村的男人们英雄无用武之地。只有一次张家的公羊和李家的母羊配了一次种。不过就是羊,不是大畜而是小畜。男人们自觉难以营造成功什么大的热闹和发动成功什么大的游戏,表示索然。女人们则对几个跃跃欲试的男人表示了相当大的不屑,都未去捧场。使他们的积极性和自尊心深受伤害……“你们翟村为什么叫翟村呀?”戴上了“知识分子”桂冠的这一个翟村的后生正徒自思想得出神——知识分子总是爱徒自思想东思想西的,这乃是有些人一旦自以为是知识分子了或一旦被视为知识分子了,迟早总要染上的臭毛病。好比妓女或嫖客迟早总要染上梅毒染上艾滋病是一个样的道理——他的倩女导演大姐突然又向他发问。一个愿问,一个愿听,从此便“姐”定了似的。他以恭而敬之近于谦卑的语调和语言回答她——翟村人十之七八姓翟,故叫翟村。而翟姓人中,十之七八又都亲套着亲,戚贴着戚。外姓人家,凡事在村中难获自主,无可依持。三长两短,四常五德,人事扼束,酬酢纷纶,外姓人家们,习惯了以翟姓人家们之是而是之非而非。NB729傺不遇,门墙桃李,拔擢起用,睚眦必报,翟姓人家们的尺码,其实便是翟村的普遍道德普遍公理普遍良心普遍法度。外姓人家们,也早已习惯了认同这一切。而翟姓人,又是格外得尊老。越老倍尊。四五耄耋长者,乃翟村之至尊。所有翟村人,不分翟姓的外姓的,皆对他们以“老人家”相称。尊为“老老人家”、“二老人家”、“三老人家”、“四老人家”……以岁数为序类推,不一而足。“刚才忘了问,你姓翟呢?还是姓别的什么姓?”“我吗?我当然是姓翟!”“那么,像我们这一行人,到了翟村,势必会惊动你们翟村的‘老人家’们NB034?”“会的。会的。‘老人家’们都老得别的事做不成了,整日里拄着棍子,互相搀扶着,从村前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到村后,再从村后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到村前,日日监察。村里突然出现了这么多陌生人,岂能避过他们的眼睛啊!”“这……若你们翟村的‘老人家’们,对我们的到来,表示不欢迎,那……我们不就很尴尬很难堪了吗?……”倩女导演大姐,顿时忧心忡忡,愁眉不展起来。她嘟哝:“你不知道,大姐我顶顶腻歪和半老不死的老东西们打交道了!我和他们打一次交道就月经失调一次。”“真……的……”后果的严峻性令他的思想负担也大了。“你问他们!”倩女导演大姐回首望同伴们:“是这样的吧?”他们中立刻有人严肃回答:“就是!就是!”“千真万确,一点不假!”“要不是这样,谁糟踏着自己玩啊!”“大姐,别愁。咱们不是有我这个翟村翟姓的人在吗?”他低语慰人地说。说的是那么温存。将“咱们”两个字说出了十分强调的意味儿,以表明自己和她和他们是心连着心的。是已统一了战线的。尽管还说得胸有成竹,却知道,他的翟村“老人家”们,可都是些倔老爷子,未必就会很礼待倩女导演大姐等众“现代派儿”倜傥十足的外地人。也未必就会很容易地被他所劝服而改变态度……何况她和他们还要在翟村大屠其牛!小面包车拐过一处山坳,远远地,望见了翟村。四周大山围成小小的盆地。绿阴葱茏,宛如栽在蛋形陶皿里的一簇水仙。翟村就隐蔽在这簇水仙中。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一些翟姓和其他姓氏的人的正史野史,也就隐蔽在这簇葱茏的水仙也似的绿阴中。自然环境是够美的。闻鸣鸠呼妇,见紫燕携雏,正是陶渊明们喜欢的世外一桃源,足以修身养性之人间仙址。人呢,是些正巴望着营造什么热闹发动什么游戏的内心里寂寞无聊得已有些浮浮躁躁不耐其烦的男人和女人。“好景色的一个村子!”倩女导演大姐赞叹起来。听到自己崇敬的人儿赞叹自己的家乡,那总是很愉快的一件事。翟村的后生,嘿嘿地笑了。“我代表我们大家伙儿对你说的话,可是郑重的啊!反正我们到了翟村,一切全拜托你啦!我是你大姐,你是我新认的一个弟弟嘛。再说,你已经接受了我们的诚意,是我们的一位制片了呀!”她对他明眸一转百媚生。他对她的叮嘱,回报以不计后果的誓言:“大姐放心,翟村若冷淡了你们,我再也不回翟村了!”转眼间,车已开至村口。苍老的一株大树下,亭亭玉立着一个人儿,短袖的白衫子,肥角的绿裤子,对这辆车顾盼之态俏娆,若有所伺。正是他的婉儿。难说是天真的浪漫的还是傻兮兮的那一个婉儿。然而是个标标致致的乡里妹子。“停车!停车……”车缓缓停稳,翟村的后生跳下车,趋前诧问:“婉儿,你在这儿等谁?”“等谁?等我的个冤家!”婉儿举手要打他似的,没打,笑了。嘴儿是笑了,眉儿却还颦着。其嗔其娇其羞其忍俊不禁模样儿,楚楚的,半真半假,亦庄亦谐,煞是迷人动人。他说:“哦,那么你在等我了!”他与婉儿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不再向婉儿身边靠拢。他清楚,若他靠拢近去,婉儿是会小鸟儿似的展开双臂,扑入他怀里搂抱住他亲吻他的。车上的人们都瞧着他俩呢!婉儿却是不在乎别人瞧着他俩的昵情的。更不在乎她不认识也不认识她的人。她内心里可能正巴不得有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他亲吻他一回哪。那定是少女希望在人前公然炫耀情感显示勇气的肆念。所以他非但不再向婉儿身边靠拢,反而下意识地作出防范的姿态。男人都是些比女人更复杂更做作的东西。只有男人们自己才更清楚每个男人经常地是多么虚伪……婉儿见他那架势,婉儿就有些不高兴,甚至有些生气,咄咄地道:“你哪一次写信来告诉了我你回村的日子,而我没迎你?”他讷讷地说:“婉儿,你看你怎么一见我面就生起气来了呢?”婉儿扑哧笑了。婉儿一笑,他也笑了。婉儿转嗔为笑时,是婉儿最令人不由不喜爱的模样。这时,倩女导演大姐也已下了车,走过来调笑地问他:“姑娘是谁呀?介绍介绍。”他红了脸,只得介绍:“她是婉儿……她……”婉儿拿眼使劲盯着他,单看他怎么介绍的样子。仿佛他若含糊,她就会立刻发作,给他个下不来台。婉儿是做得出的。婉儿就这么个脾气。爹妈宠惯的。倩女导演大姐也在看着他。夹在两个女子含意都很深长都很执拗的目光之间,他一时很不自在,全没了说假话的条件,不得不从实招来:“她是我未婚妻……”这翟村的后生呵,他心里边想的是——千万别惹倩女导演大姐吃醋哇,女人不都是在感情方面爱吃醋的吗?他一厢虔诚地以为,一路之上,倩女导演大姐,对他已经很青睐很有某种感情可言了!倩女导演大姐缓缓侧过脸,把个乡里妹子婉儿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细细端详一番,赞叹道:“好悦耳个名字!好悦目个人儿!”在他听来,那口吻,那语调,和在车上赞叹他的翟村完全相同。不待他再开口,又自我介绍,“我是导演。咱们会相处上几天的。你就随你这郎君叫我大姐吧,但愿这几天内咱们能交成个姐妹般的朋友!”她说着,她主动向婉儿伸出了手。在她端详婉儿的时候,婉儿同样也在端详着她。分明的,婉儿不能像他一样,对这么样一位又美貌又时髦又气质不凡的“大姐”亲近起来。不知为什么,他敏感地觉得,婉儿对这么样的一位谁结识了谁很荣幸的“大姐”,仿佛怀有着几分大可不必的戒心似的。婉儿疑惑地瞅瞅他,也不笑,也无话,更有些不情愿似的,心不在焉地递过一只手去,刚与对方的手象征性地握了一下,迅速地缩回了自己的手。婉儿一缩回自己的手,婉儿就走近他,搂抱住他的一条胳膊,偎贴着他,悄声说:“先到我家吧。正好你爸妈都在我家,和我爸妈谈咱俩什么时候成亲的事呢!”倩女导演大姐一点儿都没介意婉儿那么明显的排斥和冷淡。她倒笑了,调侃道:“真是在天要做比翼鸟,在地好比连理枝,天生地产般般配配的一对儿呀!一块儿上车吧,车把你俩送到家门口……”上车时,倩女导演大姐凑耳对他说:“想不到,你们翟村还出这等能解男人烦愁的尤物啊!”尽管是凑耳低语之言,但婉儿却听到了。婉儿又显出老大不高兴的样子。努着小嘴儿,分明的真是有些生气了。也不知是恼于她的话,还是恼于她对自己心上人无拘无束的亲近……早有村里的孩子们,将此车于暗中秘密侦探了半天——那一天以前,翟村从未来过那种他们仅从电视上看见过的车。“天津大发!”“日本三菱!有路就有三菱车!电视广告这么说的……”广告时代,熟记广告最是孩子们的一大热衷。连偏远山村里的孩子也不例外。“属牛青女……”一个孩子,自以为是地,将写在车上的“屠牛倩女”四个字错念了出来。“哪个是青女?就是那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吗?”“准是她!属牛就属牛呗,干吗写在车上满天底下招摇哇?”“做广告呗!”……于是,先于此车,孩子们跑散在村里,争先恐后地向大人们宣传:“青女来啦!来了个青女呀!”“她属牛!属牛青女!穿高跟鞋,眼睛比牛的眼睛还大……”“除了那个属牛的青女,还有些男的。文勉哥和婉儿姐也坐在车上……”于是,最先是年轻的女人,些个大姑娘小媳妇们,纷纷的唤住孩子们询问:“什么样个青女?穿一身黑吗?”“你们怎么知道属牛?”孩子们就七嘴八舌地告诉:“没错,属牛!这么大的红字写在车上的!”“好像是来咱村拍电视剧的……”“我们没敢上问是来拍咱们村的,还是来咱村拍他们自己的……”当此车停在婉儿家院门前,婉儿的父母,连同翟文勉的父母,好不纳闷儿,先后相随着迎出了屋。见先从车上下来的竟是他们的儿子和女儿,奇怪而且狐疑,如坠五里雾中……翟村的男人们和女人们,也纷至沓来,聚于婉儿家院外,看热闹。虽然还没有什么真正的热闹发生,但他们和她们内心里都涌起了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小小的激动,小小的兴奋。半年多了,没结婚的,没办丧的,没给老人做寿的,没给孩子过百天过周岁的……半年多的时间里,竟什么值得议论议论的事儿都没发生过!翟村是寂寞坏了。翟村的男人和女人们也寂寞坏了。翟村的男人们,都很内疚、很惭愧,个个觉得欠下了女人们什么似的挺对不起女人们似的。也许此车可带来某种热闹?也许此车的突然出现正是一场大好游戏的开端?倒像是有那么点儿显山露水的兆头……一伙外面世界的造访者,一伙不速之客们,受翟村一个后生因心猿意马而过分热情过分殷勤的引导,就这么样,来到了三百多户人家的翟村,并当晚就在村东头翟玉兴家新盖起来但还未搬进去住的大瓦房安营扎寨了……半夜里,翟文勉在自家厢房睡得挺酣实。跟堂叔一商议,堂叔就痛快地允许倩女导演等众借宿了。不可不说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开端。倩女导演大姐见他将事情落实得顺当,怀着五分感激三分柔情两分蜜意偷偷儿对他说:“我真想亲你一下!诸事大姐可是全都拜托于你啦,大姐我亏待不了你的!”梦里,倩女导演大姐的话也正顺顺当当地落实着哩……他被亲得透不过气儿,憋窒而醒,温存百种一个旖旎的躯体,缠绵地偎伏在他身上。“大姐?!……”啪!面颊挨了一巴掌。定睛细看,却是婉儿。婉儿仅穿短裤,和一件女孩儿家无袖无领罩胸袒腹的小亵衣。月光从敞开的窗子慵懒地铺撒炕上。月光之下婉儿的躯体肤如凝脂,白皙如玉。胸部在小亵衣下高高耸起,瀑布似的长发遮了她的半边脸面。赏给他的半边脸面上写着一个字分明是——恼!“你从哪儿进来的?”“从窗子跳进来的。”“快回你家去!半夜三更的,你这样子,又在我屋里,万一叫人发现了,成什么话!”“半夜三更的,谁还会进你家院子,到你屋里,发现了我在这儿?只怕那就是贼了吧?”“我说的是万一!万一你懂不懂?”“不懂。我只上到小学六年级,哪有你懂那么多文字眼儿上的学问!”“你小点声儿,叫我爸妈听见……”翟村的后生自从上了大学,就不叫爹娘为爹娘,而叫爸妈了。“听见又怎么?我才不怕你爸妈。难道我还没过门哪,心里边就先开始怕起他们了不成?”“唉,你这个人呀,没法儿跟你好好说话!”“没法儿跟我好好儿说话,找别人说去!找你那大姐说去!她兴许正睡不着觉,盼着你去找她哩……”“你!胡言乱语!……”“你刚才不是把我当成了她嘛!”“我……我被你搞醒的时候,正做着梦……”“梦里和你那个大姐在幽会,好一通男欢女爱是不是?”“越发胡言乱语了!我和她在梦里吵架……”“那你怎么不和我在梦里吵架?哼!……”婉儿霍地坐直,一扭身,赌气背对他。他不睬她。掉过头,继续睡。嘤嘤的,婉儿就哭了起来。她那哭,从腔到韵过渡着无限委屈。不睬是不行了。她赌气哭,却绝不会赌气离开。他早就多次领教过她这一套了。很概念化很程式化的一套女孩儿家的小伎俩,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但女孩儿家的哭是一种永远不会落后的常规武器,那是不可以轻蔑的。她一感到她的武器被大大地轻蔑了,定会由嘤嘤小泣而号啕大声,哭醒他的父母,乃至哭醒半村人……翟村的男人们和女人们不是正愁简直就没什么不该发生的故事发生吗?他乃文化人,乃知识分子,乃翟村这片土地百年孕育的一个精英,他可以带给翟村的男人们和女人们某种热闹;他心血来潮,无所事事之时,也可以诱导他们参与和进行某种有益无害的游戏,但他万万不能变成了他们的热闹!那成何体统呢?……“婉儿,婉儿,别哭嘛,我逗你玩呢!……”他赶紧也坐起来,凑到婉儿身边,哄她,亲吻她,爱抚她。于是呢,婉儿也就不哭了。婉儿的任性,其实通常情况之下,是很讲究分寸的。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太特殊。若他采取的应付措施迟了,就难料了。单音久奏的蟋蟀们,忽然不奏了。那一缕小小单音的停止,却也造成了一阵万籁俱寂的大效果。拥着婉儿缱绻领罪的他,神经过敏地警觉起来。吻着婉儿软绸也似的颈窝的唇,一只受到惊吓的蚕似的,贴伏在那儿不动了。婉儿仰向后去的头,徐徐地抬起。她的玄瀑般的秀发,不但将自己的,也将他的脸一块儿掩护了。在那弥漫着玉兰型馥香的秀发垂成的方寸帐帏内,她的燃烧着情欲的眼睛困惑地询问他的眼睛……“去把窗子关上。”他对她耳语。仿佛两个贼在作案时互相耳语。“我不去。我嫌热。”“蛐蛐为什么不叫了?”“嗯……”她一副就要失声大笑的样子。“我不嫌热……”他推开她,自己去将窗关上了。将关未关之时,谨慎地探头朝外窥了一窥。“你,上次回来,也是这种时候,翻墙跳院的,贼似的摸进我屋里,咋就不怕万一别人发现你,万一惊动了我爸妈?……”婉儿也受他影响,早就多少“知识化”起来了一点儿——也不叫“爹娘”,而叫爸妈。待他又凑近她,她闪避开了他的搂抱,问得相当认真。“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情况不同了嘛……”“咋就不同了?”“上次嘛……”“你说,你说,我非听你说个明白不可!……”“上次嘛……上次我是太想你了……那叫色胆包天……”“花言巧语!”她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他的欲火,却早已被她煽动得很旺了。他握住她的一只手,倒在炕上,顺势也将她扯倒……蟋蟀们刚又唱,有条狗狂吠。狗一吠,蟋蟀们噤声了,绝不屑于与犬竞争子夜大舞台似的。狗吠是从他的堂叔家新屋那边儿传来的。一条狗吠,顷刻号召了东西南北中全村的狗都吠……他猛地坐了起来。她将他推倒,伏在他身上,不许他起,甚至不许他动。“婉儿,你得让我起来,让我去大姐那边看看,也许大姐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要不狗为什么从她住那儿领头叫呢?……”他低声下气儿哀求她。啪!面颊上又挨了重重的一巴掌。“还跟我提你招引来的那个媚狐子,我可咬你啦!”“怎么是我招引来的呢?我不遇到他们,他们也是会来村里的呀!再说,你跟她别的股什么劲呢,人家可是怪喜欢你的嘛!……”“屁,你当我没听见她对你悄悄骂我?”“冤枉了她,冤枉了她……”“没冤枉!她对你骂我尤物!”“尤物两个字,她是说了。可那并非骂人的话……”“我是人,不是物!把人说成物,还不算骂人的话?!”“你不能这么去理解。婉儿,你这么去理解,是没文化。别人知道了,会笑话你的。‘尤’这个字,是好、更、格外、突出的意思。‘尤物’,简单明白点儿解释,就是好东西……”不待他的文化启蒙结束,她则一口咬在他肩头上了。他忍住疼,不叫。他怎么可以因为疼就叫起来呢!半夜三更的,疼也叫不得的呀!他不叫,她误以为他偏不叫。进而误以为他的忍,是比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哭不予理睬更大的轻蔑。她真的发狠了。像要咬碎一个核桃,而又咬不碎,而又下决心非咬碎才肯罢休。他还是个忍。除了忍,他也没别的办法。他是男人,他是文化人。全村最有文化最有知识的人,总不能反过来也下口咬她吧!他知道,他一咬她,假定他敢于,她准叫。闹将起来,这一夜无事生非成为全村的笑柄事小,倩女导演大姐他们,第二天若不被驱赶出村子才怪呢!婉儿的爷爷,是翟村的“老爷子”们中的“元老”哇!他说从某一天开始,全村改吃两顿饭,不许吃三顿饭了,岁数在他以下的那些“二老爷子”、“三老爷子”、“四老爷子”们,毫无疑问会异口同声附和:“吃两顿饭好!吃两顿饭好!吃两顿饭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于是翟村必然的,就会从某一天开始,大人孩子都少吃一顿饭。对于这么一位“老爷子”中的“元老”的宝贝孙女,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掉了的掌上明珠,牛见了不敢瞪一眼,猪见了不敢吭一声,鹅见了不敢挺直傲慢的脖子,狗见了不敢龇牙,他翟文勉就仗着自己是个知识分子了,是个还差一年才能争到硕士文凭的研究生,就敢胆大包天下口咬吗?他很忧虑跟婉儿结了婚之后,他自己倒成了婉儿个逆来顺受的媳妇。更担心以后在学院的公共浴室洗澡时,一脱去衣服,浑身暴露出不是牙咬的,便是手指甲掐的累累伤痕。人们若问,该怎么回答……而婉儿注定了将是他的妻子。他不敢抛弃她。有时只不过是一闪念但绝不敢好汉做事好汉当。他不是好汉。翟村的土地上,能够百年孕育地产生一个知识分子,却产生不了一个好汉。他若抛弃她,她爷爷发一句话,翟村的男女老少,会聚集成一股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赴省城,将省城久负盛名的师范学院闹个人仰马翻!若那“老爷子”允诺,事后再供全村人大吃大喝一顿,则他翟文勉,必成他那所学校的千古罪人无疑了!……头脑中进行着这一些思想,客观上是精神分散法,肩上竟不觉怎么疼了……他正奇怪,婉儿问他:“我咬你,你疼不疼?”——其实是婉儿已不咬了。村里的狗也不吠了。“婉儿,大姐他们拍电视剧的事儿,还得靠你跟你爷爷好好讲呀。大姐他们还要屠许多头牛呢!你爷爷若不点头,村里谁敢出面接待他们呀?……”婉儿定定地看着他。婉儿悄没声儿地离开了他——仿佛离开一个睡熟了的孩子。婉儿从炕边退至窗前,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推开了窗子。“你别开窗……”“呸!……”婉儿朝他啐了一口,一只狸猫子似的,灵敏地蹿上窗台,转眼蹦到了院儿里。卧在院儿里半睡不睡的大黄狗,蓦地站了起来,见是个熟悉的趁夜人儿,虽然跳窗,行踪上未免有些可疑,却也懒得管,打了个仿佛又欲吞月的大哈欠,慵慵地复卧了下去……他扑到窗前时,婉儿已攀上了他家院墙旁的老树。她在树上恨恨地对他说:“文勉,你若真是个有志气的男儿,跟你爸妈说,咱两家吹了你我这层关系,从此你再别登我家门,专一的心思去为你引到村里来的那位媚狐子大姐效劳去吧!”话一说完,人就在院儿外了……他是又索然,又沮丧,又恼火。不知该恼婉儿,还是该恼自己。他爸妈的屋门开了。他的爸,趿着鞋,披着衣,拎着裤腰,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踏踏地,向他的厢屋走来。“半夜三更的,作什么妖?”老子入屋后,冷冷地问儿子。“是婉儿……”“我知道是她!她既然来了,你就该好好儿待她。你是翟村的个文明人,翟村的眼睛,对你们睁着一只闭着一只,德宽半尺,网开一面,这你也是明明知道的,为什么惹得她说出那么一番话?!”“我……我……”当儿子的不知如何解释。“去!还不快去!……”“哪儿去?……”“你道是哪儿去?!去找她!赔礼,认错儿,哄她个乐呵!你自己说,你哪次回来,没跟她闹下些个梗梗芥芥的?!你让你爹娘为你多操了多少心?……”“我不去!”“你敢!”“吹就吹!难道我非攀着她家?她家又算是什么栖凤的高枝!”“老子揍你!”“揍吧。”父子俩彼此瞪着,一块儿较量沉默。终于,老子持不住劲了,喟叹一声,败下阵。“归根结底,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掂量轻重吧!……”悻悻地,他的父亲耷拉着头向门外走。在门口,他的父亲转过身,低低地说出一句话是——“你若敢吹,我倒也服你。”……“婉儿,你还生我的气吗?”“生……”“那,你就别生了吧……”“那,你得对我说句我爱听的……”“你爱听什么?……”“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还用我这会儿现教你?……”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来了婉儿屋里。也像婉儿似的,跳院墙,跳窗。院墙外有几块垫脚的坯头子,显然是她为他预备好的。她料想到了他准会来。她是把他看透了。自己就这么被人家看透了,他心里替自己难过……一通温存。一遍恩爱。一番云雨。一了百了。婉儿心满意足了。婉儿的性情,就变得那么乖顺了。他也就觉得,婉儿其实还是很可爱的。连同刚才她的矫情,都是很可爱的。趁着她高兴,他替他的倩女导演大姐,央求婉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明日里向她的爷爷,翟村最老的“老爷子”们中的“元老”进行巧妙的游说。婉儿只要高兴时,对谁,都是相当之好说话的。何况是对她的“冤家”哪!“云雨”是配合方式的特殊消耗。两具汗涔涔的青春火旺的躯体,虽然还互相拥着抱着,却都已攻御得瘫软如泥,全没了什么还想作为的余力。“把窗……开一扇吧……”“别……”反宾为主,婉儿也就不在乎热,显得不无顾忌了。她以肘撑着身子,一只手拈着自己的一绺头发,像拿着把小笤帚似的,来回地轻轻地抚扫“冤家”胸膛上一层看不见的汗珠。屋里黑,看不见,但她知道,或者更恰当地说,乃是以自己的身体感觉到的。“你呀,你这个小冤家呀!”她喁喁哝哝地说,“其实为了你,我是什么事儿都肯做的。咱俩,谁和谁呢?你的事儿不就等于是我的事儿吗?放宽心,全包在我身上了……”婉儿说的是那么深情。他受感动极了,于是又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又一通温存,又一遍恩爱,重咂一阵销魂时刻……而在他心里,在他心的最底层,似乎又萌生着一种演戏般的,或曰假戏真做般的,为谁奉献了什么似的愉悦的委屈……算是一种自我牺牲吗?算是一种奉献吗?为了谁呢?为父母?为婉儿?为倩女导演大姐?自问以图自答,却回答不清楚……翌日。在翟文勉的引导之下,倩女导演大姐,携同制片主任、摄影美工一干主创人等,一一对翟村的遗老们进行拜访。这种拜访,是不速之客们与有资格代表翟村表态的几位“老人家”的礼节性参谒。按照目前歌星大奖赛颁奖的顺序,从后往前开始。即先从相比较而言,岁数最小,表态分量最轻的“老人家”起。越往后排,“老人家”们越老,所需时间越长,要求表演得越虔诚,越发的不能急,不能流露出半点儿的不耐烦,对话的传递速度越得放慢。慢而再慢,越慢越好。仅同“老人家”们的反应合拍是不够的。须得比“老人家”们一分钟一句话的语速慢半拍。至少慢半拍,才会显出那份儿至少应该的敬意,慢一拍则更佳。得侧耳聆听的样子,不可抢话,不可插言,更不可插问。对话没说完就马上领会了对方的意思,也要装出非听完绝难领会明白。你若超前显露了你的领会力很强,你就完蛋了。那足以证明你迫不及待地想要显露你的聪明,同时也就足以证明,你在灵魂深处,已是把“老人家”们,视为些很迟钝的老东西老不死了。你还想获得对你的良好印象么!即便你真是聪明绝顶的,和“老人家”们摆在一起来论,难道不是“小聪明”而已而已么!……亏得翟村有个翟文勉,以心理学之现代分析法,对翟村个个遗老们,预先作了概论,又一一作了详述,并且根据个个遗老们不同的脾气、秉性、好恶,制定了一套战略战术,使早已摩拳擦掌、欲在此地大展屠牛手段、大过屠牛之瘾、尽显屠者风流的一干人等,胸有谋略,知己知彼,稳操胜券,过五关斩六将,攻城克堡似的,一径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将翟村的个个“老爷子”们,哄得笑挂眉梢喜上颐来;捧得拈须抠耳春风得意;玩得心惬意悦六神无主!正是:一棒子打不倒之威严,一番甜言一席蜜语,统统的自动趴下了。屠牛之前,先宰人愿,小试于先,大快于后,不亦娱乎?双方约定,午时三刻,共同前往参谒“老爷子”中的“老爷子”——也就是婉儿家的活祖宗。斯时,双方分礼宾座次,聚于婉儿家厅堂。婉儿娘笑容可掬,NC6E3茶敬烟,殷殷招待。婉儿娘热情之中,谨守城府。不问不开口,开口必带笑。有问必答,答似非答,非答而非不答。分明的是个“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的疏亦难疏近亦难近难懵难斗难使难诱绝难占什么便宜的阿庆嫂式人物。也不知她那铜壶,煮开过几大江水?也不知她那些古董也似的花瓷碗,招待过几方来客?尽管她不是个主角儿,但善于分析人心理的翟文勉看得出来,连他所崇敬所内心里暗暗爱慕的倩女导演大姐,对他未来的丈母娘,也存着戒心,大概防的是笑里藏奸,撮盐入火。婉儿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很怕见生人的孩子似的,躲出屋,在院里喂兔。“你们来了好,嘿嘿,咱翟村人,许久没热闹过了。真搅和起些热闹,嘿嘿,你们就是翟村的上宾贵客呗!”——他一一地对他不认识的些个人们,重复地说表示衷心欢迎的话。婉儿伫立厅堂左侧一间小屋门旁。那门垂着藏蓝色旧布门帘。谁也见不着屋里什么情形。婉儿告诉大家,“老爷子”住在这小屋还里间的小屋,近来体况不佳,不能亲自出面主持谈判,指定由她传入话去,再传出话来。于是婉儿在双方众人眼中,比她的母亲,更是个不可等闲视之的重要角色了。双方众人,都对翟村的柔时似水泼时似火的娇小女子刮目相看,潜怀依重之念。这一边请她入座,婉儿摇头,一副不由自主的销颜市俏模样;那一边请她入座,婉儿摇头,还是一副不由自主的销颜市俏模样。双方众人莫测高深。“我爷爷说了——人家千里迢迢,扑奔咱翟村而来,咱翟村,万不可扫了人家的兴!”婉儿说时,两眼只瞧着她的“冤家”。翟文勉暗舒一口气,笑了。倩女导演大姐,似乎心不在焉地以扣盖儿轻轻拨着古董般瓷碗中飘浮的茶叶儿,笑了。翟村的“老爷子”们,彼此交流会意的目光,笑了。皆大欢喜。说了——牛乃耕作之畜。也是饱腹之肉。不事耕作,屠之杀之,天经地义……说了——钱筹劳务之事,责成翟文勉秉公断处……说了——咱翟村人寂寞旷久,图的就是几日内的热闹,望全村通力协助……说了——来时欢迎,去时欢送,乃翟村人待客定理,不得辱慢……“老爷子”们中的“老爷子”,少时曾读过几年私塾,通诵过四书五经,言必之乎者也,〖HTXL〗ND269三拐四,说话正是这般的文绉绉酸叽叽。亚“老爷子”们,对小屋里间的小屋内那位老爷子说些什么,丝毫不觉奇怪。说的都和他们想的如出一辙。他们多少有些奇怪的倒是——婉儿的两片薄嘴唇,伶牙俐齿的,怎么就将“老爷子”们之主的话,学得那么像?连语气都像极了。听来仿佛一字不差……说了——作为一项附加条件,要答应翟村的翟婉儿,在剧中扮演一个主要配角儿……剧组一方的首席发言人,也就是那位倩女导演大姐,不禁的一怔。翟村一方的首席发言人,也就是翟村的“二老爷子”,不禁的一怔。双方的中间人,也就是翟村开天辟地的第一位知识分子,对未来个人前程踌躇满志的准心理学学者,不禁的一怔。众人皆怔……婉儿独笑……婉儿她抱肘胸前,交足而立,倚门环视众人,樱唇微绽,梨窝浅现,笑得那么释然,且又似乎无端,仿佛所传之言,与己毫无关系。俏倬疏散神态,如松闲一时之餐馆女侍者,偶尔倚门,得闲便闲,无意招徕顾客,舒心观览市景……翟文勉惑惑地问:“婉儿,你不是……在跟大家开玩笑吧?……”婉儿摇了摇头。“二老爷子”随即也问:“婉儿,你爷爷,他……他是这么说的吗?……”婉儿点了点头。婉儿娘赶紧给众人续茶,亦正色道:“婉儿,可不许胡来呀!”“老爷子说了——作为一项附加条件,要答应翟村的翟婉儿,在剧中扮演一个主要配角……”婉儿敛笑,郑重地再说一遍。双方之人面面相觑。制片主任,相貌如狗面狒狒般个男人,嗫嚅地说:“可……可剧中只有一个女角儿哇……”首席发言人暗中掐他的腿,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婉儿道:“剧中有几个女角儿,这并不关我什么事儿。我只传达话儿。看来,你们有点疑我?要么就是疑我爷爷老糊涂了……那我就进去把你们大家的猜疑告诉我爷爷……”婉儿说罢,转身,高挑起了门帘……“慢……”翟村的“二老爷子”,撑着桌沿,岌岌可危地站了起来:“婉儿,你可不能对你爷爷说……说我们几位……猜疑他老……老糊涂了……”所言“我们”,指的是包括他自己在内的,翟村的几位亚“老爷子”。剧组一方的首席发言人,倩女导演大姐,忙不迭地也声明:“我们更没有那意思!我们更没有那意思!……”“婉儿!”翟文勉叫她一声,以为她定会回转头来。婉儿却还是那样子站着——挑着门帘,一动不动,不回转头。他只有无奈地向着她的背身说:“婉儿,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潜台词分明是这么一句——婉儿,你可千万莫故意把顺顺当当的事情往横沟里推!那你可就两边儿都不落好……门帘一落,婉儿入将进去了……婉儿再出来时,一一扫视众人,目光扫到“冤家”脸上,聚住,冲他调皮地目夹眼,一副并不忙于开口,存心急煞他人的诡异模样。“说呀!……”“说呀!……”“说呀!……”众人全耐不住这短暂的考验。婉儿平伸出一只手,仿佛一语定乾坤个人物,朗朗道:“听清楚。说了——诌书咧戏,不就是个编吗?阿猫阿狗全能,咱翟村的人何以不能?咱翟村人,不得助他人威风,灭翟村志气。来也是客,去也是客,如若不依,欢送而已!……”一阵的沉默。“二老爷子”,边听边点头不止,终于开口道:“有理,有理……”将脸转向对方首席发言人,质问,“翟村人何以不能?”“何以不能……”“何以不能……”“何以不能……”“三老爷子”、“四老爷子”、“五老爷子”,代表翟村坐镇一方的“老爷子”们,纷纷的将脸,从婉儿站立的那边儿扭转,盯住对面的某一个人,大体人数对等,一个盯一个,一声声质问起来。仿佛刹那间俨然的全都成了翟村的护法尊神。“诸位父老,诸位父老……”僵局出乎意料,翟文勉欲调解而词穷。他那倩女导演大姐,忽然喷的笑将起来,笑得媚波流溢,倩韵耸动,瞅瞅左边的自己人,复又瞅瞅右边的自己人,自问自答:“翟村人何以不能?啊?何以不能?天下人所能之事,翟村人也一定能嘛!我是这么认为的,你们呢?”“能!……”“能!……”“能!……”他们都说能。仿佛他们压根儿就没想说不能。于是双方众人,一齐的,又都将目光投向婉儿,打量她,如同打量一根桩子能不能拴住一匹驽马……婉儿任大家审视,傲傲的,全无半些儿不自在,也全无半些儿逞强之态。她那模样十分松弛自得。连她那“冤家”,这会儿,也确信起来——剧中就该有个重要的配角儿(尽管他对剧情还停留在仅知倩女和屠牛的程度),就该由翟村的婉儿扮演,而她一定能演得精彩绝伦……倩女导演大姐一拍桌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要拍的是古装戏,婉儿,你就当我个心腹丫环吧!……”于是双方大鼓其掌……于是双方握手……隔着旧条案长桌,剧组一方,那些个穿新潮装的晚辈,虔虔诚诚地,毕恭毕敬地,预先演习过多次似的,同姿同势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几位翟村老爷子们枯槁的左手或右手,摇,抖动……翟文勉挺受感动……当双方众人,来在翟玉兴开的个体饭馆内,笑语熙熙,交杯换盏,共庆晤谈成功之时,翟村的牛,正分散于一大片开阔的草甸子上,悠然自得地吃着九月里的茂草,全无大祸即将临头的预感。这些翟村的牛哇,近年来,都成了些享福的畜生了。拉犁拖车之类重役,人们是很少再劳它们的大驾了。翟村的人们,恩赐给它们宽松的自由。望见它们,想起的总是“老牛不觉夕阳晚,无须扬鞭自奋蹄”的过去,对它们的今天的存在,乐于视为富裕的一景。夏吃茵绿冬吃黄,偌大一片草甸子便是它们的“公共食堂”,用不着翟村人替它们的存在费什么心。那白牛是它们的“家长”。它们中十之八九,与它有着血脉关系,是它的后代。二十几年前,它的母亲因生不下来它,痛苦而死。它的母亲也是一头体格巨大的母牛。而它还在母腹中,就显得太大了。它在亡母腹中又蹬又拱,似乎要把一张上好的牛皮破损了强行出世。然而那毕竟是它办不到的。那时还是“集体”时代,饲养员翟兆兴——翟文勉的父亲,不忍见它活活窒死在亡母腹中,动了恻隐之心,急中生智,用镰刀剖开了似乎断气也许尚未彻底断气的母牛的肚子。它不稳定地站立在它所见到的第一个人眼面前时,浑身遍染亡母的腹液和鲜血。他瞪着它骇极了,以为它是个怪物。它瞪着双手沾满鲜血的翟兆兴也骇极了,以为他刚刚杀死它的母亲又欲加害于它。在灯光昏昏暗暗的牲口棚里,翟兆兴怜悯地摸了摸它的头。这一摸不要紧,翟兆兴倒退一步,扑通就给它双膝跪下了。在那刚刚出生的牛犊子的头上,他竟摸着了两只尖尖的牛角,一寸多长!他这一跪,它仿佛立刻悟到,它所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它的弑母仇人,定是它的助生恩公。它伸长颈子,将头凑近他,哞地发出了第一声牛叫,舔他的手。世人所谓舐犊之情,斯时恰作犊舔之景。翟兆兴惊心甫定,完全是受一种责任的支配,烧热一大锅水,给它洗了澡。濯后才看出它是白色的。白得如雪如棉,白得甚至使人觉得有几分神圣。他将它抱在火炕头,恐它着凉,又将自己的被子盖在它身上。接着为它煮小米米汤。接着用米汤哺它喂它如怜弱婴。从此它与他形影不离……它越长越大,越长越壮。大得快,壮得异常。刚近交配之龄,它就成了翟村的一号种牛。二十年来它没干过别的什么活。它对翟村人报以的惟一义务,就是朝秦暮楚地去爱每一头他们推荐给它的母牛,并使“她们”受孕怀胎。二十来年内它没有个人浪漫经历。翟村人不许它逾越雷池施情泛爱。防止它糟踏垮了雄性牛体。这当然是一种特殊的关怀。它也从未有过蓄心积虑偷偷浪漫一两次的念头,因为“她们”是被经常不断地推荐给它的。当它与它的某一个女儿乱伦时,它没有丝毫犯罪感。过后也无忏悔意识。乱伦对于它也是一种义务。正如别的牛犁地拖车是义务。翟村人不曾亏待过它,它对翟村人贡献大大的……如今,它已是一头耄耋之牛。正如翟村的几位“老爷子”是耄耋之人。区别仅仅在于,翟村的“老爷子”们,一位位是老得相当可以了。但它——翟村的这一头老白牛,却老而不衰,壮似当年。它曾统领过一个庞大的家族。它的家族现在从兴旺的顶峰阶段萎缩了。它的众多的妃妾都不知去向,生死不明。仍与它朝夕相处的二三头母牛,已是明日黄花,风情丧尽,全无了当年的魅力,一头头的自惭形秽,不好意思再向它赊情卖俏。它亦不再亲近“她们”,只将“她们”当成几位“老相好”,维系着不必过甚不应全无的敬意。它的些个后代,有的在重役之下劳累而死,有的于荒灾之年饥饿而亡,有的因“三角恋爱”夺娇吃醋争雄斗狠遭同类利角残害,有的毙命恶瘟,有的丧生横祸,有的干脆就是被见钱眼开的主人牵着送入了屠宰厂……幸免于种种厄运,跟它一块儿熬到了享福之日的,除二三当年妃妾,其实都是它的孙儿孙女……如今它专执一念情系一身欲予一体的,乃是一头黑色小母牛……它以祖父的辈分宠爱“她”并占有“她”……“她”分明也因此感到一头小母牛情爱方面的种种满足和幸福……牛们并不对乱伦现象进行任何道德谴责。在这一前提之下,它们可谓是牡威牝柔,情投意合的一对儿……翟村惟一个体饭馆营业者翟玉兴,坐在饭馆门前的小板凳上,夹着烟歇息,若有所思地望着大草甸子上那一对儿“情侣”。他的饭馆,平素是真正含意的饭馆——只蒸馒头、包子、花卷,或烙烧饼,炸油条出售。村里人一早一晌,图节柴省事,每日里光顾的不少。买卖不算兴隆,倒也混得过去。他一身兼掌柜的,跑堂的,耍勺的,胜任愉快。他厌烦了侍弄土地,虽烟熏火燎,却是乐意的。若逢村里有热闹,他的饭馆还有承办酒席的机会。那时便全家上阵。半年多来,村里没什么热闹,也就没什么酒席可办。煎炒烹炸的,今天是半年多来头一遭……在他的视野里,大草甸子上那一对儿“情侣”,一白一黑,一大一小,一悍一秀,恰好比组成太极图的一阴一阳。如同一艘大驳船,旁边伴驶着一艘小艇,游弋在湖面。茵茵绿草淹没了它们的腿,它们泅凫得既缓慢且从容。别的牛们离它们远远的,仿佛一些侍卫,远远保护着一位君王和一位王后……听到饭馆里双方众人,具体在议定每一头牛的价格,他想——别的牛都有祸从天降,死于非命的可能,那头老白牛却是绝对安全的。翟村人视它为祥物,不会允许外人触犯它。那头小黑母牛也是绝对安全的。因为“她”是属于它的。更因为“她”是属于他的。他是“她”真正的主人。“她”是他家的祥物。正如它是翟村的祥物一样。自从“她”被它专宠独爱了,他便有些不再将“她”当畜生看了。他很高兴他家的那一头小黑母牛,与翟村的牛王结为配偶。并且祈祷“她”早日承孕祥种,接二连三地生小牛犊。小牛犊长大了,都似翟村的牛王一般体格巨大……否则他早把“她”卖了。或者,把“她”切成碎块儿,腌制成嫩牛肉,秤斤论两地出售了……想入非非的,仿佛大草甸子上便牛群涌动起来。黑的、白的、黑白杂花的,渐渐排成方阵,整整齐齐地向他踏来,动作一致地扬颈,举头,哞!——哞!——哞!——发出直冲霄汉的牛叫,气吞山河,壮似军威……仿佛在接受他的检阅。他无声地咧开嘴笑了。他的这一种向住,与财富观念无涉,倒是多少与他的权威崇拜思想有源。他是翟村没有权威而言的男人中的一个。他极渴望某一天真正崇拜一个什么人物,而那个人物是他自己。哪怕其根据,仅仅是由于一大群牛率先向他顶礼。至于翟村的那几位“老爷子”——包括婉儿的爷爷,哼!……他内心里并不尊服他们。他们连上茅坑都得让人搀着……“叔……”翟文勉迈了进来,将一只手掌平伸在他颏下——掌上有颗石榴籽样的橙黄镶红的东西。“这是什么?”他纳罕。“这是‘二老爷子’的牙……”“让我看这个干吗?”他感到恶心。“你菜里竟有块碎石,把‘二老爷子’的牙给硌下来了!他左上边最后一颗嚼齿……”“哎哟,我可作了孽啦!……”他惶惶然起身,进屋去打躬作揖不止……那一天晚上没有月亮。那一天晚上很黑。那一天晚上剧组就开机了。那一天晚上倩女就屠牛了……翟村的电工,早早的就将电路接妥了。翟村的木工,早早的就将场景搭就了。翟村从前当过民兵的些个男人,早早的就围起绳子圈起地盘,担负了保障秩序的义务。翟村的女人和孩子们,早早的就吃罢了晚饭,带着各类可供一坐的东西,在绳圈外占据了便于观看的好位置……屠牛倩女,已化好了妆,作好了头,穿一身束腕束月果的五短衣裳,操一柄长不盈尺宽不逾寸的利剑,正在场景前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地比划。“那剑是假的,木头的。我家孩子白日里偷偷摸过……”“木头的,能杀了牛吗?”“到时候看呗……”女人们聚头凑脑,窃窃喁议。一头小黄牛,早已被拴定在场外的桩子上。对于自己的命运,浑然不觉。很安泰。很老实。几个孩子可怜它马上就要死了,拔了些青草喂它。它吃。不饿,却吃。仿佛不愿辜负了孩子们的善良……“开灯!……”一声喊,几盏惨亮大灯,同时亮起,将绳圈以内,照耀得白昼也似。“摄影,好了吗?”“OK!”“灯光,好了吗?”“OK!”“牛……”那头小黄牛,被牵入了场子。“导演,你哪?”“没问题!”“真拍试拍?”“第一把得自己,来真的!”“导演第一把要来真的,替身,你哪?”“放心吧!”“全体注意!现在,导演上场,我替导演执行!各就各位,预备!开——拍——啦!……”计场板啪地打响后,迅速从摄像机镜头前移开……摄像机发了出了轻微的运转之声……小黄牛在强光下有点儿发懵。它还没有或者刚刚进入青春期。严格说,它尚是一个“少男”或“少女”。围在绳圈以外的翟村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可以把它看得很清楚。那会儿即使它身上落了一只牛蝇也不会逃过人们的眼睛。而它却看不清楚绳圈以外的人们。就像舞台上的演员看不清楚台下观众的面目。它没有感到害怕。因为它还不知道害怕什么。它只是很困惑。“瞧那眉眼,描得多俏哇!”“瞧那小腰,束得多细哇!”“瞧咱村的男人们,恨不得把人家争夺着吞吃了似的!……”女人们,对浓妆艳抹的倩女发表着种种议论。说时迟,那时快,倩女纵身一跃,跃至牛前,探扭蜂腰,轻舒螳臂,腾挪一步,闪于牛头左侧,朝牛颈一剑刺去……翟村的许多女人呀地失声尖叫……“好!……”翟村的许多男人喝彩起来……翟村的许多孩子捂住了眼睛,然而目光从指缝透出,还是要看……小黄牛却未倒下,只眨了眨它那双懵懂、困惑、性情温良的眼睛。剑尖儿距离它的颈子还有半尺哪!失声尖叫的女人和大喝其彩的男人,因刚才忘了倩女那柄剑是木剑,浪费了作为热忱的围观者的情绪而都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停!……”摄像机停了。“怎么样?……”黑影里一个男人征询地问倩女。“感觉良好!”倩女回答后,拍了拍牛颈,对它开玩笑:“一级群众演员,配合得不错……”翟村的女人们发出了笑声。她们觉得该笑出声儿来——仅仅为了给倩女捧场,也该笑出声儿来。尽管她只用木剑比划了一次屠牛的架势。不给予些鼓励,岂不倒显得翟村的女人们太缺少虔诚了吗?何况她们还要等着看她真格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情形哪!翟村的男人们也发出了笑声。他们笑。首先是由于他们的女人们笑了。他们的笑也带有捧场的意思。而首先是为他们的女人们捧场,其次才是为倩女捧场。寂长寞久的翟村的女人们呵,他们的女人们呵,他们是太从内心里觉得对不起她们了!连点儿热闹都不能替她们营造,他们可算是她们的什么男人呢?在她们开心之时,他们岂能不陪着也表示开心吗?再说,也休叫外人耻笑他们毫无幽默之训练哇!翟村的孩子们却一个也没笑。他们笑不起来。这会儿,只有这会儿,他们才着实的感到,那个叫倩女的美丽异常的女人,是很可怕的。她明明要断送那头小黄牛的性命,却还拿它逗乐儿!他们猜想,她原先可能是屠宰厂里的操刀女工吧?他们并不知道,如今的屠宰厂,已实行机械化了,杀生是很干净很容易很卫生的工作……“监视器那儿的,效果如何?”“满分儿!”“替身,准备好了没有?”“万无一失!”“注意!替身上场,倩女灵活配合!不停机了,两组镜头连续拍摄……开——拍——啦……”摄像机又发出了轻微的运转之声……替身——一位男性“倩女”,大步跨至真的倩女刚才所站的位置,手中握的,可是一柄真剑!他以与真倩女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腾挪一步,闪于牛头左侧,朝牛颈一剑刺去……小黄牛的头猛地晃了一下,却仍站着未动。那剑太锋利了!刹那间它还没真正感觉到被刺。它刚来得及吃惊而已……替身飞快地闪开——真的倩女接替了他,一手握住剑柄,拔剑——刺得太深,直至剑柄。她用力过劲儿,剑出人仰——倒也灵活机动,就势一个后滚翻,单膝跪地,双手拄剑,极帅地一扬头,看那牛,目光冷酷、漠然。一连串动作,潇洒、优美。“倩女的脸!推!眼睛的特写!移向牛头!牛眼!牛颈!……”黑暗中,一个男人豁亮的嗓门在指挥……惨白的强光下,小黄牛的两条前腿缓缓弯曲,终于扑通一跪,牛头缓缓垂下。牛角触地之时,牛头顽强地作了最后的一抬,未能真正抬起,就又垂下去,这次是牛的下唇触地……接着,牛身一倾,四腿蹬直,不明不白地就死了。人们所能看到的那只牛眼不解地大睁着……“怎么样?”倩女导演急切地发问。“还行……”把着摄像机的男人不太自信地回答。“不行!不行!这哪行啊!……”观察监视器的男人走到了倩女导演跟前。绳圈以外,翟村的女人,和男人,和孩子,鸦雀无声。“怎么不行?我不行?还是替身不行?说明白点!”“不是你不行。也不是替身不行。是这头牛不行!这头牛,怪了,它怎么不往外冒血哇!咱们要的不是那一种效果吗?剑一拔出,嗖!喷出一腔子鲜红鲜红的血!喷了你一身!接着,从伤口,半凝不凝的血块子,咕嘟咕嘟往外涌!那是什么效果!那多刺激!可这算怎么回事?根本就等于没见血!这能行吗?起码少卖几十盘!……”那个男人,说着说着,朝那头死了的小黄牛的颈子上踹了一脚。这一脚踹出血来了。鲜红鲜红的血,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咕嘟咕嘟往外涌”!泛着大大小小一串串血气泡……瞬间血流遍地,淹泊牛尸……“你看你看,气死活人不?这时候它才出血!它这腔子血不是白出了吗?……”那个男人好不懊丧。“这头牛,怎么这样啊?真是的!……”“还不如只鸡!鸡临死,还扑腾好一阵子呢!死得也太没意思啦!……”“人家是花了钱买它一死的!这人家白花了一笔钱不是?搁咱们,也会觉得倒霉!……”“听说人家有的是钱,不在乎白死一头牛两头牛的!……”“不光在钱,还在于好玩儿不好玩。咱村那些牛,若都这么个死法,莫说人家懊丧,咱村许多人跟着兴师动众,忙前忙后的,就不觉着败兴啦?……翟村的女人们,对死了的小黄牛,叽叽喳喳地发表谴责言论。不是头好畜生。死得一点儿不精彩。出血出晚了——这是它的一个很大的不可原谅的错误!她们一个个瞪着双眼,却没看到好看的热闹,她们认为她们也就有特权贬低它!整个翟村动员起来参与进行的这件事儿,首先不就是为了满足一下她们爱看热闹爱凑热闹的趣味吗?翟村的男人们,听了女人们的言论,也感到她们的不满足不满意,是有她们的理由的。于是他们也跟着摇头、叹气、跺脚,一个个显出比剧组那个懊丧的男人更懊丧的样子……翟文勉钻过绳圈,走入场地。他走到倩女导演大姐跟前,搓着双手,应承担不可推卸之责任似的,很觉对不起她似的,窘态毕露地说:“大姐,是因为我没经验……这头牛是我亲自带了两个孩子从草甸子上牵来的……我怎么也不会预想到它是这样的一头牛!我真是太缺少这方面的经验……”她倒十分开通,反而安慰他:“没什么,没什么,是牛不好,又不是你不好。干我们这行,出现这种预想不到的情况是常事……”接着,将脸转向她那班人员,高声问:“再来一条还是怎么着哇?”有的回答:“质量第一!再来一条!”有的回答:“导演中心!听你的!”还有的回答:“别瞎耽误工夫了,说来就来!”于是她举起双手,拍出一声脆响,果断地下达了最高指示:“各就各位,再来一条!不拍成功鲜血喷射的镜头,不散!”于是各就各位。于是翟文勉也对绳圈外的男人们喊:“谁去再牵一头牛来?”“我!……”“我!……”“我俩一块儿去!”两个自告奋勇的男人,挤出人墙,就再牵一头牛去了……片刻,又一头牛被牵了来。这是一头体态明显的牯牛。比那一头死得一点也不精彩、一点儿也不令人满足满意的小黄牛大不了多少。它一被牵入了绳圈内,在强光的照耀之下,也像那头小黄牛一样的发懵。但只发懵了一会儿,就显得杌陧不安起来。以蹄刨地,以角犁地,扬颈举头,哞哞悲叫不止。尽管刚才那头死得一点儿也不精彩、一点儿也不令人满足满意的小黄牛的鲜血,被铺撒了一层沙土,分明的,那一股弥留未散的血腥味儿,仍对它造成某种刺激。为了以防万一,翟文勉命人将村井绞桶的粗铁链取来,拴住它的一只后蹄,另一端拴在绳圈外一棵大树上。这样一来,即使它发起疯狂,也伤不着人了。倩女导演大姐,对他想得如此之周到,报以感激的微笑,并提醒把握摄像机的男人:“注意,机位下移要控制好分寸,别将铁链子也拍进去!”替身不握剑了。而拿着一柄大钐刀头了。倩女问:“用这个,效果好吗?”替身说:“好!这下你听我的,你只拿着这柄钐刀头朝牛一步步走过去就行,接下来的事我全替你包了!”女人们先见牛被铁链所拴,又见替身换了剑,而拿大钐刀头,鼓起掌来……男人们见女人们的兴趣变得高涨了,便一个个很自觉地,将他们所占据的甲等位置让给女人们……翟村的女人们的确是爱孩子的。这种时候她们尤其忘不了对自己的孩子充分体现出可敬的母爱。于是她们将自己的孩子纷纷召唤到或者扯拽到男人们礼让的甲等位置,并安稳住孩子们,要孩子们注意地看,惟恐孩子们错过了什么精彩的瞬间……为了使人的表演和牛的本能神态逼真情绪饱满,此一番拍摄之前配以音响和彩光效果,渲染紧张玄悬之气氛。钢纸抖动以造雷鸣,手电筒乱晃以替闪电,湿柴闷火搞出云烟。薄膜遮灯,惨白光照变为森蓝异红,人喉尖叫辅足氛围怪诞。刹那间仿佛天折地裂,眨眼时真格的云烟沸涌!正是——NF7CENF7C8NF7CDNF7CB疯狂夜,悍男倩女屠牛时……那头现实牯牛戏中配角,分明的恐惧了。左冲右突,哞哞长叫,但因铁链锁牢,却是哪里逃得开去?手掣钐刀的替身,飒爽侠姿,方显英雄本色。欺近牛身,但见钐刀在牛颈下以美妙的姿势划了道弧,于是一腔牛血喷射!替身闪过一旁,倩女接踵而上。把过血刃屠器,作金鸡独立仙鹤展翅亮相之状……那牛惨痛,猛扬颈哀吼,用力剧骤,自行使刀口更加撕裂,一颗英俊牛头就欲抬而抬不起来了……“摄像干什么吃的?!”“别停机!!”“推近牛头!特写!推近牛眼!大特写!推近刀口!三十秒拍足!……”倩女已退至安全地带,瞪着精彩挣命之牛,一次次举臂劈掌,发出果断而权威的指示……奇静。只有摄像机哗哗作响……终于,那头牯牛一腔子牛血喷光射完,力竭气绝,一颗牛头也快甩掉了,耷拉在前胯。四腿僵立片刻,身躯扑通而倒,似倒了一堵墙……奇静。奇静延续数秒,一片欢呼乍起:“见血啦!见血啦!……”“好!再来一头!……”“不要看替身的!要看倩女的!”男人也欢呼。女人也欢呼。有人鼓动孩子们喊成一片:“倩女!来一头!……”“倩女!来一头!……”“倩女!来一头!……”翟文勉又一次钻入绳圈内,双手紧紧握住倩女导演大姐的一只手,虔诚之至祝贺道:“替身手段高强,牛死得惊心动魄,血喷得猩红漫空……”他还想恭维她几句,一时乏词,嗫嗫语塞,只得连赞:“无与伦比,无与伦比,无与伦比……”经他无意提示,她立刻想到替身,撇下他,执替身手,将替身导至场地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吻替身脑门儿,接着与替身共同向翟村的男人女人深深鞠躬,并说:“感谢翟村人民感谢翟村的牛!感谢大家的鼓励,感谢,感谢!明天我们将再露几手!明天我们一定要更不辜负翟村人民的热情!……”掌声……热烈的掌声……翟村的男人和女人们,真是满足极了满意极了!半年了,半年没有这么有看头的热闹了……掌声中,翟文勉内心醋醋的,因为倩女导演大姐吻了替身,却没有太理睬他的恭维……有一个人始终不鼓掌,也不喝彩。在这最应表示热忱的时刻,竟悄悄地独自离去了……是婉儿。婉儿内心里充满了妒忌。哼!又不是她亲手结果的,而是替身。算什么了不得的能耐!没见过什么真正大场面的些个翟村人!这翟村的傲女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公然忽略。她失落了。匆匆地悻悻地走着走着,她突然站住了。站住并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而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才站住。站住才抬头,抬头才看见……她看见的是一列黑影,排开在道旁。每个黑影都一动也不动,望着热闹场地那边儿。它们离她那么近,以至于她似乎感觉到了它们的一股股鼻息,一股股深促的鼻息。仿佛一条条看不见的无形的手臂,在深夜清爽的空气中抓挠着什么,逮捉着什么……是翟村的牛。一列黑影的排首,正是那头庞大的老白牛。她骇然了……她后退了……她壮起胆子轻蔑地说:“活该!你们这些畜生!你们真以为你们一向都是翟村人心中的宠畜吗?你们就等着翟村人一头头的把你们牵给人家,让人家一头头的把你们全宰杀光了吧!……”它们好像全听懂了她的话。因为它们的头,都缓缓转向了她。它们分明都在瞪她。她更加骇然了……她急转身绕道而行。不由得越走越快。她觉得有东西紧跟着她走。她觉得有东西已经触着了她衣服,再加快脚步也无法摆脱的触犯透过衣服,使她的背肤感到了。一阵寒战从她的心底升起,迅然遍布背肤乃至全身。那种带有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触犯,如同一把刀的刀尖,在她的后背,在她的衣服上轻轻比划着,一旦判定心脏的部位,就会“一刀子”捅进她的肉体,而却不愿损坏她的衣服……“谁?……”她猛站住,倏地一转身——象牙也似的一矛巨角,正对着她的心口窝……那头庞大的老白牛!她以前从未感到它的角是那么可怕的杀人利器,也从未注意到它的角端是那么尖那么锐。尖得锐得可以锯下来当成纳鞋底儿的好使锥子!幸亏它也同时站住了。“妈呀!……”她尖叫一声,扭身便跑……热闹的场地那儿仍然很热闹,除了一个男孩儿,没有谁听到她那一声尖叫。男孩儿问身旁的一个女孩:“我听到有人尖叫,你听到了吗?”女孩儿应付地摇摇头。那模样不但表示没听到,还表示一层反问的意思——这么热闹的时候你还能游走神思儿听到有人尖叫吗?女孩儿抬头见母亲在笑,急忙也笑——翟村的些个男人们,将两颗牛头插在木棍上,分两队,耍龙般耍得起劲儿……一种热闹接替另一种热闹的过程,乃是人的游戏心理跨向亢奋的阶梯。此后,或清晨,或中午,或黄昏,或深夜,或村头,或村尾,或林中,或河旁,或山墙前,或粮囤后,翟村的一处处地方,变成了屠牛的屠场。刀光血气,衬以日月星云。倩女哀牛,牵动风雨雷电。屠之手段,变化多端,险象环生,悬想跌宕。或以重锤击脑,或以长钎穿肛,或以薄刃剖肚,或以利斧劈胸,或先折其角而后断其蹄,或先剔其目而后削其耳……直怖得憨牛犹如怯鼠,直屠得鸡逃狗蹿鹅飞罢!……翟村的女人们呵,不再和丈夫怄气,不再唬喝孩子,不再串门儿,不再播飞短流长,都没比地勤快起来,每日利落马索地做完家务,便相约着,拽扯上孩子们,这地场那地场占居了好位置专看倩女屠牛……她们竟至于爱看得都很上瘾了。对实际屠牛的并非倩女而是替身这一点,也都认同了,不再计较,不再批评,不再流露不满足不满意的情绪了……翟村的男人们呵,从来没有如此之积极地参与过某一件事。他们已不仅仅是为了博得女人们的欢心而参与。更是因听命于某一种意识而参与。那一种意识仿佛具有不可抗拒之魔力,如一个神明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在他们耳畔命令说:不可停止!不可停止!不可停止!……于是他们仿佛趴在一堆火前的他们的原始祖先,吹、吹、吹……惟恐火会熄灭。翟村的牛,一头接一头死于非命。牛头吊在一些人家的院子外——那好比是单据。他们将凭牛头领取钱款。一些人家的小墙,用钉子钉着抻得平平板板的牛皮。许多人家都腾出坛坛罐罐,腌制牛肉,该看倩女屠牛的时候就看。没的可看的时候就腌制牛肉。一边腌制牛肉,一边盼着看下一次更精彩的屠牛的场面。翟村的男人和女人们,都认为所参与的这一件事情,是占大便宜的事情。可不是吗?牛价高,很高。整条牛实际上又全归自己。还有刺激的热闹白看。并且哪,不劳自己动手屠杀。翟村的狗们也解了馋。牛骨、牛蹄、人不屑于吃的某些牛的器官,便成了狗们的佳肴。那些日子里,狗们气儿吹的似的,眼见着好像就肥胖了起来。狗们因争吃新鲜淋漓的血腥,一只只的都有些红了眼了……那几天,翟玉兴最争先、最执著的一桩事,就是毛遂自荐,去到草甸子,牵一头牛至指定的场地,供倩女们屠之。这并不是一桩很出风头的事,其实没人打算和他争,他不过深怕别人和他争,每次都摩拳擦掌,奋勇夺标。但毕竟因为没人和他争,那奋勇不免有些作秀和可笑。他却相当的认真于此,一再地问详细——牵一头什么颜色的?公的还是母的?壮点儿的还是弱点儿的?傻笨呆钝的还是机灵狡猾的?驯良的还是易怒的?……亏得他尽责,所选献死之牛,倩女们皆大满意。翟村的热忱不泯的欢男乐女,亦每每夸奖他的眼力。这一义务,便理所当然地成了他的专利。“玉兴哎!玉兴!……“翟老三,牵牛去呀!”人们喊叫他的时候,就是一场血腥的游戏即将开始之时。“嚷什么嚷什么?这用得着你们操心吗?牛不是在那儿吗?眼睛长脚后跟啦?”他得意地讥笑人们。“好!就是它啦!……倩女走过去拍一下他的肩,或握一下他的手,对他的一切感谢,尽在不言中……他自己,则从他所包揽的义务中,体验到一种别人无法体验到的愉悦。一种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仿佛在正渴而又不十分太渴的情况下从容不迫地缓吮慢饮一杯兑了蜂蜜的凉开水似的愉悦。在他,那简直是其妙不可言传的一种愉悦。牛们剩的愈少,便愈聚群了。他每次去到草甸子,都将牛们逐个审视一通。好像一位将军检阅士兵,并要从中提拔起一位上校。他望着它们的那一种目光,无比的亲昵,无限的温柔,无可置疑的怜悯。显示出内心里无上的崇高博爱。那堪称是一种慈父般的目光。他从不曾以那么一种目光望过他的老婆或女儿。虽然是伪装的,他对她们也是根本伪装不成功的。这一种目光,比鞭子和吆喝,更能使翟村的牛们在他面前变得乖乖的。“唔,畜生,这番该轮到你NB034……”相中了哪一头,他内心里便潜怀着极大的幸灾乐祸,走到哪一头牛跟前,拍拍牛颈子,抚摸抚摸牛身背,甚至,亲亲牛额,嘴上絮絮地娓娓地说:“牛哇,听话。跟我走。啊?要乖乖地跟我走!啊?唉,唉,你们呵,可怜的些个牛!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些好牛呀……”于是那头牛,在他的感召之下,就淌下牛眼泪来……于是他便轻而易举地将那一头相中了去献死的牛牵走……每次,他还不忘拍拍别的牛的颈子。抚摸抚摸别的牛的身背。亲亲别的牛的额。絮絮地娓娓地对别的牛说:“别嫉妒它,啊?明儿我还会来的。明儿我来就牵走你。后儿牵走你……哪个乖,我先牵走哪个。都要有耐心……”于是别的牛,就哞哞叫,仿佛领悟了他的话。他并不牵着注定要献死的牛径直朝村里走,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走出草甸,走出别的牛们的视野,再拐向村里……别的牛们,每次都噙着牛眼泪,目送他和它们的一头伙伴,直至不见……“我,是我,翟玉兴,而不是别的谁,这正就牵你去死!你他娘的去死,不是老子去死。你死的时候哪,老子看着。还有那么多的人看着。那么多的人看着,你也死得其所了。你还浑然不知哪,嘻……你还淌你的牛眼泪哪,嘻……你还感激我哪,以为我是要把你牵到一个安全的去处,巴望着能逃过你的劫数是不是?你做梦吧。劫数难逃哇,我们人是信这一点的,你不懂,也就谈不上什么信不信的,是不是?你啊你啊,你上了我的大当啦,嘻嘻……”倒背双手,牵牛其后,不慌不忙地走着。内心里边走边说。咧着嘴笑,那头牛也是看不见的。那一份儿愉悦那一份儿快感,真是无法形容。欺诈给某些人带来的愉悦和快感,是胜过瘾君子吸大烟时的愉悦和快感的。而那欺诈若能将人置于死地,那一种幸灾乐祸是足以令其手舞足蹈起来的。他难得有机会如此这般对付一个人。翟村的男女普遍的都比翟村的牛难以欺诈难以对付。能有机会这么对付牛们,也是挺好玩的嘛!何况牛,是并不低贱的畜生。百家姓中,牛不是排在前边的吗?何况他很有自知之明,他的伎俩,发挥到极致,也就是这么高的水平了。以此有限的水平,对付牛们绰绰有余,对付人可就有点智慧不足了。再说如此这般对付牛,并无日后遭受报复的忧患。它是死定了嘛!如此这般对付人则太危险了。他从不做冒险的事儿,也没那种胆量。他不过把他自己的行径,当成在人圈里不敢于实践,对畜类不妨一试的游戏……每次他把牛拴牢,牛意识到上当了,死即临头,后悔也迟,欲逃徒劳,欲拼无奈,怒而恨之地蹬着他时,他总是忍不住想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没有比这种事儿更能令自己开心的了!但他毕竟是大人。不是孩子。多少得表现出点儿大人的深沉。竭力遏制住自己,并不在那一头怨而恨之地瞪着自己的牛跟前手舞足蹈,开心得失态。他在距离那头牛不远处,蹲着,也瞪着那头牛,大口大口地吸烟,听着一些男人女人,对那头牛的死,作种种预见性的论断,以及对他的义务的评价,激动异常。夹烟的手指微微颤抖。满脸释放着既得意又谦逊的红光。一双眼睛,被内心里的渐升渐强的幸灾乐祸燃烧得炯炯有神……然而最后一天,倩女们指定了要屠一头青春年华的小黑牛。“黑的?不行!”“怎么不行?”“只剩两头牛了!除了那一头老白牛,再就剩一头小黑母牛……”“公的母的无所谓,只要是黑的。”“无所谓?你们无所谓,我可有所谓!那一头小黑母牛,是我家的!我对它有感情!……”诱导别人家的牛送死,图的是愉悦,是快感,是开心,是一种幸灾乐祸心理的极大的满足。诱导自己家的牛送死,那种别人们无法体验到的感受,不就有些不对劲儿了吗?感受不对劲了,愉悦还是纯粹的愉悦吗?快感还是纯粹的快感吗?开心还是开心吗?幸灾乐祸还能百分之百地幸灾乐祸得起来吗?……对方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仿佛完全不必他再说下去,就已经明白了许多,对他理解了许多。对方从大黑皮夹子里,摸出一张纸钞,放在桌子上,用小手指的指尖,按住一角,缓缓推向他。“什么意思?……”他明白是什么意思,觉得受了侮辱。因为他尚未看清,那是一百元一张的最大票子。“你可要看清楚哟……”对方淡淡一笑。“哼!给钱也不……”话没说完,他看清楚了钱的票面,咽了一口唾NB047,把到唇边的话也同时咽入肚子里了。对方又摸出一张百元大票,以同样的小动作推向他。双方都不失时机。“这个……这个……钱,并不重要……”“对。钱并不重要……”第三张百元大票,再推向他。“我说了,钱,并不重要……”“我也说了,并不重要……”他继续期待着。然而对方收起了钱夹子。“明天黎明时分,五点半钟吧。井台边儿。拴在井台边儿那一棵老槐树上,你的义务就结束了……”好像他已经答应了,对方说完就走。那么自信,不似跟他商量什么,倒似对他下达指示。他独自气闷了半天。百元大钞他是第一次摸,第一次见。崭新。上面的四个人头像,第一个一眼就认出了是谁。第二个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第三个第四个可就完全的陌生了……他喜欢这三张百元大钞。认为是所有人民币中最精美的。钱嘛,就应该用最好的纸。就应该印得很精美……夜里,他到草甸子去了。在天然形成的坑塘边,在一丛灌木后,他寻找到了“她”,和那一头老白牛。“她”偎在它身旁。他带有一包细盐。他知道“她”爱舔细盐。就用那一包细盐,他将“她”引出了草甸子。而那一头老白牛,大概因白日里带着“她”东躲西藏,过分的紧张,过分的疲盹,竟毫无知觉……黎明时分“她”被吊死在井台边儿那一棵老槐树上……倩女们说那够得上是经典的情节。是可以在艺术上达到“问鼎”水平的画面,是会载入影视艺术史的,是会震撼全世界的影坛的。他不知道“鼎”是什么人物,何方大师。翟村的男人女人都没听说过,向倩女们探问。倩女们纷纷摇头微笑,不作答,表情神秘。吊起“她”的,当然不是倩女,是替身。替身当然也没那么大的神力。替身背后,剩余着老长的一段绳子,有剧组的男人和翟村的男人们帮着使暗劲儿……那时刻天是苍灰的。那时刻天上只有一颗星是启明星。那时刻“她”没有哞哞地叫。也没有像别的牛一样淌泪。“她”只是尽了“她”对“她”的生命的最后之本分,四蹄蹬地,与众多的男人拔河。男人们那一时刻也很奇怪。按说他们应该喊号子。就像人和人拔河一样喊号子。他们却没有。他们都紧拽大绳,紧咬牙根,身体一致地朝后倾倒。都默不出声地使出他们全身的气力……女人们中也没有替男人们喊号子鼓动情绪的。她们全都站在两旁默默地看。有的看男人们,有的看牛……那是静悄悄的一场较量。终于,“她”的两只前蹄离开了地。越离越高,越离越高。而两只后蹄,仍深深蹬在土中,那样子似人立。翟村的女人们,有些曾见过马人立时的情形,却谁也没见过牛人立时的情形。那一刻她们目瞪口呆,大开眼界……终于,“她”的两只后蹄也离开了地。“她”的整个躯体,越悬越高,越悬越高。“她”四腿平伸,牛尾直垂。腰背有些弯曲。分明的,还有一股不小的牛劲儿,勒窒在“她”的躯体里,在躯体里为生命作最后的一次顽强……衬着苍灰的天幕,一头皮毛黑缎子也似的牛,被高高吊在井台上方,吊在一株老皮斑驳的树上……那真是一幅看了足以使人思维停止的画啊!吊死个人只怕也达不到那么一种难以描述之效果的!所有的人,翟村的男人、女人、孩子、倩女等众,皆仰望着。皆很肃然的样子。如同仰望万世一现的神明,心中默默祷告什么……“把那半边树的叶子全削了!连细枝细杈一齐砍!只保留那两根粗干!……”把握着摄像机的男人突然有所灵悟,大喊起来……“对!对!……”观察着监视器的应声附和……“砍!砍!还都愣着干什么?上树去砍呀!……”倩女导演点兵点将,命令人上树……树枝树叶纷纷落地……翟村的男人女人,不待吩咐,帮着抱走……于是忙坏了摄像的那个男人——一忽儿躺在地上,举着摄像机拍;一忽儿骑在别人肩上,平端着摄像机拍;一忽儿凑近拍;一忽儿退远拍;一忽儿左拍;一忽儿右拍;一忽儿蹲拍;一忽儿卧拍……观察监视器的男人,不时地赞叹:“好!好!这画面,真他妈的镇啦!……”于是倩女等众,于是翟村的男人、女人、孩子,拥至监视器前,你推我,我挤你,踮脚碰头,将那九英寸电视机大小的东西围得里三匝外三层,水泄不通。方寸之屏上,苍天寂地、虬干老井、瘦树悬牛。一只乌鸦流矢般飞来,也凑热闹,哇的一声怪叫自天而落。落下就啄牛眼……倩女为之惊奇。替身交口称绝。观察监视器的男人,激动得都快哭了,指着方寸之屏说:“这画面不算经典,就没经典了!……”翟村的男女,虽看不出所以,却都啧啧咂咂,接趣捧场……翟文勉欣赏不了那等经典画面。这几天他夜里常做噩梦。梦见那些惨死的牛。吊牛时他并未袖手旁观,也帮着拽大绳,不遗余力。投身入伍之际,觉得不过似拔河。这会儿,心中竟怀了几分恻隐。心中想着倩女导演大姐之托,岂敢敷衍塞责?事事关注,连日操劳,今天又起得过早,感到有些头晕。从人墙里层突围而出,见婉儿穿着一身丫环戏服,独自仰首睇视那头吊着的牛……他走到婉儿跟前,说:“都看,你怎么不也过去看看?我替你挤出个地方?……婉儿瞅了他片刻,呸地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一扭身跑了……望着婉儿背影,他觉得太对不起她——几天来,副导演领受了倩女导演大姐的旨意,从上午到下午,总喋喋不休地给婉儿讲戏。一讲就讲得眉飞色舞起来,嘴角螃蟹似的冒白沫儿。本是子虚乌有的个角儿,现编现讲。编到哪儿讲到哪儿。今儿这样,明儿那样,后儿全不对了。从头编起,随心所欲,信口开河,越编越乱。令婉儿吞涩含苦,不堪忍受,如遭折磨。刚明白了自己是好人,正面形象,“心灵美”。无缘无故的,又变成了坏人,反面客串,蛇毒蝎狠个小女人。请求进一步指点迷津,说是“好在表面,坏在肚里,阴险狡诈,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善中夹恶。怎么演,你得自个儿去悟。这么个角色演好了,你就一夜成名,跨入明星行列啦!到那时,就等着东西南北中都来争着跟你签合同吧!但愿别忘了谁是你的启蒙老师,引路先生……”搞得个婉儿至今忘了自己本是谁?究竟好人还是坏人……而他知道——不过是为的稳住婉儿,哄骗她个一时高兴罢了……倩女导演大姐倒是真将他视为心腹,这等机密,除了副导演,只向他一个人透露……他真是从内心里觉得太对不起婉儿了!……当晚,村中大设宴席,为倩女导演等众庆功祝捷。东邻置案,西舍搭棚,主殷客爽,谈笑风生,喜气洋洋,欢洽融融,男人豪饮,女子善劝;遗老竞尊,顽童赛哆,口中尽啖,釜内皆烹,美羹佳肴,鲜汤嫩肉,七盘八碗,巨盆小碟,全出在牛身上——炖牛排,烧牛尾,焖牛肘,煨牛鞭,炒的是牛心,拌的是牛耳,连锅端上来的是清蒸牛脑子……这一方说多多搅扰,那一方道小小意思。醉倒了遗老,撑饱了顽童。不胜应酬的是男人,乐于周旋的是女子,天翻地覆慨而慷!翟文勉始终不见婉儿,高兴不大起来。吐了一回,尿了两泡,借故不适,悄悄地就离了席。没走几步,背后柔语轻唤。回头一看,却是倩女导演大姐。“文勉,你哪儿去?”“我……回家……”“不是回家吧?”“是……”“我看你不太开心的样子。”“开心啊……”她左右四顾,见并无人注意他们,朝他丢了个迷魂眼色:“随我来,我有事儿和你商议!”他犹豫了一下,本想托词不随她去,内心怕她又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使自己不诺为难,诺也为难。但觉她那眼色,异于往常,不比一般,似乎包含着更明确更丰富的内容,脚不由人的,心猿意马的,想入非非的,一声不吭地就跟随了去……他随她来到了她的住屋——他堂叔翟玉兴那幢新房子的东厢一间。“你坐。”没把椅子,他只有坐在“床”沿——那“床”,不过是一块旧门板担在两罗土坯上。“你喝茶不?不喝?喝吧。我也喝……”摸着黑,她涮杯子。瞥见他想拉灯绳,低声制止了他:“别开灯,兴许人们正找我,逼我喝酒呢!你一开灯,不是把他们引来了?”他那手,乖乖地松开了灯绳。她沏了两杯茶,凉在窗台上。走近他,俯视他,问:“你想对大姐说什么?说吧!”他十分纳闷儿她怎么就看出了他想对她说话——屋里这么黑,她也没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呀!“大姐,你到咱们翟村来,是咱们翟村的荣幸,真的!让你睡门板,委屈了你啦!……“别说这些,为了艺术为了事业嘛。”款款的,她坐在了他身旁,挨他极近。他不由得心头突突撞鹿。“你,刚才是不是,想去找婉儿?”“是……”“想把我透露给你的机密话,告诉她?”他默默地点了一下头。他暗恼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说不了谎。“那,你不是把大姐我给卖了吗?大姐我对你一片真情实意,这一点你是心中有数的。”“可大姐,不能那么哄骗婉儿啊!你透露给我,我就知道了。我明明知道,却不告诉她,我觉得太对不起她了。你们走后,我如何向她解释呢?……“这首先怪她自己。是她把我逼得出此下策嘛!我也觉得太对不起她了。我很不安,很内疚。你助大姐办了不少事,大姐从心眼里感激你。所以呢,我才把机密也透露给你,我的不安我的内疚,需要有个人替我分担一半儿。这个人,若不是你,还能是谁呢?……”她的手,软软的一只手,像只小猫似的,在他不经意间,业已爬上了他的肩。她的头,一歪,稍稍那么一歪,便靠着他的头了。耳鬓厮磨的一对儿影子,被淡淡的月光映在地上。他瞅着一对儿影子似乎在发呆发愣。“你为大姐效劳,图的什么?”“我……我可以发重誓,我图的绝不是钱……”吃吃的,她笑了。软软的她那只手,开始抚摸他的脸颊。他觉得他快燃烧起来了……“我知道你图的不是钱。知道……那你图的又是什么呢?……”“大姐,你……你得相信……我……我……我对你,内心是很……纯洁的……”他这么替自己辩白时,竟很相信自己的内心对这个女人是相当纯洁的了……然而他却猝地将她紧紧搂抱住了。他的双手却是再也没法儿自重了……“别急,别急……大姐可以做出对不起任何人的事儿,就是不愿对不起你……这儿不是扣子,是拉锁儿……”什么都忘了的那个时刻,他也没忘下意识地扭头看门……“门我早插上了……你得对我发个誓——今晚什么都别告诉婉儿……”她用双手防护着他最迫不及待要攻占的身体部位……完全迷乱了的是他——而她相当清醒。他一声不吭。他凶猛地进行攻占……于是她不再防护,移开了双手……她明白男人在这时候一声不吭,就是什么都答应了。她笑了,不是胜利地笑了,而是自嘲地笑了。某些男人可以为此一快出生入死,她所要求于他的,不过区区小事一桩,犯不着逼他发誓,他也会守口如瓶……心理学研究生?小老弟,整天研究心理,你却太不懂你自己的心理啦!她想挖苦他几句,又懒得……她从身旁抓过自己的牛仔裤,掏出烟,掏出打火机……她吸着一支烟,由于受着蹂躏,呛了一口,懒得再吸,掐灭……她顺手一扯枕巾蒙住脸,腿蹬在墙上,觉得舒适了许多……她任他兀自折腾,想像着蓝天、大海、礁石、海鸥,自己在海边入静,做瑜珈气功……她浮想联翩地竟想到了“一休哥”——“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休息,休息一会儿!……”她随他气喘吁吁,自身且作小憩……她真是憋不住地要笑出声儿来,认为一切一切皆是一场游戏。贯穿着她的机智而且好玩……村子里各处挑灯秉烛,豪饮的男人善劝的女子热闹得正难解难分……翌日。中午,翟村仍静悄悄的。醉男们拥着乏女们,朦胧在被窝里欲醒还眠。公鸡们似乎昨夜也全体醉了,都不曾啼。这般的一种静悄悄,首先使翟文勉觉着不大对劲儿。并非知识分子更敏感,乃因昨夜全村顶数他喝的少,他见他家的狗趴在窝旁那样子也不大对劲儿。走过去踢狗一脚,狗身软软的,这狗眼皮都不抬一下。弯腰细看,狗嘴角吐出些白沫儿。说死,没死。说中毒,不像。说也醉了吧,狗昨夜可没居案坐席呀!谁家的狗也没有哇!……他直起腰发了一会儿怔,猛可的意识到什么,匆匆奔往堂叔家那幢新盖的房子……人去舍空,到处丢弃着没用的东西……倩女不知何处去,此地空留屠牛村……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这时才发现,目光所及处,这里那里张贴着些写在红绿纸上的标语:“人民万岁!”“理解万岁!”“向翟村的父老乡亲学习!”“向翟村的父老乡亲致敬!”“怀念翟村的妇女姐妹们!”“祝翟村的老爷子们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君子报恩,十年不晚!”“勿忘我!勿忘我!”“我们还会回来……”发现那最后一条标语,他腾地站起,仿佛遭遇海难之人,于茫茫海面,发现了有船舰在向他打旗语……刚刚站起,又徐徐坐下——站起时才看清楚,那一条标语后是个大问号——“我们还会回来?”……翟村人群情激烈,愤怒到了顶点。牛是全变成牛肉了。牛肉是再也变不成牛了!可钱呢?答应他们的价钱,谁也没想到急着要哇!只翟玉兴得了三百元。他不敢说出来。怕说出来引起普遍的嫉妒。尽管他也是很吃亏的。再就是婉儿白捞了一套丫环穿的戏装。还有一个假头套。有人想起来了,那帮骗子用馒头屑喂过村里的公鸡们……有人想起来了,还用牛杂碎挨家挨户喂这村里的狗们……鸡们并没有死的。狗们也并没有死的。分明的,鸡们和狗们,被服了安眠药,或者“巴比脱”……翟村的男人女人同仇敌忾了,却是枉然。丧失了进行报复的对方,便互相宣泄愤怒。女人憎恨男人,男人诅咒女人;男人彼此憎恨,女人彼此诅咒。有的发狠地拧断自己家的公鸡脖子,恼羞于公鸡没早早啼醒他们。有的挥舞棍棒毒打自家的狗,迁怨于狗在骗子们夜遁时不追不咬。后来他们一致认为对于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宽恕的——那就是翟文勉。他们奔至他的家,喝吼他滚出来,对他们的受损失和被捉弄要有个交待。扬言立刻放火烧房子。他战战兢兢地从家里出来了。他向他们低头认罪。并发誓一定追寻到骗子们,将欠款一分也不少地讨回来。他的老娘被激怒的众人吓坏了,跪在尘埃,磕头如捣蒜。他的父亲倒还镇定,请求众人别烧房子。说万一欠款讨不回来,他家卖房子也要赔偿众人的经济损失。“只经济损失吗?是你养的好儿子,招引一伙骗子到村里,把咱翟村的人都当猴耍了!”还是有人怒不可遏,不依不饶。“话也不能那么说。我家的牛不是也被杀了吗?何况这件事,后果也不该我儿子一个人承担。咱们翟村的老爷子们不做主,咱们翟村的人都会跟着起哄吗?”当老子的,为了保护儿子和家庭,临危不惧,以理相驳,表现出了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众人敬于他的气概,也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吵吵嚷嚷的,一窝蜂似的,挨门挨户,将昔日至尊的几位“老爷子”,从各自的家里吁呼了出来。从前不敢对“老爷子”们放肆的,携怒壮胆,出言不逊,指颊点颐,数数落落。“老爷子”们也只有降下昔日的架子,唔唔喏喏,卸责推过的份儿。他们说,他们固然该死,使翟村人蒙受了奇耻大辱,真真是千年垂恨,万代铭训的事啊!但是最最应对后果承担责任的,难道不该是“老老爷子”吗?“老老爷子”不作最终表态,只他们几位“二老爷子”、“三老爷子”、“四老爷子”、“五老爷子”,能锣鼓定音吗?于是众人又吵吵嚷嚷奔向婉儿家。婉儿她爹她娘躲在屋里不露面儿。婉儿却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位镇关女将似的,屹立在院门口。就好像她是当阳桥头的张翼德,发一声喊能喝断江河水倒流!她举手一指,冷言凛色:“你们,要干什么?”众人一时被她慑住,瞠目相觑,不禁肃然。毕竟是“老老爷子”的家门口,是翟村活祖宗的尊舍前,再放肆的,也不太敢造次,由着性子胡来。“婉儿,我们要请你爷爷露一面儿。咱翟村被闹腾到这般地步,他老人家,总得对大家伙儿检讨检讨几句吧?要不大家伙儿的气,今天是没法儿消的……”“你们,真要我爷爷检讨?”“就是,就是……”粗声细嗓,喊成一片。可见人同此心。“行,你们在这儿等着,谁也不许跨入我家院门一步!谁敢,小姑奶奶可不是好惹的!”于是婉儿不卑不亢地转身,迈着稳稳当当的青春少女那种庄不可欺的步子,走进了她的家。顷刻,婉儿出来了,正当胸前,捧着个不大不小的雕花木盒。“有什么话,你们只管对我爷爷说吧!”婉儿神态自若。“婉儿,你爷爷他还没出来哇!”“婉儿,别向大家使拨火棍……”“放屁!”婉儿火了,“他老人家就在这里边儿。我把他老人家请出来了。这是他老人家的骨灰盒!他老人家最怕阳光。只给你们三分钟的时间,他老人家就回屋去了!”“啊!……”“他他他他……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死的?”众人全体大诧,个个震惊。“死仨月了!那次到县里看病,就没能回来!我爷爷生前有话,咱翟村主事的大权,不能落在那‘二老爷子’手里!我爷爷说他是个心胸狭窄城府太深的老东西,嘱咐我们,要等他也死了,再告诉大家我爷爷已死了,推举‘三老爷子’直接主持咱们翟村大事!……”偏偏的“二老爷子”拄着根拐跟了来,隐在众人之中,听了婉儿一番话,气得一口痰堵入咽喉,当场昏倒……众人顿乱,有的掐其人中,有的捶其后背,有的抚其前胸。“三老爷子”竟也跟了来,这时踉踉跄跄,跌足错步地,扑至婉儿跟前,夺过“老老爷子”的骨灰盒,萎于地上,泗泪滂沱,号啕大哭:“哎呀,我那老哥呀!你才活到九十九,怎么就去得这么早哇!你撇闪下老兄弟我,我活的还有什么意思呀!……”于是儿女辈的,孙儿孙女辈的,早忘了来由,齐刷刷一排又一排,跪将下去,哭成一片。直哭得云灰日暗,天NBB3BNBB3B地惶惶,哀乎悲也!婉儿家屋里,婉儿的父母,也在屋里相应地哭了起来……咽长泣短,合声分部,A调B调降B调,此起彼伏,东强西弱,里外传接,齐旋异律,好一场赛哭!天若有情天亦老!众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宣泄的豁口,就比着长劲儿宣泄。竟无一人挺身而出,问婉儿个假传“老老爷子”旨意,盗尊欺众的罪名……好容易找到了一处宣泄的豁口,谁那么愚蠢那么缺德,非要逆情犯众,再把它堵上呢?村子这一边的哭浪,冲懵了那一边的翟文勉一家……当天,男女活跃分子,张张罗罗的,开始为“老老爷子”追办丧事……翟村尚未从一起热闹一次集体娱乐的恶劣后果中超拔出来,凶险的威胁正潜伏在大草甸子里,转移在深蒿矬树间窥视着它,它就又营造开了另一起热闹,发动了另一次集体娱乐,兴起了另一类的别种意味的刺激……为“老老爷子”举行的象征性大出殡收场,翟村的男人和女人,总算在这另一类的别种意味的刺激中恢复了以往的心态。婉儿和她的“冤家”,和好如初。仿佛实际上并不曾有过什么倩女等人来到过翟村似的。仿佛翟村人并没有被捉弄过似的。仿佛翟村并没有蒙受过什么羞耻似的……家家倒是都吃只怕吃不完的牛肉。那一天夜里,婉儿和她的“冤家”又在她的闺屋里幽会。穿着一双鞋面儿上补了孝布的翟文勉,照例的翻墙跳院。这一对儿翟村的儿女呵,恰似“林妹妹”和“宝哥哥”,好得也快,掰得也急。偷度良宵,贪欢欲旺,哪顾忌什么孝道丧礼?一个如床上淫娃,一个胜帐内猛郎,恣情肆意,蝶浪蜂狂,柔怀缱绻,芳心迷狂……“冤家”问婉儿——你就那么爱演戏,连演个现编现排的丫环也行?还打出你爷爷的旗号压迫别人!婉儿撇唇一笑——你当我那么爱演戏哪?我不过是想开众人一个大玩笑!咱们翟村人,多少事儿都能鼓噪成热闹,单就不许我婉儿在场热闹中插科打诨一次?“冤家”也笑了——你学你爷爷的话,怎么学得那般像?莫说我,莫说他们,连几位“老爷子”,都被你骗过,信以为真啦!婉儿自鸣得意——我是我爷爷的孙女嘛!我先写在了纸上,反复地改好几遍,又背了大半天,背得滚瓜烂熟,能不像?——你爹你娘不晓得你的把戏?——知道。知道又怎么的呢?骗人玩儿没有意思吗?把你们骗得那个样儿,你们一走,没见他们乐的呢!不会寻乐子的人,还是咱们翟村的人?再者,我也替他们掩护了我爷爷死了的真相呀……两个正唧唧咕咕调笑不够,猛听得一声牛吼,吼啐了无尽的温存。那一头老白牛,它趁夜潜入了村。它一吼起来可就没完。那一夜,翟村人被它吼的,大人孩子都没睡成囫囵觉。大人们缩在被窝里,紧搂着受到惊吓的孩子,侧身聆听外面踏踏的巨蹄奔突之声,一忽儿从村头到村尾,一忽儿从村尾到村头……它那吼,分明的就是一头老疯牛的号哭,听得大人心惊胆战,孩子魂飞魄散……它那吼,一声交替一声的,凝聚着深仇大恨,充满了暴戾和邪恶……自此,它夜夜入村,潜遁突至,来去无踪。它不仅以它那吼声恫吓人们,而且开始对人们实行真的威胁了。半夜里一颗巨大的牛头猝然撞碎窗棂,连粗壮的颈子都拱入屋内,半张的牛嘴,咧出残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腥膻的黏液,随着滞重的喘息,喷在毛骨悚然的大人孩子的脸上……或者,撞开人家的院门,撞开人家的屋门,虽然肩胛卡在门外,却足以用它的角,将灶台捣毁,将水缸顶个圆圆的大窟窿……或者,用它那大象般的屁股,撞人家的山墙。一下、两下、三下……直撞得基震梁倾,终于将山墙撞倒,埋住躲藏在菜窖里的一家……有人家的狗,被豁开了肚子,还被插在了树丫上挂着……有人家的猪圈被踏为平地,公猪、母猪、崽猪,尽数踏得扁扁的,如同将全肉包子擀成夹馅单饼……于大白天它也闯入村来了,凸突的网着红丝的牛眼,仇视地睃寻一切进行报复的目标——不管有生命的还是没有生命的。一旦它朝什么逼走,有生命的便没有生命了,没有生命的便彻底毁灭了……人们被迫演习极迅速地钻入菜窖……它神出鬼没……它白天黑夜在村子四周傲慢地转悠,翟村被它封锁了……于是翟村人不得不联合起来保护家园……于是翟文勉满怀对翟村负罪的忏悔鼓起自己的英雄气概……于是便有了那一夜一败涂地的大围剿发生……于是接续了翟玉兴一家的惨剧……于是翟村的传统和历史沾染上了鲜血……此时此刻,在翟村这一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深受翟村人心理环境影响的,踌躇满志地加入了其实前程早已局限如箍的中国小知识分子行列的这一个翟村的儿子,认定自己将成为翟村历史上罪孽深重之人。他的英雄气概被严酷的现实撕得粉碎,原来毫无意义。他总算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虔诚的忏悔也是毫无意义的。非但没能赎回什么,反而使自己罪上加罪。他一心要拯救翟村同时也拯救自己的献身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了!他明白了自己已然被事件推向了悲剧之人的角色。他明白了他所扮演的角色已然被事件所确定。他已然实践了一半属于这一角色的行为。他已然堕入这一角色的思想陷坑和命运下场无法自拔。难道这一切都是对我这个角色的铺垫吗?典型环境、典型氛围、典型影响、典型性格——难道我是在演戏吗?还不如昨夜惨死了的好——他想。倏然他觉得身后有人想要把自己怎么样——猛回头,一把铁锨凌空劈额砍将下来!惊慌一闪,铁锨深深砍入地里……“爸……”“别叫我爸,我没你这个儿子!”铁锨又举起,又无情地砍下……他拔脚就跑,他的父亲提着铁锨穷追不舍,意欲将他置于死地……神色麻木的,呆立在一堵堵残垣断壁和破窗悬门后面的翟村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极其冷漠地望着这一幕。他绕着井台跑,他的父亲绕着井台追……“砍死他!……”一个孩子的声音。“砍死他!……”“砍死他!……”“砍死他!……”许多孩子的声音。曾在人们聚众向他问罪时挺身而出替他辩白勇敢保护他的老父亲,这时因达不到一铁锨砍死他之的目,急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踹着两条腿,哇哇大哭起来……“翟文勉他爹!你哭有什么用?你养了那么个儿子,你还不跳井?!……”一个女人的声音。“跳哇!……”“跳哇!……”“跳哇!……”许多女人的声音。他的父亲不哭了,揪了一把鼻涕,习惯地抹在鞋底儿上,就听话的乖孩子似的,很快地朝井口爬……“爸!爸你别……”晚了……扑通……他眼前一下子消失了他的父亲,就像一个幻觉似的消失了。他扑到井口,对着井中哭喊:“爸!爸!爸啊!……”深褐色的,如同好几年前的高粱秸一样的几根手指,在水面抓挠了几下,沉了……井水渐渐平静,映出了张歪扭的脸。而他感到那张脸极其陌生。因为他自己的脸上从没有过那么一种歪扭的表情……“文勉,你爹都跳了井了,你还等什么?”是“二老爷子”的声音。“你还不跳吗?怕什么的呢?跳吧,啊?”是“三老爷子”的声音。“文勉哦,要听话呢!读书之人,都讲个自觉性。跳了,你的罪也就减轻了……”是“四老爷子”的声音。几位“老爷子”的声音,循循善诱的,苦口婆心的,娓娓动听,具有卓越的说教的意味儿。他抬起头,四面张望,却哪一位“老爷子”都没看见。不知他们隐于何处。不知他们为什么要躲藏着。听他们的话,他们分明的有过什么预先的勾结。即使没什么预先的勾结,他也清楚,他们在骨子里,其实是那头老鬼畜的同盟。因为它是他们确定的图腾和迷信。他们都在不同程度上是它的一部分,撕扯不开的一部分,主体的一部分……他跪在井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大喊一声:“不!……”人们却只见他一声不哼地就走了——他是用他的心喊的……他的家院却完好无损。院外前后左右一丈以内,竟连个牛蹄印也看不见!而东邻遭殃,西舍宅颓。仿佛有神明划地为禁,暗中庇佑。他心中稍定。但东邻西舍大人孩子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使他接连打了几次寒噤。他想那老鬼畜若不是仍感念着他的父亲当年对它的助生之德,便是对他采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特殊报复,离间他和翟村人们,使他陷于四面楚歌、十面埋伏,陷于翟村人心理围剿的恶阵。他们对付它束手无策,听天由命。对付他,他看透了,隔夜之间,显然已是不谋而合,难以逆转。不管那老鬼畜是出于感恩或是出于报复,结果都是一样的了。他蹑足走近窗口,窥见他的母亲,跪在炕上,面朝一隅,双手合十,嘴唇飞快地翻动,口中念念有词,正祈祷着……他不愿也根本不想干扰母亲,蹑足离开窗口,一步步倒退出院子,慌慌张张往婉儿家去……翟村“老老爷子”的家被彻底毁了。四面的墙大部分坍塌了。屋顶架在几处不可靠的支点上,看去令人提心吊胆。婉儿她爹当作宠物养着玩的几只长毛兔,大白耗子似的在瓦砾堆钻钻蹿蹿……因为畜生是畜生,所以敢于无所畏惧地犯祖蔑尊。在这一点上,比起翟村的全体男人,比起幻想拯救翟村和翟村人的翟文勉,更具有英雄气概,更顶天立地。真不愧是一头英雄的老白牛。颓墙败舍之内,回荡着摇滚乐。不知名的女歌星,唱着情绪迷恍的歌。歌曰:跟着感觉走紧拉住你的手……他吓跑了兔子,找到了婉儿。婉儿她瑟缩在一个墙角旮旯,秀发纷乱,灰尘垢面,神色骇绝。一个胳肢窝夹着的,是她爷爷的骨灰盒。另一个胳肢窝夹着的,是她的宝贝录音机。电池乏电,“感觉”听来就有些错乱。好像感觉错乱的是女歌星本人似的……婉儿一发现他,婉儿就丢弃了两个对她来说相当重要的东西——她爷爷的骨灰盒和正“教导”着人们如何紧紧抓住“感觉”的录音机,张扬双臂扑向他,紧紧搂抱住她的“冤家”,仿佛他已是她此时此刻必须紧紧抓住不放的一种什么“感觉”……“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浑身颤抖不止。“婉儿,你爸你妈呢?……”“我……我也不知道……”“不会……砸在了倒墙下吧?”婉儿还是机械地摇头说:“不知道,不知道……”“你,为什么还开着录音机,开那么大的声音!这种时候这种情形之下听音乐,别人会怎么看你?这不是我行我素的时候。你不清楚咱们翟村人吗?你千万要怀几分戒心……”由自身而预料她的处境,他耿耿地警告她。“我……我是为了给自己壮胆量……刚才那样子,我觉得像是跟三个人在一起……跟我爷爷,还跟另一个女的……全村的人都不用好眼看我……可我……可我又没亲自坑害他们!他们不是一向巴望着发生什么刺激的吗?小小不然的刺激,刺激不了他们,他们一心巴望着发生的,难道不是最大最大的刺激吗?我的玩笑就算开得过了,那也是为了成全他们,是一片的好心呀!……”婉儿满口是道理,满腹是委屈,说着说着,委屈得哭了……婉儿她哭得别提有多么伤心!“别哭,别哭,哭也没用!我没时间多耽搁,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这就得走……”他用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泪,如同轻轻抹去濡在玻璃上的水珠,要更看清什么。“我不放你走!……”“我得去办要紧的事儿!”“那我也不放你走!……”婉儿将他搂抱得更紧。女歌星还在迷恍地大唱“感觉”……“别哭,听话!放开我……”“不……”“你放开我!……”“就不!……”他不想向她解释什么。明白解释也白解释。他不得不掰她的手指,撑架开她的胳膊,从她的搂抱之中脱身一闪,就势一推,将她推倒了……他顾不得她怎样望着他,可怜兮兮地哭,一狠心,转身便走……她的哭声像一条甩不掉的狗一样追赶着他。还有那女歌星的唱,也像一条狗,甩不掉似的……跟着感觉走紧抓住梦的手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活尽情挥洒自己的笑容爱情会在任何地方留我……隔着办公桌,县公安局局长研究地瞧着翟文勉,像精神病院的医生,惊讶地瞧着一个没人陪同前来的严重的精神分裂患者。他是那么后悔同意传达人员允许这个大汗淋漓强自镇定的年轻人见自己。“你怎么来的?”“半路……搞了一辆自行车……”“半路搞了一辆?这话什么意思?拦截的?抢劫的?……还是偷的?……”“拦截的。”“你认识对方吗?”“不。不认识。”“那么,就不是拦截了,而是抢劫了!这二者,性质是根本不相同的……你自称你是研究生,这点儿起码的法律常识,你是应该懂得的……”“我懂。拦截,抢劫,随你怎么理解都可以,请你赶快派人,跟我到翟村去!……”“你说你懂,那你不是知法犯法吗?”“你他妈的混蛋!”翟文勉终于不可忍耐,从桌上操起暖瓶,双手高举,欲砸在县公安局局长头上,并且威胁:“你到底派不派人?”“别,别,你别生气!吸烟吗?……不吸?那我可就自己吸啦!……一头疯牛,顶死了几个人,当然是很可能的,不,是完全可能的!你放下暖瓶嘛!坐嘛!我很替被顶死的人悲痛。我相信你讲的都是真的!我相信!但是,小伙子,第一,这是公安局。我不能派公安战士跟你去对付一头牛。咱俩都应该通情达理。是不是?你看你又瞪眼睛啦!年轻人火气这么冲,不好,很不好。这样吧,我给县武装部挂个电话。你去找他们。武装部的武器装备比我们公安局先进!就是对付一头牛,也需要好点儿的武器。何况你说得很明白,还是一头很厉害的疯牛!我现在就挂电话,行不行?放下暖瓶,放下暖瓶……”见对方抓起了电话,翟文勉才放下暖瓶。翟文勉离去后,县公安局局长吸着烟,独自寻思刚才发生的事儿,扑哧笑了。毫无疑问,是一个精神病人嘛!他为自己急中生智,将一个难缠的精神病人,倒脚射门似的,很巧妙地射进了县武装部的大门儿,挺开心的。妈的,让武装部那帮整天吃饱了没事儿干的家伙们去对付一个精神病人或者一头疯牛吧!人有时在做一些小坏事的时候能够获得特殊的愉快。即使这个人一向是挺好的人。公安局长愉快地唱起了京剧: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呼一声王朝马汉听端详……唱了几句,他又抓起电话,将传达人员训了个狗血喷头:“难道你看不出那是个精神病人吗?他自己说他不是?愚蠢!愚蠢透顶!自己说自己是精神病人,那还真是精神病人吗?亏你在公安部门混了这么多年,连最简单的判断都失误?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儿,我扣你三个月奖金!……”接着他给自己沏了杯茶,慢呷缓饮,没什么具体工作可做,又寻思了一通,又喷儿地笑将起来……“找部长?”“对。”“非找部长不可吗?”“是的。”“你找不到部长,他不在。”“可五分钟以前,公安局长当着我的面儿,亲自挂来的电话!……”“那电话不是部长接的。是我接的。部长他儿子今天结婚,都去参加婚礼了!只我一个人留下值班,有什么事儿你就直接截了当对我说好啦!……”翟文勉有些犹豫。“现在的风气可真是的啊!办事儿的,都学会了找当官的。而且一找就找第一把手。第一把手要是什么事儿都能亲自处理,还用我们这些小催巴儿干什么?催巴儿有催巴儿的作用!比如我。要是没有我留下值班,别人能都去参加婚礼吗?……”武装部那个值班的“催巴儿”,正闷得慌,可下子来了个人,也不在乎他是不是精神病,只管引诱他侃。翟村的后生,不得不把在县公安局陈述过的那番话,又陈述了一遍。“等等,等等!我说伙计,你别再讲下去啦!我讲吧!我讲,你听我明白了没有——一头老白牛,很厉害的一头老白牛,疯了。怎么疯的?不需要你进行解释啦!总之它是疯了。对不对?怎么疯的也是疯了嘛!这一点无关紧要。它顶死了人。顶死了两个。你不是说死了三个人吗?噢……甭解释。你父亲是跳井死的,那也和它有关呀!对不对?还有那个吓疯的,当然更和它有关啦!可你……你没事儿吧?我的意思是,你……”对方显然来了兴趣,用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还转了几小圈。“我发誓,我的神经没问题。同志,你可一定要相信我呀!……”翟村的后生惨然泪下了。“别哭伙计。你的神经保证没问题就好!那头疯了的老白牛,还严重地破坏村子,危害人民的生活。所以你来请求武装部,去你们翟村为民除害。对不对?你来请求我们,是非常正确的。我们是人民的治安武装嘛!你多余去请求公安局。他们,哼,只配抓小偷和卖淫的!我去!我当然去!义不容辞!……”对方说着,起身从墙上摘下带套的手枪,佩在腰间。“您……就您一个人去?”翟文勉显出失望的样子。“还要去一个军?笑话!我一个人去就绰绰有余了!……”对方显摆地拔出手枪,美国西部牛仔枪手似的,使手枪在手指上转,还对着枪口吹了几口气,仿佛枪筒里积满了灰尘。那是一只老旧的五四手枪。那是一位耻于继续当“催巴儿”的“催巴儿”。他满心胸膨胀着好大喜功的欲望。何况他正闲得百无聊赖。他戴上大壳帽,率先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返身跨到桌旁,说:“你不是嫌我一个人少吗?我再替你拉上一拉……”接着就打电话:“报社吗?找小王。小王?我谁?我是你大哥呗!听出来了?哎我告诉你,现在,有一件够刺激的事儿,我亲自去办。不是对付人!是对付一头疯了的老白牛!详细情况,路上再讲给你听!伙计你就跟我一块儿去吧!我保证你回来后能写一篇有声有色的报道!你们那张破报,最近连看了能引起人点议论的报道都没有!你们主编要不表扬你,算我骗你!好!我等你……”耻于当“催巴儿”的“催巴儿”,刚将吉普车发动起来,记者就到了。还有一位秃顶的中年人。记者介绍说是位有名气的作家。四个人一上车,记者就掏出小本本,垫着膝盖,开始发问。开始刷刷地记。“催巴儿”总是一边驾驶一边抢着回答。实在回答不了,以其昏昏使人昏昏时,才将回答的权力不甘心地让给翟文勉。“死人了好!死人了太好了!关键是死没死人。死人了,报道的价值和分量就重多啦!你父亲也死了?好,很好!请问你当时的心情?顺便劝一句,你要节哀啊!那两个死者的惨状如何?讲得越细越好……尸体模糊,横陈在血泊之中……血已经凝了吧?许多房屋都被疯牛所摧毁!对,就用摧毁一词!村不像村,家不像家,好极啦!不虚此行,不虚此行!你看我,忘进一步介绍了!咱们县这位大作家,发表过许多作品呢!《壁橱里的女尸》,读过没有?《可怕的少女》呢?《强xx我的男人们》呢?最近新发表的一篇——《请蹂躏我》呢?你怎么都没读过?遗憾。太遗憾了!你们大学生现如今怎么都不读书哇?……”车飞快地开,记者不停地问,不问便说,说起来就不停嘴。作家却挺有修养的。很照顾翟村后生的心情,不问什么,也不跟他说什么。只是严严肃肃地与记者讨论,同样的素材,新闻报道和小说,如何分配才合理?武装部的勇士,对作家怀有十二分的尊敬。说作家发表的小说,他都拜读过。不仅自己拜读过,还极力推荐给亲朋好友看。说他最喜欢最欣赏的,是《强xx我的男人们》。说他的对象,看了《强xx我的男人们》,再也不觉得身为女人是不幸的了。而觉得身为女人比男人幸运多了。说那样的小说才是小说。才值得一读……作家是位很谦虚的作家。一个劲儿稳稳重重地说:“哪里,哪里。过奖,过奖。但我是坚决主张小说要具有人民性的!我的每一部小说,发行量都在三十万册以上。我写的时候,心中总想着人民二字。人民性,乃是最高原则……”武装部的勇士要求记者能够多写他几笔,就尽量多写他几笔……记者爽口答应。又要求作家,在序或后记中,写上是根据某省某县某人的英勇事迹创作的意思……作家表示毫无问题。“你们说,我是面对面的,在离那头老疯牛十来步远的地方再开枪呢?还是离五六步远的地方开枪呢?……”最后的问题,把记者和作家都给问住了。“我自己想,还是离五六步远才开枪好!老疯牛势不可挡地冲过来,我自岿然不动。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从容镇定地举枪——叭!正中牛脑门。牛又向前挣扎了几步,刚巧倒在我脚下……我也是为你们考虑!那写起来多精彩,读者们读起来多刺激!……”勇士自言自语,想像有情节,也有细节……车到峡谷,正是黄昏。乏鸟归林,孤鸦郁噪;残虹烹天,初雾漫地;爽雨方息,暑蝉寂寂;风筛秋凉,雷惊四野。勇士颇扫兴:“妈的,怎么下起雨啦!”记者神采飞扬:“下雨好!下滂沱大雨才好!首先氛围就不一般化!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不该停,不该停!”勇士说:“用枪,不遂我心愿。要是一件什么冷兵器,那我更提情绪!”作家首先踏下车,在车旁撒一大泡尿。尿毕,通畅得浑身一抖,口出一诗曰:“一元大武,威及四荒,壮哉猛士,称颂八方!”勇士听出了是讴歌自己的意思,赞道:“好诗好诗!”悄问记者:“‘一元大武’怎么解释?”记者笑而不答,似乎在说——这你都不懂呀?也太没文化了点儿吧?作家便逼问记者:“你懂?你讲你讲!”记者吭哧半天,分明也是不知。“一元大武者,一头雄牛也!”作家自得了,拍拍记者的肩:“老兄,往后多读点儿古文吧!”记者红了脸说:“我不是不懂装懂。你小解,引起了我要大便。我这正憋得慌呢,所以一时就想不起来……”跑向远处,匆忙一蹲……翟文勉最后一个下车。他回头望望他的翟村,连缕炊烟也不见……他心情沉重万分!他提醒他搬来的孤胆英雄:“你那枪里,上了子弹没有?”“噢对了,还没上子弹哪!”对方赶紧往老旧的五四手枪里压子弹。之后,大喊:“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啦!”其喊将落,一声牛吼顿起!谷口现出一丘庞大白物,似坦克,似装甲车,似推土机,耀武扬威地就奔过来了……翟文勉低声说:“就是那老鬼畜……”离着还半里多地呢,勇士慌慌张张便开枪。叭!叭!叭!……像小鞭炮,倒也响得脆亮。作家怒斥:“你怎么开枪了?你不是说要等它离你三五步时再开枪吗?!……”射出的子弹,不知都飞往哪里去了!“一元大武”耀武扬威地仍踏将来……“你小子他妈的快再上子弹呀!”“没、没、没子弹了!子弹全射出去了哇!”“操你妈!你存心让老子陪着你送死啊!还愣着干什么!上车上车!……”勇士双手握空枪,傻眼呆瞪“一元大武”,僵在那儿。作家面无人色,将他硬塞入车。吉普车仿佛遭到当顶一棒的猪,晃头晃脑,笨笨哈哈的,掉头开走……老旧“五四”被弃地上……记者提着裤子朝吉普追去:“别撇下我!别撇下我!王八蛋!狗作家我半点素材也不让给你!……”裤子落下,绊倒了后景大曝光的记者……“一元大武”奔突起来,冲向作叭儿状的个三流记者……翟村的后生却没逃跑。他觉得逃跑不逃跑对他来说早已都是无所谓的事儿了……他看得清楚,那头疯魔了的老白牛,怎样冲到连滚带爬的记者跟前,巨头一低,双角将记者从地上叉起,如同农夫用钢叉叉起一捆草。轻而易举,干得令人难以置信得灵活而且利索……吉普车早已驶出很远……记者在牛头上舞手划脚……它顶着他,朝一棵树踏去。绕树一周,又朝另一棵树踏去。如是者三,终于它相中了一棵它所要寻找的树——一棵有断枝利茬的不高不矮的树。它就翘首把他插在那棵树上——好像服装店的售货员,用叉杆将一件顾客挑了半天而最终未买的衣服,恼丧地叉挂在衣钩上……裤子从记者身上褪下来,悬一大白……那可怜的人儿仍在舞手划脚……翟村的后生望着,竟丝毫也不感到触目惊心了,只是觉得所见有些滑稽……他想——噢,它不过就是这样将狗插在人家的门楣上或院栅栏上的呀……它退于丈外,以一头畜生所能做到的标准的“立正”姿态,向插在树上的那不雅的东西行“注目礼”。“立正”之对于畜生来说,能做到它那样,也就算做得最标准最好了。远远地望着它,他给予它一种客观的,毫无个人成见的发自内心的评定。好比一位教练,对受训的运动员之某一高难动作,给予场外的公正评定。而它那样子,则显然的是在欣赏它的杰作。忽然它亢奋地跳起舞来。是的,的的确确是在跳舞。不是跳任何意义上的古典或传统舞。是跳现代舞。是跳类乎迪斯科类乎霹雳类乎宇宙舞。它那如盘的四只大蹄子踢踏有致。它那庞大的身躯尤其他那夯壮的后臀,扭得相当猛烈。它那威武的头一扬一俯,格外显得骄横……望着一头畜生亢奋而舞,如同望着一个人学婴而爬,对视觉同样是意外的犒劳。那一丘白色的既老且壮的半高等生命,造成着一种轰轰烈烈的感染力。使它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显得生动了起来。树仿佛也在扭。一片片的草仿佛开始抽搐。仿佛抽搐着抽搐着,马上就会变成一群群奇形怪状的东西,伴随着那一头疯魔了的邪性的庞大畜生兴高采烈踢踏欢舞。连插在树桠上那具不雅的半死不活的东西,胳膊腿仿佛也比划得更欢更来劲儿了——使人联想到一个把自己悬起来练泳姿的人……翟村的后生受到感染和蛊惑,不由自主地,情绪难捺地,双脚也踢踏起来,身子也扭动起来,也竟有些兴高采烈起来……他简直就不由自主……他简直就情绪难捺……那一丘白色的既老且壮的半高等生命,轰轰烈烈地踢踏着如盘的四蹄,匪夷所思地扭着庞大的躯体,边舞边退向峡谷……翟村的后生边踢踏边扭边舞亦趋随着跟向峡谷……它终于退入峡谷去了。就好比一位舞蹈演员边频频谢幕边退隐于垂地大幕之后。随着它的消失四野肃静。翟村的后生驻足在雕嘴峡谷的前面,瞪着斧劈般的两仞嵯崛山势,如望着空荡荡、寂悄悄的“大舞台”之台口,弄不明白自己刚才是怎么了……他只记得它在峡谷口行了一次屈膝礼——是的,它那怪诞姿态,简直就是行屈膝礼!同时还对他呵呵冷笑。它那牛脸上的冷笑之颜,他是已经很熟悉的了……然而他还是打了一串寒战!从峡谷啸出一阵阴森森湿漉漉冷飕飕腥乎乎的异风……他觉得它那种冷笑,酷似“二老爷子”、“三老爷子”、“四老爷子”们惯常的冷笑。甚至使他想起已经死掉了的“老老爷子”活着时惯常的冷笑。他又打了串寒战……当黎明拖走了那一天的夜晚的残骸,一个艳红艳红的人儿飘出翟村。火也似的,霞也似的,血也似的,艳红艳红的那一个人儿,翩翩漫漫的,轻轻盈盈的,一只大蝴蝶似的,被风吹着一般似的,向雕嘴峡谷飘来……那是翟村的宠女婉儿。她提着她心爱的宝贝录音机。录音机装着那一盘她最喜欢的磁带。不知名的女歌星迷惘而迷乱地唱的是——跟着感觉走紧抓住梦的手蓝天越来越近越来越温柔……而她穿的乃是她为自己的新婚之夜预备下的红绸睡袍……翟村的男人女人遗老顽童则一排排一列列跪于村头齐呼:白牛呵白牛呵归来吧已为你盖好了牛棚啦白牛呵已为你备好了上等豆料啦白牛呵已为你选好了大小母牛三五头啦白牛呵它们可都是外地的优良品种哇白牛呵归来吧归来吧白牛呵白牛呵白牛呵长生不老……翟村的宠女傲娃,“跟着感觉走”——翩翩漫漫地,轻轻盈盈地,一只大红蝴蝶似的,被风吹着一般似的,向雕嘴峡谷飘来,悠悠地就飘来飘来……她在谷口处看见了她的“冤家”——他被牛筋捆在十字架上。十字架深深钉入地里。那是几个翟村男人干的,以为那么干了就都平安无事了。她推了推十字架,十字架纹丝不动。她微笑了,说:“冤家哎,他们弄得很牢很牢的呢!怎么忘了给你钉个帷盖儿,也防日晒着了你雨淋着了你呀……”他什么都没说。死人都是寡言的……她见他一只鞋的鞋带儿开了,放下录音机,系好他的鞋带。之后,她拎起录音机,咿咿呀呀地哼着唱着,也不知唱的什么,脚步儿错差地,身子儿扑旋地,脸庞儿欢颜悦色地,被异风吸入了谷腹……疯魔了的老鬼畜被这火也似的霞也似的血也似的艳红艳红的个人儿激怒了,也被录音机发出的歌声激怒了。它俯着头挺着角直向她冲来时,她塞身在一道岩缝里。它一头撞在岩上,一只角折断……它愈怒,后退数丈,又猛冲过来,又一头撞在岩上,额裂浆喷……这一头既老且壮的半高等生命,目凸欲暴,一次次后退,一次次猛冲,一次次顽撞……可怕而可怜的畜生的头血脑浆,染得岩体红白相间……终于它一头撞入了岩缝,它的头就被卡住,退不出来……它那庞大的躯体无力地挣扎几番,瘫软了……它的前腿一弯,似乎极卑恭极驯良地跪下了……血……婉儿的血,一滴,一滴,一滴……滴洒在谷腹的土地上……它的另一只角,插入了她的胸膛,正插入在两乳之间……土地贪婪地嗫咽着她的血。它的头像一个吃奶的孩子的头,偎在她怀里……她抬起一只手,抚摸那牛头、牛脸、牛鼻、牛唇……最后的一番刺激使她的神经大为满足。她说:“嘿,乖犊儿,咱们该玩儿完啦是吧?”她说完她就死了。那时刻大地正分娩出半个太阳,朝霞正燃烧得无比辉煌。录音机踏在一只牛蹄下,峡谷中余音回荡——跟着……跟着……跟……

巧合
  世间有很多离奇的巧合,巧合过后有着不可思议的事。巧合有时是一种幸运,巧合有时是一种不可逃脱的折磨。
  ——题记
  夏天的中午,天气更显得闷热。玉米叶被晒的打了卷,四处一片寂静,空气像晒的静止一般。不远处传来几声叫喊买卖的声音。在赵正文家的圆门洞下坐着三个女人,四十上下。她们穿着轻纱,却还是异常的热。汗水渗满了额头,不时的用手帕擦了又擦。那个缝鞋垫的女人是赵正文媳妇,她儿子今年年底结婚,说是这鞋垫是做给她儿媳妇的。那个织毛衣的则是郑广正的媳妇,因为老公长年在外打工,所以准备织个毛衣,以防冬天冷。那个摇着蒲扇的女人是王学文的媳妇,老公在乡里上班,不缺钱。整天和人们闲坐着。这时王学文媳妇停止了摆动的蒲扇,俯下头,压低声音说道:“我说,你们听说刘正奎是咱们村的小偷了吗?有这样的人真是咱们村有这样的人,真是难以安宁吆。”“没有证据,咱们别说人家呀。”郑广正媳妇放下毛衣说道。“怎么了,人家有人都看见了。二牛家丢了一只羊,怎么找也找不见,可是到了他家,你们猜怎么着?他家正在煮羊肉。”“你小点声。”赵正文媳妇一边拉她的衣角一边说道。
  这时刘正奎正扛着锄头从这里经过。其实他听到了这些女人的谈话,只是当作没有听见,快步离开了这里。其实刘占奎也在伤心,为什么这么多巧合非要碰到他的头上。可是他没的解释,因为太多的巧合砸在了他的头上。话还得从去年三月说起,他大早准备去地里把玉米根刨了,就听后边喊抓贼。刘正奎回头一看,喊抓贼的人是孙义。可没曾想到的是孙义扯住了刘正奎的衣领说:“好你个刘正奎,居然来偷我家东西。”
  “你放手,我怎么偷你家东西了?”刘正奎满头雾水地说着把孙义的手挣开。
  “你还敢狡辩?我刚才明明看见和你衣服一样的人从我家跑了出来,前边也没人,难不成见鬼了?”孙义狠狠地说道。
  “那好,我偷你们家啥了?”刘正奎问道。
  “没别的,就丢了二千块钱。”孙义说道。刘正奎一想坏了,昨天三妹正好还了他两千块钱,他还忘了往家里放了。这时闻声来的人很多,围住了他们。刘正奎说道:“我现在身上是有两千块钱,可也不能证实是你的呀。那钱是我三妹昨天还我的钱。”
  “少来这套,你三妹,你还说是你妈给的呢。”孙义气不过,说着就去掏刘正奎的钱。随后,两人打了起来。瘦弱的刘正奎那是孙义的对手,几下打爬在地。孙义抢上钱一边骂一边回自己家中了。从那以后,村里边丢了什么东西都和刘正奎脱不了干系。这不,昨天邻村的二妹家杀了一只羊,给他送来一些。他正煮着,就听说二牛家丢羊了。挨家挨户找都没找到,到了他家可好,正碰上煮羊肉,他是有口难言。一颗委屈的心,不知和谁诉说。看着村里边那一双双眼睛,他恨不得把地劈开个缝,钻进去。
  时间过得很快,刘正奎准备过完这个大年带上老婆外出打工去,他再也受不了这个折磨。腊月二十八那天,天气不是太冷。刘正奎正从王登喜的家回来,这个村里他就这么一个朋友。当刘正奎经过村里边的大河边时,看见三个小孩子在大河里滑冰。他想啥时自己儿子长大了,能和他们一起玩。可是转念又想,自己都受这么大委屈,有个孩子肯定也是受委屈。想到这里时,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冰裂声。刘正奎一看,原来一个小孩从冰层薄的地方掉了下去,其他两个小孩子吓的大声哭了起来。刘正奎跑过去脱掉衣服向水中跳了进去。没过多长时间,小孩被刘正奎给救了上来。由于水太凉,刘正奎腿一抽筋,失去了知觉,重新掉入水中。
  等人们把刘正奎打捞上来是,他已经冻的直直的,不时冒着寒气。这时刘正奎的媳妇哭的死去活来。一边哭还一边骂道:“哪个坏了心的,偷了孙义家的两千块钱,现在还不站出来?是不是想让刘正奎死了都不安心呀。就这样说了,刘正奎死了也不会放过你的。”
  “嫂子,别骂了,是我。”大伙闻声一看,原来说话的是村东张老汉的二儿子张玉博。张玉博又接着说:“嫂子,那些天我玩赌,输了好多钱。高利贷逼得我走投无路,才偷了孙义家钱。可是没想到正奎哥当了替罪羊,我也没敢说。”大伙用带火的眼神盯着张玉博。这时听到消息的刘正奎的两个妹妹赶了过来。刘正奎媳妇拉着她的两个小姑说:“秀英、秀娥,你们两给你哥说说吧,那次的羊肉是不是你秀英送的,钱是不是秀娥还的?”姐妹两早已泪流满面,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停地点头。
  “正奎兄弟,我对不起你呀!”陆进超拭了拭满脸泪水说道。
  “你又怎么对不起正奎?”大伙不解地问道。
  “那天二牛家的羊是跑到我家的羊群里了,我贪心,就留下了。怕他们认出来,就给羊涂了一片黑色的墨汁。”陆进超抽泣地说道。听到此,大伙都明白了,这快两年了,村里边人都一直冤枉着刘正奎。所有人都向刘正奎鞠了一躬,唯独孙义、陆进超、张玉博给刘正奎跪下了,磕了四个响头,额头上流出了血。
  之后,县里知道了刘正奎的英雄事迹,当下发给乡里3万块钱奖金,让转给刘正奎的家属。第二天,乡长把刘正奎所在村的村长叫了过去说县里听说了刘正奎的英雄事迹,很受感动。现在给了1万块钱的奖金,你现在把这个款子交到死者家属手里吧。村长接到钱,当天晚上就来到刘正奎的家中,对刘正奎的媳妇说县里听说了正奎的英雄事迹,基是感动。这不给了两千块钱作为奖励。对了这里有我的一千块钱,给你们家吧,正奎走了,日子也不大好过。刘正奎媳妇只要县里的钱,说什么也不要村长的钱。最终还是村长把钱硬留下来。刘正奎媳妇看着远去村长的背影满脸泪水自言自语道:“村长真是个好人呀!”
  又过半年,村长被穿制服的公安机关带走了。刘正奎媳妇拉住制服的警察说道:“同志,他是好人呀,不能把他带走。”
  “好人?”警察带着好笑地说道。
  村长连头也没抬,跟着警察上了车,消失在村子尽头。

【37】

孙不二为什么无心村务?因为他自己已经焦头烂额,他不是天天偷人家钱不多矿石么,钱不终于多忍无可忍了。

他偷人家,小打小闹也就好了,结果危及了人家的安全,钱不多采矿,一层一层采,就跟那三明治似的,采完上层再深入底下一层,为了采下层的时候安全,采上层的时候得留一些支撑的柱子,这都是经过安监部门设计的,当然这些柱子也都是矿石。

孙不二不管那一套,他是只要见矿石就得给扒了,管他安全不安全,并且他偷人家,动静搞得比本家还大,又放炮又打眼儿,车队来来往往,热火朝天。钱不多在下层采矿都能听到上层“隆隆”的炮声,他当然害怕了,这要是上层塌陷,大家都得玩完,下了地狱他都比孙不二低着一层。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找孙不二,说你不要再采我的柱子了!我天天听你在上面放炮。孙不二死活不承认,说我可没采,你肯定听错了,那是打雷!

钱不多气了个跟头。

钱不多找我爹,让我爹出面劝劝孙不二,说别太过分,给彼此留点余地,反正都是国家的山,虽说是他的采矿范围,孙不二采点也就采点,但别不管不顾。

我爹心说,你是怕人家老祖宗,搞得你挺大度似的。但他欣然同意替钱不多去“说服”孙不二。

我爹去找孙不二,说你得注意了,钱串子怒了,说你再过分他就要告你,你赶紧抓紧时间采最后一通吧,我帮你稳他几天,但你得每天给我一万块钱。

孙不二欣然同意,只要能稳着钱不多,一万,值!他每天能有三五万的收入,还是自己剩下的多。

孙不二白天也不闲着了,以前都是晚上采一夜,现在时间紧迫,得昼夜不休。

钱不多一看不但没有所收敛,还变本加厉了,又来找我爹,我爹说“那人偷红眼了,听不进去,你想啊,一天好几万块,天雷滚着来劈他也阻止不了啊,你早作准备吧。”

“怎么准备?”

“收集证据啊,他这么偷你,你不得告他?告他不得有证据?”

“对,我是得告他!但证据怎么收集呢,他从他自己洞口进去,到了底下才拐到我那边,我的人进不去呢。”

“我帮你想想办法吧,这样,我去找他,我安排一个我家人去帮他拉矿石,让他带个照相机,到里面偷偷给你拍点照片出来,你的矿正规,那些柱子一看就知道是你的,不是他那小野鸡矿的,到时候你拿这个去告他,一告一准儿。”

我爹表现得又聪明又勇敢。

“好,这个主意好!事成之后,我给你拿十万块钱!”钱不多也表现得很大方。

我爹哈哈大笑,说“就这么定了!”

我爹果然把我大伯家大勇安排到了群不二的矿上,他给他买了一个小卡片相机,专门到县里的照相馆找人传授了一下照相技术,如何拍出清晰的图片,如何拍出柱子的巍峨与危险,如何拍出矿石的摊场大,等等等等。

当然卡片机的钱我爹找钱不多报成了单反。

大勇不辱使命,果然没几天就把孙不二盗采的画面拍得周周全全,孙不二怎么在里面指挥交通,怎么扶着钱不多的柱子仰望露出奸邪的笑容,还有那些帮助孙不二拉矿石的都是哪些村民,当然他拍这些村民的时候有所取舍,跟我爹关系好的一律略过,跟启和关系好的全部特写、高清!

钱不多看着我爹拿来的照片露出了笑容,当场就拍给了他十万块钱,我爹回家拿出两万给了大勇。

钱不多拿着照片没有马上去告孙不二,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他一个机会,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孙不二现在是村长,比以前还有威力,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撕破脸地好,再说他家还有一个老祖宗呢,老祖宗比村长还可怕!

他去找孙不二,说“你把我上层的柱子都快采光了,你别逼着我不客气”。孙不二还是铁嘴钢牙:我没有啊!我哪里采你的柱子啦,我一直在挖我自己那个小破矿呢。”

“我天天都能听见你在上面放炮的声音,以前是晚上,现在白天你也不闲着了!”

“哪有,你耳鸣了吧!?”

钱不多忍无可忍排出了大勇的照片,照片散在孙不二的桌子上,最显眼的一张,孙不二正扶着钱不多的柱子贪婪地狞笑,孙不二一下子傻眼了,他喃喃自语:

“出奸细了!出奸细了!”

“你自己看着办,就凭这些照片,我就可以告你一个盗采矿石罪,你要是再不停止侵犯,别怪我不客气了。”钱不多义正辞严。

“哎呦老钱,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原谅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孙不二在证据面前变脸奇快,他知道再不认错,这老家伙翻起脸来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钱不多本来也没想着把他怎样,只要他不再危及他的安全,就打算息事宁人。他吓唬了孙不二几句,就回了自己矿上。

孙不二吓出一身冷汗,他不敢偷了,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查出奸细。

他去找我爹,说“买卖断啦,钱不多不知从哪搞了个人把咱盗采的现场拍了个全乎,再偷可就要挨收拾了。”

我爹惋惜得直跺脚,说“这一天一万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孙不二不疑有它,问我爹:“你说是谁把咱出卖的呢?”

我爹假装思索:“按理说这人得在跟你不和的人里找,谁跟你不和呢?我先排除,我冲那一天一万也不为难你,那是谁呢?”

“启和!”

孙不二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肯定是启和那个王八羔子!这老家伙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儿!”

“可这启和什么时候和钱不多搞到一起的呢?他两以前不对付啊,那点护堤钱钱不多都不肯给他呢......”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那点护堤钱算什么?启和去找钱不多说帮他对付我,你说钱不多能不答应么?”

“有道理!这个启和能搞定周通吃,也能搞定钱不多,跑不了他!”

“乌龟王八混蛋贼孙子!”

孙不二咬牙切齿。

【38】

没有矿石偷的孙不二,每天就跟浑身长了虱子一样,他看着钱不多的矿石每天流水介地运出去,百爪挠心。

“这都是钱啊!都是钱啊!这里面应该也有我的啊!”

他查查自己的银行账户,才几千万,“怎么够花呢?”

但一想到钱不多那些证据确凿的照片他又有点胆怯。

“怎么办?!怎么办?!”

又把自己老妈搬到路上?老妈也不好使了啊,我一搬老妈,他就把我送进局子怎么办?

他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只好天天流连于那几个已婚妇女之间,虽说那几个妇女也算“风情万种”,到底也无意趣。

“男人没有事业怎么成!”

他必须铤而走险了。

他把帮自己干活的工人挨个扒拉了一遍,把疑似启和的人员全部开除,又制定了一套完善的防间谍计划:凡是进入矿里的人员,一律搜身,以免把照相摄像设备带进去。

他又去偷钱不多了

他偷钱不多的第一天,钱不多就知道了,因为大勇上工了啊!

我爹找到钱不多,说这回拍照风险更大啦,上次把水引到了启和那儿,这次不好糊弄了,这家伙学精了,又搜身又安检,你再给大勇搞个高档点的相机吧,大了带不进去。

钱不多说好,相机的事你不必担心,事成之后,再给你五万。

钱不多算是下了血本儿了。按理说他拿上次那点照片去告他也行,但他是个特别容易较劲的人,只要跟人斗起来,就非得向对方证明一下自己的“道行”更高。

果然没几天钱不多就给我爹拿来一个针孔相机,说是让他儿子托香港朋友搞来的。其实就是个手表,戴在手上,“咔哒咔哒”一按就行。

为了准确操作针孔相机,大勇又去了一趟北京学习,回来后就操作娴熟了。

但是拍摄起来仍然难度很大,孙不二规定进入矿里的司机一车一进,并且进去后有他们老孙家人团团围着,连操作“手表”都很困难。

但大勇仍然不辱使命,还是把照片拍了出来,他毕竟是我爹的人,在孙家人眼里,我爹和他们是一个团伙的,所以多少放松了点警惕,这回大勇拍回来的照片更有说服力,因为盗采现场全是老孙家人,孙不二的侄子、弟弟、小舅子,一窝贼!

钱不多看见照片的时候,鼻子都快气歪了,他看见自己精心留好的柱子被一炮崩塌,看见那些柱子变成矿石一车一车拉出去,看见那蚂蚁般排成长队的汽车,看见现场大大小小的一窝贼,他觉得再也不能忍了。

钱不多把这些照片呈给了公安局,公安局的刘局长跟他关系很好,打算为他伸张正义,钱不多为了表示感激局长也给了他很多好处。

当另一个公安局的副局长把电话打到孙不二那的时候,孙不二正在指挥交通,他说“老孙啊,坏菜了,钱不多把你告到大局长那了。”

孙不二吓得一哆嗦,赶紧解散车队,把家人撤出矿洞。

这个副局长,是孙不二早就安插好了的人,他知道早晚有天钱不多得把他捅上去,他早做了准备,“衙门有人好办事么。”

大局长姓刘,这个副局长姓蔡,在单位里也是明争暗斗了很多年,蔡局长惦记刘局长那个位子很久了,无奈刘局长靠山硬,他斗不过他。他天天盼的就是刘局长哪天高升,他好有希望爬上去,但现在县里经济形势这么好,一个县里的局长之位比市里的那些大官儿油水还大,他就赖着不走。

刘局长在那压着,他们这帮副职就永远也上不去,虽说副职也有不少油水,但毕竟还是没一个一把手来得实在。

那些年,大官大贪,小官小贪,当官的最喜欢结交这些有钱的矿主,随随便便给他们办点小事就能捞到不少好处,所以这个蔡局长和孙不二勾到一起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蔡局长告诉孙不二:“钱不多已经打算真的对你下手了,刘局长正在研究怎么合理合法地把你拘捕。赶紧想办法吧,当然最好的办法是治病治本,让钱不多取消对你的举报才是正理。”

孙不二吓坏了,他知道蔡局长说的有道理,他得想办法把钱不多稳住。

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拉下脸亲自去求钱不多这一条,他想“求就求,脸面算什么,真进去了,别说脸面,屁股都没有了!”

他去找钱不多,到那就给钱不多鞠了一躬,抽抽着一张老脸,说:“老钱啊,我错啦,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吧。我这人没文化,不懂法,也不懂技术,不知道你留那些柱子有那么大用啊,我以后再也不敢啦。”

"你也是开矿的,你不知道我那些柱子有什么用?孙不二你不要睁眼说瞎话好不好?”钱不多很生气。

“我......我也是从小穷怕啦,我妈在我三岁那年就死了,我都没吃过几顿饱饭,所以见着钱,有种本能的不管不顾。”

钱不多本来一肚子火,被他这个“本能的不管不顾”弄得又气又乐。他也是个苦出身,吃不饱饭的日子历历在目,他本性又是个优柔挂断的人,就怕别人服软,看孙不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心又软了。

但理智上他还知道这个事情不能姑息,他把脸一板:“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这次绝对不能再饶了你,公安局已经做好证据,你就等着吧。”

孙不二见钱不多不松口,一屁股坐地下,呜呜痛哭起来,他拽着钱不多的裤腿:“你好歹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回家马上把我妈接下山,不让她在那给你碍眼了,我以后要是再偷你一块矿石,我天打五雷轰了!行不行?”

把他妈接出来这个条件让他动了心,要说这老太太始终是个心腹大患,钱不多心意一活,想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我这次饶了你,你马上把老太太接回去,我看你表现!”

孙不二屁滚尿流地走了,他果然把他妈接回了新家。

这场虚惊终于消停下去。[未完]

本文由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发布于新亚洲彩票app下载,转载请注明出处:我那声名狼藉的父亲14,弧上的舞者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