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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正传,第十一章

贱之生十一月八日今天真是了不得的好日子!因为有了大喜的消息!事情是这样的:已经是深秋了,院子里的枫叶,由艳红转为柠檬黄,然后纷纷飘落。这种日本丹枫跟加拿大糖枫不同,小小的叶子不含什么水分,落在地上没几天,就一一卷起来,轻轻的、柔柔的,走上去软软的。还有那十几公尺高的法国梧桐,叶子还来不及变色,就被明年春天要长出来的叶芽,给顶了下来。好像小孩子换牙齿,是新牙的"尖",顶掉乳齿的"根"。满园都是落叶,已经看不到原来的草地。园丁用一种强力的吹叶器,把配叶吹到一处,再打包,运上车。可是人刚走,一阵风来,就又落满了。最糟的是屋顶,落叶没人清理,就往天沟里积,塞住出水口。一下雨,屋子四周便成了瀑布。如果再不清,冬天天沟里结了冰,再下雪,再结冰,愈积愈厚,当解冻的时候,就会往屋檐里"倒渗",造成漏水。趁儿子回来。今天下午,我特别拿了几个大垃圾袋和两双手套,叫他一起到屋顶清天沟。从去年深秋到现在,整整一年了。早期积下的叶子,都已经腐烂。从最上面下手,先是艳丽的霜叶;再来是泡烂的朽叶;再往下,则是黑黑的稀泥。每年看园丁一车运走配叶,我都好担心,觉得大地滋养了树林,树木长出叶子,理当落叶归根,再化成养料,回馈给大地。如今叶子年年落,又年年运走,这土地不是就要愈来愈贫乏了吗?有一阵子,我特别在后院挖了一个大坑,把所有的朽叶、烂草,全堆在坑里,再盖上土,使它们化为养分。没想到,前一年堆得高高的土坑,第二年居然一点点下陷,挖开来,虽然看到黑色的腐植土,但不过薄一层。原来树叶变回土壤,只有一点点。也可以反过来说,一点点土壤,经过植物的光合作用,就能变出千千万万的树叶。蹲在屋顶上清理天沟,看到这黑色的烂泥,可以知道其实树叶总是在落,随落随烂,才能积出这许多。也才惊觉自己已经有许久不曾好好清理天沟,也不曾在家度过深秋了。我们把朽叶烂泥抓进垃圾袋,装满了,再把袋子扔到下面院子里,等会儿一起收。"把烂泥尽量清干净,免得愈积愈多。"我叮嘱儿子。他突然大叫着伸出手给我看:"天哪!天沟里居然有蚯蚓!"果然一条蚯蚓,在他手里蠕动。"扔进袋子。"我说。他没照做,把手伸长,扔到下面的花圃。"也好!"我说:"不知道它是怎么跑到这天沟里来的。说不定从小被鸟衔上来,掉进天沟。从来不知道大地是什么样子,还以为天沟就是世界。你这是送它回故乡!"我们继续清理天沟,没再看到第二只蚯蚓。倒是由这蚯蚓,想到不少事情。儿子提到他来自阿拉斯加的同学说,那里有很多挖矿之后留下的大坑,后来积了雪水,变成池塘,没人管,却出现鱼。"不知从哪里来的鱼?"儿子自言自语地说。我则想到巴哈马群岛"蓝洞(TheBlueHoles,),在石灰岩形成的数百英尺深洞里,住着各种鱼虾。它们有些是千百万年前,在某一个奇特的海啸之后被冲进岩洞;也可能是从地上的小裂缝,不小心钻入其间。微乎其微的机会,几条小小鱼,游进海床的一个缝隙,接着地层移动,封闭了那个缝隙,再也游不回大海,只好安安心心地留下来。不再有潮、不再有浪,甚至不再有阳光。它们也渐渐不再需要眼睛,成了瞎子,甚至不知天地何在,居然能肚子朝上、倒着游水。这些都是卑微的生命。亿万年来卑微地活着,目的只是使自己的生命能够延续。跟那些偶然落入深洞,就世世代代过下去,不再知道外面世界的生物比起来,这屋顶的蚯蚓又算得了什么?想想派蒂,真还算是幸运,她在被抓进屋子之前,不知已经面对了多少同类。就算那些同类都被她杀了,她毕竟见到了它们。但是,有多少人们的宠物,可能是猫、可能是鸟,从生下来,甚至没有孵化,就到了人类的手里,然后关在屋内,终其一生,竟然没有机会见到同类。如果有一个孩子,在某种超能力的主宰下,被独自养大,一生没见过另外一个"人"。你说可悲不可悲?而当有一天,他居然看到了"人",那将是多大的震撼?"派蒂大概找不到丈夫,要做一辈子处女了。"我说。"就算找得到,她还有兴趣吗?"儿子笑道:"只怕太老了吧!"这世上的事,就如此神妙,使你不能不相信命运。正说着,我突然大叫一声:"不要动!"一只螳螂就停在儿子背后的瓦片上。好像老天听到我们的对话,立刻丢下来一只。我伸手抓了一个空垃圾袋,慢慢走过去。我已经知道螳螂的个性,所以有把握,只要把袋子罩上去,它就跑不掉。垃圾袋是黑色的,质料很薄,我怎么也撑不开,干脆用抓蛇的方法,把手伸在袋子里面去抓。一寸一寸靠近,它早看到我,应该会举起爪子攻击,只要它一出手,我就把它攥住。但它没有举起双钳,却伸开了翅膀,露出里面红色的薄膜。然后,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它居然腾空飞了起来,先往上升,直直地升高,再朝下面的树丛飞了过去。"爸!你为什么不扑它呢?"儿子叫。"我忘了!"我说。应该说我是怔了,因为我还没见过螳螂飞。它飞得那么安静、那么稳,甚至应该说"那么慢"。我回过神,叫儿子盯着它落下去的小树。注意它的动静。接着由阳台的门,冲进屋里,再飞奔下楼,又去拿了透明的塑胶袋,跑进院子,到那丛树前。"它没有动,还在那儿。"儿子喊。我已经看到了。这次没有迟疑一袋子就罩了下去。走进书房,儿子也跟了进来,帮我把它放进新买来的圆盒子。它居然没急着往外逃。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站在盒底,连喘息都没有。螳螂是会喘息的,可以由肚子看,一张一缩地动。这螳螂的肚子很小,身子也比派蒂短许多。"我相信它是公的。"我说。"为什么?"儿子问。"因为书上说公的比母的小,而它比派蒂小。""大概是饿小的。""不!是公的!"我丢进一只蟋蟀,它没立刻出手,可能一辈子没见过蟋蟀。我开始有点为他操心,它那么土,又那么小,派蒂会不会看得上呢?但我也想到以前养的大鹦鹉,有一次在屋子里飞,撞到玻璃鼻子上渗出鲜血。我把手臂放在地上叫它,它慢慢走过来,站上我的手臂,居然一点没有惊慌的样子。强鸟、强虫和强人,都一样,他们临大事而不乱。我看这只新螳螂,就有大将之风。果然,隔了一下,它很轻松地出手,就把蟋蟀抓住了,而且开始吃。只吃一半,就扔在罐底,开始洗脸。公螳螂和母螳螂进食的习惯不同。公螳螂只要吃饱就行了;母螳螂则为了以后能怀更多的孩子,而要不断地吃,长得愈大、愈胖、愈好。"跟人类一样!"我对儿子说:"我确定这是只公螳螂!"杀夫十一月十日虽然它们俩好像并不"来电",我还是决定让它们今天成婚。我不能再等了,派蒂的肚子已经很大,里面一定有很多卵等着受精,据书上说母螳螂即使不能找到公螳螂交配,还是会产下"处女蛋",看来,一样是卵,却不会孵化。所以我必须把握机会,及时让它们交配。派蒂的塑胶房子是粉红色屋顶,不用"结彩",也自然有一种喜气。新郎官虽然跟新娘比起来有些瘦小,但是颜色特别绿,又擅长飞翔,力量也惊人,往优点看,算是差强人意了。许多动物都是母的比公的块头大,因为母的要怀孕、要带孩子,必须有强大的本钱。其实人也一样,女人的Rx房比男人大,骨盆比男人宽,皮下脂肪比男人厚,心脏力量比男人强。女人也因此比较耐寒、耐饿,且活得更长。你看那老人院里,多半是女的;在街上也总看到老太太搀老先生。不是男人要被伺候,是因为男人总是"早衰"。女人改善体质的机会也比男人多。男人天生如何,大约生下来就不太能改变,大不了用药补,改善一点体质,但是女人不同,她们有生育的机会。我不知看过多少原本身体孱弱的妇人,从怀孕就不同了,生产之后更不一样。身体突然变大两号,中气也变得浑厚。生育改变了骨盆的宽度,改变了贺尔蒙,一个人突然要承担两个人的"开销",整个体质都产生了变化。更重要的是生育也可能改变女人整个的"人生观",许多雄心壮志一下全不见了,只求孩子长得好。从某个角度看,一个娃娃可能扼杀了一个才女,从物种进化的角度看,那是上天赋予的"母性"发挥。常听人感慨某妇人学历多高,后来成为家庭主妇,真是可惜。为什么不想这个高学历的母亲,可以把她的学问发挥在孩子身上?这个世界之所以可爱,或者说人类社会之所以能够不断进步,并不因为大家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反而由于各人有各人的特质。有些孩子从小没人管,大天光着屁股在街上跑;有些孩子是天之骄子,每天由大人"提着衣领"走路。有些孩子从未接受家庭的薰陶,有些孩子则是幼承家学。前者有前者的成就,后者有后者的特质,恐怕同样一件事,他们思想起来就是不一样,做起来更有差异。这差异是好的,它使人类文明能够不死板,而呈现"多样化"。同样的道理,不门当户对的联姻,也能造成多样化。现在我的派蒂要举行"喜礼"了。在山野里长大,天性淳朴,又身手矫健的公螳螂,将要与我受过高等教育,精明干练,且嗜血爱杀的派蒂小姐结婚了。他应该高兴,我的派蒂虽然"阅人无数",但依然是"处女"。交合,是一切生命的起点,也是最见不到物种差异的地方。没有错!人类的交媾早期和其他动物一样,都是由"后面"进入。因为两个都站着,而且雄性站得高、看得远,才能随时警戒、随时逃跑。只有到了晚期,才发展出面对面拥抱的交媾动作。眼睛能对着眼睛,胸部对着胸部,下面又紧紧相连,灵魂之窗和所有的"性感带"都相对。又因为拥抱而有安全感、从属感,多美啊!这是人类最值得向其他动物炫耀的一项特长。只是,这种做爱的动作,也最危险。我没见过螳螂交尾,相信也脱不了那种雄性从后面进入的形式。似乎大多数的动物,在交配之前都会经过一番追逐,甚至打斗,打得头破血流,再半推半就地搞在一起,这种暴烈的动作,对某些人有特别的刺激。因为"性"常是征服的"目的",也总是征服后的"战利品"。有些人甚至喜欢"三人行"。前几年,美国有个警察,就常教老婆勾引别的男人上床,自己躲在衣柜里观赏。此事上了电视,连播好几个礼拜,两个人因此大出风头。但据心理学家分析,许多动物在性交时,如果同时有其他竞争者,会射出更多数目的精虫,以提高自己"后代"受孕的可能性。或许这也是对某些人而言,"三人行"更能产生刺激的原因。午饭后,我先清理了书桌,把装新郎新娘的两个盒子并排放着,使它们能由相互顾盼间,培养些情绪。其实自从抓到公螳螂,这两天除了分别喂食的时间,我总是将它们的盒子放得很近。我相信它们分泌的费洛蒙,早已穿过盒子上的通气孔,作了沟通。只是,它们依然各吃各的,各睡各的,甚至彼此连正眼也不曾相看过。现在还是这样,使我不得不怀疑,它们可能不同种,所谓"风马牛不相及",根本无法产生情感。三点半,这是我平常开始创作的时间,我一打算为派蒂的婚礼多浪费时间,也不奢望它们有什么美丽的洞房花烛。只想早早把它们送作堆。至于下一步,就靠小两口自求多福了。"听新房喽!"我把每个人都叫来:"派蒂要圆房了。"大家反应都不热烈,只有女儿最先跑来问"什么叫圆房?""圆房就是结婚!""好棒哦!好棒哦!"小丫头开始又叫又跳:"派蒂要结婚了。"接着东张西望:"但是谁作花童?""我们大家都作花童。"老婆慢吞吞地走来:"屁螳螂!还要什么花童?连是公是母都弄不清,只怕又把新来的给吃了。""那也很好啊!反正不是结婚,就是大筵。总是好事。"我一边说,一边把公螳螂的盒盖打开,他正攀在盖子上,所以跟着盖子被提了起来。我又打开派蒂的盖子,把公螳螂的盖子盖在派蒂上面。这样做,等下公螳螂就可以走下盖子,和正站在盒底的派蒂相遇了。我开始大声哼"当,当当当"的结婚进行曲。只是才哼了一个小节,就发现盒子里发生了"大变化"。那只公螳螂不知是自己跳下去,还是被派蒂一把抓下去,两只螳螂已经纠缠成一团,派蒂的钳子正好钳住了公螳螂的颈子。"不要打!不要打!"我掀开盒盖,打算劝架。这瘦小的公螳螂哪里会是派蒂的对手?但再不是对手,也不能像只马蜂,飞到派蒂的面前,就无声无息地送了命吧!我动手去拉派蒂的钳子,希望能为公螳螂解困,但是还没碰到,就住手了。因为我看到公螳螂的尾巴已经塞进了派蒂的屁股之间。天哪!我怎么能相信,这两个从来不曾相看一眼的家伙,居然一拍即合,二话不说就上了床。难道它们早就暗通款曲?抑或是干柴烈火,无须煽风而一触即燃?公螳螂是在上的,尾巴成为一个大转弯,弯向前,伸进派蒂的屁股。派蒂的尾巴原来是尖的,现在上下张开,好像个开口的大水壶,半径差不多有八毫米。公螳螂的尾巴扎得不浅,已经紧紧地密合,像是吸在了一起。公螳螂的头虽然被派蒂钳着,很不自然地斜向一边。但是尾巴仍然不断地收缩,像是正往派蒂的身体里注射自己的精子。突然派蒂松开手,一扭,上半身由下方抬到了公螳螂的侧面,再出手一钩,压住了公螳螂的背。两个家伙成为了X形,绞在一起,就下半身而言,是公螳螂在上;就上半身而言,以是派蒂在上。下面的八条腿也是相互纠缠的。一个踩着一个,似乎说"你不准我动,我也不准你走,要死一起死。"使我想起在空中交尾的蝴蝶,一边交尾、一边飞,你把它们网下来,还舍不得分开。据说在做爱的时候,女人有更大的忍痛力,许多痛苦在那时都不知被什么神经转化,成为快感的一部分。"痛快、痛快!""痛"也可以是一种"快",或许"交媾"最能证明这一点。不知"初试云雨"的派蒂会不会痛,又会不会痛快。倒是小女儿急死了,说派蒂被欺侮了。许多年幼的孩子在不小心撞见父母做爱时,都会以为爸爸欺负了妈妈或妈妈欺压了爸爸。如同大哭常听来像是大笑;大笑又常笑出眼泪。"叫床"有时确实像被欺负、被虐待,或叫救命的声音。怪不得常有人报警,说邻居家有人惊叫,敲开门,才见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女在喘气。"这叫作交尾。"我对女儿解说:"你没看见吗?它们的尾巴接在一起。这样,它们就会生小孩子,所以那不是欺负,是相爱。"正说着,就见派蒂的嘴一直动、好像在接吻,顺着公螳螂的背,向上吻,吻到了颈子。狠狠地吻,天哪!她居然咬住公螳螂的脖子,而那公螳螂竟笨得不知躲避。不过十秒的时间,公螳螂的头已经被咬下来了。派蒂没有用手帮助,靠嘴旁边的"会动的小须"帮助,把公螳螂的头,在嘴里转来转去,继续咬,咬掉了半个头,把"脸皮"扔在地上。没了头的公螳螂依然紧紧抱住派蒂,丝毫没有改变原先的姿势,肚子也还一抽一抽地,在注射xx精虫。派蒂开始转头,咬公螳螂的肩膀以下。上次她咬死"客人",没把上半身吃光,我相信因为那里是螳螂外骨骷最坚硬的地方。可是这一次,她居然一直咬,而且全都吃下去了。大家屏息看,可以听见卡吱卡吱的声音。咬到了上肢,也就是钳子和上身接触的位置,一只钳子掉了下去,发出"答"的一声,可见有多硬。但是派蒂没放过另一只钳子,居然像吃饼干一样,全部吃光。老婆首先看不下去,骂一句"残忍",掉头走了。岳父也跟着离开,还一边笑、一边摇头。我也叫小丫头去做功课,说等下有精彩画面,再告诉她。叫了好几遍,小丫头才如梦初醒问:"派蒂为什么要吃她丈夫?"我怔了一下,不知怎么答,就搪塞他说:"是她丈夫要送给她吃。"又说:你没看到派蒂咬他,他都不躲吗?螳螂跟人不一样,它们用另外一种方法,表示自己的爱。"小丫头耸耸肩,走了。对于一个六岁多的孩子而言,把伴侣活活吃掉,在新婚之夜,杀掉自己的丈夫,是绝对难以理解的。其实我刚才对女儿说的并没什么错。许多昆虫都会在交配时,把伴侣吃掉。也可以说是那伴侣主动送上口,或消极地不逃避,宁愿被吃掉。被吃的都是公的,母的不能被吃。如同电影,主角不能半路死掉,死掉就没戏演了。母的吃了公的,母的继续存活,生下蛋,使后代得以繁衍。本来嘛!男人何尝不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小,牺牲自己的性命,只是昆虫牺牲的方法不大一样罢了。当然它们一定有牺牲的目的。譬如澳洲一种"红背蜘蛛(red-backedspider)"在交尾时,公蜘蛛会主动把身体送到母蜘蛛的嘴里,让"她"吃,还有一种公蟋蟀(sagebrushcricket),会把自己的翅膀送给母蟋蟀吃。又有一种公蝗虫,会制造一团好吃的"胶状物",在交尾时送给母蝗虫吃。它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是希望延长交尾的时间。因为据研究,交尾时间愈长,愈多卵能够"受精",也愈能繁衍出健康的后代。另外我们可以假设,雄性的昆虫把自己的身体或营养品送给雌性吃,是为了"给太太进补"。某些雌性的昆虫也似乎天生知道应该吃掉自己的爱人。甚至无论饿不饿,都得吃。瑞典的科学家曾经把母蜘蛛分成两组,一组不给吃,让它饿;另一组喂得饱饱的。然后让它们交配,居然两组咬死"爱人"的比例相同。"爱他,就是把他吃掉。"不是也有些女孩子,会在爱到极致的时候对男朋友说:"真想把你装在小瓶子里,带在身边"吗?许多年前,有位日本留法的学生,不是也把女朋友杀掉,还将重要位置的肉,收在冰箱里,当生鱼片享用吗?爱是占有的,最实在的占有,就是使他成为自己的一部分。爱也是牺牲、奉献的,为了下一代的繁衍,为了在荒凉的时代,使自己的爱侣,有足够能力养育自己的下一代,无论人或昆虫,都可能牺牲自己的性命。我一直把派蒂的盒子放在面前,一边做我的事,一边在重要关头作写生。我发觉写生有时还是比摄影好,因为没有"焦距"的限制,可以画出每个"细节"。从下午六点到夜里十一点,都没什么变化,派蒂咬掉大半个公螳螂的上身,就不咬了,因为她弯不下身继续咬。也如同暑假时,在花莲机场,陈维寿老师说的,那公螳螂没有了头,似乎反而更快乐。快乐地继续抽缩自己的肚子,享受鱼水之欢;也快乐地享受自己牺牲的快乐。十二点三十分,我最后一次看它们。交尾已经结束,派蒂抓着公螳螂的身体,正一口一口地吃。她的屁股里有公螳螂的精子,她的肚子里有公螳螂的身体。这是多么完全的拥有!她拥有了他的"精"、他的"爱"、他的"身体",以及他的"生命"。然后是——他的孩子。抬头相十一月十一日早上一睁眼,就冲到书房,因为我太好奇了,我要看看派蒂能不能把她丈夫完全吞到肚子里。派蒂正倒挂在盖子上,一动也法动。我从下往上看,看到一个大大的肚皮。再往下看,看盒底有没有剩余什么残肢断腿,居然除了昨天不小心掉下的一只钳子、一张"脸皮",和四片薄薄的翅膀,什么也没剩。派蒂已经把她丈夫吃得精光。不浪费食粮总是好的,包括不浪费丈夫的尸体在内,这使我想到以前一位法官说"人死了,就不再是生命,而成为物。但是不能因为亲人的尸体成了物,就把他拿到市场,切块,当肉卖了。亲人的尸体只能作祭拜的标的。"螳螂显然违反了这善良的风俗。可是从生物的角度想,母螳螂把公螳螂吃掉,非但除去了那个"完成传宗接代使命,便一无是处,只会浪费粮食"的家伙。又能当作一种营养品,让下一代长得好,不是很完美吗?小时候吃饭时,大人总警告:"不要掉饭粒,免得将来取个麻脸的媳妇。"长大一些,他们又改口,说"粒粒皆辛苦"。所以即使我撑死了,也不准下桌,非吃光不可。这观念一直影响到今天。看女儿剩饭,我会不高兴;每次我吃肉,就算吃不下了,还硬撑。只是而今我想得跟以前不一样——女儿剩饭,我会想"你是不是吃得太少了?怪不得这么瘦。想办法多吃一些!"自己吃肉,我会想"这肉是由活生生的动物,牺牲它们生命所提供的。虽然只是小小一片,如果从我身上割下来,会多么痛?所以,我不能浪费,既然吃,就要吃光。"同样的道理,既然丈夫牺牲了性命,给派蒂吃,她就应该好好吃光、好好生出健康的下一代,完成丈夫的遗愿。如果只咬两口,把头咬断,就不再吃,反而是"不仁"了。我前后左右地转动盒子,看派蒂的肚子有多大,想一整只公螳螂,如何通过那细细的脖子,和窄窄的胸部,进入她的腹腔。她的肚皮都撑得透亮了,显现出"一格、一格",有点像鳄鱼皮的纹理。昨天张得大大的"屁股",现在又合了起来,相信里面一定有许多卵,正在受精、正在成长。算起来,它们做爱一共做了九个小时,应该够长的了,也必能孕育出不少后代。我开始为她的生产担心。在野外,螳螂都用倒挂的姿势,在树枝上产卵。树高,蚂蚁比较不会上去,卵也比较安全。此外,我昨天晚上特别打了电话给台北的陈维寿老师,告诉他这大喜的消息,以及派蒂"大义灭亲"的表现。又问陈,螳螂卵需不需要越冬,还是可以立刻孵化?陈想了一下,说按理,温带的螳螂卵,应该要过一个冬天。于是我想,这小小塑胶盒里的树枝,够不够派蒂生产?生产之后,我又该如何处理她的蛋如果放在屋里,会不会突然跑出好多小螳螂?此外,我是不是应该把她的卵放到室外,接受冷冻?而且挂在枝头,创造一个比较"自然"的环境,等待明春的孵化"如同一个丈夫,在妻子怀孕之后,便有了许多焦虑。派蒂的丈夫死了,什么事都落在我身上。宠物就是这样。与其说它们娱乐你,不如说是你伺候它们,当然,它们也是极可怜的,只要你不喂食,他们就得死亡。说来奇妙,自从养派蒂,我非但没耽误工作,而且更健康了。每天在花园里追虫子,连台风下雨的天气,都撑着伞出门。从来不曾这样亲近过大自然,也许因为鼻黏膜常接触不同温度的空气,连气喘都好多了。我是不是应该感谢派蒂呢?现在,虽然虫都不见了,我还是每天出左右裤袋各塞一个塑胶袋,偶尔碰到一只蜂,就紧紧跟着,跟它到海角天涯,想办法把它抓到。有时候,我也会站在花圃前,看那窗边的一窝"黄夹克"。它们还是进迸出出,表示天冷了,依然有活动。只是它们一出蜂窝,就直直飞不见,也不知飞到多远的地方去。我猜它们也有"兔子不吃窝边草"的习性。提到"窝",我决定把派蒂由现在的新房子移回原来的玻璃罐,因为那罐子比较高,可以放长一点的树枝,利于派蒂生产。粉红色的盒底,有她丈夫的一些遗体和翅膀,我原想把翅膀收起来,又想应该给她留个纪念,就一同倒进玻璃罐。她居然连正眼也没看一下。伟人常有"抬头相",他们往前看、往远看。强人也有"抬头相",他们只看"一将功成",不看"万骨枯";他们只看"千秋功业",忘了"遍野哀鸿"。派蒂从不看她吃剩的残尸。那些都是失败者,失败者不是她悲悯和关怀的对象。她只从那些尸体上走过,去追杀她的新猎物。我又丢了一只猎物给她。我存心看看,这个肚子已经胀得快爆了的杀手,是不是还会杀?那是我昨天又买回的蟋蟀,我猜想,它说不定很幸运,能在杀人不眨眼的"暴君"身侧,活上几天。能好好活在暴君的身边,是多了不起的事!又是多么值得被尊重的成就!若不能作个弄臣,逗得暴君开心;就得作个奸臣,帮助暴君为虐。做得成功了,还能当个"买办",为人赎死、求情、打通关节……很可惜!这蟋蟀做得不成功。它才进去,就被派蒂扑过去咬死、吃掉。作了母亲的动物,总变得更为凶暴,它的凶暴不是为自己,是为孩子。我益发肯定了派蒂的慈爱,仿佛在她的脸上见到母爱的光辉。多可爱啊!一夜之间,她已经变成一个成熟的小妇人。

气短一月三十日昨天夜里下了雪,早晨拉开窗帘,却是大太阳。这种太阳是假的,虽然因为树叶全落光了,又经过雪地的反射,而显得特别亮,却连屋檐上垂的冰柱都无法融化。在北方最能感受季节的变化,也就是最能知道阳光的斜度。春夏秋冬,说穿了,都是因为日照的时间和角度不同造成的。我把派蒂的罐子,从书柜移到窗边,沐浴在一片早晨的阳光里。夏天我是不能这样做的,因为螳螂是"阴杀之虫",天生就爱躲在叶子下面。而且阳光晒进玻璃罐,产生"温室效应",足以把派蒂烤死。所以只有到下午,阳光照不进窗里,我才会把派蒂移过去。蟋蟀也一样,它们更是属于阴暗和夜晚的昆虫,我手上的蟋蟀都是宠物商店特别培养的,所以能活在冬天。它们被我放在屋子的角落,倒也自得其乐,尤其公的,总叫个不停,有时候我抓它们喂派蒂,很残酷地把蟋蟀瓶子就放在旁边,看着派蒂捕杀,它们也不惊恐,仍然喝水、吃东西、唱歌。在这个严冬时节,本来就不应该有蟋蟀,它们能够被生、被养,也就写了被杀。"命运苟如此,且随天地歌"。不歌,又如何?派蒂在罐子里,看一片白皑皑的世界。她的老家——那棵牡丹花,早落尽了叶子,像是几根枯枝,立在雪中。窗前的长青灌木丛,也冻得垂下了叶子。许多植物,能随着温度的变化,调整它们叶子的斜度,愈冷愈垂头,像是卑微的奴隶,站在风雪里,听候命运的差遗。昆虫都对阳光特别灵敏;过去我抓的小虫,尤其是蜜蜂,放进派蒂的罐子里,总是朝着同一个角度冲,那角度必定是太阳的方向。即使当天台风下雨,阴暗得如同有日蚀,它们都不会认错"太阳应该的位置"。我也就利用这一点,当派蒂站在某个角落时,就把那个角落对准太阳的方向,让飞虫们飞到派蒂面前,被吃掉。派蒂是不认方向的,如同人,有些人信天命、拜鬼神;有些人自以为是天命,甚至自己在扮演鬼神,也就不信这些冥冥中的主宰。小民们信法、守法、崇拜英雄;英雄们立法、修法,自己信自己。派蒂是英雄,很漠然地看她出身的故乡,也很漠然地看雪地上的阳光。一个垂老的英雄,仍然不信天;一只垂老的螳螂,依然是"阴杀之虫"。派蒂是真老了,老得不再能攀上玻璃只能挂在纱布上。也可能因为纱布上有她的卵,她在守护着自己的孩子。多么幸运的妈妈啊!当所有的螳螂妈妈都死了、掩在厚厚的白雪之下,她居然还能摇动着自己婴儿的床。昨天剩下的那只蟋蟀,已经被她咬死了,只咬死,没吃下去。我就又丢进三只,看看她的反应。三只蟋蟀进了瓶子,还以为到了乐土,遍地的尸体,在它们眼中,或许是遍地的佳肴。只见它们在虫尸间钻来钻去。冬天,开暖气,空气特别干,那些虫尸也就都被烤成了肉干,当蟋蟀们走过时,发出"沙沙沙沙"的秋林朽叶的声音。派蒂没有动,只是回头看了看,她的"双钳"不再举起,而是向前伸。如同一个捐出一切的老人,等待那些受赠者,照顾她的晚年。当人老了,不再能出去买东西,甚至不再能出门,一切的金银财宝,对他来说,也就没了什么意义。只是这让我想起一位著名的收藏家,收藏了一辈子,只进不出。临死,突然大卖收藏。甚至手脚都不能动了,还躺在病床上和"买家"讨价还价。据说,他趁着那口气在,居然高价卖掉不少古董。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如果他不卖,而由外行的子女,三文不值两文地卖了,他一定死不瞑目。不再举起双钳的螳螂,就如同缴了械的神枪手,失去了一切的威武。也就如同受伤倒地的盗匪,连妇孺都会过去踹他两脚。年轻时的死敌,在你中年成功时,可能成为你的朋友;中年时的死敌,在你年老时,会给你加倍的伤害。新仇与旧恨,在你成功时,都不会出现;当你失败时,他们则成为"摧枯拉朽"的力量。如同年轻时受的肉伤与风寒,年老时便要一一发作。蟋蟀们显然看穿了派蒂,先在她的远处走动,渐渐移到她的身边。一只带头的,不断鼓动翅膀,发出尖锐的声音。其余两只也就忽左忽右地穿梭,像是发起一个抗争的游行。派蒂没有动,冷冷地看着它们。有一只跳上她的背,她也没反应。蟋蟀则更加猖狂,甚至紧紧贴在她的身边,用力拱她,尤其带头那只,更是冲来冲去,如同一个被神力附体的乩童。突然间,两只蟋蟀跳开了,弹起许多虫尸的碎片。那只带头的不再尖叫,因为已经被派蒂狠狠钳住。派蒂不断移动四只脚,大概希望站稳一点。那被抓的蟋蟀也就不停地踢,以为可以挣脱这老家伙的掌心。没想到老家伙钳子上的刺,仍然那么尖。它愈挣扎,那刺扎得愈深。派蒂开始低头咬,她嘴上的力量显然也变弱了,咬了半天,才咬掉一只翅膀。再咬颈子,蟋蟀的颈子粗,咬了许久,才咬断一半。不知怎地,那半死的蟋蟀一跳,居然从派蒂的手里挣脱出去。派蒂也不再追,歪着头舔她的钳子。没想到,老得都快不能动了,她仍然要亲吻自己的武器。当然,也可能那上面留有刚才蟋蟀的肉汁,多么肥美的滋味!对于一个垂老的"吸血鬼"而言,刀锋上留下的干干的血迹,仍然能使他陶醉。逃走的蟋蟀,已经不再是领袖,而是被遗忘的先烈。剩下的两只蟋蟀,又开始舞蹈。我想"派蒂活不久了,"便把瓶子里剩下的另外三只蟋蟀也放进罐子,造成六只蟋蟀环绕派蒂的场面。我要看看当强人老去,他昔日的敌人是先报旧仇,还是先搞夺权。当革命发生,原来的执政者被推翻时,所有监狱里的犯人,包括杀人、强xx的、贪污的,都可以摇身一变,成为革命行动的支持者。他们都不再有罪,因为他们喊"判他罪!判他罪!"的声音,比所有的人都响。他们曾经是"被迫害者",当然有优先讨债的权利。而一切的棋子都要重新安排,所有的势力,都要被新领导人拉拢。看哪!暴君垂死了!被欺压的人民终于起来了。一群蟋蟀在尸堆里居然开始打斗,一只跳到派蒂的背上跳舞,另一只骑在派蒂长长的腿上,且随着腿滑下去,再抱着派蒂的脚,开始舔、开始咬。我赶紧把派蒂拿了出来,只是她的脚趾已经被咬断一截,剩下空空的腿胫,如同细细的牙签,立在我的手上。她不再对我使狠,眼神也不像以前那么炯炯有神。颈子倒还灵活,依然东张西望。我发现她变了,变成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妇人。她不再抓、不再咬,两只钳子轻轻落在我的指尖,柔柔的,如同抚摸。曾几何时,她的武器已经变成一种温柔的装饰。女儿正在吃饭。我把派蒂递到女儿面前:"派蒂愈来愈温柔了,蟋蟀都欺负她,我们就把她放在外面养好了。"硬颈一月三十一日昨天晚上,派蒂是在她那粉红屋子里度过的。一个垂死的妇人,重回年轻时恋爱的地方,不知有怎样的感受。虽然她在这屋里跟她的恋人做爱,也在那里杀死她的爱侣。但如同垂死的武则天,差点断了大唐的国祚,却留下一块空白的石碑,等待后人的刻铭与评断。"我是不得已,如果你是我,你也一样。"过去的宫廷里,多少妇人用尽心机,像是泯灭天良一样杀。为什么?为了让她的儿子能登基。她们杀、她们狠,不是为恨,是为爱。派蒂不也为了爱她的孩子,而吃掉丈夫吗?一大早,我就把派蒂拿了出来。先喂她喝两管"鸭嘴笔"的水,又用镊子夹着一只蟋蟀,送到她的嘴边。我把蟋蟀最柔软的肚子送过去,派蒂一口咬住,嘴已不停动,却没吃下去。我把镊子往回拉,因为派蒂咬住蟋蟀屁股而扯断,扯出不少内脏。她跟着把那些内脏吃了下去,而且吃得很快。我又让她咬住蟋蟀,再拉开;她又咬下一截,吞了下去。我发现喂螳螂吃东西,要用"咬住再拉开"的方法。如同派蒂平常抓到猎物之后,一边咬,一边推开自己的双臂。螳螂的本事,是嘴上咬得紧,手臂又推得开。也可以说它们要用"咬住,再撕裂"的方法,把猎物撕成一小片、一小片,往下吞。其实每种动物的"吃",都是"嘴"与"手"的关系。龙虾的"双钳"总是一大、一小,因为它们的嘴很弱,必须用一只钳子夹住食物,另一只钳子去撕开,再放入口中。老鹰则不同,它们有带钩的"喙",一边用爪子紧紧压住食物,一边用"钩子"去撕裂。鹦鹉虽然钩形的喙,却只用来攀爬。吃东西时,全靠灵活的爪子,把食物转来转去,转到有利位置,再咬。人类则最高明,既能用手撕裂,也能用嘴咬断。现在我右手的镊子,相当于派蒂的钳子;我左手抓住她的背,则是为制造撕开的力量。如果我不抓住她,只让她咬住,便向外拉,她的整个身体就都会跟着被拉走,而毫无"厮"的力量了。"咬"不代表一切,必须"咬住"再"扯开",才能产生大的破坏。无论摧毁食物,或摧毁敌人,你都要先"咬住他",再把事情"扯大"。但在喂派蒂的过程中,我也发现她的颈子有多么强,我花那么大的力量扯开蟋蟀,她竟然能咬住不放,让我觉得几乎会拉断她那细细的脖子。一个动物,一定先要"硬颈",才能去撕裂。这是我的另一项新发现。过去派蒂是"只要死的虫,就不吃"。我原来猜想当这蟋蟀的脚不再挣扎,她也就不会吃。可是显然"年老",连个性也会改,当派蒂把整只蟋蟀吃光,我试着去罐子里找出干干的虫尸喂她,她居然也高高兴兴地吃掉。这是因为"老而贪"呢?抑或因为她自知没有力量再去"杀生",便也甘心吃这不会动的"肉干"?如同见到一个昔日的英雄,穷途末路地乞食,求一碗饭,蹲在门前吃。她过去的英武到哪里去了?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抓我时,那尖刺戳入手指的疼痛。也记得她怎样把双钳向后挥,钩住我的手,再回头咬。现在,我正用拇指和食指抓住她的上身,把她悬空拿着,这是最没安全感的情况,她为什么不挣扎?多么聪明啊!大丈夫能屈能伸,她也可以算是大丈夫了。想起司马迁写伍子胥,说伍能"弃小义,雪大耻,名垂后世。"又说当伍子胥落难在长江边的时候,甚至在路上乞食,但是他没有一刻忘怀杀父之仇。真是"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司马迁写的真是伍子胥吗?只怕他也写了自己吧!"一个人为了雪耻复仇和名垂后世,可以不顾义气,而且被赞美为大丈夫。"这种观念对中国读书人造成多大的影响?司马迁在被阉割的仇恨中,苟活下来,为什么?是为留得一口气,借着历史人物,发抒他的怨气。但我的派蒂为什么要舍弃她一生的英雄形象,只求留得这口气呢?母爱二月一日今天我决定带派蒂四处逛逛。许多老人家都爱旅游,一方面因为子女大了,不再需要照顾,老人有了自由;一方面因为日子不多了,钱留着也没什么用,可以大胆地支配;一方面因为人生不能空来这么一道,趁着能走,就多走走,让自己的生命更充实。此外,还有一个原因,是老人家希望旧地重游,唤起一些年轻时美好的回忆。过去的六年间,我曾经两次带着八十多岁的老母,回到北平和台北的老家。我们走访了每个她曾经住过的地方,听她怀念过去的好玩伴,也听她抱怨那些年轻时曾欺负她的亲戚。我常想,在她眼里的北海、颐和园、紫禁城或王府井大街,一定跟我看到的不同。好比台北新公园,虽然还在那儿,许多建筑也未拆建,但是在我眼里就与年轻人不一样。那是记忆中的,只有我自己能够发出会心的笑,或幽幽的伤怀。把派蒂由粉红色盒子里拿出来,托在掌心,先去每扇窗子往外看了看,又去每个房间绕了一圈。直到今天,她将死,才发觉连海边都带她去看过了,却没带她看看家里的每个地方。当然或许有一天,我将死,也才会惊觉,游了大半个世界,却连家旁边的许多小巷子,都不会走过。外面的雪还没解冻,只是地上陷出一个个小坑。因为大地的温度并不平均,有些地方热些,有些地方冷些,有的雪下面是小草,有的下面是土地。那雪地融化的速度也就不一样。看看派蒂,又看看外面的雪,使我想起电影"野性的呼唤"。大概是二十年前的老片了吧!但我一直记得那只忠义的野狼,为了保护主人,与其他的野狼拼斗。在人的眼里,它是一只忠狗。在狼的眼里,它可能是叛徒。为了跟在人的身边,能得到好的庇护、好的食物,而背叛自己的族群。也使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中日大战回忆录"节目。有一位抗日英雄,指着照片里的一个人,说"这是日本人,后来投降,加入了我们这边,他机枪射得很准,打死不少日本鬼子。"从我们的角度,这日本人是个"明是非"的义人。从日本人的角度呢?一只鹰可以被训练来抓鹰;一只狗,可以被训练来抓狗;一只螳螂,可以被训练来抓螳螂。不!我应该说螳螂例外,它们天生就是孤独者,无法忍受身边有任何其他螳螂的存在。即使身边睡的是丈夫、是爱侣,也要杀掉。只是,我把派蒂放在窗台上,看她扒着窗棂往外看。我想,如果现在居然还有一只没冻死的螳螂,看到屋子里的她,和她后面的我。那只螳螂会怎么想?它会不会说:"一只从小被人圈养的螳螂,杀的技术再好,活的日子再长,也算不得是一只螳螂。"我把派蒂从窗口移开,相信那外面已不是她认识的故乡。她的故乡变了色,真正的故乡已经是我的书房。托着她,走到电视机前面,看了看"肥皂剧"。又把她放到我岳父和女儿合作拼制的"美国国会大厦"模型上。让它在"大厦"的圆顶上站稳,再为她拍了两张照片。多像一个观光客啊!又多像"魔斯拉",大闹美国首府,攻入美国国会的电影画面。如果派蒂和大厦的比例是这样,真要吓死人了!不是比一只八十吨重的SAUROPODOMORPHA恐龙还巨大吗?怪不得美国人说螳螂是"花园里的恐龙"。突然想到女儿有几只恐龙的小玩具,恰好跟派蒂一样大,也就叫女儿找来,把派蒂放在玩具旁边拍照。派蒂居然还对准其中一只绿色的,狠狠出了一钳。女儿又介绍派蒂去看她的模型商店,还坚持派蒂进入她的Bistro餐馆当"客人"。我问她为什么?"因为派蒂爱吃牛排,我这家餐馆专卖牛排,派蒂会开心。"女儿很认真地说。最后,我把派蒂带到"花窗"前面。这是屋里最有春意的地方。因为朝南,上面又有玻璃屋顶,四季的阳光都能照进来。里面的植物也就搞得糊里糊涂,失去了四季。譬如一棵昙花,明明应该在夏秋绽放,现在却发了花苞,而且眼看就要开了。我把派蒂放在昙花叶子上,她很快便掉了下来。因为叶子太光滑,派蒂原本会分泌黏液的脚趾,又被蟋蟀咬断,所以无法站得住。抬头看见挂着的"百香果"藤蔓,是女儿钢琴老师送的。百香果原产于非洲,但是在台湾处处可见。据说因为二次大战时,美军打算空降台湾山区,打丛林战,又怕没东西吃,于是从空中撒下很容易生长,又富维他命的百香果种子。多妙啊!原来的诡计,成为后业的恩泽。其实每个渔人撒下的饵,只要鱼不被抓,那鱼饵都可以被看作是一种恩泽。相反地,那些自以为"放生"是恩泽,却在水库放下食人鱼的人,则造成生态失衡,成为了杀戮。百香果的叶子很多,应该是个好地方,我便把派蒂放了上去。原来应该生活在花草之间的派蒂,大半辈子关在塑胶和玻璃的罐子里,而今老了、将死了,理当回归天地之间。总认为"人定胜天"的西方人。在丧礼上会说"灰归灰、土归士(Ashestashes,dusttodust)。"表示人死,是回归大自然,一只小小的螳螂当然更该如此。想到一位风水师说的——人死了,无论用棺木,或是火化了,装进骨灰罐,总要与土地接近才好。所以那骨灰罐子最好用石头、陶磁或木制的材料,并且放进泥土、水泥或石材的墓中,这样死者才能与大地的灵气相通。产生调协风水的效果。这不也是"灰归灰、土归土"吗?派蒂果然十分高兴,开始在百香果藤上攀援了。从下面一直爬,爬到花盆里。那花盆看起来像个白色的小亭子。上面有着尖尖的顶,顶上一串铁环,正好挂在花窗上。派蒂居然继续攀到了"小亭子"的顶上,又转过身,用屁股对准小亭子的尖端。然后,就不动了。我没再理她。心想,或许因为她是"阴杀之虫",躲在亭子里比较有安全感。也可能她要死了,决定选这么一个漂亮的地方,咽下最后一口气。傍晚,我正写作,女儿突然在书房外面一边敲门,一边大叫。打开门,小丫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派,派蒂,生,生,生蛋了。她又生蛋了!"跑到花窗前,果然看见派蒂用她失去了脚趾的腿胫,勉强攀在小亭上扭动。她的四肢大概因为用力而颤抖,她的屁股则不断抽缩,从那已经不怎么饱满的肚子里,居然挤压出许多黏液。我突然了解。派蒂这么一位伟大的杀手,明明应该光荣地死去。她之所以忍辱负重、苟延残喘地乞食,是因为她对孩子的爱。绑在玻璃罐口的纱布,怎么可能是孵化的好地方?所以虽然她在纱布上下了蛋,但是心不安。于是偷偷留下一些卵一天天地等待。直到今天,她攀上百香果,如同回归到外面的花丛,才放心地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藏下"她的爱"。我发现我面对的不是一个昔日的杀手,也不是一个垂死的老妇,而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安宁二月二日昨夜没有送派蒂回粉红色的房子,就留她在百香果的花盆里。我想这样是比较合她的心意的,如同刚生产的妈妈,把孩子抱在胸前,让孩子听她熟悉的心音,让母亲胸口的呼吸与起伏,仍然像是羊水一般荡漾,也让这母子作再一次心灵的沟通。然后,孩子就要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远离。有几个孩子不是主动地远离父母,出去创他自己的家;又有几个父母,不是先一步离开孩子,往生到另一个国度。生命本来就是分分合合、死死生生。早上看派蒂,已经不再是倒挂的姿态,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花盆里。她攀着花盆的边缘看我,如同一个女子,倚着阳台的栏杆,等待她的情人。她的脸确实老了,不再像年轻那么饱满。但是眼睛变得慈祥,好像另外有一种光彩、一种慵懒、一种柔情。使我想起老婆四十岁生女儿的时候,脸上没画眼影,也没涂粉底,原来的雀斑都浮现了,却看来亮亮的。由于生产时失血,使她变得苍白,但在那苍白中,另有一种喜气。我把派蒂拿下来,喂她吃东西。她咬了一口,就停住,把头转开,凝视着窗外。晨光洒进来,照在窗边一棵圣诞红上。因为斜斜的逆光,那红就看来格外艳丽了。老人,多半喜欢红色,大概火力没了,红色能带来温暖的感觉。也可能是爱那红色的喜气,希望多活几年。我便把派蒂轻轻放在圣诞红的花瓣上。这去年感恩节买来的圣诞红,居然一直撑到二月,还十分丰茂,宽宽的花瓣正好托着派蒂,如同一大片红色的锦褥,上面睡着将逝的女人。这女人原是个平民,偶然落入豪门,远离了她的桑樟家邦,便不曾回去,只远远地眺望,看着故乡逐渐凋零、逐渐消失,消失在雪花深处。窗外的雪正开始下,细细地,像粉,慢慢、无声地飘。垂死的派蒂,不知是不是回光反照,居然开始梳理,如同她年轻时的"当窗理云鬓"。洗完脸,又舔她的钳子,上面的刺仍尖,只是肌肉已经萎缩。像是垂死的老人,神志还清楚,也能勉强坐起来,但是手脚的尖端,已经逐渐发黑。这是"安宁照顾"。没有呼天抢地的激动,也没有愁容满面的道别,只是静静地,让将逝者安详地面对逐渐来临的死亡,也淡淡地向过去的一生道别。过去的都过去了。所有的是非功过,所有的兴衰荣辱,乃至所有的失落与遗憾,都成为往事,只堪回味,不必哀叹。派蒂的脸面对窗外,冬天和煦和阳光正洒在她的身上。她逐渐放下双臂,再把头垂在双臂之间。她的眼睛逐渐变暗,由原来的透明,转成黑色。雪下得更密了。我对身边的女儿说:"派蒂死了!"她突然掩着脸哭了起来。多么狠毒的宠物,在它主人的眼里,都是一种完美。我去找来一个装墨的盒子。外面包着秋香色的织绵,里面铺着红色的绢布。中间原来放墨的位置,凹下去,正好让派蒂躺在其中。女儿哭着,把小棺材放在地毯上,又去摘了些茉莉花、橘子花、圣诞红和满天星,放在派蒂的四周。我则用银箔剪了一颗星星。放在派蒂的胸前,表示对她的赠勋。请不要怪我!试问,这世上哪个杰出的杀手,死后不会得到勋章呢?派蒂的双手是向左右摊开的。我不要她抱胸,因为她已经用抱胸的方式,祈祷了一辈子,也贪了一生。我要她放下一切,空空地来、空空地去。既然从自然中来,还是回归自然吧!我拉开后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平平的大地,没有一点鸟兽的脚迹,甚至没有风。我把派蒂的棺材,放在雪地上,又为她拍了最后一张照片。从相机的镜头里望出去,似乎整个白皑皑的大地,都向她拥来。长青树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移动,移过派蒂的"遗蜕",又移来红红的晚霞。好安静,听不到一点鸟鸣,或车子开过的音响。只偶尔传来几下尖尖蟋蟀的叫声。在派蒂原来的玻璃罐里,剩下的四只蟋蟀是更开心了。它们不断地追逐、嬉戏、打斗,且以派蒂剩下的虫尸果腹,每一只都长得肥肥大大……

大劈棺十月十一日派蒂把客人吃掉,成为这两天家中的话题。尤其是餐桌上,全家人聚在一块的时候,更要说上几遍。一边说,一边叫恶心,可还兴高采烈地说。不管怎么样,自己养的宠物,能够把客人的头给咬下来,总是件光彩的事。表示从小给的"仇恨教育"十分成功;长期教它拿活的目标练习劈刺,也诚然有了不错的成果。这不是铁证如山吗?就像拳赛,前面每局你都占尽上风没关系!只要在最后一局,我一拳把你打趴下了,数到十,你还爬不起来,就是输了。死,常常代表的不但是战争的结束,也代表死者这方面公理的结束。就像一群人搞斗争,你骂我、我骂你,愈是会骂的人,愈不会被别人骂,因为对方怕你反击。所谓"柿子挑软的吃",挨骂的常是最弱的;更往往是那天缺席,不在现场的。死就是不在现场,而且可以确定,那死掉的人是永远不会再到现场了。所以兄弟被抓,问"黑枪是哪里弄来的?""是他交给我保管的。""他是谁?""他是刚死的那个人。"两军交战,一方主帅被杀了,把头砍下来,挂在旗杆上,往往战争就结束了。在某些时代,人们的公理是用决斗来决定的。如果你赢了,表示上天保佑你,你一定是对的。如果你死了,表示你撒谎、你不义、你该死,甚至你的家小也该杀。以前在英国议会里,两个人争辩不休,就约好时间出去决斗,各拿一把枪,背对着背前进,数着步子,到同一时候,转身、开枪,你倒了,就输了。而且不止输了生命,还输去了"你争的道理"……"人在人情在",这句话说得真是太好了,你不在,别人何必还为你发言。甚至应该说,你不在,是你对不起我,我当初支持你的时候,实在没想到你会那么早完蛋,而今你死了、败了、逃了、病了,我当然不能再支持你。你会发现"维持一口气在",是多么要紧的事,那口气一完,什么都变色了——你政治的风向球立刻转向,"位阶的排列"立刻"重组"。你的铜像被泼上油漆、砍了头。你的神话开始被拆穿,你的伟大也开始朽烂。两雄相争,不仅要看谁的力量大,也要看谁活得长,活得长表示你赢了"这口气",活得长也表示上帝站在你这边。活得长,更可以使你有时间把那"死鬼"当年的跟班,一一收拾掉。你可以毁掉一切对他有利的史料,烧毁他回忆录的稿子,流放为他说话的"臭老九",再安排自己人重新写历史。所以活得长,能让历史都跟你站在一边,使你流芳千古。如此说来,这作客的螳螂死掉,还有什么好讲?谁让你"学艺不精",却来闯我少林铜人阵?不错!不是你自己要来,是我把你抓来,又放进杀手的屋子。但不管怎么样,谁让你战死了呢?就算是我"设局",强迫你演出这场戏。你死了,就是对不起我,就是活该。否则,你又怎么会死呢?当然,这世上还可能有一两个愕愕之士,譬如我老婆就不服气我的看法。我说:"派蒂之所以能够以小胜大,一口咬下东瀛忍者的头,都是因为我传授她葵花宝典。想想!哪只螳螂能有那么多机会,每天跟各种虫子搏斗,它们等在叶子下面,是"摸彩",要靠运气,我们派蒂则是天天中奖。这杀的技术当然是派蒂高超。"老婆则冷笑一声说:"算了吧!大家都看到了。外来的那只螳螂从派蒂身上踩过去,派蒂都吓呆了。它啊,是靠地方熟,半夜摸黑,把客人给宰了。"又放大声音强调一遍:"它是偷袭!客人死得真冤。"提到"死得冤",可能还真是有点死不瞑目。那外来的螳螂死到现在,最少也有四十小时了,可是屁股还不断地上下扭动。派蒂倒也表现了大将之风,并没有因此,再过去咬两口。我不能不佩服派蒂杀手的又狠又准,她怎么能那么准确地咬断对手的颈子,而自己居然毫发无伤呢?套一句新闻术语——"从作案的手法来看,显然是职业杀手所为。"派蒂不仅是"杀手",而且可以作"职业杀手"了。多棒啊!使我想起法国电影NIKITA里的女杀手,忘记过去,忘记姓名,甚至忘记自己。乖乖地执行"上面"交下来的任务。再在完成任务之后,消失成一个没有姓名的人。现在,我就准备叫派蒂去执行一件"秘密任务"。这是真正的"出勤",可不是留在自己的玻璃罐子里杀哟!提到这次的"任务",首先我必须介绍今天的Target,也就是派蒂将去暗杀的"对象"。这件事要从好几天前说起。不!应该由好多年前说起。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我的书房里总会溜进来一些黑黑的小鬼。无论白天、夜里,都发出尖锐的叫声。我曾经看过那些小鬼好几次。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是蛐蛐。我也不讨厌它们的叫声,只是纳闷,门窗都关得很紧,它们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为此,我曾经细细检查屋里的每个缝隙。我的书房正对着院子,一半是地板,一半是"石板地"。地板显然很紧密,毛病全出在"石板地"那边。房子老了,石板地的接缝,常有些水泥脱落的地方,有时候形成小洞。我猜那些蛐蛐一定是从这些小洞里钻进来。蛐蛐很妙,如我以前说的,它们甚至自以为聪明,会故意挑逗人。我相信,它们一定很怕冷,所以秋天一变凉,就往屋里钻。只是钻就钻好了,它们居然像是司马相如,"闻人击磬,不觉技痒。"进得屋来还忍不住要高歌,甚至唱得忘情,一直到我用手电筒把它们照到,才停止不唱。去年我曾经抓到一只蛐蛐,放了生。隔不久它又回来了,而且带了老婆和小孩。我觉得它们一家天伦之乐,十分可爱,所以不再去打扰。没想到有一天,一只蛐蛐居然跑到我老婆的座位下面。吓得她跳到椅子上。我说:"把它捉起来,扔出去。"话才完,就听见"啪"一声,老婆用鞋底送它上了天堂。说:"我不敢活捉,还是打死比较容易。"隔一天,还听蛐蛐叫,我找来找去找不到,穿鞋出去跑步。脚才伸进鞋子,就知道不妙,把鞋翻过来,掉下一只半死的公蛐蛐。至于第三只,就不知怎样了。想必"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而移民海外。今年,就在上个礼拜,我又抓到一只大蛐蛐,真是"红头金翅"的好品种,两支短短的翅膀,一抖动就唧唧唧地响,连我耳背的老母都听见了。我也待它不薄。特别找一个专门用来装蛐蛐的小金笼,把它供在其中。这小金笼子据说是十八世纪印度宫廷的东西,想必印度人也有这样的雅好。笼子是圆形,直径不过两寸,高一寸多,掐丝镶线,作"雷纹"和"云纹"的设计。顶上还镶了一颗红宝石,围以七颗蓝宝石。乍看,还真有点印度宫廷建筑的样子。我把蛐蛐养在里面,还放了半颗葡葡进去。抓到的当天晚上,它大概为了住华宅而高兴,整夜地高歌。第二天,还唱了一阵。但到第三天,就安静了。我从镂空的金线间望进去,觉得它还在动,便没理睬。未料,第三天打开盒子,它早僵死在里面了。正要把它扔掉,就听老婆大叫,说有一只黑色的虫在地毯上。过去看,是只母蛐蛐。我一边急着找塑胶袋,一边叮嘱她别再一下子打死。"这是原来那只的太太,万里寻夫来了。"我说:"蛐蛐是有情有义的。""她丈夫不是死了吗?""见最后一面总是好的。"这蛐蛐大概也有心,毫不反抗地让我抓到。为了使它能够有个安静的场所凭吊亡夫,我特别又找个大一点的瓶子来,先把装着死蛐蛐的金笼打开,放进瓶底,再把母蛐蛐放下去。它果然绕着金笼子走动,如同哀凄的未亡人,抚着棺材痛哭。还偶尔抬起头,用前脚攀着棺材边,向里面张望,以深情的眼视,注视丈夫的遗容。接着,它跳了进去,一点点检视、一丝丝抚摸,站着端详,俯身亲吻。它找到公蛐蛐的大腿,居然紧紧地抱着、抖着、摇摆着,我似乎能听到它抽噎的悲哭。它终于跳出金笼的棺材,去吃我给它的苹果。回头看,那公蛐蛐依然直挺挺地躺着,只是腿上削去一大块肉,上面许多齿痕——是被母蛐蛐啃掉的。我立刻向全家报告了这个惊人的消息。残酷或反传统的新闻,常是大家爱看的。如同早上在办公室,翻报纸,看到"某妇人一怒之下剪断丈夫的祸根,扔出窗去,正好被过路的野狗当作上天赐予的香肠,一口吞下。"大概很少有人能不"兴奋"地向大家宣读的。反人性的事,常常也是人性的,它总是浮动在人性的底层。川端康成在〈日本之美与我〉里说"有思想的人,谁不想自杀?"卡缪在《异乡人》里说"每个正常人,多少都曾期望过他们新爱的人死掉。"这些不能被世俗承认的言论,却可能冲击着读者的心灵,甚至获得某种程度的共鸣。人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动物。当自己想做而未敢做的事,别人做了,而且被发现、被惩罚,便能引起自己暗暗的快感——看吧!幸亏我没做,否则下场也落得如此。看吧!我都不敢,他居然敢,活该被修理。看吧!不是只有我想做,许多人已经做了,有一天我做,就不稀奇了。于是社会在表面呈现高度的礼教,在底层却浮动着离经叛道。也幸亏这离经叛道的东西存在,于是被小说、电影、戏剧、绘画……一一摊开来,且引起人们的共鸣,千万潜藏的快感。现在居然从一只小蛐蛐的身上,都看到那离经叛道的事,怎不令人有些"刺激的喜悦"呢?让我想起前些时看过的一部法国电影"生命不过如此"(LifeandNothingBut)这部被纽约时报影评人评为"滔滔、感人,而且幽美"的电影,描述一次大战后,遗族们纷纷赶往前线认领自己亲人的尸体。一个衣着考究、美艳无比的少妇也去了,一处处奔波,当最后确定丈夫已经死亡之后,居然说:"原先真怕他还活着,却变成了个废人;现在知道他死了,反而轻松了。"最后竟然爱上带她认尸的一个军官。"找,只是基于夫妻的情义,不得不找。""找,只是想确定他真的死了。于是我获得完全的自由。"这只母蛐蛐出来寻夫,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想法呢?死本来就是不必被同情的。不管怎么样,死者感受不到同情。真正该被同情的,是生者。所谓"逝者己矣,生者何堪。"死的人,是主动离开的人,留下活着的孤儿寡母。怪不得许多未亡人会先"抚尸"痛苦,再"捶尸"大骂:"你好狠的心哪!抛下我们不管……"既然如此,另结新欢,甚至为新欢演出"大劈棺",又有什么不对呢?"大劈棺"应该是平剧迷无人不晓的戏码。它演的是什么?演的是奸夫淫妇还是一个"实实在在要活下去的女人"?既然丈夫已经死了,进了棺材。新来的男人便不是"奸夫";为了救新男人,而去劈前夫的棺材,挖前夫的脑子治病,也是一种权衡之后,不得不做的事。话说回来,这妇人的丈夫,明明没死,却要装死,还化装成另外一个男人试验自己的妻子,又难道是对的吗?我有个男学生要和太太离婚。原因是他在情人节故意偷偷用"一个仰幕者"的名义送了一大把玫瑰花到他太太办公室。还附封信,约定下班之后,在某餐厅碰面。那太太下班前先打电话告诉丈夫,她要晚一点回家,接着就好好化了妆、喷了香水赴约。当然,碰到的不是别人,是她的丈夫。情人节,两个人居然闹离婚。丈夫说太太不忠,时常想着出轨;太太辩说,就猜到是丈夫在恶作剧。问题是,这男人何必去试探?要知道,试探的不是老婆,是人性。是人性底层的好奇与叛逆。他跟"大劈棺"里的庄周一样,是混蛋!想到这一点,我就不怪母蛐蛐了,觉得她能在凭吊之余,把丈夫当食物进补,未尝不是聪明之事。正想着,那"大劈棺"居然就上演了。先听到隐隐约约的蛐蛐叫声,渐渐由远而近,这母蛐蛐的男朋友竟然已经追来了。这又使我想起刚到美国的时候,大概因为越战才结束,男人十分"缺货"。有位美国女人对我说了一个故事——一个女人在海滩上遇到一个男人。"你从哪儿来?"女人问。"我刚从监狱里被放出来,坐了十年牢。""那太好了!"女人居然兴奋地叫来:"那么你一定是单身汉了。"最近我家附近有个富婆死了丈夫。大家也交头接耳地说:"她丈夫死的那天夜里,有十几个男人打电话向她致哀。"于是我猜,这新来的公蛐蛐会不会也看上了富有的母蛐蛐呢?瞄瞄死蛐蛐的大腿,黑黑的,紧紧的,如同腊肉。或许在蛐蛐的世界,这尸体正是了不得的美食。公蛐蛐也真大胆,居然跳到了我的地板上。我狠狠一脚,把它踢到书柜上,趁它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就抓住了。立刻"送作堆"。果然像老情人碰面,先是唱歌跳舞、彼此追逐,又一起跳进金笼子,享用那"可怜的亡夫"。尸腿很快被整条咬了下来,两只蛐蛐一起分食,头靠着头,如同饮"交杯酒"。在丈夫的尸体前面跟另外一个男人作乐,甚至跟一个本来不认识的杀夫的仇人交欢,其实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想想,古今中外,杀了对方的男人、虏了对方的女人,再纳为自己妻室的有多少?看看中国婚姻史,为丈夫殉节的固然有一定的数目,但在那数目之外,依从了杀夫仇人的只怕更多不胜数。尤其在过去,以男人为主的农业社会,一个女人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不接受那个"新男人",只怕自己幼小的孩子也活不下去,达个状况下,她能不依从吗?相反地,愈是能独立,有个性的女人或男人,反而是最不会"变节"的。变节最快的,往往是那些处处靠丈夫,或事事靠妻子照顾的人。愈是看来温驯的小女人,和听话的小丈夫,愈可能出问题。你不要以为他是那样依赖你,于是认为他会无比地忠实。你要想想,正因为他依赖,没了你就难以生活。所以当你死亡或长期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愈可能去依赖别人。我看过一个日本的讽刺剧——丈夫对妻子大吼一声:"把衣服脱下来!"妻子乖乖不断点头说"是"地脱了衣服。丈夫出门了。进来另一个男人,也大吼一声:"把衣服脱下来!"那女人也乖乖点头说"是"地脱下衣服。这戏很讽刺,也很真实。如同我前面说的,它表现了人性底层的东西。一个对丈夫或妻子唯唯诺诺的人,也可能对别的男人或女人唯唯诺诺。他们没有气节,因为他们缺了骨头。使他们缺骨头的,可能正是他们的另一半。看吧!这小两口,在我的瓶子里多恩爱啊!正像那部法国电影的名字,"生命不过如此",对于未亡人,不论他是男是女,总得快快乐乐地过下去。我把瓶子移到屋子一角的石板地上,听它们阵阵的高歌。我的女儿也爱听这歌声,因为她的老师教她,如果蛐蛐是连着高声唱,表示第二天会晴天。如果有一波没一波地唱,表示会阴天。此外,在每十三秒当中数数蛐蛐叫几次,加上四十,就是当天的温度,譬如叫了二十下,二十加四十,是六十。当天八成是华氏六十度。自从第一只公蛐蛐来,她就这么算,每天都满备。新来的这只也一样,担任同样的职务。蛐蛐的这种本领,是它们能不被杀的重要原因,否则我早丢进去给派蒂杀手当晚餐了。但是今天,我终于忍不住,派出了派蒂杀手,去执行死亡任务。为什么?因为那公蛐蛐昨夜居然跳出瓶子,跑掉了。非但跑掉,还躲在门缝里不停叫,使我一次又一次扑空。我的"威权体制"岂容被挑战呢?你流亡海外也便罢了,居然敢对我隔海放话,且扰乱我人民的安宁、造成人心的浮动。你看!这母蛐蛐一听到公蛐蛐叫,就神不守舍,这还得了吗?我现在终于搞清楚,它们是怎么进来的了。原来我书房通院子的门,有两层外面是纱门,里面的玻璃门。在两道门之间,靠地面处有个小洞,那小洞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又有个小洞通向墙外。于是蛐蛐可以钻进墙上的小洞,进入我的纱门和玻璃门之间,当我白天打开玻璃门,靠纱门通风时,它就跳进屋来。现在这逃走的公蛐蛐就躲在小洞里。把尖尖伸着两根针的屁股对着室内,不断鼓翅、鸣叫,好像在喊:"快来哟!跳出玻璃瓶,投奔自由跟我来哟!"而且,我一接近,它就溜进去,还躲在里面叫。我曾想灌水进去,又怕弄坏了墙而且水由这边进,另一边出,也不会有什么效果。我也曾想请老岳父,狠狠吸口香烟,喷进去,又怕近八十岁的老先生,趴地上扭了腰。最后,我灵机一动。对啊!放着超级杀手不用,岂不太笨了吗?我把派蒂从罐子里拿出来。我现在的技术好了,知道颈子后方一公分半的位置,是它钳子的死角。于是抓着这里,把派蒂放到蛐蛐的门口。我也不是放在正门口,而是放到那小洞的上方,让杀手垂直攀在墙上,采取最佳的"刺杀位置"。然后,我掩上了玻璃门,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杀手不会放弃任务逃跑。每个雇用杀手的人都应该懂,先要防杀手变成杀自己人的道理。我由玻璃门的上面往下偷窥,可惜因为位置太低,什么也看不到,但我能听到那逃亡蛐蛐的叫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渐渐,声音大了,想必移到了洞口,我在心里暗念:"派蒂啊!你可千万别离开。"突然,叫声停止了。我慢慢拉开门,派蒂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多了个不断跳动的东西。她正咬下蛐蛐的翅膀,那是蛐蛐的发声器,怪不得没了声音。我不能不为派蒂欢呼,也为我自己欢呼。多棒啊!手到擒来。蛐蛐原来一定自鸣得意,以为我抓不到它,它可以大鸣大放。没想到我用了和它同是昆虫类的杀手,早已掩至它的门外、卧了底。我的杀手多聪明!它居然知道先咬掉它的"声音"。割掉舌头的囚犯,就连死前喊冤的权利也没了。我把派蒂移回罐子,又把母蛐蛐的瓶子放在旁边,看着派蒂吃那只公蛐蛐。"这是异议分子的下场。"我对母蛐蛐说:"他是奸夫,你是淫妇,我不是铲除异己,只是替大行道!"一言堂十月十六日公蛐蛐一死,屋里就静下来了。有时候没声音反而觉得更不安。怪不得有人要在屋里放个流泉,时时听水声;有人养鸟,要听鸟鸣;有人爱钟,一间屋子能挂好几个大钟;还有人喜欢在窗外种芭蕉。连我的空气清净机,明明吵得要死,说明书上却说这种频率不会吵,反而有安神之效。也怪不得有的丈夫爱打鼾,他的枕边人非但不觉其扰,哪一天丈夫不在家,还可能因为太安静而睡不着觉。这前后两只公蛐蛐,连着叫了好一阵子,我由时时听到,变得时时听不到,也就是"有听没有到"。既然达到这种境界,它们的突然消失,就真有些不习惯了。或许那些从政的人,也会有同样的感觉吧!由"一言堂",大家不敢说话,到突然的"大鸣大放",当然会不习惯。但是如果这样的局面久了,也适就了,一朝突然又没了反对的声音,会不会也觉得太孤寂呢?所以,"绝对的权力,造成绝对的腐化"。也可以改成"绝对的安宁,造成绝对的不安。"那不安来自心理的不能"自我肯定",如同一位太成名的作家,写什么烂东西,别人都用,缺少了批评者,反而自己要不安。绝对的安宁也如同许多没有外侮,大家吃饱了、喝足了,无处发泄剩余的精力,于是搞内斗。连这世界的"冷战时期"结束,都非但不见安宁,民族和宗教的战争反而增多。爱斯基摩人,总处在无边的宁静当中,耳朵应该好,却发现聋子特别多。因为耳朵老不接触声音,偶尔打猎开枪,那枪声就造成严重的伤害,应该也是同样的道理。虽然没了蛐蛐的叫声,使我有点不适应。所幸连着下了几天大雨,秋天的朽叶塞住"天沟",雨水便沿着四边屋檐往下淌,滴滴答答加上稀哩哗啦,十分吵闹,使我有了另一种安神的音效。不知为什么,一到秋天下雨,就想到李易安的"萧条庭院,又余风细雨,重门须闭。"这首词明明是写春雨,我却怎么看,都是描述秋愁。至于她的"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则恰恰相反,写的虽是秋天,我却怎么想,都觉得是料峭的春寒。大概凡是才子、才女,有点日夜、春秋不分吧!李易安真是了不得的才女,不但克得了丈夫赵明诚,还克得住她公公赵挺之。据说赵明诚死后,李易安写了篇祭文,大概写得太好,害得赵挺之都不敢动笔了。我想不该用"克"这个字,因为太大男人沙文主义。我应该说赵明诚要是没有李清照,早就成为历史沉沙的一小颗,不会被人记得。甚至李易安后来改嫁的张汝舟,也要感谢这个二嫁的老婆,多亏她,张汝舟才能进入历史,而且被后代的人争来争去、吵来吵去,一直吵到今天。可不是么?有一回我在广播电台上谈李清照,说她后来改嫁给张汝舟,居然被一位老先生狠狠骂了,说李易安这样才华高旷、冰清玉洁的奇女子,怎么可能改嫁。我回说,就因为她才华高旷,所以欲望也过人;也正因为她是"奇女子",所以能向世俗挑战,不但改嫁,而且敢告她丈夫。你细数数,历史上的才女,是不是常有反世俗的行为?我们总说男人有了成就,常把老妻休了;其实女人有了成就,尤其到近代,也常把老公给甩了。老公活着尚且可以甩,老公死了,又有什么顾忌?配偶!配偶!有一边发了,或有一边死了,既然不再"配",还怎么成为"偶"?我这玻璃瓶里留下的母蛐蛐就是最少二嫁的。你看!前夫被她和后夫合伙吃了,后夫逃亡之后又被刺杀。剩下一个"她",居然一会儿吃葡萄,一会吃尸肉,过得十分快意,我是不是应该再为她找个主,嫁第三任丈夫呢?突然想到派蒂,这家伙自从"出差"之后,就特别不安。总是扒着罐口的纱布,想往外跑。这也不能怪她,自己摘的水果甜,打完了野食,当然觉得自家的食物不好吃了。她的不安,也可能因为到了"发情期"。外面螳螂的寿命,顶多撑到十一月下旬,到时候算不饿死,也得冻死。加上它们还要怀胎一段时间才能产卵,现在当然该"成婚"了。前几天的那个"客人",虽然不巧,是只母的,但由同性的接触中,也会激起她性的联想,尽管后来把对方杀了,那被激起的性欲,却再也难以平息。没有错,即使不是同性恋,看到同性的裸体,也会动情,甚至看自己的裸体,都能产生联想。早期的修女,不是在洗澡时,都要穿一件特别的衣服,避免看到自己的胴体,而产生遐思吗?性的不能满足,最会造成不平静。我想,说不定派蒂把朋友杀死,就是因为性的焦躁,而不是为了"猎食"。否则她为什么不把朋友吃掉呢?提到吃,最近连日的大雨,使派蒂的伙食产生很大的问题。幸亏派蒂先在出任务的时候,吃了一只公蛐蛐,后来我的岳父又抓到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喂她。尽管如此,算下来,她在过去六天,只吃了两餐。所幸她能喝水。自从在"病"中喂她喝过水,现在只要我把"鸭嘴笔"递下去,她就会伸着脖子喝,一次总能喝上四滴水。下雨,除了抓不到虫,更造成我没有机会为她找丈夫,眼看天气愈来愈冷,杀手的脾气愈来愈躁,她的寿命愈来愈短,我自己也开始烦躁了。突然想到台湾著名的昆虫学家陈维帮。他应该算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同事。以前我在成功高中念书的时候,就听说他。后来去母校教课,更见识了他的"昆虫馆"。以那时候台湾人的经济力量,全靠自己,收藏到那么多世界稀有的昆虫标本,怎不令人佩服。说巧也真巧,今年暑假我去花莲演讲,在花莲机场遇到陈维寿,手上拿了三个透明的塑胶盒,你猜里面是什么?居然是三只小螳螂。"为什么不装在一个盒子里?"我问他。"怕它们把彼此给吃了。"他说。"听说有时候还在交尾,母螳螂就会把公螳螂的头咬下来。"我说。"对!对!对!"他笑着,作出很奇怪的表情:"这样公螳螂才会快乐。""头被咬掉才会快乐?"我叫了起来。"当然,男人没有了头脑去想,就更能充分享受性的快感了。""你又不是螳螂,你怎么知道?"我诘问他。"我看得出来!"他很肯定地说。这件事,我才回到家,就告诉了我老婆。老婆也一样问:"陈维寿又不是螳螂,他怎么知道?我没照实转达,一笑,说:"陈维寿说公螳螂告诉他的。""公螳螂没了头,怎么告诉他?"这下可把我问住了。现在,我又想到了陈维寿。我尤其记得那天在花莲机场,他居然十分慷慨地把一只螳螂,连盒子,一起送给了陪我去的一个学生。我目前就需要他送我一只公螳螂。晚上九点,台北才上班,我就打电话给我的秘书:"我不知道陈维寿老师的电话,你帮我去成功高中问,如果正好能联络上陈老师,问问他还有没有公螳螂,如果有,我就把我的母螳螂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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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法布尔的《昆虫记》后,给大家科普一下昆虫界最残忍的爱情——螳螂的爱情。

每到夏末入秋时,母螳螂便全身散发着费洛蒙,风儿飘啊飘~然后公螳螂闻着味儿来了。就像男人喜欢胸大腰细屁股翘的妹子,公螳螂也是会挑对象的,他们喜欢那些肚子大的母螳螂。肚子大意味着卵鞘大,营养好,捕食能力强。当然,这种母螳螂一般也比较暴力……很大可能会被她吃掉。

刚开始会先追逐一番,互相考验,就像人们新婚时,新郎要给红包、唱情歌才能接走新娘是一样的道理。当公螳螂决定与母螳螂啪啪啪时,它会勇敢地骑到母螳螂的背上,用力抓住母螳螂的身体,然后往下挪一点,弯起肚子,开始交配,交配时间长达2—5小时。

螳螂交配场景

一番肉搏后,母螳螂的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需要食物补给,这时,母螳螂便会抓住丈夫开吃, 按照习惯,先咬断颈部,吃掉头,然后到身体,直至剩下翅膀。

头断后的螳螂

奇怪的是,母螳螂在啃噬自己时,公螳螂竟没有闪躲。这是为什么呢?

带着问题,在网上找了相关的资料,说母螳螂在交配期间杀死公螳螂,目的是为了刺激公螳螂射精,并确保精液持续的流入母螳螂的体内。因为头部有神经系统抑制中心,一旦它丢掉了脑袋,抑制就会消失,精液就会流入母螳螂的体内。

而公螳螂没有躲闪,活活被吃掉,是因为秋天虫子越来越少了,母螳螂怀孕扑不到食物,要求营养,母螳螂产卵时身体虚弱,而且卵的重量造成母螳螂的负担,没办法自己觅食,为了迎接新生命,公螳螂自愿牺牲自己的生命。

但如果,在交配之前,母螳螂是吃饱的状态,则对杀夫果腹兴趣不大。母螳螂在饥饿时,其实是分不清公螳螂和其他食物的,只是那时离得比较近,方便起见,就把公螳螂当做其他昆虫一样吃了。

断头交配

事实证明,断头后,公螳螂性欲会增强,更容易促成交配。所以有一些养螳螂的爱好者,如果养的母螳螂已发情,躁动不安,但公螳螂迟迟不肯交配,无奈之下,有人便会尝试将公螳螂断头处理。

在昆虫界,啪啪啪后被杀死,蟋蟀、蚱蜢、蚊狮等也有类似的现象,不过没有母螳螂那样性急,而是等到交配完毕之后才被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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