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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水清兮

朱千里回到家里,他老婆告诉他:"他们要我帮助你,我可没说什么。咱们胳膊折了往里弯!我只把你海骂了一通。""海骂?骂什么呢?""家常说的那些话呀。""哪些话?"他老伴儿扭过头去,鼻子里出气。"瞧!天天说了又说,他都没听见。"朱千里没敢再问。想来,稿费呀什么的,就是他老婆说的。他虽然从群众嘴里捞得不少资料,要串成一篇检讨倒也不是容易。他左思右想,东挖西掘,睡也睡不稳,饭也吃不下。他原是个瘦小的人,这几天来消瘦得更瘦小了。原先灰白的头发越显灰白,原来昏暗的眼睛越发昏暗,再加失魂落魄,简直像个活鬼。他平日写文章,总爱抽个烟斗,这会子连烟斗都不抽了。他老婆觉得事态严重,连"海骂"都暂时停止。朱千里觉得怎么也得洗完澡,过了关,才松得下这口气。权当生了重病动手术吧,得咬咬牙,拼一拚。专门帮助他的有两三人。他们找他谈过几次话。"帮助"和"启发"不是一回事。"启发"只是不着痕迹地点拨一句两句,叫听的人自己觉悟。"帮助"却像审问,一面问,一面把回答的话仔细记下,还从中找出不合拍的地方,换个方向突然再加询问。他们对伪大学教授这个问题尤其帮助得多。他们有时两人,有时三人,有"红面",也有"白面",经过一场帮助就是经过一番审讯。朱千里从审讯中整理出自己的罪状,写了一个检讨提纲,分三部分:1.我的丑恶。下面分根源。2.我的认识。3.我的决心。他按照提纲,对帮助他的两三人谈了一个扼要。凭他谈的扼要,大体上好像还可以,也许还不大够格,不过他既有勇气要求在大会上做检讨,他们就同意让他和群众思想上见见面。他们没想到这位朱先生爱做文章,每个细节都不免夸张一番,连自己的丑恶也要夸人其辞。他先感谢革命群众不唾弃他,给他启发,给他帮助,让他能看到自己的真相,感到震惊,感到厌恶,从此下决心痛改前非。于是他把桌子一拍说:"你们看着我像个人样儿吧?我这个丧失民族气节的准汉奸实在是头上生角,脚上生蹄子,身上拖尾马的丑恶的妖魔!"他看到许多人脸上的惊诧,觉得效果不错。紧接着就一口气背了一连串的罪状,夹七夹八,凡是罪名,他不加选择地全用上,背完再回过头,一项项细说。"我自命为风流才子!我调戏过的女人有一百零一个,我为她们写的情诗有一千零一篇。"有人当场打断了他,问为什么要"零一"?"实报实销,不虚报谎报啊!一人是一人,一篇是一篇,我的法国女人是第一百名,现任的老伴儿是一百零一,她不让我再有零二——哎,这就说明她为什么老抠着我的工资。"有人说:"朱先生,你的统计正确吧?"朱先生说:"依着我的老伴儿,我还很不老实,我报的数字还是很不够的。"有人笑出声来,但笑声立即被责问的吼声压设。有人愤怒地举起拳头来喊口号:"不许朱千里胡说乱道,戏弄群众!"群众齐声响应了一两遍。另一人愤怒地喊:"不许朱千里丑化运动!"接着是一片声的"打下去!打下去!"朱千里傻站着说不下去了。帮助的他的那几个人尤其愤怒。一人把脸凑到他面前说:"你是耍我们玩吗?你知道我们为了研究你的问题,费了多少心血和精力吗?"朱千里抱歉说:"我为的是不辜负你们的一片心,来一个彻底的交代呀。"五年十年以后,不论谁提起朱千里这个有名的检讨,还当作笑话讲。可是当时的朱千里,哪会了解革命群众的真心诚意呢!哪会知道他们都经过认真的学习,不辞烦旁地搜集了各方揭发的资料,藉合他本人的政治表现,来给予启发和帮助,叫他觉悟,叫他正视自己的肮脏嘴脸,叫他自觉自愿地和过去彻底决裂,重做新人。朱千里当时远没有开窍,以为使出点儿招数,就能过关。大火烧来,他就问罗刹女借一把芭蕉扇来扇灭火焰,没知道竟会越扇越旺的。他尽管自称是来个彻底的检查,却是扁着耳朵,夹着尾巴,给群众赶下来。愤怒的群众说:"朱千里!你回去好好想想!"朱千里像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蛤蟆,呆呆怔怔,家都不敢回。

    朱千里回到家里,他老婆告诉他:"他们要我帮助你,我可没说什么。咱们胳膊折了往里弯!我只把你海骂了一通。"

范凡做了一个十分诚挚的动员报告。大致说:"新中国把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一个大包袱全包了,取他们的专长,不计较他们的缺点,指望他们认真改造自我,发挥一技之长,为人民做出贡献。可是,大家且看看一两年的成绩吧。大概每个人都会感到内心惭愧的。质量不高,数量不多,错误却不少。这都是因为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封建思想和资产阶级思想使我们背负着沉重的包袱,束缚了我们的生产力,以致不能充分发挥作用,为当前的需要努力。大家只是散乱地各在原地踏步。我们一定要抛掉我们背负的包袱,轻装前进。""要抛掉包袱,最好是解开看看,究竟里面是什么宝贝,还是什么肮脏东西。有些同志的旧思想、旧意识,根深蒂固,并不像身上背一个包袱,放下就能扔掉,而是皮肤上陈年积累的泥垢,不用水着实擦洗,不会脱掉;或者竟是肉上的烂疮,或者是暗藏着尾巴,如果不动手术,烂疮挖不掉,尾巴也脱不下来。我们第一得不怕丑,把肮脏的、见不得人的部分暴露出来;第二得不怕痛,把这些部分擦洗干净,或挖掉以至割掉。""这是完全必要的。可是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得本人自觉自愿。改造自我,是个人对社会的负责,旁人不能强加于他。本人有觉悟,有要求,群众才能从旁帮助。如果他不自觉、不自愿,捂着自己的烂疮,那么,旁人尽管闻到他的臭味儿,也无法为他治疗。所以每个人首先得端正态度。态度端正了,旁人才能帮他擦洗垢污,切除或挖掉腐烂肮脏或见不得人的部分。"他接下讲了些端正态度的步骤。他组织几位老知识分子到城里城外的几所大学去听些典型报告,让他们照照镜子,看看榜样。然后开些座谈会交流心声。然后自愿报名,请求帮助和启发。动员大会是在大会议室举行的。满座的年轻人都神情严肃,一张张脸上漠无表情,显然已经端正态度,站稳立场。丁宝桂觉得他们都变了样儿:认识的都不认识了,和气的都不和气了。朱千里本来和大家不熟,只觉得他们严冷可怕。就连平日和年轻人相熟的许彦成,也觉得自己忽然站到群众的对方面去了。他们几个"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觉得范凡的话句句是针对他们说的。这虽然不能表明他们知罪,至少可见那些话全都正确。他们还未及考虑自己是否问心有愧,至少都已觉得芒刺在背。大会散场,丁宝桂不敢再和朱千里胡说乱道,怕他没头没脑地捅出什么话来。朱千里也有了戒心,对谁都提防几分。余楠更留心不和他们接近。他们这一伙旧社会过来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驯服地按照安排,连日出去旁听典型报告。不仅听本人的自我检讨,也听群众对这些检讨提出来的意见。意见都很尖锐,"帮助"大而肯定少。还时时听到群欢逢到检讨者"顽抗"而发出愤怒的吼声。这仿佛威胁着他们自己,使他们胆战心惊。丁宝桂私下对老伴儿感叹说:"我现在明白了。一个人越丑越美,越臭越香。像我们这种人,有什么可检讨的呢。人越是作恶多端,越是不要脸,检讨起来才有话可说,说起来也有声有色,越显得觉悟高,检讨深刻。不过,也有个难题。你要是打点儿偏手,群众会说你不老实,狡猾,很不够。你要是一口气说尽了,群众再挤你,你添不出货了,怎么办呢?"朱千里觉得革命群众比自己的老婆更难对付。他私赚了稿费,十次里八次总能瞒过。革命群众却像千只眼,什么都看得见。不过,守在他身边的老婆都能对付,革命群众谅必也能对付。兵来将挡,水来上掩,走着瞧吧。余楠听了几个典型报告,十分震动,那么反动的思想,他们竟敢承认,当然是不得不承认了。他余楠可以把自己暴露到什么程度呢?他该怎么招供呢?许彦成和杜丽琳认真学习,一面听报告,一面做笔记。每听完一个报告,先在笔记上写下自己的批语,如老实不老实,深刻不深刻等等。不过他们认为诚恳深刻的,群众总说不老实,狡猾。下一次再听这人重作检讨,总证实他确实不够坦白,的确隐瞒了什么。两人回家讨论,不免心服群众水平高,果然是眼睛雪亮。好在群众眼睛雪亮,可以信任他们。夫妇俩互相安慰说:"反正咱们老老实实把包袱底儿都抖搂出来就完了。"他们听了好些检讨和批判,范凡就召集他们开一个交流心得的座谈会。除了他们几个"老知识分子",旁听的寥寥无几。余楠第一个发言,说他看到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丑恶,震撼了灵魂。他从没有正视过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臭多脏。他愿意在群众的帮助下,洗个干净澡,脱胎换骨。丁宝桂因为到会的人不多,而且不是什么检讨会,只是交流心得,所以很自在。他改不了老脾气,只注意人家字眼儿上的毛病,脱口说:"哎,洗个澡哪会脱胎换骨呀!——我是说,咱们该实事求是。"朱千里打圆场说:"这不过是比喻,不能死在句下。洗澡是个比喻,脱胎换骨也是比喻。只是比在一起,比混了。我但愿洗个澡就能脱胎换骨呢!"余楠生气说:"我建议大家严肃些!咱们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说这些无原则的话吗?"杜丽琳忙插口表白自己和余楠有同样的感受,要求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彦成很真诚他说:"我常看到别人这样不好、那样不好,自己却是顶美的。现在听了许多自我检讨和群众的批判,才看到别人和我一样的自以为是,也就是说,我正和别人一样地这样不好、那样不对。我得客观地好好检查自己,希望能得到群众的帮助。"丁宝桂忽然明白,这是个表态的会,忙也说,他赞成"洗心革面"的辞儿,说他听了这许多检讨和批判,感到非常惶恐,自惭糊涂半生,一向没有认识自己,渴望群众给他帮助,让他自新。朱千里忙也郑重声明:他需要群众的帮助和启发,让他能找到自新的途径。范凡赞许了各位先生的觉悟,宣布散会。散会后,他和到会旁听的几人磋商一番,安排怎么给予帮助和启发。

    范凡做了一个十分诚挚的动员报告。大致说:"新中国把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一个大包袱全包了,取他们的专长,不计较他们的缺点,指望他们认真改造自我,发挥一技之长,为人民做出贡献。可是,大家且看看一两年的成绩吧。大概每个人都会感到内心惭愧的。质量不高,数量不多,错误却不少。这都是因为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封建思想和资产阶级思想使我们背负着沉重的包袱,束缚了我们的生产力,以致不能充分发挥作用,为当前的需要努力。大家只是散乱地各在原地踏步。我们一定要抛掉我们背负的包袱,轻装前进。"

    "海骂?骂什么呢?"

    "要抛掉包袱,最好是解开看看,究竟里面是什么宝贝,还是什么肮脏东西。有些同志的旧思想、旧意识,根深蒂固,并不像身上背一个包袱,放下就能扔掉,而是皮肤上陈年积累的泥垢,不用水着实擦洗,不会脱掉;或者竟是肉上的烂疮,或者是暗藏着尾巴,如果不动手术,烂疮挖不掉,尾巴也脱不下来。我们第一得不怕丑,把肮脏的、见不得人的部分暴露出来;第二得不怕痛,把这些部分擦洗干净,或挖掉以至割掉。"

    "家常说的那些话呀。"

    "这是完全必要的。可是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得本人自觉自愿。改造自我,是个人对社会的负责,旁人不能强加于他。本人有觉悟,有要求,群众才能从旁帮助。如果他不自觉、不自愿,捂着自己的烂疮,那么,旁人尽管闻到他的臭味儿,也无法为他治疗。所以每个人首先得端正态度。态度端正了,旁人才能帮他擦洗垢污,切除或挖掉腐烂肮脏或见不得人的部分。"

    "哪些话?"

    他接下讲了些端正态度的步骤。他组织几位老知识分子到城里城外的几所大学去听些典型报告,让他们照照镜子,看看榜样。然后开些座谈会交流心声。然后自愿报名,请求帮助和启发。

    他老伴儿扭过头去,鼻子里出气。"瞧!天天说了又说,他都没听见。"

    动员大会是在大会议室举行的。满座的年轻人都神情严肃,一张张脸上漠无表情,显然已经端正态度,站稳立场。丁宝桂觉得他们都变了样儿:认识的都不认识了,和气的都不和气了。朱千里本来和大家不熟,只觉得他们严冷可怕。就连平日和年轻人相熟的许彦成,也觉得自己忽然站到群众的对方面去了。他们几个"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觉得范凡的话句句是针对他们说的。这虽然不能表明他们知罪,至少可见那些话全都正确。他们还未及考虑自己是否问心有愧,至少都已觉得芒刺在背。

    朱千里没敢再问。想来,稿费呀什么的,就是他老婆说的。

    大会散场,丁宝桂不敢再和朱千里胡说乱道,怕他没头没脑地捅出什么话来。朱千里也有了戒心,对谁都提防几分。余楠更留心不和他们接近。他们这一伙旧社会过来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驯服地按照安排,连日出去旁听典型报告。不仅听本人的自我检讨,也听群众对这些检讨提出来的意见。意见都很尖锐,"帮助"大而肯定少。还时时听到群欢逢到检讨者"顽抗"而发出愤怒的吼声。这仿佛威胁着他们自己,使他们胆战心惊。

    他虽然从群众嘴里捞得不少资料,要串成一篇检讨倒也不是容易。他左思右想,东挖西掘,睡也睡不稳,饭也吃不下。他原是个瘦小的人,这几天来消瘦得更瘦小了。原先灰白的头发越显灰白,原来昏暗的眼睛越发昏暗,再加失魂落魄,简直像个活鬼。他平日写文章,总爱抽个烟斗,这会子连烟斗都不抽了。他老婆觉得事态严重,连"海骂"都暂时停止。

    丁宝桂私下对老伴儿感叹说:"我现在明白了。一个人越丑越美,越臭越香。像我们这种人,有什么可检讨的呢。人越是作恶多端,越是不要脸,检讨起来才有话可说,说起来也有声有色,越显得觉悟高,检讨深刻。不过,也有个难题。你要是打点儿偏手,群众会说你不老实,狡猾,很不够。你要是一口气说尽了,群众再挤你,你添不出货了,怎么办呢?"

    朱千里觉得怎么也得洗完澡,过了关,才松得下这口气。权当生了重病动手术吧,得咬咬牙,拼一拚。

    朱千里觉得革命群众比自己的老婆更难对付。他私赚了稿费,十次里八次总能瞒过。革命群众却像千只眼,什么都看得见。不过,守在他身边的老婆都能对付,革命群众谅必也能对付。兵来将挡,水来上掩,走着瞧吧。

    专门帮助他的有两三人。他们找他谈过几次话。

    余楠听了几个典型报告,十分震动,那么反动的思想,他们竟敢承认,当然是不得不承认了。他余楠可以把自己暴露到什么程度呢?他该怎么招供呢?

    "帮助"和"启发"不是一回事。"启发"只是不着痕迹地点拨一句两句,叫听的人自己觉悟。"帮助"却像审问,一面问,一面把回答的话仔细记下,还从中找出不合拍的地方,换个方向突然再加询问。他们对伪大学教授这个问题尤其帮助得多。他们有时两人,有时三人,有"红面",也有"白面",经过一场帮助就是经过一番审讯。

    许彦成和杜丽琳认真学习,一面听报告,一面做笔记。每听完一个报告,先在笔记上写下自己的批语,如老实不老实,深刻不深刻等等。不过他们认为诚恳深刻的,群众总说不老实,狡猾。下一次再听这人重作检讨,总证实他确实不够坦白,的确隐瞒了什么。两人回家讨论,不免心服群众水平高,果然是眼睛雪亮。好在群众眼睛雪亮,可以信任他们。夫妇俩互相安慰说:"反正咱们老老实实把包袱底儿都抖搂出来就完了。"

    朱千里从审讯中整理出自己的罪状,写了一个检讨提纲,分三部分:

    他们听了好些检讨和批判,范凡就召集他们开一个交流心得的座谈会。除了他们几个"老知识分子",旁听的寥寥无几。

    1.我的丑恶。下面分(1)现象;(2)根源。

    余楠第一个发言,说他看到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丑恶,震撼了灵魂。他从没有正视过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臭多脏。他愿意在群众的帮助下,洗个干净澡,脱胎换骨。

    2.我的认识。

    丁宝桂因为到会的人不多,而且不是什么检讨会,只是交流心得,所以很自在。他改不了老脾气,只注意人家字眼儿上的毛病,脱口说:"哎,洗个澡哪会脱胎换骨呀!——我是说,咱们该实事求是。"

    3.我的决心。

    朱千里打圆场说:"这不过是比喻,不能死在句下。洗澡是个比喻,脱胎换骨也是比喻。只是比在一起,比混了。我但愿洗个澡就能脱胎换骨呢!"

    他按照提纲,对帮助他的两三人谈了一个扼要。凭他谈的扼要,大体上好像还可以,也许还不大够格,不过他既有勇气要求在大会上做检讨,他们就同意让他和群众思想上见见面。他们没想到这位朱先生爱做文章,每个细节都不免夸张一番,连自己的丑恶也要夸人其辞。

    余楠生气说:"我建议大家严肃些!咱们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说这些无原则的话吗?"

    他先感谢革命群众不唾弃他,给他启发,给他帮助,让他能看到自己的真相,感到震惊,感到厌恶,从此下决心痛改前非。于是他把桌子一拍说:"你们看着我像个人样儿吧?我这个丧失民族气节的准汉奸实在是头上生角,脚上生蹄子,身上拖尾马的丑恶的妖魔!"

    杜丽琳忙插口表白自己和余楠有同样的感受,要求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看到许多人脸上的惊诧,觉得效果不错。紧接着就一口气背了一连串的罪状,夹七夹八,凡是罪名,他不加选择地全用上,背完再回过头,一项项细说。

    彦成很真诚他说:"我常看到别人这样不好、那样不好,自己却是顶美的。现在听了许多自我检讨和群众的批判,才看到别人和我一样的自以为是,也就是说,我正和别人一样地这样不好、那样不对。我得客观地好好检查自己,希望能得到群众的帮助。"

    "我自命为风流才子!我调戏过的女人有一百零一个,我为她们写的情诗有一千零一篇。"

    丁宝桂忽然明白,这是个表态的会,忙也说,他赞成"洗心革面"的辞儿,说他听了这许多检讨和批判,感到非常惶恐,自惭糊涂半生,一向没有认识自己,渴望群众给他帮助,让他自新。

    有人当场打断了他,问为什么要"零一"?

    朱千里忙也郑重声明:他需要群众的帮助和启发,让他能找到自新的途径。

    "实报实销,不虚报谎报啊!一人是一人,一篇是一篇,我的法国女人是第一百名,现任的老伴儿是一百零一,她不让我再有零二——哎,这就说明她为什么老抠着我的工资。"

    范凡赞许了各位先生的觉悟,宣布散会。散会后,他和到会旁听的几人磋商一番,安排怎么给予帮助和启发。

    有人说:"朱先生,你的统计正确吧?"

    朱先生说:"依着我的老伴儿,我还很不老实,我报的数字还是很不够的。"

    有人笑出声来,但笑声立即被责问的吼声压设。

    有人愤怒地举起拳头来喊口号:"不许朱千里胡说乱道,戏弄群众!"

    群众齐声响应了一两遍。

    另一人愤怒地喊:"不许朱千里丑化运动!"

    接着是一片声的"打下去!打下去!"

    朱千里傻站着说不下去了。帮助的他的那几个人尤其愤怒。一人把脸凑到他面前说:"你是耍我们玩吗?你知道我们为了研究你的问题,费了多少心血和精力吗?"

    朱千里抱歉说:"我为的是不辜负你们的一片心,来一个彻底的交代呀。"

    五年十年以后,不论谁提起朱千里这个有名的检讨,还当作笑话讲。可是当时的朱千里,哪会了解革命群众的真心诚意呢!哪会知道他们都经过认真的学习,不辞烦旁地搜集了各方揭发的资料,藉合他本人的政治表现,来给予启发和帮助,叫他觉悟,叫他正视自己的肮脏嘴脸,叫他自觉自愿地和过去彻底决裂,重做新人。朱千里当时远没有开窍,以为使出点儿招数,就能过关。大火烧来,他就问罗刹女借一把芭蕉扇来扇灭火焰,没知道竟会越扇越旺的。他尽管自称是来个彻底的检查,却是扁着耳朵,夹着尾巴,给群众赶下来。

    愤怒的群众说:"朱千里!你回去好好想想!"

    朱千里像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蛤蟆,呆呆怔怔,家都不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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