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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匪浣衣,沧浪之水清兮

余楠虽然没有跟着革命群众喊口号,或喝骂朱千里,却和群众同样愤怒。这样严肃的大事,朱千里跑来开什么玩笑吗?真叫人把知识分子都看扁了。他苦思冥想了好多天。自我检讨远比写文章费神,不能随便发挥,得处处扣紧自己的内心活动。他茶饭无心,只顾在书房里来回来回地踱步。每天老晚上床,上了床也睡不着,睡着了会突然惊醒,觉得心上压着一块石头。他简直像孙猴儿压在五行山下,怎么样才能巧妙地从山石下脱身而出呢?他啐过几次典型报告之后,有一个很重要的心得。他告诉宛英,怎么也不能让群众说一声"不老实",得争取一次通过。最危险的是第一次通不过再做第二次。如果做了一次又做一次,难保前后完全一致;如有矛盾,就出现漏洞了,那就得反来复的挨骂,做好几次也通不过。他很希望善保来帮助他。可是这多久善保老也不到他家来,远远看见他也只呆着脸。大概群众不让善保来,防他向善保摸底。他多么需要摸到个着着实实的底呀!可是他只好暗中摸索。帮助的小组面无表情,只叫他再多想想。等他第三次要求当众检讨。他们没有阻挠,余楠自以为初步通过了。帮助他的小组曾向宛英做思想工作。宛英答应好好帮助余楠检查,所以她很上心事,要余楠把检讨稿先给她看看,她看完竟斗胆挑剔说:"你怎么出身官僚家庭呢?我外公的官,怎么到了你祖父头上呢?"余楠不耐烦说:"你的外公,就等于我的祖父,一样的。你不懂,这是我封建思想、家长作风的根源。"宛英说:"他们没说你家长作风。""可是我当然得有家长作风啊——草蛇灰线,一路埋伏,从根源连到冒出来的苗苗,前后都有呼应。"他不耐烦和死心眼儿的宛英讨论修辞法,只干脆提出他最担心的问题。"我几时到社的?当然是晚了些,为什么晚?问题就在这里,怎么说呢?""你不是想出洋吗?"宛英提醒他。余楠瞪出了眼睛:"你告诉他们了?""我怎会告诉他们呢。""那就由我说。我因为上海有大房子,我不愿意离开上海。我多年在上海办杂志,有我的地盘。这都表现我贪图享受,为名为利,要做人上人——这又联到我自小是神重……"余楠虽然没有像朱千里那样变成活鬼,却也面容憔悴,穿上蓝布制服,不复像猪八戒变的黄胖和尚——黄是更黄些,还带灰色,胖却不胖了,他足足减掉了三寸腰围,他比朱千里有自信,做检讨不是什么"咬咬牙""拼一拼",因为他自从到社以来,一贯表现良好,向来是最要求进步的。他自信政治嗅觉灵敏过人,政治水平高出一般,每次学习会上,他不是第一个开炮定调子,就是末一个做总结发言。这次他经过深刻反省,千稳万妥地写下检讨稿,再三斟酌,觉得无懈可击,群众一定会通过。他吩咐宛英准备点几好酒,做两个好菜。今晚吃一顿好晚饭慰劳自己。那次到会的人不少,可算是不大不小的"中盆澡"。余楠不慌不忙,摆出厚貌深情的姿态,放出语重心长的声调,一步一步检讨,从小到大,由浅入深,每讲到痛心处,就略略停顿一下,好像是自己在胸口捶打一下。他万想不到检讨不一半,群众就打断了他。他们一声声的呵斥:"余楠!你这头狡猾的狐狸!""余楠!你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密密,却拿些鸡毛蒜皮来搪塞!""余楠休想蒙混过关!""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余楠!你滑不过去!""不准余楠捂盖子!"余楠觉得给人撕去了脸皮似的。冷风吹在肉上只是痛,该怎么表态都不知道了。忽有人冷静地问:"余楠,能讲讲你为什么要卖五香花生豆儿吗?"余楠轰去了魂魄,张口结舌,心上只说:"完了,完了。"他回到家里,犹如梦魇未醒。宛英瞧他面无人色,忙为他斟上杯热茶。不料他接过来豁朗一声,把茶杯连茶摔在地下,砸得粉碎。他眼里出火说:"我就知道你是个糊涂蛋!群众来钓鱼,你就把鱼缸连水一起捧出来!"宛英说:"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们,只答应尽力帮助你。""卖五香花生米谁说的?除了你还有谁?"宛英呆了一呆,思索着说:"你跟阿照说过吗?或者咱们说话,她在旁连听见了?"余楠立即冷下来——不是冷静而是浑身寒冷。他细细寻思,准是女儿把爸爸出卖给男朋友了。人家是解放军出身,能向着他吗?非我族类呀!他忽然想到今晚要庆祝过关的事,忙问宛英:"阿照知道你今晚为我预备了酒菜吗?"宛英安慰他说:"不怕,只说我为你不吃不睡,哄你吃点子东西,补养精神。"余楠又急又怕,咬牙切齿地痛骂善保没良心,吃了他家的好饭好菜,却来揭他的底。他不知道该怪自己在姜敏面前自吹自擂闯下祸。可怜善保承受着沉重的压力。姜敏怨恨他,说他是余楠选中的女婿,不但自己该站稳立场,还应该负责帮助余楠改造自我。她听过余楠的吹牛和卖弄,提出余楠有许多问题。他和余照都是一片真诚地投入运动,要帮助余楠改造思想。余楠却是一辈子也没有饶恕陈善保,他始终对"年轻人""怕得要死,恨得要命",从来不忘记告诫朋友对"年轻人"务必保持警惕。善保终究没有成为他家的女婿,不过这是后话了。余楠经宛英提醒,顿时彻骨寒冷。余照最近加入了青年团,和家里十分疏远。而且,余楠几乎忘了,他还有两个非常进步的儿子呢。卖五香花生的话,他们兄弟未必知道,可是他们知道些什么,他实在无从估计。宛英亲自收拾了茶杯的碎片和地上一滩茶水,两口子说话也放低了声音。可怜余楠在宛英面前都矮了半截。

    余楠虽然没有跟着革命群众喊口号,或喝骂朱千里,却和群众同样愤怒。这样严肃的大事,朱千里跑来开什么玩笑吗?真叫人把知识分子都看扁了。

    余照和陈善保已交上朋友,经常一起学习,一起玩笑。恰逢这般好秋天,两人动了游兴,约定同游香山。余照到了北京,只到过颐和园,还没游过香山呢。他们避免星期日游人太多,各请了一天假。宛英为他们置备了糕点水果等等,特地还煮了茶叶蛋。她和余楠老两口子看小女儿成对出游,满心欢喜。

余照和陈善保已交上朋友,经常一起学习,一起玩笑。恰逢这般好秋天,两人动了游兴,约定同游香山。余照到了北京,只到过颐和园,还没游过香山呢。他们避免星期日游人太多,各请了一天假。宛英为他们置备了糕点水果等等,特地还煮了茶叶蛋。她和余楠老两口子看小女儿成对出游,满心欢喜。余楠这个暑假也并不寂寞。他从妮娜处得知姜敏愿意加入他的小组,不胜得意。年中工作小结会上姜敏得了表扬,余楠就去贺她。姜敏一扭头似笑非笑说:"我们不过是速成的呀!学完就忘了!""哎,"余楠拍着她的肩膀说:"学不进的才忘记。我不是早说了吗,希望你快快学成,回过头来教我们。老实告诉你吧,我慢班都没跟上,现在都退学了。"他把姜敏邀到家里,满口称赞她,一面又择问她工作的计划。姜敏当然不会白喝他的米汤。她带着娇笑回敬的米汤,好比掺和了美酒,灌得余楠醉醺醺地。他兴致也高了,话也多了,自吹自卖,又像从前在上海时款待他喜爱的女学生那样。宛英只防姜敏媚惑善保,破坏余照的姻缘。现在余照和善保已经好上了,宛英不防她了。至于余楠,宛英是满不在乎的。余照和善保现在不在身边了,余楠觉得落寞,常到丁宝桂家去喝酒。如今来了个姜敏,平添了情趣。他们谈工作,谈批判,有时施妮娜和江滔滔也过来加入讨论。整个夏天,余楠很少出门,姜敏经常来。有时两人低声谈笑,有时热烈地讨论。宛英只听到他们反复提到什么"观点不正确"呀,"阶级性不突出"呀,什么"人性论"呀等等,也不知他们评论什么。她曾悄悄问过善保,善保茫然不知。一次她听见善保问姜敏,她和余先生讨论什么问题呢。姜敏说她是来帮余先生学习俄语,她自己也借此温温旧书。宛英觉得蹊跷,不信自己竟那么糊涂,连外国话和中国话都不能分辨。余照和善保游山归来,宛英安排他们在饭间里吃点心。余楠和姜敏正在书房里谈论他们的文章,立即放低了声音。余照大声说:"妈,你知道我们碰见谁了?"善保有心事似的不声不响。宛英问:"碰见谁了?""你猜!"宛英说:"我怎么知道呀。""姚宓啊!姚宓!!还有许彦成!!""你该称姚姐姐和许先生——还有谁?""就他们两个!!""别胡说!"宛英立即制止了余照,"你们哪儿碰见的?和他们说话了吗?""去香山的汽车站上,两人分两头站着!我们赶紧躲了。""你们准是看错人了。"宛英一口咬定。"善保先看见,他拉拉我,叫我看。我们赶紧躲开,远远地看着他们一个前门、一个后门上了车。"宛英说:"干吗要一个前门、一个后门上车呢?"她不问情由,先得为姚宓辟谣。"远远看着像的,不知多少呢。像姚小姐那样穿灰布制服的很多,她怎么会和许先生一起游山呢!你们在香山看见他们两人了吗?"余照不服气说:"香山那么大,游客那么多,哪会碰见呢?""你们只远远看见一个人像姚小姐,又没近前去看,就躲开了,却把另一人硬说是和她一起的。你们准是看错了人。"余照觉得妈妈的话也有道理,承认可能是看错了人。善保却固执地说:"是姚宓,我一眼就看出是她。我决不会看错。"余照听了这话不免动了醋意,因为她知道善保从前看中姚宓。她说:"哦!是姚宓,你就不会看错!反正你眼睛里只有一个姚宓!穿灰制服的都是姚宓!"善保不争辩,却不认错。宛英不许余照再争。余照哪里肯听妈妈的话,嘀嘀咕咕只顾和善保争吵。他们的话,姜敏全听在耳里。她不好意思留在那里隔墙听他们吵嘴,借故辞别出来。姜敏相信善保不会看错。她想到办公室去转转,料想姚宓不会在那里,不如先到姚家去看看。她入门看见姚宓的自行车,就问开门的沈妈,姚宓是否在家。沈妈说:"没回来呢。"姜敏自以为得到了证实,不便抽身就走,不免进去向姚伯母问好,说她回社后还没正式上班,敷衍了几句,有意无意地问:"姚宓还不回家?"姚太太说:"她还不回来呢。"姜敏暗想:不用到办公室去了,且到许彦成家去看看。她辞了姚太太又到许家。许彦成从姚家回来,就闷闷地独在他的"狗窝"里躺着。李妈出来开门,遵照主人的吩咐,说"先生不在家"。杜丽琳一听是姜敏,忙出来接待。她恭喜姜敏学习成绩优异,又问她有没有什么事。姜敏说:"想问问几时开小组会。"丽琳说,没什么正式的会,他们小组经常会面,不过星期一上午他们都在办公室碰头,安排一星期的工作。她和姜敏闲聊了一会儿。姜敏辞出,觉得时间已晚,没有必要再到办公室去侦察。姚宓这时候即使跑到办公室去工作,也不能证实她没有游山。她拿定自己侦得了一个大秘密。不过她很谨慎,未经进一步证实,她只把秘密存在心里。星期一,罗厚照例到办公室去一趟(别的日子他也常去转转,问问姚宓有没有什么事要他办的)。他跑去看见姚宓正在读他请姚宓看的译稿,就问:"看完了吧?看得懂吗?"姚宓说:"懂,当然懂。可是你得附上原文,也让我学学呀。"罗厚笑嘻嘻说:"原文宝贵得很,是老头儿从法国带回来的秘本,都不大肯放手让我用。""那你怎么翻译呢?"罗厚说:"不用我翻呀。他对着本子念中文,我就写下来,这就是两人合译。我如果写得一塌糊涂,他让我找原文对对。我开始连原文都找不到,现在我大有进步了。""这也算翻译?他就不校对了?""校对!他才不耐烦呢!所以我请你看看懂不懂。""发表了让你也挂个名,稿费他一人拿?""名字多出现几次,我不也成了名翻译家吗?"两人都笑了。正说着,只见姜敏跑来。罗厚大声说:"唷!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改在余先生家上班吗?"姜敏横了他一眼:"谁说的?""还等傅今同志召开全体大会正式公布吗?"罗厚说着扮了个鬼脸。姜敏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儿说:"他们拉我呀。"姚宓微笑着说:"听说你天天教余先生俄语呢。"姜敏忍不住了,立即回敬说:"听说你某一天陪某先生游香山了!"姚宓的脸一下子转成死白,连罗厚都注意到了。可是姚宓很镇静地说:"我没有游香山。""没游香山,游了樱桃沟吧?"姜敏一脸恶笑。姚宓说:"我没有游樱桃沟。我天天在这儿上班。"这时候,姜敏等待着的许彦成和杜丽琳正好进门。姜敏只作不见,朗朗地说:"可是有人明明清清看见你们两人去游山了!你,还有一个人……"罗厚深信姚宓说的是实话,所以竖眉瞪眼地向姜敏质问:"你亲眼看见的?"姜敏说:"有人亲眼看见了,我亲耳朵听见的。"他们大家招呼了许先生和杜先生。姜敏接着说:"星期五上午,在去香山的汽车站上,你们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一个前门上车,一个后门上车……"她瞥见许彦成脸色陡变,杜丽琳偷眼看着彦成。罗厚指着姜敏说:"你别藏头露尾的!谁亲眼看见了?我会去问!我知道你说的是陈善保。善保告诉我的,他星期五和朋友一同去游香山。我会当面问他!"姜敏鄙夷不屑地笑道:"我说了陈善保吗?我一个字儿也没提到他呀!反正姚宓在这儿上班呢,当然就是没有游山。游山自有游山的人。"她料定姚宓在撒谎。许彦成和杜丽琳都已经坐下。丽琳笑着说:"姜敏同志,你说的是我们吧?""我说的是游山的人。"丽琳说:"就是我和彦成呀。我们俩,上班的时候偷偷出去游香山了,彦成自不量力,一人爬上了鬼见愁。挤车回来,有了座儿还只顾让我坐,自己站着,到家还兴致顶高。可是睡了一宵,第二天反而睡得浑身酸痛,简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力气全无。你来的时候他正躺着,我让李妈说他不在家,让他多歇会儿。谁看见我们的准是记错了日子。我们游山是星期四,不是星期五。"姚宓仍静静地说:"不论星期四、星期五,我都在这里上班。可以问秀英,她上下午都来给咱们打开水的。"姜敏没料到她拿稳的秘密却是没有根,忙见风转舵说:"罗厚,听见没有?人家说的准是星期四。假如是星期五,那就是陈善保和他的朋友。反正我听见人家说,亲眼看见咱们社里有人游香山了。我以为是姚宓,随便提了一句,你就这么专横!"罗厚卷起自己的稿子,站起来说:"你们是开小组会吧?我也找我的导师去。"他出门听见姜敏在说:"他们拉我加入他们的小组。我不知该怎么办好……"罗厚不耐烦,挟着稿子直往余楠家跑。

    他苦思冥想了好多天。自我检讨远比写文章费神,不能随便发挥,得处处扣紧自己的内心活动。他茶饭无心,只顾在书房里来回来回地踱步。每天老晚上床,上了床也睡不着,睡着了会突然惊醒,觉得心上压着一块石头。他简直像孙猴儿压在五行山下,怎么样才能巧妙地从山石下脱身而出呢?

    余楠这个暑假也并不寂寞。他从妮娜处得知姜敏愿意加入他的小组,不胜得意。年中工作小结会上姜敏得了表扬,余楠就去贺她。姜敏一扭头似笑非笑说:

    他啐过几次典型报告之后,有一个很重要的心得。他告诉宛英,怎么也不能让群众说一声"不老实",得争取一次通过。最危险的是第一次通不过再做第二次。如果做了一次又做一次,难保前后完全一致;如有矛盾,就出现漏洞了,那就得反来复的挨骂,做好几次也通不过。

    "我们不过是速成的呀!学完就忘了!"

    他很希望善保来帮助他。可是这多久善保老也不到他家来,远远看见他也只呆着脸。大概群众不让善保来,防他向善保摸底。他多么需要摸到个着着实实的底呀!可是他只好暗中摸索。帮助的小组面无表情,只叫他再多想想。等他第三次要求当众检讨。他们没有阻挠,余楠自以为初步通过了。

    "哎,"余楠拍着她的肩膀说:"学不进的才忘记。我不是早说了吗,希望你快快学成,回过头来教我们。老实告诉你吧,我慢班都没跟上,现在都退学了。"

    帮助他的小组曾向宛英做思想工作。宛英答应好好帮助余楠检查,所以她很上心事,要余楠把检讨稿先给她看看,她看完竟斗胆挑剔说:"你怎么出身官僚家庭呢?我外公的官,怎么到了你祖父头上呢?"

    他把姜敏邀到家里,满口称赞她,一面又择问她工作的计划。姜敏当然不会白喝他的米汤。她带着娇笑回敬的米汤,好比掺和了美酒,灌得余楠醉醺醺地。他兴致也高了,话也多了,自吹自卖,又像从前在上海时款待他喜爱的女学生那样。宛英只防姜敏媚惑善保,破坏余照的姻缘。现在余照和善保已经好上了,宛英不防她了。至于余楠,宛英是满不在乎的。余照和善保现在不在身边了,余楠觉得落寞,常到丁宝桂家去喝酒。如今来了个姜敏,平添了情趣。他们谈工作,谈批判,有时施妮娜和江滔滔也过来加入讨论。整个夏天,余楠很少出门,姜敏经常来。

    余楠不耐烦说:"你的外公,就等于我的祖父,一样的。你不懂,这是我封建思想、家长作风的根源。"

    有时两人低声谈笑,有时热烈地讨论。宛英只听到他们反复提到什么"观点不正确"呀,"阶级性不突出"呀,什么"人性论"呀等等,也不知他们评论什么。她曾悄悄问过善保,善保茫然不知。一次她听见善保问姜敏,她和余先生讨论什么问题呢。姜敏说她是来帮余先生学习俄语,她自己也借此温温旧书。宛英觉得蹊跷,不信自己竟那么糊涂,连外国话和中国话都不能分辨。

    宛英说:"他们没说你家长作风。"

    余照和善保游山归来,宛英安排他们在饭间里吃点心。余楠和姜敏正在书房里谈论他们的文章,立即放低了声音。

    "可是我当然得有家长作风啊——草蛇灰线,一路埋伏,从根源连到冒出来的苗苗,前后都有呼应。"

    余照大声说:"妈,你知道我们碰见谁了?"

    他不耐烦和死心眼儿的宛英讨论修辞法,只干脆提出他最担心的问题。

    善保有心事似的不声不响。

    "我几时到社的?当然是晚了些,为什么晚?问题就在这里,怎么说呢?"

    宛英问:"碰见谁了?"

    "你不是想出洋吗?"宛英提醒他。

    "你猜!"

    余楠瞪出了眼睛:"你告诉他们了?"

    宛英说:"我怎么知道呀。"

    "我怎会告诉他们呢。"

    "姚宓啊!姚宓!!还有许彦成!!"

    "那就由我说。我因为上海有大房子,我不愿意离开上海。我多年在上海办杂志,有我的地盘。这都表现我贪图享受,为名为利,要做人上人——这又联到我自小是神重……"

    "你该称姚姐姐和许先生——还有谁?"

    余楠虽然没有像朱千里那样变成活鬼,却也面容憔悴,穿上蓝布制服,不复像猪八戒变的黄胖和尚——黄是更黄些,还带灰色,胖却不胖了,他足足减掉了三寸腰围,他比朱千里有自信,做检讨不是什么"咬咬牙""拼一拼",因为他自从到社以来,一贯表现良好,向来是最要求进步的。他自信政治嗅觉灵敏过人,政治水平高出一般,每次学习会上,他不是第一个开炮定调子,就是末一个做总结发言。这次他经过深刻反省,千稳万妥地写下检讨稿,再三斟酌,觉得无懈可击,群众一定会通过。他吩咐宛英准备点几好酒,做两个好菜。今晚吃一顿好晚饭慰劳自己。

    "就他们两个!!"

    那次到会的人不少,可算是不大不小的"中盆澡"。余楠不慌不忙,摆出厚貌深情的姿态,放出语重心长的声调,一步一步检讨,从小到大,由浅入深,每讲到痛心处,就略略停顿一下,好像是自己在胸口捶打一下。他万想不到检讨不一半,群众就打断了他。他们一声声的呵斥:"余楠!你这头狡猾的狐狸!"

    "别胡说!"宛英立即制止了余照,"你们哪儿碰见的?和他们说话了吗?"

    "余楠!你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密密,却拿些鸡毛蒜皮来搪塞!"

    "去香山的汽车站上,两人分两头站着!我们赶紧躲了。"

    "余楠休想蒙混过关!"

    "你们准是看错人了。"宛英一口咬定。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善保先看见,他拉拉我,叫我看。我们赶紧躲开,远远地看着他们一个前门、一个后门上了车。"

    "余楠!你滑不过去!"

    宛英说:"干吗要一个前门、一个后门上车呢?"她不问情由,先得为姚宓辟谣。"远远看着像的,不知多少呢。像姚小姐那样穿灰布制服的很多,她怎么会和许先生一起游山呢!你们在香山看见他们两人了吗?"

    "不准余楠捂盖子!"

    余照不服气说:"香山那么大,游客那么多,哪会碰见呢?"

    余楠觉得给人撕去了脸皮似的。冷风吹在肉上只是痛,该怎么表态都不知道了。

    "你们只远远看见一个人像姚小姐,又没近前去看,就躲开了,却把另一人硬说是和她一起的。你们准是看错了人。"

    忽有人冷静地问:"余楠,能讲讲你为什么要卖五香花生豆儿吗?"

    余照觉得妈妈的话也有道理,承认可能是看错了人。

    余楠轰去了魂魄,张口结舌,心上只说:"完了,完了。"

    善保却固执地说:"是姚宓,我一眼就看出是她。我决不会看错。"

    他回到家里,犹如梦魇未醒。宛英瞧他面无人色,忙为他斟上杯热茶。不料他接过来豁朗一声,把茶杯连茶摔在地下,砸得粉碎。他眼里出火说:"我就知道你是个糊涂蛋!群众来钓鱼,你就把鱼缸连水一起捧出来!"

    余照听了这话不免动了醋意,因为她知道善保从前看中姚宓。她说:"哦!是姚宓,你就不会看错!反正你眼睛里只有一个姚宓!穿灰制服的都是姚宓!"

    宛英说:"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们,只答应尽力帮助你。"

    善保不争辩,却不认错。宛英不许余照再争。余照哪里肯听妈妈的话,嘀嘀咕咕只顾和善保争吵。

    "卖五香花生米谁说的?除了你还有谁?"

    他们的话,姜敏全听在耳里。她不好意思留在那里隔墙听他们吵嘴,借故辞别出来。

    宛英呆了一呆,思索着说:"你跟阿照说过吗?或者咱们说话,她在旁连听见了?"

    姜敏相信善保不会看错。她想到办公室去转转,料想姚宓不会在那里,不如先到姚家去看看。

    余楠立即冷下来——不是冷静而是浑身寒冷。他细细寻思,准是女儿把爸爸出卖给男朋友了。人家是解放军出身,能向着他吗?非我族类呀!

    她入门看见姚宓的自行车,就问开门的沈妈,姚宓是否在家。沈妈说:"没回来呢。"姜敏自以为得到了证实,不便抽身就走,不免进去向姚伯母问好,说她回社后还没正式上班,敷衍了几句,有意无意地问:"姚宓还不回家?"

    他忽然想到今晚要庆祝过关的事,忙问宛英:"阿照知道你今晚为我预备了酒菜吗?"

    姚太太说:"她还不回来呢。"

    宛英安慰他说:"不怕,只说我为你不吃不睡,哄你吃点子东西,补养精神。"

    姜敏暗想:不用到办公室去了,且到许彦成家去看看。她辞了姚太太又到许家。

    余楠又急又怕,咬牙切齿地痛骂善保没良心,吃了他家的好饭好菜,却来揭他的底。他不知道该怪自己在姜敏面前自吹自擂闯下祸。可怜善保承受着沉重的压力。姜敏怨恨他,说他是余楠选中的女婿,不但自己该站稳立场,还应该负责帮助余楠改造自我。她听过余楠的吹牛和卖弄,提出余楠有许多问题。他和余照都是一片真诚地投入运动,要帮助余楠改造思想。余楠却是一辈子也没有饶恕陈善保,他始终对"年轻人""怕得要死,恨得要命",从来不忘记告诫朋友对"年轻人"务必保持警惕。善保终究没有成为他家的女婿,不过这是后话了。

    许彦成从姚家回来,就闷闷地独在他的"狗窝"里躺着。李妈出来开门,遵照主人的吩咐,说"先生不在家"。杜丽琳一听是姜敏,忙出来接待。她恭喜姜敏学习成绩优异,又问她有没有什么事。

    余楠经宛英提醒,顿时彻骨寒冷。余照最近加入了青年团,和家里十分疏远。而且,余楠几乎忘了,他还有两个非常进步的儿子呢。卖五香花生的话,他们兄弟未必知道,可是他们知道些什么,他实在无从估计。

    姜敏说:"想问问几时开小组会。"

    宛英亲自收拾了茶杯的碎片和地上一滩茶水,两口子说话也放低了声音。可怜余楠在宛英面前都矮了半截。

    丽琳说,没什么正式的会,他们小组经常会面,不过星期一上午他们都在办公室碰头,安排一星期的工作。她和姜敏闲聊了一会儿。姜敏辞出,觉得时间已晚,没有必要再到办公室去侦察。姚宓这时候即使跑到办公室去工作,也不能证实她没有游山。她拿定自己侦得了一个大秘密。不过她很谨慎,未经进一步证实,她只把秘密存在心里。

    星期一,罗厚照例到办公室去一趟(别的日子他也常去转转,问问姚宓有没有什么事要他办的)。他跑去看见姚宓正在读他请姚宓看的译稿,就问:"看完了吧?看得懂吗?"

    姚宓说:"懂,当然懂。可是你得附上原文,也让我学学呀。"

    罗厚笑嘻嘻说:"原文宝贵得很,是老头儿从法国带回来的秘本,都不大肯放手让我用。"

    "那你怎么翻译呢?"

    罗厚说:"不用我翻呀。他对着本子念中文,我就写下来,这就是两人合译。我如果写得一塌糊涂,他让我找原文对对。我开始连原文都找不到,现在我大有进步了。"

    "这也算翻译?他就不校对了?"

    "校对!他才不耐烦呢!所以我请你看看懂不懂。"

    "发表了让你也挂个名,稿费他一人拿?"

    "名字多出现几次,我不也成了名翻译家吗?"

    两人都笑了。

    正说着,只见姜敏跑来。罗厚大声说:"唷!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改在余先生家上班吗?"

    姜敏横了他一眼:"谁说的?"

    "还等傅今同志召开全体大会正式公布吗?"罗厚说着扮了个鬼脸。

    姜敏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儿说:"他们拉我呀。"

    姚宓微笑着说:"听说你天天教余先生俄语呢。"

    姜敏忍不住了,立即回敬说:"听说你某一天陪某先生游香山了!"

    姚宓的脸一下子转成死白,连罗厚都注意到了。可是姚宓很镇静地说:"我没有游香山。"

    "没游香山,游了樱桃沟吧?"姜敏一脸恶笑。

    姚宓说:"我没有游樱桃沟。我天天在这儿上班。"

    这时候,姜敏等待着的许彦成和杜丽琳正好进门。姜敏只作不见,朗朗地说:"可是有人明明清清看见你们两人去游山了!你,还有一个人……"

    罗厚深信姚宓说的是实话,所以竖眉瞪眼地向姜敏质问:"你亲眼看见的?"

    姜敏说:"有人亲眼看见了,我亲耳朵听见的。"

    他们大家招呼了许先生和杜先生。

    姜敏接着说:"星期五上午,在去香山的汽车站上,你们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一个前门上车,一个后门上车……"她瞥见许彦成脸色陡变,杜丽琳偷眼看着彦成。

    罗厚指着姜敏说:"你别藏头露尾的!谁亲眼看见了?我会去问!我知道你说的是陈善保。善保告诉我的,他星期五和朋友一同去游香山。我会当面问他!"

    姜敏鄙夷不屑地笑道:"我说了陈善保吗?我一个字儿也没提到他呀!反正姚宓在这儿上班呢,当然就是没有游山。游山自有游山的人。"她料定姚宓在撒谎。

    许彦成和杜丽琳都已经坐下。丽琳笑着说:"姜敏同志,你说的是我们吧?"

    "我说的是游山的人。"

    丽琳说:"就是我和彦成呀。我们俩,上班的时候偷偷出去游香山了,彦成自不量力,一人爬上了鬼见愁。挤车回来,有了座儿还只顾让我坐,自己站着,到家还兴致顶高。可是睡了一宵,第二天反而睡得浑身酸痛,简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力气全无。你来的时候他正躺着,我让李妈说他不在家,让他多歇会儿。谁看见我们的准是记错了日子。我们游山是星期四,不是星期五。"

    姚宓仍静静地说:"不论星期四、星期五,我都在这里上班。可以问秀英,她上下午都来给咱们打开水的。"

    姜敏没料到她拿稳的秘密却是没有根,忙见风转舵说:

    "罗厚,听见没有?人家说的准是星期四。假如是星期五,那就是陈善保和他的朋友。反正我听见人家说,亲眼看见咱们社里有人游香山了。我以为是姚宓,随便提了一句,你就这么专横!"

    罗厚卷起自己的稿子,站起来说:"你们是开小组会吧?我也找我的导师去。"

    他出门听见姜敏在说:"他们拉我加入他们的小组。我不知该怎么办好……"

    罗厚不耐烦,挟着稿子直往余楠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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