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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水清兮

帮助"洗澡"的几个小组召集待浴的几位先生开个小会,谈谈感想。余楠仍是哭丧着脸。他又灰又黄,一点儿也不像黄胖和尚,却像个待决的囚犯,许彦成忧忧郁郁,不像往日那样嬉笑随和。朱千里瞪出两只大眼,越见得瘦小干瘪。丁宝桂还是惶惶然,不过他听了杜丽琳的检讨,大受启发。会上他摇头摆脑,表现他对自己的感受舔嘴咂舌的欣赏,觉得开了窍门。他说:"我受了很深的教育。以前,我以为启发是提问题,帮助是揭我的短,逼我认罪,或者就是衬拳头,打我落水狗。现在我懂了,帮助是真正的帮助。"他很神秘地不再多说,生怕别人抄袭了他独到的体会。他只说:"我现在已经了解群众对我的启发,也接受了群众给我的帮助,准备马上当众洗个干净澡。"朱千里瞪着眼,伸出一手拦挡似的说:"哎,哎,老哥啊,我浑身湿漉漉的,精光着,衣服都不能穿,让你先洗完了吧!"彦成几乎失笑,可是看到大家都很严肃——包括朱千里,忙及时忍住。余楠鄙夷不屑他说:"朱先生谈谈自己的感受呀?"朱千里也鄙夷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感受嘛,很简单。咱们如果批判得不深刻,别人还能帮助。主要是自己先得端正态度,老实揭发问题。"余楠气短,没也回答。但有人问:"朱先生上次老实吗?"朱千里说:"我过于追求效果,做了点儿文章。其实我原稿上都是真话,帮助我的几位同志都看过的。我为的是怕说来不够响亮,临时稍为渲染了一点儿。我已经看到自己犯了大错误,以后决计说真话,句句真话,比我稿子上的还真。"有人说:"这又奇了,比真话还真,怎么讲呢?"朱千里耐心说:"真而不那么恰当,就是失真。平平实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是我现在的目标。"这次会上,许彦成只说自己正在认真检查。余楠表示他严肃检查了自己,心情十分沉重,看见杜先生洗完了澡,非常羡慕,却是不敢抱侥幸的心,所以正负痛抠挖自己的烂疮呢。会后朱千里得到通知,让他继续做第二次检讨,并嘱咐他不要再做文章。朱千里的第二次检讨会上,许多人跑来旁听。朱千里看见到会的人比上次多,感到自己的重要,心上暗暗得意。他很严肃地先感谢群众的帮助,然后说:"我上次作检讨,听来好像丑化运动,其实我是丑化自己。我为的是要表示对自己的憎恨,借此激发同志们对我的憎恨,可以不留余地,狠狠地批判我。我实在应该恰如其分,不该过头。过犹不及呀。我要增强效果,只造成了误会,我由衷向革命群众道歉。"有人说:"空话少说!"朱千里忙道:"我下面说的尽是实话了。我要把群众当作贴心人,说贴心的实话。"他瞪出一双大眼睛,不断的抹汗。主席温和他说:"朱先生,你说吧!"朱千里点点头,透了一口气说:"我其实是好出身。我是贫雇农出身——不是贫农,至少也是雇农。我小时候也放过牛,这是我听我姑妈说的,我自己也记不得了,只记得我羡慕人家孩子上学读书。我父亲早死,我姑夫在镇上开一家小小的米店,是他资助我上学的。我没能够按部就班的念书,断断续续上了几年学。后来我跟镇上的几个同学一起考上省城的中学。可是我别说学费,到省城的路费都没有。恰巧那年我姑妈养蚕收成好,又碰到一个好买主,她好比发了一笔小财。"有人说:"朱先生,请不要再编《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了。"朱千里急得说:"是真的,千真万真的真事!我就不谈细节吧,不过都是真事。不信,我现在为什么偷偷儿为我外甥寄钱呢!我老婆怀疑我乡下有前妻和儿女,防得我很紧,我只能赚些外快背着她寄。因为我感激我的姑夫和姑妈——他们都不在了,有个外甥在农村很穷。我想到他,就想到自己小时候,也就可怜他。""可是朱先生还自费留法呢?是真的吗?"有人提问。朱千里说:"旧社会,不兴得说穷。我是变着法儿勤工俭学出去的。可是我只说自费留法,钱是我自己赚的,说自费还是真实的。我在法国三四年——不,不止,四五年吧?或是五六年——我从来记不清数字,数字在记忆里会增长——好像是五六年或六七年。我后来干脆说不到十年。因为实在是不到十年。不过随它五年八年十年,没多大分别,只看你那几年用功不用功。我是很用功的。有人连法语都不会说,也可以混上十几年呢。"又有人提问:"不懂法语,也能娶法国老婆吧?"朱千里说:"对法国女人,只要能做手势比划,大概也能上手。说老实话,我没娶什么法国老婆,谁正式娶呀!不过是临时的。那也是别人,不是我,我看着很羡慕罢了,我连临时的法国姘头都没有。谁要我呀!""这是实话了。""是啊!我也从来没说过有什么法国老婆,只叫人猜想我有。因为我实在没有,又恨不得有,就说得好像自己有,让人家羡慕我,我就聊以自慰。我现在的老婆是花烛夫妻,她是我从前邻居的姑娘,没有文化,比我小好多岁,她也没有什么亲人,嫁了我老怀疑我乡下还有个老婆,还有儿子女儿,其实我只是个老光棍。""这都是实话吗?""不信,查我的履历。""履历上你填的什么出身?""我爹早死,十来岁我妈也没了。资助我上学的是我姑夫,他开米店,我填的是非劳动人民。""可是你还读了博士!"朱千里很生气,为什么群众老打断他的检讨,好像不相信他的话,只顾审贼似的审他。他又只好回答。"我没有读博士,不过,我可以算是得了博士,还不止一个呢!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博士。假如你们以为我是博士,那是你们自己想的。我只表示,我自恨不是法国的国家博士。我又表示瞧不起大学的博士。也许人家听着好像我是个大学博士而不自满。其实呢,我并没有得过大学博士。""你又可以算是得了博士,还不止一个!怎么算的呢?""就是说,到手博士学位的,不是我,却是别人。""那么,你凭什么算是博士呢?""凭真本领啊!我实在是得了不止一个博士。我们——我和我的穷留学朋友常替有钱而没本领的留学生经手包写论文。有些法国穷文人专给中国留学生修改论文,一千法郎保及格,三千法郎保优等,一万保最优等。我替他们想题目,写初稿,然后再交给法国人去修改润色。我拿三百五百到六七百。他们再花上几千或一万,就得优等或最优等。有一个阔少爷花了一万法郎,还得了一笔奖金呢,只是还不够捞回本钱。当然,我说的不过是一小部分博士。即使花钱请人修改论文,口试还得亲自挨克。法国人鬼得很,口试克你一顿,显得有学问,当众羞羞你,学位终归照给。你们中国人学中国文学要靠法国博士做招牌,你们花钱读博士,我何乐而不给呢!"有人插话:"朱先生不用发议论,你的博士,到底是真是假呢?"朱千里直把群众当贴心人,说了许多贴心的真话,他们却只顾盘问,不免心头火起,发怒说:"分别真假不是那么简单!他们得的博士是真是假呢?我只是没化钱,没口试,可是坐旁听,也怪难受的,替咱们中国人难受啊。""朱先生不用感慨,我们只问你说的是句句真话呢?还是句句撒谎呀?""我把实在的情况一一告诉你们,还不是句句真话吗?""你不过是解释你为什么撒谎。""我撒什么谎了!"朱千里发火了。"还把谎话说成真话。""你们连真假都分辨不清,叫我怎么说呢?""是朱先生分不清真假,还是我们分不清真假?告诉你,朱千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朱千里气得说:"好!好!好个雪亮的群众!好个英明的领导!"有人发问了:"朱千里,你怎么学习的?英明的领导是群众吗?你说说!"朱千里嘟囔说:"这还不知道吗!共产党是英明的领导。"有人忍笑问:"群众呢?""英明的尾巴!"朱千里低声嘟囔,可是存心让人听见。有人高声喊:"不许朱千里诬蔑群众!""不许朱千里钻空子向党进攻!""打倒朱千里!"忽有人喊:"打倒千里猪!"笑声里杂乱着喊声:"千里猪?只有千里马,哪来千里猪?""猪冒牌!""猪吹牛!""打倒千里猪!打倒千里猪!!"许多人齐声喊。有人是愤怒地喊,有人是忍笑喊,一面喊,一面都挥动拳头。朱千里气得不等散会就一人冲出会场。他含着眼泪,浑身发抖,心想:"跟这种人说什么贴心的真话!他们只懂官话。他们空有千只眼睛千只手,只是一个魔君。"他也不回家,直着眼在街上乱撞,一心想逃出群众的手掌。可是逃到哪里去呢?他走得又饿又累,身上又没几个钱;假如有钱,他便买了火车票也没处可逃呀。他拖着一双沉重的脚回到家里,老婆并不在家。正好!他草草写下遗书:"士可杀,不可辱!宁死不屈!——朱千里绝笔。"然后他忙忙地找出他的安眠药片,只十多片,倒一杯水一口吞下。他怕药力不足,又把老婆的半瓶花露水,大半瓶玉树油和一瓶新开的脚气灵药水都喝下(因为瓶上都有"外用,不可内服"字样),厨房里还有小半瓶烧酒,他模糊记得酒能帮助药力,也一口气灌下,然后回房躺下等死。可是花露水、玉树油、脚气灵药水和烧酒各不相容。朱千里只觉得恶心反胃,却又是空肚子。他呕吐了一会儿,不住的干咽,半晌精疲力竭,翻身便睡熟了。朱千里的老婆买东西回家,看见留下的午饭没动,朱千里到在床上,喉间发出怪声,床前地下,抛散着大大小小的好些空瓶子,喊他又不醒,吓得跑出门去大喊大叫。邻居跑来看见遗书,忙报告社里,送往医院抢救。医院给洗了胃,却不肯收留,说没问题,睡-觉就好。朱千里又给抬回家来。他沉沉睡了一大觉,明天傍晚醒来,虽然手脚瘫软,浑身无力,精神却很清爽。他睁目只见老婆坐在床前垂泪,对面墙上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朱千里!你逃往哪里去?""朱千里!休想负隅顽抗!""奉劝朱千里,不要耍死狗!"他长叹一声,想再闭上眼睛。可是——老婆不容许他。

  帮助"洗澡"的几个小组召集待浴的几位先生开个小会,谈谈感想。

朱千里懵懵地问罗厚:"听说外面来了个三反,反奸商,还反谁?""三反就是三反。"罗厚说。"反什么呢?""一反官僚主义,二反贪污,三反浪费。"朱千里抽着他的臭烟斗,舒坦他说:"这和我全不相干。我不是官,哪来官僚主义?我月月领工资,除了工资,公家的钱一个子儿也不沾边,贪污什么?我连自己的薪水都没法浪费呢!一个月五块钱的零用,烟卷儿都买不起,买些便宜烟叶子抽抽烟斗,还叫我怎么节约!"因此朱千里泰然置身事外。群众已经组织起来,经过反复学习,也发动起来了。朱千里只道新组长的新规章严厉,罗厚没工夫到他家来,他缺了帮手,私赚的稿费未及汇出,款子连同汇票和一封家信都给老婆发现。老婆向来怀疑他乡下有妻子儿女,防他寄家用。这回抓住证据,气得狠狠打了他一个大嘴巴子,顺带抓一把脸皮,留下四条血痕,朱千里没面目见人,声称有病,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他渐渐从老婆传来的的话里,知道四邻的同志们成天都在开会,连晚上都开,好像三反反到研究社来了。据他老婆说,曾有人两次叫他开会,他老婆说他病着,都推掉了。朱千里有点儿不放心。最近又有人来通知开紧急大会,叫朱先生务必到会。朱千里得知,忽然害怕起来,想事先探问一下究竟。他脸上的伤疤虽然脱掉了,红印儿还隐约可见,只好装作感冒,围上围巾,遮去下半部脸,出来找罗厚。办公室里不见一人,据勤杂工说,都在学习呢。学习,为什么都躲得无影无踪了呢?他觉得蹊跷。他和丁宝桂比较接近,想找他问问,只不知他是否也躲着学习呢。他跑到丁家,发现余楠也在。朱千里说:"他们年轻人都在学习呢。学习什么呀?学习三反吗?咱们老的也学习吗?"丁宝桂放低了声音诧怪说:"你没去听领导同志的示范检讨吗?"朱千里说他病了。余楠说:"没来找你吗?朱先生,你太脱离群众了。"朱千里懊丧说:"我老伴说是有人来通知我的,她因为我发烧,没让我知道。"余楠带些鄙夷说:"明天的动员报告,你也不知道吧?"余楠和朱千里互相瞧不起,两人说不到一块儿。这时朱千里只好老实招认,只知道有个要紧的会,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会。丁宝桂说:"老哥啊,三反反到你头上来了,你还在做梦呢!""反我?反我什么呀?"朱千里摸不着头脑,可是瞧他们惶惶不安的样子,也觉得有点惶惶然。据了宝桂和余楠两人说,社里的运动开始得比较晚了些。不过,傅今和范凡都已经做过示范检讨。傅今检讨自己入党的动机不纯。他因为追求资产阶级的女性没追上,争口气,要出人头地,想入党做官。群众认为他检讨得不错,挖得很深,挖到了根子。范凡检讨自己有进步包袱,全国解放后脱离了人民,忘了本,等等。群众对两位领导的检讨都还满意。理论组的组长检讨自己自高自大,目无群众,又为名为利,一心向上爬。现当代组的组长检讨自己好逸恶劳,贪图享受,群众还在向他们提意见。后一个是不老实,前一个是挖得不深。古典组和外文组落后了,还没有动起来。因为丁宝桂不过是个小组长(古典组的召集人已由年轻的组秘书担任)。他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检讨。汪勃是兼职,运动一开始就全部投入学校的运动了。图书资料室也没动,施妮娜还和江滔滔同在乡间参加土改,一时不会回来。据说运动要深入,下一步要和大学里一个模式搞。所以要召开动员大会。丁宝桂嘀咕说:"我又没有追求什么资产阶级女性,叫我怎么照模照样的检讨呢?我也没有自高自大,也不求名,也不求利,也不想做官……"余楠打断他说:"你倒是顶美的!你那一套是假清高,混饭吃!"丁宝桂叹气说:"我可没本事把自己骂个狗血喷头。我看那两个示范的检讨准是经过核心骂来骂去骂出来的。只要看看理论组组长和现当代组组长的检讨,都把自己骂得简直不堪了,群众还说是不老实,很不够。"余楠原是为了要打听"大学里的模式"是怎么回事。丁宝桂有旧同事在大学教课,知道详情。可是丁宝佳说:"难听着呢!叫什么脱裤子,割尾巴!女教师也叫她们脱裤子!"朱千里乐了。他说:"狐狸精脱了裤子也没有尾巴,要喝醉了酒才露原形呢。"丁宝桂说:"唷!你倒好像见过狐狸精的!"余楠不愿意和他们一起说怪话。和这一对糊涂虫多说也没用,还是该去探问一下许彦成夫妇。他觉得许彦成虽然落落难合,杜丽琳却还近情。上次他请了一顿饭,杜丽琳不久就还请了。他从丁家辞出,就直奔许家。杜丽琳在家。如今年轻人天天开会,外文组的办公室里没人坐班了,余楠自己也不上班了。丽琳每天下午也不再到办公室去,她和彦成暂且除去前些时候的隔阂,常一同捉摸当前的形势,讨论各自的认识。余楠来访,丽琳礼貌周全让坐奉茶,和悦地问好,余楠问起许彦成,丽琳只含糊说他出去借书了。余楠怀疑丽琳掩遮着什么,可是问到大学里的三反,她很坦率地告诉余楠,叫"洗澡"。每个人都得洗澡,叫做"人人过关"。至于怎么洗,她也说不好,只知道职位高的,校长院长之类,洗"大盆",职位低的洗"小盆",不大不小的洗"中盆"。全体大会是最大的"大盆"。人多就是水多,就是"澡盆"大。一般教授,只要洗个"小盆澡",在本系洗。她好像并不焦心。余楠告辞时谢了又谢,说如果知道什么新的情况,大家通通气。丽琳不加思考,一口答应。彦成这时候照例在姚家。不过这是他末了一次和姚太太同听音乐。姚太太说:"彦成,现在搞运动呢。你得小心,别到处串门儿,看人家说你摸底,或是进行什么攻守同盟。"这大概是姚宓透露的警告吧?他心虚地问:"人家知道我常到这儿来吗?""总会有人知道。""那我就得等运动完了再来看伯母了,是不是?"姚太太点头。彦成没趣。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说:"伯母,好好保重。"姚太太说:"你好好学习。"彦成快快辞出,默默回家。他没敢把姚太太的话告诉丽琳。不过,他听丽琳讲了余楠要求通通气,忙说:"别理他,咱们不能私下勾结。"丽琳说:"咱们又没做贼,又没犯罪。"彦成说:"反正听指示吧。该怎么着,明天动员报告,领导会教给咱们。"丽琳瞧他闷闷地钻入他的"狗窝",觉得他简直像挨了打的狗,夹着尾巴似的。

    朱千里懵懵地问罗厚:"听说外面来了个三反,反奸商,还反谁?"

  余楠仍是哭丧着脸。他又灰又黄,一点儿也不像黄胖和尚,却像个待决的囚犯,许彦成忧忧郁郁,不像往日那样嬉笑随和。朱千里瞪出两只大眼,越见得瘦小干瘪。丁宝桂还是惶惶然,不过他听了杜丽琳的检讨,大受启发。会上他摇头摆脑,表现他对自己的感受舔嘴咂舌的欣赏,觉得开了窍门。

    "三反就是三反。"罗厚说。

  他说:"我受了很深的教育。以前,我以为启发是提问题,帮助是揭我的短,逼我认罪,或者就是衬拳头,打我落水狗。现在我懂了,帮助是真正的帮助。"他很神秘地不再多说,生怕别人抄袭了他独到的体会。他只说:"我现在已经了解群众对我的启发,也接受了群众给我的帮助,准备马上当众洗个干净澡。"

    "反什么呢?"

  朱千里瞪着眼,伸出一手拦挡似的说:"哎,哎,老哥啊,我浑身湿漉漉的,精光着,衣服都不能穿,让你先洗完了吧!"

    "一反官僚主义,二反贪污,三反浪费。"

  彦成几乎失笑,可是看到大家都很严肃——包括朱千里,忙及时忍住。

    朱千里抽着他的臭烟斗,舒坦他说:"这和我全不相干。我不是官,哪来官僚主义?我月月领工资,除了工资,公家的钱一个子儿也不沾边,贪污什么?我连自己的薪水都没法浪费呢!一个月五块钱的零用,烟卷儿都买不起,买些便宜烟叶子抽抽烟斗,还叫我怎么节约!"

  余楠鄙夷不屑他说:"朱先生谈谈自己的感受呀?"

    因此朱千里泰然置身事外。

  朱千里也鄙夷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感受嘛,很简单。咱们如果批判得不深刻,别人还能帮助。主要是自己先得端正态度,老实揭发问题。"

    群众已经组织起来,经过反复学习,也发动起来了。

  余楠气短,没也回答。

    朱千里只道新组长的新规章严厉,罗厚没工夫到他家来,他缺了帮手,私赚的稿费未及汇出,款子连同汇票和一封家信都给老婆发现。老婆向来怀疑他乡下有妻子儿女,防他寄家用。这回抓住证据,气得狠狠打了他一个大嘴巴子,顺带抓一把脸皮,留下四条血痕,朱千里没面目见人,声称有病,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但有人问:"朱先生上次老实吗?"

    他渐渐从老婆传来的的话里,知道四邻的同志们成天都在开会,连晚上都开,好像三反反到研究社来了。据他老婆说,曾有人两次叫他开会,他老婆说他病着,都推掉了。朱千里有点儿不放心。最近又有人来通知开紧急大会,叫朱先生务必到会。朱千里得知,忽然害怕起来,想事先探问一下究竟。

  朱千里说:"我过于追求效果,做了点儿文章。其实我原稿上都是真话,帮助我的几位同志都看过的。我为的是怕说来不够响亮,临时稍为渲染了一点儿。我已经看到自己犯了大错误,以后决计说真话,句句真话,比我稿子上的还真。"

    他脸上的伤疤虽然脱掉了,红印儿还隐约可见,只好装作感冒,围上围巾,遮去下半部脸,出来找罗厚。办公室里不见一人,据勤杂工说,都在学习呢。学习,为什么都躲得无影无踪了呢?他觉得蹊跷。

  有人说:"这又奇了,比真话还真,怎么讲呢?"

    他和丁宝桂比较接近,想找他问问,只不知他是否也躲着学习呢。他跑到丁家,发现余楠也在。

  朱千里耐心说:"真而不那么恰当,就是失真。平平实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是我现在的目标。"

    朱千里说:"他们年轻人都在学习呢。学习什么呀?学习三反吗?咱们老的也学习吗?"

  这次会上,许彦成只说自己正在认真检查。余楠表示他严肃检查了自己,心情十分沉重,看见杜先生洗完了澡,非常羡慕,却是不敢抱侥幸的心,所以正负痛抠挖自己的烂疮呢。

    丁宝桂放低了声音诧怪说:"你没去听领导同志的示范检讨吗?"

  会后朱千里得到通知,让他继续做第二次检讨,并嘱咐他不要再做文章。

    朱千里说他病了。

  朱千里的第二次检讨会上,许多人跑来旁听。朱千里看见到会的人比上次多,感到自己的重要,心上暗暗得意。他很严肃地先感谢群众的帮助,然后说:"我上次作检讨,听来好像丑化运动,其实我是丑化自己。我为的是要表示对自己的憎恨,借此激发同志们对我的憎恨,可以不留余地,狠狠地批判我。我实在应该恰如其分,不该过头。过犹不及呀。我要增强效果,只造成了误会,我由衷向革命群众道歉。"

    余楠说:"没来找你吗?朱先生,你太脱离群众了。"

  有人说:"空话少说!"

    朱千里懊丧说:"我老伴说是有人来通知我的,她因为我发烧,没让我知道。"

  朱千里忙道:"我下面说的尽是实话了。我要把群众当作贴心人,说贴心的实话。"他瞪出一双大眼睛,不断的抹汗。

    余楠带些鄙夷说:"明天的动员报告,你也不知道吧?"余楠和朱千里互相瞧不起,两人说不到一块儿。这时朱千里只好老实招认,只知道有个要紧的会,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会。

  主席温和他说:"朱先生,你说吧!"

    丁宝桂说:"老哥啊,三反反到你头上来了,你还在做梦呢!"

  朱千里点点头,透了一口气说:"我其实是好出身。我是贫雇农出身——不是贫农,至少也是雇农。我小时候也放过牛,这是我听我姑妈说的,我自己也记不得了,只记得我羡慕人家孩子上学读书。我父亲早死,我姑夫在镇上开一家小小的米店,是他资助我上学的。我没能够按部就班的念书,断断续续上了几年学。后来我跟镇上的几个同学一起考上省城的中学。可是我别说学费,到省城的路费都没有。恰巧那年我姑妈养蚕收成好,又碰到一个好买主,她好比发了一笔小财。"

    "反我?反我什么呀?"朱千里摸不着头脑,可是瞧他们惶惶不安的样子,也觉得有点惶惶然。

  有人说:"朱先生,请不要再编《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了。"

    据了宝桂和余楠两人说,社里的运动开始得比较晚了些。不过,傅今和范凡都已经做过示范检讨。傅今检讨自己入党的动机不纯。他因为追求资产阶级的女性没追上,争口气,要出人头地,想入党做官。群众认为他检讨得不错,挖得很深,挖到了根子。范凡检讨自己有进步包袱,全国解放后脱离了人民,忘了本,等等。群众对两位领导的检讨都还满意。理论组的组长检讨自己自高自大,目无群众,又为名为利,一心向上爬。现当代组的组长检讨自己好逸恶劳,贪图享受,群众还在向他们提意见。后一个是不老实,前一个是挖得不深。古典组和外文组落后了,还没有动起来。因为丁宝桂不过是个小组长(古典组的召集人已由年轻的组秘书担任)。他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检讨。汪勃是兼职,运动一开始就全部投入学校的运动了。图书资料室也没动,施妮娜还和江滔滔同在乡间参加土改,一时不会回来。据说运动要深入,下一步要和大学里一个模式搞。所以要召开动员大会。

  朱千里急得说:"是真的,千真万真的真事!我就不谈细节吧,不过都是真事。不信,我现在为什么偷偷儿为我外甥寄钱呢!我老婆怀疑我乡下有前妻和儿女,防得我很紧,我只能赚些外快背着她寄。因为我感激我的姑夫和姑妈——他们都不在了,有个外甥在农村很穷。我想到他,就想到自己小时候,也就可怜他。"

    丁宝桂嘀咕说:"我又没有追求什么资产阶级女性,叫我怎么照模照样的检讨呢?我也没有自高自大,也不求名,也不求利,也不想做官……"余楠打断他说:"你倒是顶美的!你那一套是假清高,混饭吃!"

  "可是朱先生还自费留法呢?是真的吗?"有人提问。

    丁宝桂叹气说:"我可没本事把自己骂个狗血喷头。我看那两个示范的检讨准是经过核心骂来骂去骂出来的。只要看看理论组组长和现当代组组长的检讨,都把自己骂得简直不堪了,群众还说是不老实,很不够。"

  朱千里说:"旧社会,不兴得说穷。我是变着法儿勤工俭学出去的。可是我只说自费留法,钱是我自己赚的,说自费还是真实的。我在法国三四年——不,不止,四五年吧?或是五六年——我从来记不清数字,数字在记忆里会增长——好像是五六年或六七年。我后来干脆说不到十年。因为实在是不到十年。不过随它五年八年十年,没多大分别,只看你那几年用功不用功。我是很用功的。有人连法语都不会说,也可以混上十几年呢。"

    余楠原是为了要打听"大学里的模式"是怎么回事。丁宝桂有旧同事在大学教课,知道详情。可是丁宝佳说:

  又有人提问:"不懂法语,也能娶法国老婆吧?"

    "难听着呢!叫什么脱裤子,割尾巴!女教师也叫她们脱裤子!"

  朱千里说:"对法国女人,只要能做手势比划,大概也能上手。说老实话,我没娶什么法国老婆,谁正式娶呀!不过是临时的。那也是别人,不是我,我看着很羡慕罢了,我连临时的法国姘头都没有。谁要我呀!"

    朱千里乐了。他说:"狐狸精脱了裤子也没有尾巴,要喝醉了酒才露原形呢。"

  "这是实话了。"

    丁宝桂说:"唷!你倒好像见过狐狸精的!"

  "是啊!我也从来没说过有什么法国老婆,只叫人猜想我有。因为我实在没有,又恨不得有,就说得好像自己有,让人家羡慕我,我就聊以自慰。我现在的老婆是花烛夫妻,她是我从前邻居的姑娘,没有文化,比我小好多岁,她也没有什么亲人,嫁了我老怀疑我乡下还有个老婆,还有儿子女儿,其实我只是个老光棍。"

    余楠不愿意和他们一起说怪话。和这一对糊涂虫多说也没用,还是该去探问一下许彦成夫妇。他觉得许彦成虽然落落难合,杜丽琳却还近情。上次他请了一顿饭,杜丽琳不久就还请了。他从丁家辞出,就直奔许家。

  "这都是实话吗?"

    杜丽琳在家。如今年轻人天天开会,外文组的办公室里没人坐班了,余楠自己也不上班了。丽琳每天下午也不再到办公室去,她和彦成暂且除去前些时候的隔阂,常一同捉摸当前的形势,讨论各自的认识。

  "不信,查我的履历。"

    余楠来访,丽琳礼貌周全让坐奉茶,和悦地问好,余楠问起许彦成,丽琳只含糊说他出去借书了。余楠怀疑丽琳掩遮着什么,可是问到大学里的三反,她很坦率地告诉余楠,叫"洗澡"。每个人都得洗澡,叫做"人人过关"。至于怎么洗,她也说不好,只知道职位高的,校长院长之类,洗"大盆",职位低的洗"小盆",不大不小的洗"中盆"。全体大会是最大的"大盆"。人多就是水多,就是"澡盆"大。一般教授,只要洗个"小盆澡",在本系洗。她好像并不焦心。

  "履历上你填的什么出身?"

    余楠告辞时谢了又谢,说如果知道什么新的情况,大家通通气。丽琳不加思考,一口答应。

  "我爹早死,十来岁我妈也没了。资助我上学的是我姑夫,他开米店,我填的是非劳动人民。"

    彦成这时候照例在姚家。不过这是他末了一次和姚太太同听音乐。姚太太说:"彦成,现在搞运动呢。你得小心,别到处串门儿,看人家说你摸底,或是进行什么攻守同盟。"

  "可是你还读了博士!"

    这大概是姚宓透露的警告吧?他心虚地问:"人家知道我常到这儿来吗?"

  朱千里很生气,为什么群众老打断他的检讨,好像不相信他的话,只顾审贼似的审他。他又只好回答。

    "总会有人知道。"

  "我没有读博士,不过,我可以算是得了博士,还不止一个呢!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博士。假如你们以为我是博士,那是你们自己想的。我只表示,我自恨不是法国的国家博士。我又表示瞧不起大学的博士。也许人家听着好像我是个大学博士而不自满。其实呢,我并没有得过大学博士。"

    "那我就得等运动完了再来看伯母了,是不是?"

  "你又可以算是得了博士,还不止一个!怎么算的呢?"

    姚太太点头。

  "就是说,到手博士学位的,不是我,却是别人。"

    彦成没趣。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说:"伯母,好好保重。"

  "那么,你凭什么算是博士呢?"

    姚太太说:"你好好学习。"

  "凭真本领啊!我实在是得了不止一个博士。我们——我和我的穷留学朋友常替有钱而没本领的留学生经手包写论文。有些法国穷文人专给中国留学生修改论文,一千法郎保及格,三千法郎保优等,一万保最优等。我替他们想题目,写初稿,然后再交给法国人去修改润色。我拿三百五百到六七百。他们再花上几千或一万,就得优等或最优等。有一个阔少爷花了一万法郎,还得了一笔奖金呢,只是还不够捞回本钱。当然,我说的不过是一小部分博士。即使花钱请人修改论文,口试还得亲自挨克。法国人鬼得很,口试克你一顿,显得有学问,当众羞羞你,学位终归照给。你们中国人学中国文学要靠法国博士做招牌,你们花钱读博士,我何乐而不给呢!"

    彦成快快辞出,默默回家。他没敢把姚太太的话告诉丽琳。不过,他听丽琳讲了余楠要求通通气,忙说:"别理他,咱们不能私下勾结。"

  有人插话:"朱先生不用发议论,你的博士,到底是真是假呢?"

    丽琳说:"咱们又没做贼,又没犯罪。"

  朱千里直把群众当贴心人,说了许多贴心的真话,他们却只顾盘问,不免心头火起,发怒说:"分别真假不是那么简单!他们得的博士是真是假呢?我只是没化钱,没口试,可是坐旁听,也怪难受的,替咱们中国人难受啊。"

    彦成说:"反正听指示吧。该怎么着,明天动员报告,领导会教给咱们。"丽琳瞧他闷闷地钻入他的"狗窝",觉得他简直像挨了打的狗,夹着尾巴似的。

  "朱先生不用感慨,我们只问你说的是句句真话呢?还是句句撒谎呀?"

  "我把实在的情况一一告诉你们,还不是句句真话吗?"

  "你不过是解释你为什么撒谎。"

  "我撒什么谎了!"朱千里发火了。

  "还把谎话说成真话。"

  "你们连真假都分辨不清,叫我怎么说呢?"

  "是朱先生分不清真假,还是我们分不清真假?告诉你,朱千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朱千里气得说:"好!好!好个雪亮的群众!好个英明的领导!"

  有人发问了:"朱千里,你怎么学习的?英明的领导是群众吗?你说说!"

  朱千里嘟囔说:"这还不知道吗!共产党是英明的领导。"

  有人忍笑问:"群众呢?"

  "英明的尾巴!"朱千里低声嘟囔,可是存心让人听见。

  有人高声喊:"不许朱千里诬蔑群众!"

  "不许朱千里钻空子向党进攻!"

  "打倒朱千里!"

  忽有人喊:"打倒千里猪!"笑声里杂乱着喊声:

  "千里猪?只有千里马,哪来千里猪?"

  "猪冒牌!"

  "猪吹牛!"

  "打倒千里猪!打倒千里猪!!"许多人齐声喊。有人是愤怒地喊,有人是忍笑喊,一面喊,一面都挥动拳头。

  朱千里气得不等散会就一人冲出会场。他含着眼泪,浑身发抖,心想:"跟这种人说什么贴心的真话!他们只懂官话。他们空有千只眼睛千只手,只是一个魔君。"他也不回家,直着眼在街上乱撞,一心想逃出群众的手掌。可是逃到哪里去呢?他走得又饿又累,身上又没几个钱;假如有钱,他便买了火车票也没处可逃呀。

  他拖着一双沉重的脚回到家里,老婆并不在家。正好!他草草写下遗书:"士可杀,不可辱!宁死不屈!——朱千里绝笔。"然后他忙忙地找出他的安眠药片,只十多片,倒一杯水一口吞下。他怕药力不足,又把老婆的半瓶花露水,大半瓶玉树油和一瓶新开的脚气灵药水都喝下(因为瓶上都有"外用,不可内服"字样),厨房里还有小半瓶烧酒,他模糊记得酒能帮助药力,也一口气灌下,然后回房躺下等死。

  可是花露水、玉树油、脚气灵药水和烧酒各不相容。朱千里只觉得恶心反胃,却又是空肚子。他呕吐了一会儿,不住的干咽,半晌精疲力竭,翻身便睡熟了。

  朱千里的老婆买东西回家,看见留下的午饭没动,朱千里到在床上,喉间发出怪声,床前地下,抛散着大大小小的好些空瓶子,喊他又不醒,吓得跑出门去大喊大叫。邻居跑来看见遗书,忙报告社里,送往医院抢救。医院给洗了胃,却不肯收留,说没问题,睡-觉就好。朱千里又给抬回家来。

  他沉沉睡了一大觉,明天傍晚醒来,虽然手脚瘫软,浑身无力,精神却很清爽。他睁目只见老婆坐在床前垂泪,对面墙上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

  "朱千里!你逃往哪里去?"

  "朱千里!休想负隅顽抗!"

  "奉劝朱千里,不要耍死狗!"

  他长叹一声,想再闭上眼睛。可是——老婆不容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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