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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三十八章

黄昏时分,李向南一个人骑车到了陈村。他先到了陈村中学。一到操场边的空地上,他便扶着车站住了。林虹正在给一个农村妇女和她怀里搂着的小女孩画像。一群年轻人指手划脚、说说笑笑地围观着。几个中学生站在林虹身后,探头看着她手下的画板。林虹一边用铅笔迅速勾画着,一边不断摆手调度着母女俩的姿势,还不时挥手嗔斥着,让遮挡她视线的人们往后靠。年轻人都非常情愿地听从着她,互相拉扯着往后退。李向南站在一边看着,想不到林虹现在还有这样开朗的另一面。林虹随着众人的目光转头看见了他,迅速画了两笔,夹着画板站了起来。“你画吧。”李向南微微笑了笑。“我画完了。”“李书记。”那个被画的农村妇女站起来尊敬地招呼道,原来是李向南上任第二天就接待上访的吴嫂。“是你的女孩?”李向南指着她身边的女孩问。“是。小英子,快叫李书记。”“叫李叔叔吧。”李向南笑着说。“李书记,林老师,我们先走了,改日再来。”人们围着李向南说笑了一阵,就高高兴兴地散了。“来看你奶妈?”林虹问道。“是。”“村东头孙大娘吧?”“跟我一起去好吗?”“你不记得路了?”“我想和你一起走走。”林虹用什么都看得明白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往后抖了一下剪短的头发,笑了笑:“好,走吧。”“头发剪短了,更好。”李向南推着车,一边走一边扭脸看了看林虹说。“好什么?都在横岭峪变成血余炭了。”“人显得更有朝气。”“朝气?”林虹自嘲地一笑,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对这个词我早已很陌生了。”两个人出了学校,往前面村子走。这儿麦熟早,路两边的麦地一块块都已收割完了,裸露着麦茬。麦地中东一块西一块割了麦子才碾平出来的打麦场上,也大多一干二净,只留下些混着麦糠的土堆。尚未归窝的鸡还三三两两地胡乱刨啄着。淡淡的暮色正悄悄溶入桔黄暖亮的黄昏之中。李向南微蹙着眉,若有所思地慢慢走着。林虹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晚上还回县里吗?”“不,我打算在奶妈家住两天,顺便在陈村搞点调查。”“什么目的?”“想从几千年历史的角度考虑一下中国农村的长远发展。”林虹沉默地走了几步。“这是你在陈村住两天的全部原因吗?”她显得随便地问道。“不。”“还有什么原因?”林虹的声音略低了一些,她克制住自己心中的一种紧张。“心里有些不痛快。在村里静一静,清理清理头脑。”李向南声音有些疲倦地说。脚下踏着松软的土路,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在头顶飞过。“前天郑达理召集你们开扩大会了?”“你听说了?”“我听老校长说的,她是听胡副县长说的。”林虹停顿了一会儿,“对你压力很大?”“有一点吧。”李向南的处境不好,使林虹感到两个人的关系有一丝温和的变化。在村口碰见朱泉山,推着车在等什么人:“李书记。”他抬起迟钝的目光看了看李向南。“你怎么来了?”“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康主任说你要来陈村。”“有急事?”“我……”“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想……我想回黄庄水库去了。”“为什么?”朱泉山低着头沉默了一下,额上又涔涔地渗出汗来。“你委托我的那一摊重任,我再三考虑,觉得胜任不了。”他困难地说道。李向南看着朱泉山,一切都很明白。“古陵这几天小有反复。等什么时候形势再明朗了,你觉得能干了,再找我,好吗?”他温和地说。“李书记,我……”朱泉山由于内疚,脸涨得更红了,汗水流了下来。李向南静静地看着他。“李书记,我……对不起你。”“不存在这个问题。”朱泉山抬起眯缝眼,看了李向南一眼。“你还有什么困难吗?”“我……走了。”朱泉山慢慢转过身推车走了两步,又停住,动作迟钝地转回头,“李书记,您当心一点。”“当心什么?”“我……二十五岁时……也当过一年县委书记。”“谢谢你,现在事情没那么严重。”朱泉山推着车走了。李向南蹙着眉凝视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拐弯处。林虹在一旁同情地看着李向南。一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在拐弯处出现,嘎地在他们面前刹住。“还没进村就找见你了。”新华社记者黄平平从车里跳出来,那双特别黑的眼睛闪着笑意。“什么事这么急?”“关于闷大爷,还有凤凰岭大队,我各写了一篇报道,想请你看看。我今天半夜就坐火车回北京去。”“就这事?”“还有,想和你谈谈。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黄平平看了旁边的林虹一眼,“想听你谈谈你的关于农村发展的长远设想,你不是有个三十年展望吗?”李向南笑了:“你可真能跟踪追击。”“当记者的就得这样‘追捕’对象。”黄平平快活地一笑。她又看了看林虹。“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李向南说道,“这是新华社记者黄平平,这是陈村中学老师林虹。”“林虹?一到古陵就听说你了。”黄平平热情地伸出手。林虹友好地伸出手。黄平平充满活力的性格,还有她那飘甩的头发,黑眼睛中溢射出的热力和光彩,让她隐隐感到一丝妒意。“这样吧,”李向南看着黄平平说道,“文章你留下。我明天头脑清醒一些再看。你回北京,今晚就照原计划回吧。两天后,会有人去北京,把文章给你送去。有意见给你附上。你看好吗?”黄平平想了想,问:“去北京的人是谁,可靠吗?”“当然可靠,保管让你满意。”李向南含着一丝幽默说道,“至于三十年展望,我这两天躲在陈村再想想。到时候,或许能给你谈个五十年展望,好吗?”黄平平想了一下,又看了林虹一眼:“好,那就这样吧。”她从书包里掏出文章留下,跳上吉普车走了。看着吉普车远去,林虹收回了有些恍惚的目光,看着李向南,不无善意地讽刺道:“你真是个改革家,一边挨着整,一边还三十年展望。”李向南推上自行车慢慢走着,自嘲道,“又想改革社会,还想改革人生。”“你以为凭几个佼佼者就能改变这么大一个社会吗?你还没开始行动,就已经要把你改造社会的权力剥夺了。”李向南一下站住了,他转过头有些发火地说:“这个权力我要争。”林虹垂下眼沉默了一下:“已经有人造舆论说你是野心家了。”“野心家?”李向南冷笑一声,气忿地说,“用这样一条舆论把真正的事业家打下去,而真正的野心家就会在谨慎乖觉、曲意逢迎中,在倍受赏识中成长起来。”“那你还改造什么社会呢?”“我先要改造这一条。”奶妈家到了。干打垒的土院墙,小门,门口旁边的墙下停放着一个石碾。李向南看着碾子站住了。“孙大娘家到了,这就是。”林虹说。“我知道。”“那你愣什么呢?”“我在看这个碾子。”李向南用手轻轻推了推,碾砣在碾盘上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不大的隆隆声,“这个碾子二十六七年前就在这儿,现在还在这儿,什么都没变。”他抚摸着碾子说道。“感慨了?”一个身子硬朗的老太太,正在早已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拿瓢轻轻泼着水。见有人进了院子,她直起腰。李向南一眼就认出这是奶妈,同时也一眼就看到了她老得多么厉害。二十多年前,她三十多岁,还是个健壮的中年妇女,现在已经是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了。“奶妈,我是南南呀。”李向南连忙靠住自行车,上前几步握住老人的手。碾子没变,院子没变,房子没变,哺育过自己的奶妈却已经衰老了,一种苍凉酸楚涌上来,他两眼湿了。“哎呀,你是南南啊。”孙大娘揉着眼,“这我可不敢认了。让我看看,都这么高了。跟你爸爸长得一样,比他高,比他细。你托人带信说今天来,咋到这快黑了才来啊。我做着饭一直等你呢。”孙大娘又笑又抹泪,不知说什么好,忙手忙脚地就要弄饭。“奶妈,我吃了饭来的,您别张罗了。”“吃了来的,一路也早饿了。臭臭,快过来。”她一边里里外外忙着一边喊着。跑来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快叫,这是你南叔。”“南叔。”小男孩叫道。“你多大了,十岁了?奶妈,这是根喜哥的孩子?”根喜是奶妈的儿子,比李向南大半岁。“是,这是他大的。臭臭,快去叫你爹,说你南叔来了,快去。”孙大娘一边唠唠叨叨地把孙子打发去了,一边把矮方桌摆在了院子里,一会儿就堆满了盆盆碗碗,又是炒鸡蛋,又是炖肉,又是豆腐。“我这就给你下饺子,早就捏好了等你。路上跑热了,先吃碗凉粉吧,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是芥末。吃辣子不?把醋倒上。这是香油,多倒上些。林老师,您也跟着吃一碗。这凉粉吃不坏肚子。您领南南来的?他一走二十六年不回来,家门口也找不见了。”“奶妈,我这二十多年也没来看您。”李向南端起凉粉说道。“早把我忘了。”“奶妈,我可没忘。”“不来就是忘了,这来了就是没忘。再几年不来,你奶妈就要盖上黄土见不上你了。”孙大娘说着,扯起衣襟,揩着脸上流出的老泪。“奶妈,您身体看着挺硬朗,再活上三四十年没问题。”“这都六十了,再活那么多年干啥?老得爬不动了,让儿孙嫌。”“奶妈,这往后我就能常来看您了。”李向南说着放下碗站起来,从自行车后座上拿下一个旅行袋,从里面拿出一包布,“奶妈,这是给您买的一点东西。”“给我买的?”“我记得小时候您常唠叨,想扯块灯芯绒做衣服,这是临来,在北京给您扯了两丈,您做身衣服。还有两丈的确良布,两丈花布,您看是您做还是给根喜和孩子们做衣服,都行。”孙大娘用干瘦的手抚摸着柔软毛茸的黑灯芯绒,眼泪又下来了:“你还记得我唠叨过想扯灯芯绒布?”说话间,臭臭跑进院来:“奶奶,我爹来了。”一个剃着光头、黑瘦精干的中年农民急匆匆进了院子,后面还跟着两个六七岁的孩子,一男一女。“这是你南南兄弟。”孙大娘揩去眼泪说。“根喜哥。”李向南上去双手握住根喜的手。“南南兄弟。”根喜也使劲握着他的手,“我上过两次县城,都说你下乡去了。”根喜的媳妇水仙抱着个三四岁的闺女也来了。“嫂子。”李向南叫道。水仙脸微微一红,“兄弟,你咋没带上咱弟媳一起来古陵啊?”她往起抱了抱孩子,问道。“嫂子,”李向南看了看旁边的林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没结婚呢。”“还没结婚?”孙大娘说上话了,“南南,论你们城里人周岁,你三十二了;论虚岁,你是小生日,这都三十四了。晚婚也不能这么晚啊?对象有了不?”李向南脸红了:“还没有。”“那么个大北京就找不下个好姑娘?”李向南窘促地笑了笑。看着李向南脸红,林虹觉得很有趣;听着人们和李向南谈这样的话题,她又有些不自在。又热热闹闹进来一院子人,都是李向南小时候光屁股在河滩玩耍的小伙伴们。有高高兴兴叫南南的,有拘拘束束叫李书记的。李向南从旅行袋中抽出一条“凤凰”烟,笑着散给大家。小院里很快就堆满了人,谈小时候摸鱼捞虾,谈二十多年来村里的经历,谈现在各家情况,谈东村长西村短。谈到李向南当县委书记的事和农村有关李向南的传说时,院子里更说笑一片。“向南,”在满院热闹中一直蹲着抽烟的一个名叫冬生的中年汉子,这时开口说道,“咋听说又要把你调上走啊,是真的不?”院子里的人一下都静了下来。“这是胡说啥?”孙大娘听见,气了。“我这是听我二叔从县里回来说的。”冬生说道,他二叔在县粮食局上班。“南南,这是胡说吧?”孙大娘问。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奶妈,有这种说法。”“为啥?”孙大娘问,“干得好好的又撵上你走?”“还不是得罪了那些老爷们。”有人气忿说道。“调你走,你也别走。”孙大娘说。李向南笑了笑:“真要调动,哪能不走啊。”孙大娘也呆了。“没事,奶妈,我不走。我跟上级领导好好说说,他们可能会让我留下的。”“该好好说就好好说,嘴软点,好话多说上点不吃亏。你打小是个倔愣子,这次别犯倔。”孙大娘连忙嘱咐道。吃了一顿,聊了一场,天黑了,伙伴们散去。李向南告诉大娘,他要去村里转转,回来再和她坐在炕上慢慢说话,就和林虹一起出了院子。村里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电灯。村上的街道没安路灯,黑糊糊的。“在村里走一圈,我再送你回学校,好吗?”李向南说。“行。”林虹略犹豫了一下,答道。“我小时候叫爷爷奶奶的差不多都去世了。”李向南一边走着一边说。“又感慨了?我今天第一次发现你也有那么多惆怅。”林虹在黑暗中说道。“有一种人生沧桑感。其实,人的一生是很快的,所以得抓紧干点事。”“这是你的人生哲学?”“及时行乐是一种哲学;超脱红尘,修身养性,化入虚无是一种哲学;绝对利己是一种哲学;为历史进步捐躯是一种哲学。人生哲学很多,其实,一种哲学都是一种社会处境造就的。”“那你的哲学是什么处境造就的呢?”林虹看着李向南问。“一句话很难说清。不过,简单讲,我主张人应该抓紧干些有价值的事,抓紧有价值的生活,是因为我现在能干事,能追求有价值的生活。历史给了我这条件。”“如果历史剥夺了你这个条件,你也一样沉沦垮掉?”林虹尖锐地诘问着。“当然可能。”李向南坦诚地承认这一点,“对于事业的绝望,对于生活的绝望,有时会使最坚强的信仰都崩溃的。历史上这样的先例还少吗?对这一点,”李向南委婉地停顿了一下,“你应该有切身的体会。”被院墙相夹的乡村街道在缓缓往后移动着。一个个院子里传来大人的说话声、小孩儿的哭喊声。前面街口出现了一片灯光通明的喧闹。村中心的一大块空地上,一个破篮球架上挂着两个几百度的大电灯泡。几十个小伙子正吆喝着,上上下下地支架绑扎着一根根长木杆,钉着木板,拉着幕布。这是在搭戏台。麦收完了,村里农民们凑了份子,要请戏班子来唱三天大戏。又是黑暗狭窄的街道。“照你的理论,你现在这样雄心勃勃,有朝气,只是因为处境幸运?”林虹接着刚才的话说道。“当然有这原因。我承认我是幸运者。所以,我绝不轻视那些不幸而消沉者。别人可能有我没有的困难境遇。”李向南诚恳地说,“可另一方面,同样的境遇,有人垮了,有人没垮,这就是性格强弱的差别了。所以,我鼓励人都能强一些,战胜境遇。”黑暗中听见一个粗鲁的嗓门在旁边的房顶上喊着:“孩子他娘,把烟袋和火给我扔上来。”那是怕热的男人,在房顶铺上席仰面看天地躺下睡了。“你是唯物主义者。”林虹说。“可能是吧。所以我说,要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态度,最有力的是改变他的生活。要改变整个社会的人生哲学,就要靠改变整个社会生活。”“可你会不会有一天灰心了,垮掉呢?”“这个问题,十几年前你问过我。”林虹沉默了。临插队前在操场上散步的情景又浮现出来。也是黑夜,也是这样宁静,也是这样缓缓并肩的脚步。“你还是那八个字,百折不挠,愈挫愈奋?”她轻声说道。“这或许是我的人生格言。”李向南在黑暗中说道,“我感谢历史给了我强者的性格,我绝不有负于历史。”他们出了村,走在去陈村中学的路上了。夜有些深了。远远看见县城方向星星点点的灯火,天空中横着一条淡淡的星河,田野上升起潮湿的泥土和庄稼的醉人气息。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路显得很短。远远村北口,有人在黑夜中还吱嘎吱嘎地摇着辘轳,从井里绞着水,哗哗地浇着菜地,那声音在深夜中显出一种古老的苍凉。“我查过历史资料,这辘轳有两千年以上的历史了。”李向南感慨道,“咱们现在的耕种方式、耕种工具,有许多还都是一两千年前的东西。”“又发你的历史感慨了,”林虹笑了笑,“你不是要争取对社会的改造权吗?你打算下一步怎么争啊?”李向南沉默了一会儿:“我准备搞一个大的行动。”“在古陵?”“不,在上层。过两天,我要回趟北京。”“你跟黄平平说过两天有人去北京,是你自己吗?”“是。”“去北京干什么?”“第一,我要说服我父亲,取得他的支持。否则,他的干预就能把我挡死。第二,我要在尽可能多的上层政策研究机构中活动,广泛争取对我的支持。第三,我要广为接触这一代有思想者,开阔我的思路。我还想请一些年轻的经济理论家,来古陵帮我搞长远改革规划。”“计划够宏伟的。”“第二个行动,我要去省里,找省委第一书记顾恒谈谈,争取他对我的支持。”“他能支持你吗?”“我觉得可能。我和他谈过几次,他对有抱负的年轻人是很爱惜的。我上个星期已经给他写过一封汇报信。”“就这么简单吗?”林虹问。李向南思索了一下,在黑暗中看了看林虹:“是有些复杂性。一个是顾荣的影响,亲兄弟的话,会有特殊说服力的吧。”“不光是这个吧?”“还有地委书记郑达理的倾向性。这大概也能影响省委对古陵的判断。”林虹沉默了一下:“这可能也不是最复杂的。”“这够复杂了。”李向南说道,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因素,大概就是小莉了。”“她对你,现在什么态度?”林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我和她叔叔闹矛盾,她总不会太支持我吧?”李向南含糊地说。“我是问她对你的具体态度。”李向南沉默良久:“和我生了气,已经回省城了。”“是那天在西崖碰上我以后吗?”李向南犹豫了一下:“是。”“她是爱上你了。”林虹显得若无其事地说。李向南自嘲地耸了耸肩:“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两个人在深夜的田间土路上无言地走着。“有这样一条因素,你在顾恒那儿,大概是很难得到支持的。”林虹说。“我和省委书记谈古陵县工作,和这一条有什么关系?和她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妨碍她什么。”李向南有些恼怒了。“你大概也知道,顾小莉不是个寻常的女性。”“她寻常不寻常跟我有什么关系?县委书记和省委书记谈工作,还要看他女儿的脸色吗?““你不要激动。你也知道,这跟你有关系。”林虹说道。“她没那么坏。”李向南低声说道,“准确说,她一点不坏。”“我没说她坏。”李向南的话一下激恼了林虹,“她坏不坏,要看她对谁。对妨碍她的人,对她嫉妒的人,她能坏到头。”李向南看了看激动的林虹,沉默了。“你知道我和小莉的关系吗?”林虹平静下来说道。李向南沉默着。“她有个哥哥……”“我都知道了。”李向南说。“你知道了?”林虹愣怔地看了看李向南。“是小莉告诉我的。”“你知道吗?她哥哥是个最虚伪、最无耻的人。结婚前,我把过去的事都告诉了他,可他最后……”林虹一下激动起来。“她哥哥坏,和小莉本人没关系。”“是和她没关系。她有什么理由一块糟践我?尖酸狠毒,他们一样的血液。”李向南紧闭嘴沉默着。“那你为什么还来古陵?”他问。“我不知道这是他们顾家人当县长,也没想到小莉后来也来了古陵。”“你对小莉还应该客观些,我们对别人都应该宽仁理解。”李向南劝慰地说。“对不起,我使你的处境复杂化了。”林虹一下站住,冷冷说道。李向南一下火了,伸手抓住林虹的双肩,粗暴地摇撼着:“我不想听你和我这样说话,你知道吗?”“你没有权利这样命令我。”林虹平静地说。李向南在黑暗中怔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手慢慢松开了。“李书记。”随着手电光的晃动,一辆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县委信访接待站的小周气喘吁吁地跳下车来。“小周,什么事?”李向南问道。小周看了看李向南身旁的林虹,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李书记,省里来了个给你的急件,康主任让我给您送来。我找到孙大娘家,她说您和林老师出来了。”李向南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接过小周手中的电筒。这是一封毛笔写得很简短的信。李向南同志:你好。来信看了,颇感兴趣。所提问题既重要又及时,所提设想也颇有价值。信中所讲要重视总体战略研究,要从全部错综复杂的力量中引出合力线,还有对农村发展方向的长远规划,都使我兴奋不已。后生可畏。后来者居上。长江后浪推前浪。信我转常委们阅了。很想和你尽早一谈。此致敬礼顾恒草李向南慢慢折上信,熄了手电。在黑暗中,他看了看林虹。林虹也在黑暗中看着他。小周骑车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广大安谧的田野中。冲突只在进行时才成其为冲突,一旦被打断了,也便不存在了。他们谁也不记得刚才的冲突了。他们只感到黑夜像海一样深远宁静、温柔融和。星光闪烁的天穹下,古老而苍莽的大地上正升起着潮湿清新、令人感动的气息。庄严的黎明,新的生命,正在这气息中一点点地孕育着。一颗清亮的在黑魆魆的地平线上慢慢升起。它自信、冷静、倔强地闪烁着,在天穹中照亮着它应该照亮的一角。随着天体的旋转,在冥冥碧空中划出着它顽强磊落地升起的轨迹。两人凝望着。那颗慢慢汇入满天星海之中。繁星灿烂。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丁。…………一支古老的民歌。1984年元月完稿于山西榆次2002年修订于北京

李向南推车刚走了两步,一抬头,怔住了。小莉穿着一件粉红色雨衣,扶着溅满泥泞的凤凰车站在围墙旁。“小莉,是你?”小莉没有回答,看了看李向南身后还在远处伫立的林虹。李向南也回头看了看,不自然地笑了笑。林虹却用非常平静的、把什么都看明白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李向南和小莉,转身回到学校里去了。“小莉,你怎么找到这儿了?”李向南问。小莉看了看李向南:“我去干休所了,没有你。”她的声音含着一种极力克制住的怨艾。李向南心中猛然一动,他笑了笑:“我这就去干休所。你跟我一起去吗?“小莉站在那儿不动。过一会儿,才推上车和李向南并肩走着,”你过去在北京就认识林虹?“她问。“我和她过去是一个学校的同学。”李向南回答。小莉沉默了一会儿:“你原来打算带她一起去插队吧?”“你听谁说的?”李向南有些惊讶。“我昨天打长途电话问的。”“问谁?”“那你别管了。”小莉低着头沉默了。李向南看了看她,也沉默了。脚底下的泥泞呱叽呱叽响着。事情太迅疾,也太明白了。小莉这样不加掩饰地表明了对自己的倾心。李向南既感到男性的骄矜,同时又感到危险。这是省委第一书记的小女儿,又是这样一个颇有权谋的小“政治家”,这件事倘若处理稍有不慎,就会酿成自己的政治危机。如果他爱小莉,问题或许简单了;如果不爱,则要谨慎地掌握关系,发展友谊。但实际上,他对小莉除了喜欢还根本没来得及做过任何考虑呢。现在,小莉对林虹的态度又把一个问题挑明了:自己对林虹将是什么态度?这是个复杂的、他现在不能回答甚至不能正视的问题。他现在需要用政治家的老练来处置感情关系。他对小莉风趣地嗔道:“你打听消息的手段够可以的,摸起县委书记的底细来了。”“县委书记就不能了解了解?”小莉赌气地说,脸上却多少露出一丝调皮来,“我要想知道一件事情,总能打探到。”“那你不成了女克格勃啦。”李向南朗声笑了,完全是县委书记在揶揄一个年轻人了。他发现小莉的情绪是很容易改变的。“我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当个女间谍。”“想当女间谍?”李向南有些惊奇,他在自己的表情中又夸大了这种惊奇。“到外国去刺探情报啊。”“这倒是个男孩性格。现在怎么又不想当女间谍了?”李向南说。“那是因为我早就不想了。我要真想达到一个目的,就一定要达到。”“你现在想达到什么目的,当个大文学家?”“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吃苦的恒心。”“那不是和你刚才的话矛盾了?”“我是指有的目的。反正我要报个仇,就一定要报到底!我要想得到一个东西,就非要得到它不行。”小莉有点凶狠地说。这凶狠和她的活泼可爱简直不是一个人。“如果有人妨碍你得到它呢?”“那我非想办法除掉他不行。”李向南心中一震,可怕的性格。他决定不再谈这样瘮人的话题了:“你看这河没有?”他指了一下雨中湍急的河水,“我小时候就尽在这河水里玩。”小莉一下高兴了:“你小时候在陈村吧?我听我叔叔讲过。你那时候会游泳吗?”“不会,水浅的时候在里面瞎扑腾。”“咱们哪天一起游泳吧。”小莉兴致勃勃地说道,“顺这条河一直游下去,游四十里地,就到官村湖了。”“马上不行吧。我这个县委书记跟一个姑娘游泳,古陵老百姓要以为我神经病了呢。”“那咱们骑车带上吃的,到官村去游。要不,我找辆吉普车,我会开车。”小莉兴奋地说。干休所到了。砖围墙,很大,占地几十亩。大门进去,迎面是个小礼堂。礼堂后面是一排排平房小院。除了古陵县,地区的离休干部也有一些住在这里。李向南和小莉把车停在传达室的房檐下,两人进了大院。礼堂旁边有两间平房,是游艺室,里面昏黄地亮着几盏灯。他们推门进去。阴雨天,屋里点着灯也很暗。一张乒乓球台旁摆着几张折叠方桌,十几个离休干部正坐成几桌懒洋洋地打扑克,香烟在一只只手里倦怠地冒着烟。有人一边看着手中的牌,一边慢慢呷着茶。看见李向南进来,人们都站起来。“李书记来了?”人们招呼道。他们对一切来客都由衷欢迎。干休所里太寂闷。“大家坐吧。”李向南连忙说道,“我这是随便来看看,看看大家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和需要,给大家搞点后勤。”“什么需要?大门口那段路最好能修修。下雨天简直出不去。”有人说。“刚才我已经听到群众替你们反映了,一定尽快解决。”李向南说着不由得看了小莉一眼。小莉对这句话并没在意,她没想到林虹。“我们已经说了快一年了,总不能人一走茶就凉吧。”有个胖胖的离休干部大嗓门说道。李向南笑了:“人一走茶就凉,那是老话。现在,人走了,茶不能凉,还要热。社会主义要讲社会主义人情。”大家笑了,纷纷坐下。有不少人认识小莉,和小莉说笑着。人们围着李向南,你一言我一语地谈了一阵。“你们有个最大的困难和需要,可都没说啊。”李向南笑道。满屋人相互看看,都有些发怔。“真正的困难都变成牢骚了。在下面说,不在上面说。”李向南继续说道,“我刚才一推门,就听见有人仰在椅背上一边理牌一边拉着调说:‘咱们这辈子就算彻底交待啰。’是吧?“有人笑了笑,气氛挺融洽。”我们很多老同志,工作了一辈子,离开了工作,没让他们在家养鱼、种花、做饭,有的闲上一年把头发都闲白了。是吧?上班时再累,人挺精神;一离休,人也老了,病也来了。“大家都乐了,随即露出感叹。屋里静了下来。李向南说:“要让中青年干部接班,这件事的重要意义,老同志们全都理解,他们也不怕退休了没人管。他们最怕的是退休了没事管。要让你们成天管这五十四张扑克牌,你们都无聊得很。是吧?”“你这话可是说到我们心里去啰。”有人感慨道。他举起手中的扑克牌往桌上一拍:“这从早到晚不知道干什么好。”“这是老干部的普遍思想负担。”李向南说,“以后,离休的干部越来越多,是个大问题。另一方面,老干部的工作经验可是我们社会不应该浪费的一大笔财富。所以我想请教大家,一起琢磨着解决这个问题。我有个总的想法。”“你说说。”人们都感兴趣地看着他。“应该寻找各种形式,使离休干部人在机关之外,身在社会之内,继续发挥义务的、编外的作用。”“什么叫编外作用?”一个人奇怪地问道。“编外,就是编制之外嘛。”另一个人说。“对。”李向南继续说道,“这方面大伙儿可以提提想法。我提出两条具体的设想,抛砖引玉。一条,以后,我,可能还有其他县委常委,每月两次来和同志们座谈。一个是向你们汇报工作,一个是请你们提建议。你们呢,有时间可以多关心关心古陵的各方面,到农村工厂各处跑一跑,回来议一议,有什么意见、建议,就向县委提出来。希望大家都当我的老师。我年轻没经验,就会召开提意见、提建议会。”众人都笑了。“还有一条,我们古陵县准备在金光寺一带开辟旅游区,在那儿还要建一个疗养院。到时候,同志们可以去那儿疗养,可以给旅游局、园林局当当义务顾问,编外管理员,编外导游,哪怕帮着种树绿化。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好。”人们兴致盎然地说道。“咱们一起摸索吧,”李向南说,“不解决这个问题,干部一到五十,还没退休呢,就有了压力,考虑退休后的生活。这还能全力工作?”“现在都说四十七八,干了白搭。”有人插话。“等到退休了,又是无聊发牢骚。我们来个化消极为积极。”众人笑了。“最近县委开始搞整党试点,以后要全面整党。同志们可以到各处走走,看见什么不正之风,有什么贪赃枉法的,都替老百姓告上来。”李向南说,“这可都是义务的,啊?”众人喜笑颜开。在干休所又各家转了转,出来时,雨小一些了。小莉和李向南推车走着这段泥泞路。“你这个行动挺高明的。”小莉笑着说。“怎么个高明?”李向南故意地问。“第一,堵住了别人的嘴。你年纪轻轻的来当县委书记,又要换班,又要调整干部,别人不说你排斥老干部?你现在连离休干部都这么尊重,人们还能说什么?”“第二呢?”“第二?”小莉眨了一下眼,她说第一时并没有想到第二,但问第二也便有了第二,“第二,你又拉住了一支政治力量。”“什么政治力量?”“就这些老头啊。别看他们没权了,可还有嘴呀。往上到处一说,要抬起一个人、搞倒一个人都很容易。你这一着,还不是给自己拉了一批义务宣传员?我叔叔就没想到这一招。”“还有第三招没有?”李向南又一次为这个姑娘的心计所动,脸上却很随便地一笑。“两条还不够?你自己也挺满意吧?”“我有什么满意的。”李向南摇了摇头。他只觉得使离休干部继续发挥作用的设想有些意义。他随口问道:“你经常和谁这样谈政治啊?”“在古陵是和我叔叔,在省里就和爸爸。”“你爸爸听你谈吗?”“当然听。每次听完都要说我两句。”“说什么?”“说我满脑袋权术,不严不肃。”“说得对。”李向南说。“那也是他嘴上摆省委书记的谱。我哪次说话他不感兴趣?我要是不说完,他还催我说完呢。”小莉问:“你认识我爸爸吗?”“你爸爸找我谈过几次话。”“我爸爸对你赏识吗?”“不知道。”李向南摇了摇头。“他肯定赏识你,他爱才。”“我有什么才?”“我觉得你有。”小莉说着看了李向南一眼,调皮地笑了。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脸微微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这不说话让李向南感到危险,他笑着转移话题:“你写小说怎么不和康乐多谈谈?”“我和他谈过。他人挺有意思,可写的东西我不喜欢。”“为什么?”“太板。”“我比起他来可要板得多、严肃得多了。”李向南哈哈笑了。“可我喜欢跟你在一起。”“那我每天可要教训你了。”李向南像长辈一样揶揄着,要拉开年龄的距离。“我才不怕你呢。”小莉扬起头看着李向南。那目光是有言语的。“好了,这路能骑了,咱们骑上吧。”李向南一挥手,两个人骑上车,冒着小雨向县城骑去。

李向南与常委们下乡之后,顾荣觉得自己的病该好点了,该在县城里走动走动了,老呆在“贵宾院”里也挺闷的。他慢慢溜达到县医院门口,两辆吉普车正风驰电掣而来,嘎地刹住。小胡、康乐推开车门跳下来。“小胡?”顾荣停住脚步,“你们回来了?”“不是,是来送伤员。顾书记出来走走?”小胡一边回答,一边旁顾不暇地张罗着人们把婷婷、钟钟抬出来。“什么伤员?”顾荣问。“横岭峪公社的教室窑洞塌方了,砸着了老师和学生。”“噢。”顾荣明了地点点头,这是一桩很平常的事情。“怎么能塌方呢?”作为领导,他表现出应有的关心。“窑洞早就有危险,这几天下雨又漏水,塌了。”小胡一边和人们一起小心地往外抬着担架,一边匆匆答道。顾荣背着手皱起眉听着,批评道:“有危险怎么不早发现,不早搬走呢?太粗心大意了。”小胡回过头很快地看了他一眼。钟钟被抬出来了。“这是学生。”小胡介绍道。顾荣背着手点点头,深为关切地看了看。婷婷被抬出来了。“这是老师,叫肖婷婷。她是为了救学生又冲进教室的,被一起埋在了里头。”顾荣又点了点头。也许因为一路的颠簸,婷婷苏醒过来,她微微睁着眼。“你表现得很勇敢啊,小肖同志。”顾荣微微俯下身表扬道。“顾书记……”婷婷吃力地说道,她认出这位顾书记了。顾荣像长辈一样慈爱地勉慰道:“你受伤了,好好治疗吧。”“顾书记……谢谢你。”婷婷低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不要谢我。”顾荣说。“谢谢县委……教室……总算快解决了……”顾荣疑惑地看看身旁的小胡和康乐,他不知道婷婷的话什么意思。“谢谢顾书记……谢谢县委……”婷婷声音低弱,又昏迷过去。顾荣略皱了一下眉头,似乎依稀有了一丝记忆。他来不及想,直起身子挥了一下手:“赶快送进去抢救。”院长曾大夫也从医院大门急匆匆领人出来接伤员。“你们要全力抢救。”顾荣背着手严肃地指示道。“是。”曾大夫连连点着头。“要不惜一切代价,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汇报。”顾荣吩咐道。“是。”“小胡。”顾荣招呼道。小胡正跟着担架往医院里进,急忙中停住步。“伤员交给曾大夫他们负责,你来我这里一下。”“这……”小胡为难地回头看了看正在抬进医院的担架。“你先跟着送进医院也行,过会儿到我这儿来一下吧。”顾荣摆了一下手说道。小胡犹豫了一下,说声“好”,匆匆跟着进了医院。顾荣在街上略转了转就回到了“贵宾院”。他要等小胡来,详细了解一下下乡的情况。作为政治家,他头等关心的是政治斗争,其他都是琐事。小莉背着挎包,扬着一封信推开门进来了:“叔叔,你的信。我从县委机关给你捎来了。”顾荣接过信,一看信封下写的“北京李缄”,就明白是谁的信了。他立刻拆开。“叔叔,这封信是北京谁来的?”小莉一边把她给顾荣买的几个水果罐头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一边好奇地问。“噢……”顾荣低着头在沙发上看信,信口敷衍地应着。“噢什么呀?”小莉不满意地嗔道,“这个姓李的是谁呀?”“是李向南的父亲。”小莉一下敏感地停住了手:“叔叔,他给你来信干什么呀?”“他是我老首长嘛。”小莉站在那儿眼睛一眨一眨地注视着顾荣。顾荣从头到尾把这封重要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满意地蹙眉凝视着前面什么地方,把信慢慢叠起放进信封。过了几秒钟,他从恍惚中醒来,看看对面的小莉,舒坦地笑了。“老首长很关心古陵啊。”他把信放到茶几上拍了拍,高兴地说。小胡额头冒汗地推门进来了。“来来,小胡。”顾荣破例站起来招呼着,“坐下坐下。才一天没和同志们见面,我这儿就有了冷落之感。”小胡拘谨地笑了笑,擦着汗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小莉也大大方方坐在一旁。“伤员安顿了?”顾荣问。“正在动手术。”小胡答道。“怎么样?昨天一天到现在,李向南领着你们转得怎么样?”顾荣仰在沙发上抽着烟,悠悠地问道。“先去了黄庄水库。”“这我听说了。”小胡抬眼看了看顾荣。“是不是把龙金生和庄文伊敲打了一顿啊?”顾荣问道。“嗯……是批评了他们思想方法各自的片面性吧。”小胡第一次感到回答顾荣问题的困难。“他们俩服吗?”“他们没说什么,大概,没什么不服吧。”小胡含糊地说道。“没什么不服吗?”顾荣一摇头,“龙金生那张嘴只要闭上不说话,那就是他最大的不服气啰。”他用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又看着小胡,“在黄庄水库还有什么戏啊?”“您不是都听说了?”顾荣略一摆手:“我耳朵再长,消息再灵通,也是大概听了几句。把朱泉山又抬出来了?”小胡看了顾荣一眼,不知如何回答。“有什么不好谈的,因为小莉在?”顾荣笑着问。“不不。”小胡连忙说,他冲小莉笑了笑。小莉转过头看着顾荣。她与顾荣隔着一张茶几,她的注意力一直在茶几上的那封信上。“那就坦率说嘛。在那儿,向南又做了什么决定吧?”“是。”小胡开始镇静了。“什么决定?”“一个决定,是当场批准了黄庄大队租用水面的合同。一个决定,是要搞个调查报告。”“什么调查报告?”顾荣一下抬起眼。“通过对黄庄水库的解剖,看看是什么压制了人才和生产力?”顾荣一下从沙发上坐起身子:“这是冲我来啰?”“具体没这么明确讲。”小胡尽量镇静地答道。“压制人才,这人才就是朱泉山啰。”顾荣冷冷地说。小胡沉默了几秒钟,说道:“是这个意思吧。”“朱泉山算什么人才?”顾荣讥讽地继续说,“他把你小胡这样的一批干部排挤到一边是什么?是重用人才?来古陵才三天,就把人撵出县委办公室。”他停了一下,“还有什么决定?”“让朱泉山负责全县的渔业。”“这等于是提到县委当常委啰?”“另外让他帮助老龙照管全县农业。”顾荣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地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帮助照管全县农业?这是一种策略。那明摆着是要让朱泉山以后来当副县长、县长了。“他悻恼地说道。李向南带着常委下去就这样干,够狠毒的。他对这一点太估计不足了。他看了看茶几上的信,平静住了自己,”到了横岭峪公社,又唱了些什么戏?“他重新坐下,问道。“把潘苟世撤职了。”“因为什么?”顾荣一下子又抬起眼。“因为工作上不称职吧……还有,因为这次小学教室塌方。”“一个教室塌方,伤一两个人,就因为这件偶然事情撤换一个公社书记?”顾荣冒火了。小胡又沉默了几秒钟:“塌方不完全是偶然的。”“不是偶然的?在横岭峪公社塌方,责任可以算到潘苟世头上,在古陵范围内的塌方就该都算在我头上了?想算谁就算谁?”“这事潘苟世是有责任。公社其他同志关于这个教室窑洞危险,今年以来就给他提过十几次了。”顾荣瞪眼看着小胡,一下没说上话。“向南昨天看了教室,就指示他当天搬,潘苟世阳奉阴违,拖到今天塌方了。”“阳奉阴违?”顾荣疑惑地看了看小胡。这是什么立场?顾荣忽然明白过来。他脸色一下变得严肃了:“小胡,你过去和潘苟世有些矛盾,那是过去的事。现在要顾全大局,不要把过去小小的个人成见带过来。”小胡低着头抽了几口烟。“我没带成见。”他垂着眼顶着顾荣目光的压力说道,然后抬起头看着顾荣,“我觉得潘苟世这个公社书记是不称职。”“你也投赞同票了?”顾荣问。“是,全体都投了赞同票。”顾荣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狠狠抽着烟。小莉暂时把注意力离开了茶几上的那封信,她注意地听着顾荣和小胡的对话。对与李向南命运有关的事情她现在都很关心。“还有什么?”过了一会儿,顾荣又问。“还决定发一个通报,今晚通过有线广播对全县广播,另外上报地委。”“通报塌方事件和对潘苟世的处理?”“是。还有对县委一些主要领导的批评。”“对谁?”“是……对您吧。不过没点名。”“为什么?”“这间教室的危险情况,您去年去横岭峪检查工作时听过汇报。那个教师肖婷婷找您当面汇报过。”“肖婷婷?”“您当时答应她很快研究解决。”“我?……”“这个小学老师一年来一直和学生们等着您解决问题。我们昨天去的时候,孩子们正顶着塑料布坐在漏雨的窑洞里上课。肖婷婷还用您去年答应的话鼓励孩子们,说您很关心他们。”说完,小胡抬眼看了看顾荣。小莉也扭头看着顾荣。顾荣抽着烟沉默了。他这才明白刚才医院门口肖婷婷为什么说那样的话了。“通报总的精神,就是这样的官僚主义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小胡又汇报道。“就是我这副书记不能再继续干下去啰。”顾荣冷冷地自嘲道。小胡咬住嘴唇停了一会儿:“向南也做了自我批评,说他昨天督察不力,有责任。”“他那是沽名钓誉,收买民心。”顾荣把烟一下摁灭在烟灰缸里。小胡闭住嘴不说了,他感到了自己对顾荣的反感。小莉看看小胡,又看看顾荣,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来扫去。顾荣可能觉得自己有点失态,又抽出一支烟,点着,也沉默了。“顾书记,您还有什么事?您要没事了,我去医院再看看。”小胡略欠了欠身,请示道。顾荣往沙发上一仰,从刚才的恼怒中摆脱出来,“那儿有医生嘛,”他朝上略摆了一下手,“你这小政治家怎么就不知道关心政治大事呢?”他爱护地批评道,“不要把注意力局限在一些具体事务上嘛。”“肖婷婷他们很危险,我不放心。”小胡不安地解释道。“医院每天都有生命危险的病人,我们要把注意力都放在那儿,我们还干不干正经工作了?领导者不是医生,不是看护。”顾荣不满地说。小胡沉默了一会儿:“顾书记,您这样说不合适。”顾荣愣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意思呢?我们是要关心人民群众疾苦,可是我们要从根本上关心,从全体上关心。对不对?政治搞不好,光关心某个人具体受什么伤,某个农民有什么冤枉上访,那不解决问题嘛。”“可是要从根本上、全体上就不关心呢?”“你这是什么意思?”顾荣严厉地望着小胡。小胡垂下眼抽烟,没说话。顾荣仰头哈哈笑了:“你看,我怎么和你发开脾气了。小胡,你还是小孩子个性啊。”“我不是小孩子个性。”小胡说。顾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小胡,我觉得你的态度有点变了。”“可能吧。”顾荣目光锋锐地看着小胡:“为什么?”“不为什么。”顾荣抽着烟,隔着烟雾看了看小胡。他对这个年轻人有点摸不透了:“在横岭峪还做了什么决定?任命谁当公社书记了?”小胡沉默片刻,说:“我。”顾荣恍然大悟,“李向南又把你排挤下放到公社去了?”“我是兼。”“兼公社书记?人还留在县委政研室?”“是。”“还是挂着副主任?”顾荣问。“老周退二线了。”“什么意思,他不是政策研究室主任吗?”顾荣对小胡的所答非所问摸不清头脑了。小胡没回答。“让你当主任了?”顾荣突然脑子一动,“同时兼着公社书记?”“是。”顾荣全明白了。他冷冷地看了看小胡,站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我们的小胡被招安啰。”他感叹道。小胡坐在那儿默然不语,抬手看了看表。顾荣停住步,慢慢坐下,“年轻人都想干点事业,这我理解。”他慢慢说道,“要想干事业,就要有领导信任、重用,就要靠一个领导,这我也理解。”他又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略顿一顿,“可是要靠的领导靠不长久呢?”他抽了口烟,往沙发上一仰,很有意味地感叹道,“那就很难说啰。”小胡迅速看了顾荣一眼。“向南可能在古陵呆不长啰,起码是县委书记干不长啰。”顾荣好像深为惋惜地叹道。小莉也吃惊地转向顾荣,“他怎么了?”她脱口问道。顾荣不满地瞥了小莉一眼。小孩子家不该打扰他和别人的谈话。然后,他把目光移向小胡:“年轻人看问题要看长远啊。”他微微颔首。既像是爱护的告诫,又像是冷冷的敲打。小胡垂下眼,抽着烟,烟雾在他脸前弥漫起来。“这不是,”顾荣拍了拍茶几上的信,“他父亲来信也谈了这个事。”小胡扶了扶眼镜,依然低着头。“省委也已经有了这考虑啰。”顾荣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小胡眼皮颤动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一个年轻人做事情,下决心,都要前瞻后顾多考虑考虑。考虑不周到,做事太片面,太绝对,条件一变就很难收住,很难工作下去啰。”顾荣感慨地训导道。他打量着小胡,深知此话的分量:“你说,是不是啊?”小胡站了起来。“顾书记,您还有别的事吗?”他声音平静地问道。顾荣略怔了一下:“啊……没别的事。”“那我先去医院了。”顾荣看着小胡,他看不透小胡这种态度后面的心理是什么。是感到压力很大?是对自己不满?“那你先去吧。”他有些犹豫地说。望着小胡的背影,顾荣背着手在窗前立住了。小莉看了顾荣一眼,拿过茶几上的信,抽出信纸很快地看了起来。信中的一段话跃入她的眼帘:……信中所述情况俱悉。我完全相信,不需再从旁了解。向南在家里表现得比这更为严重,似乎真理都在他一人手里。我的话他也不多听得进去。他从小性格固执,现在又加上政治上的自以为是,我经常是为他担忧的。我已经给顾恒同志打了电话,表示了我的担忧,并表示让向南担任县委书记并不合适。对他不好。我同意他到下面去做些实际工作,但在县里当一把手不好,就是到公社也最好不要当一把手,做个平常的工作就行了。他重要的是学会尊重别人,团结别人。当然,这样调动一下,他在古陵也许很难工作,那可以换个县。顾恒同志已同意考虑我的意见,他要再了解一下情况。另外,关于你说的他和那个女教师的事,也请你务必以长辈的身份规劝节制他。满北京没有他看上的姑娘,怎么就看上一个生活作风成问题的女人呢?甚为担忧。为这事,我也想把他调离古陵。我与此信同时也给向南发了一封信。我让他回北京一趟……小莉放下了信。她的心怦怦跳着,很急,很乱。她甩了一下短发,站起身要走。“你看信啦?”顾荣转过身看着小莉,小莉的神情有些激动。“让我管向南,真是强我所难哪。”顾荣一摊手叹道,“他连父亲的话都听不进去,还能尊重谁啊?”“叔叔,你这样做不对。”“我怎么了?”顾荣吃惊地看着小莉。“你不应该排挤走他。”“他是书记,我是副书记,我能排挤动他?”“你写信说他坏话了。”“老首长要了解情况,我只是实事求是地介绍一下。”“你在信中还说他和林虹有特殊关系。”“县里人都这么说嘛,我还不是听大家反映。”“这不可能。”“怎么不可能?工作这么忙,一个县委书记冒着大雨一次次跑好几里地去看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这是平常关系?”“这就是不可能,我知道。”小莉争辩道。顾荣看着小莉。小莉神色十分激动。她对李向南表现出的明显的倾心,使顾荣震惊。一个看法像闪电一样突然在他头脑中一亮。他太马虎迟钝了,他怎么就忘记了这样一个重要的真理呢?姑娘有姑娘最特殊的事情。小莉和李向南真要是那种关系,这可是太糟糕太麻烦了。“小莉,”顾荣委婉地说,“林虹的底细,你又不是不知道,李……”“我知道。可李向南不会。他和她不会。”小莉急急地说道。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激动地为李向南否定这一点。她的眼睛里闪出潮湿。顾荣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了:“好,这事先不谈了。你说叔叔排斥他,这一个月,你看见了到底是谁排斥谁呢?他完全把我看成他的反对派。”“你也把他当成你的反对派啊。”“这……”“有反对派有什么不好?政治上有反对派,双方相互制约。你们都能谨慎些,少独裁,少犯官僚主义。”小莉像争吵一样激烈地说道。“小莉你……”“叔叔,我走了。”小莉低着头走出了门。顾荣隔着窗户愣愣地看着她上了自行车。小莉一阵风般骑车到了县委办公室。“这两天有李书记的信吗?”她问。“怎么了?”一个干事问。“我下乡给他捎去。”“放在他办公桌上了。”她就是要下乡去找李向南,把消息告诉他。她来到了李向南的办公室,在里间屋的办公桌上翻寻着。在一摞信件文件中,她找到了同样是“北京李缄”的一封信。她揣到书包里,刚要走,一眼扫见玻璃板角下压着李向南未发出的一封信。陈村中学林虹亲启小莉心中猛然跳动了一下。她犹豫片刻,把信抽了出来。信还未封口。她又犹豫了一下,把信纸抽了出来。这是一封未写完的信:林虹:这是晚上在灯下给你写信。今天从陈村回来,我一直很不平静。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未能忘记你,始终记得十几年前在湖畔散步的谈话,记得你喜欢红色和白色,也记得临插队前我们在操场上的那次散步。虽然十几年过去了,但那样的过去是很难被时间淹没的。衷心希望你能改变你现在对生活的悲观态度。我知道,说教是没有用的,我愿能帮助你首先改变你的生活……信写了半截,在这儿停住了。小莉的思想全乱了,脑子里嗡嗡的。“我愿能帮助你首先改变你的生活”。什么叫改变生活?李向南和林虹那天到底说了些什么?难道,这就是指的那层意思吗?不,不,李向南不会要林虹那种人的。可这不是白纸黑字他自己写的吗?不,她不相信。那不是这层意思。小莉把信放回原处,骑上车就走,左一拐右一弯,风一样掠过街道。突然,她嘎地一捏闸,扶着树坐在车上停住了。自己是怎么了?这么嫉妒,这么难过,这么着急万分。脸这么烫,心这么乱。她这颗心再不善于自省,也终于明确无误地知道了:自己是爱上李向南了。这些天,这个自省曾不止一次在她心中掠过,她都笑着一摇头否认了。此刻,她再也不能否认了。她爱得不对吗?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涌上来,她眼里涌上了泪水。她还要下乡去给李向南送信吗?李向南会不会又端起架子来训自己?不,她不管这些,她要立刻把信给李向南送去,把情况告诉他。可李向南现在在哪儿呢?他会不会已经离开横岭峪了?这个实际的问题,她却忘了打听。她擦了一下眼睛,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蹬上车又来了个高速度,一个个商店行人被甩在后面。这个高速度就是她的性格。她为了达到目的就是这样一往无前。她在县医院门口锁了车,问了问横岭峪伤员在哪儿抢救,就往里走。她要找见小胡,问问李向南和常委们去哪儿了?这是手术室,门紧闭着。门口还站等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她的背影很美,身材风度,美得让小莉有些嫉妒。她转过身来了,两个人都愣了。是林虹。愣怔一闪而过。两个人都目光冷冷地正视着对方。小莉的目光凝聚着她对林虹的轻蔑,她竭力使自己的目光不闪烁,她绝不先躲闪目光。林虹眼里透出的是把对方一眼都看明白的目光,她看着小莉,觉得有一丝好笑似地打量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走了。她看见的只是一个毫不引起她重视的陌生人。林虹在风度上明显高一筹的优胜,激起了小莉的恼怒。“骚货。”她眼睛看着别处,压低声从牙齿缝里骂道。林虹似乎没听见,她扭头打量了小莉一眼,就转了过去。“这是医院,需要卫生。”她平静地说,给了对方一个高傲的侧影。门开了,小胡从里面出来。“婷婷怎么样?”林虹急切地问。“还没脱离危险。你怎么来了?”小胡说。“看你们车坐不下,我随后骑车来的。”林虹道。“向南他们呢?”“去凤凰岭大队了。”小莉心中更涌上一股强烈的嫉恨,林虹也跟着去横岭峪了。李向南到哪儿,林虹跟到哪儿。真不要脸。火呼一下蹿上她的头。“小莉,你怎么也来了?”小胡转头发现小莉。“啊……我要问问你,李向南和常委们去哪儿了?”“林虹刚才不是说了?”“我没听见。我问你呢。”“问谁不一样?他们去凤凰岭了。你问这干什么?”小莉目光闪烁了一下,“有李向南的信,我给他送去。”她冲着林虹的侧影瞟了一眼,坦然地说。“急什么?他们明天就回来了。”“李向南托我的,有信一定想办法当天给他送去。”小莉顺口编道。“什么信这么急?”小胡疑惑地看了小莉一眼。“他父亲的信。李向南让我一收到这信,就送给他。”小莉又瞟了林虹一眼,意识到自己的优胜感。“噢,那你去吧。”“胡主任。”手术室门开了,一个护士叫道。“好,等一下。”小胡进去了。只剩下两个女性。小莉打量了林虹一眼。“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人。”她尖刻地说道,转身就要走。这话可谓恶毒之至。林虹感到自己胸口有些打抖,她冷冷地看了看小莉,却淡淡地笑了:“你不觉得你表演得可笑吗?”小莉一下站住:“哼,看谁笑到最后。”她恼怒地说道,噔噔噔急步走了。

夕阳照进窗来,火红的,给人以夏日的闷热。小莉一伸手刷地拉上窗帘,但蓝色的窗帘上仍然透过来烤人的烘热。简直憋死人。她白天就不能在关窗拉帘的房间里呆着,看不见外面天地,她就如坐笼子。她站起身,一伸手拉开了窗帘,太阳又热烘烘地对着她。她丢下笔,推开正在写的小说稿,站起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她独自在县委机关的小院里住的一间房,靠墙一床,靠窗一桌,一个书架,三个漂亮的大皮箱,简简单单,应该说是整洁干净的。可她这会儿看着满眼就是乱。她赌气地坐下了。铺开信纸,打算给父亲写封信。写什么呢?她想写写有关李向南的事情。她希望爸爸了解下情,不要轻率地处置下面干部。她写了几次抬头,揉了几张信纸还开不了头。写自己对叔叔的看法?她有什么看法呢?她并不愿意说叔叔的坏话。写她对李向南的评价?她和李向南又是什么关系呢?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心不在焉地在信纸上乱画着。横七竖八的写了许多“李向南”的名字,最后画的是一条凌乱的、毫无规则的噪音曲线。信是写不成了。干脆给爸爸挂个长途。她一下站起来,看了看小院斜对面的电话总机室,又犹豫了。现在值班的那个姑娘,是个专门爱窥探小莉机密的“多心眼”,她会窃听的。小莉对人有足够的警惕。电话不能打,干脆回省城一趟吧。当面对爸爸说是最合适的。她最能影响爸爸的看法。她知道和不同人讲话的智慧。可她说什么呢?李向南需要不需要自己帮忙呢?去找找李向南。可他会怎么对待自己?还像前天在凤凰岭那样?“你怎么来了?”李向南转过头,含着一丝批评地问道。“我给你送信来了。”小莉迅速瞥了一下站在李向南身旁的黄平平,说道。“急什么?”李向南略皱了皱眉,接过了信,“我们明天就回去了。”“这信里的事可能挺急的。”李向南看了一下信封就把信随手塞到了口袋里。“你现在看看吧。”李向南对她骑车几十里送信之举的冷淡刺伤了她,她有些委屈地看着李向南,小心地说道。“呆会儿吧,现在顾不上。”李向南脸色阴沉地说了一句,就又领着常委们慢慢往前走。小莉咬着嘴唇站在那儿,看着人群的背影差点流出泪来。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从小有谁这样冷淡过她?她放下拉着门柄的手,又在床上坐下了。床头墙上的挂历往右歪了,一个女演员歪着脸笑盈盈地看着她。她生气地伸手往左拨拉了一下,它又往左歪了。她又使劲地往右拨拉了一下,它又往右歪了。她赌气地两手左一下右一下使劲拨拉着,挂历像个钟摆一下一下左右摆起来,而且越摆越高。她越拨拉越生气,越拨拉越用劲,心中涌上来一股凶狠的好斗情绪。挂历摆得像快上天的秋千一样了,那个女演员被荡得一会儿头朝下,一会儿头朝上。小莉心中满意了。她使劲拨拉了最后一下,挂历荡到最高点,翻了一个跟斗跌落在床上。小莉气消了。可她再一看,那个女演员又淡淡地笑着看她,眼光里有一种打量着她同时又看透了她的轻视。这目光一下刺激了小莉。她想起了林虹。她一下把这一页挂历扯下来。对折着一下一下把它撕碎,把碎片狠狠地摔到床上。“小莉,你摔摔打打是干什么呢?”顾荣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小莉身后问。小莉一转身坐了过来,赌气地说:“我不喜欢这个美人头。”“不喜欢也别撕呀,这个月过去了,把她翻过去不就完了。”“我嫌她讨厌。冷冷地看人,好像比别人了不起似的。我不要她看我。”“嗬,你这可太霸道啰。别人看看都不行?”顾荣揶揄道,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我就不许她看我。她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了不起。”顾荣打量地看了一眼小莉。他在小莉的话中听到了其他什么东西。他手搭在椅背上笑了:“不许她看你,叔叔来看你,总允许吧?”小莉一甩头发,扑哧笑了。顾荣看见桌上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信纸:抬头是“亲爱的爸爸妈妈”,下面除了凌乱的曲线,就是横七竖八地写满了李向南的名字。顾荣别有深意地淡淡笑了笑:“小莉,听说前天你到凤凰岭给李向南送信去了?”小莉怔了一下,答道:“是。”顾荣掏出烟慢慢点着:“有些话,叔叔不知该不该和你谈谈。”“谈吧。”“……小莉,你到底对李向南什么看法啊?”“我觉得他挺有才能的。”“他是有些政治经验,也有些手段。就这些?”“我觉得他是个有价值的人。”顾荣沉默了一下,抽了一口烟:“还有更具体的看法吗?”他看着小莉,“你知道咱们这个小县城不比大城市,挺封建的。现在,人们已经对你有各种各样的议论了。”“我才不在乎呢,他们愿说就说下去。”“有舆论,当然不怕。问题是值得不值得?主要是你对李向南是不是有那种特殊的态度啊?”“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小莉有些激怒。“有和没有当然不一样,起码叔叔也要重新考虑一下我和他的关系吧?”“我觉得他挺好的,我愿意和他在一块。”事情是明明白白的了。停了一会儿,顾荣又问:“可他对你有没有这种态度啊?”“不知道。”顾荣看着小莉沉默了一会儿:“这种事可不是一厢情愿的。”“他对我挺好的。”小莉低头说道。“好在哪儿啊?”顾荣关切地问。“就是挺好的。我觉得他也愿意和我在一块。”顾荣很有深意地微微颔首:“他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城府很深。他对你的好,有没有政治上的考虑啊?你到底是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儿啊。”小莉心中猛地跳了一下。她是有政治头脑的人,顾荣这话她一听就懂,一懂就有联想。“我没看出来。”她嘴硬地说道。顾荣慢慢摇了摇头:“冯耀祖告诉我,你去凤凰岭送信给李向南,他连话都没和你多说,当场冷淡了你。”小莉一下激怒了:“冯耀祖,我用他管闲事吗,用得着他多操心吗?”“人家也是关心你嘛。”“我不要,他有什么权利?”顾荣略有些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温和地笑了:“叔叔关心一下,总有权利吧?”小莉低下头。“我和你爸爸的后代里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孩。你在古陵,我做叔叔的总不能不尽长辈之责吧?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一定主动要求来古陵当县委书记?”“他小时候在过这儿。”“有没有其他更现实的原因啊,会不会和其他某个人在古陵有关啊?”顾荣看着小莉,问道,“当然不会是因为你啰,他原来并不认识你。”“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顾荣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自言自语地喟叹了:“咱们小莉到底是孩子,心太善啊。”停了停,才又慢慢说道:“这种事,你总该先了解了对方啊。”小莉拾起撕碎的挂历,往纸篓里一扔:“我想对他咋样就咋样,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管他怎么对我。”“好了,小莉,这事叔叔不多说了。你毕竟还年轻啊。“顾荣说着站起来,”小莉,明天是星期日,来家里吃饭,啊?明天,地委郑书记可能也要回古陵了。“顾荣走了。小莉愈加烦乱。她才不是孩子,有些事她比顾荣和李向南还看得明白呢。她完全清楚顾荣和李向南之间的复杂矛盾,也知道自己在这场政治较量中占有的特殊地位。但是,她现在被自己的痛苦冲击着,她顾不上冷静地看清一切。心乱则昧。可她不能坐在那儿理清思想。她从来不会静思。她要行动,她只有在行动中才能使自己的思想在混乱中前进。她又站起来。可她要去干什么呢?给爸爸写信写不成,电话不能打。打,现在也心乱得不知说什么。她该干什么呢?先出门再说。反正不能坐在屋里。一出门,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去找找李向南。她要告诉他许多事情。叔叔刚才不是说地委郑书记明天要来吗?到了李向南的办公室,两间房子都关着门。院子里空寂无人。她找到康乐。“自由神,又来找李向南?你对我们这位县委书记可过于感兴趣啰。”康乐坐在门口,一边在大盆里满手肥皂沫地洗着衣裳,一边大大咧咧地开着玩笑。“我没找他。”小莉不知为什么随口否认道。康乐聪明地打量了小莉一眼:“写什么呢,小莉?”“我?我想写一篇关于土地的小说,写几代农民对土地的不同态度。”“不同态度?”“老一代农民以土地为生命,相信土地会给他们一切,依靠土地,眷恋土地。年轻一代对土地越来越不那么看重了,他们都想离开土地去城市。”“两代人之间肯定会有冲突,是吗?”“可能是。”“嗳,你原来不是要写那个几辈子打井的石老大吗?”“我写写,写不下去了,放在一边了。我想把李向南写进去,他本人又不让。”康乐笑了:“他有什么权力不让你写?小莉,这是你给了他一个特殊的权力。”“我给他什么特殊的权力了?”“你给了他一个能管制你写作自由或者说行动自由的权力。”小莉眨着眼,愣了一下。“你想是不是,你要不给他这种特殊权力,他能管你吗?能这样无理地干涉一个女作家的写作自由吗?没有你的服从,哪儿来他的权力呢?自由神变得不自由啰。”小莉脸一红:“你胡说什么。”“我一点不胡说。”康乐依然逗趣地看着小莉,“我刚才的分析绝对准确。小莉,咱们之间不要虚伪,你承认我的分析吗?”“承认又怎么样?”“不怎么样。”康乐搓了两下衣服,停住手,“小莉,我对这种事,”他诙谐地说,“就是你对李向南的特殊态度不置可否。像你这年龄,常常会认认真真地在感情上做些小游戏的,既和自己,也和别人开个玩笑。不过,”他停了一下,“我要告诉你,李向南的日子快不好过啰。”康乐说着甩掉手上的泡沫,用毛巾擦着,站了起来。“怎么不好过?”“这不是明摆着,他这古陵县委书记很可能干不长了。”“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政治头脑还看不明白这个?你又是特殊人物,掌握第一手情报。”“我就是不知道嘛。我只知道李向南的爸爸给我叔叔来了信,给我爸爸打了长途电话,还有,给李向南也来了信。”“那不是最新情报了,你叔叔今天上午和地委郑书记通了一上午电话。这不是,李向南很可能被免职调走的舆论已经传开了。”“谁说的?”“你看有谁啊?”“我叔叔?”“这还不好分析?”“他胡说。”康乐注意观察地瞥了小莉一眼,端起一大盆脏污的肥皂水往院子里泼:“这可不是胡说呀。李向南这一套干法触犯了既得利益、传统观念,那些利益和传统就联合起来,一个早晨反过来把他打倒了。他要落这个结局,我看他留在省里到哪儿也不行。到时候我就劝他干脆调回北京,完事大吉。”“那不行。”小莉急了。康乐瞟着小莉,哐当放下大盆。这又有什么行不行?政治常常如此。“李向南呢?”小莉问。“你不是不找他吗?”“你怎么还逗我啊?”“我?”康乐自嘲地一笑,“到了最严重的时刻也变不了这随便劲。”他抬起手一指,“他去西崖边散步犯愁去了。”小莉拔脚要走。小胡和庄文伊神态有些严重地匆匆走进院子。他们看了看小莉,在康乐面前站住了。“康乐,听到满城谣传了吧?”庄文伊气愤地说。“听到了,谣传变为事实以后,也就不能算谣言了。”“太不像话了。”庄文伊说。“郑书记明天不要来古陵解决问题吗?咱们可以在桌面上摆道理嘛。”小胡也有些激动地说。“小胡,别看你和郑书记能说上话,也没多大用。你不知道传统观念的力量。”康乐说道,“这事很可能就是定局了。李向南想扳回来,也很难。”“地区不行,到省里去打官司。”庄文伊说。康乐看了看小莉,小胡和庄文伊也看了看小莉。“小莉,你爸爸我没见过,不了解。不过,按我的经验,你爸爸作为省委书记,很可能采取支持地委意见的态度。你相信吗?”康乐说。“我不信。”小莉说罢转身就走。她要去找李向南,她要告诉他什么也别怕。穿过县委大院,走过那段陡陡的大上坡的街道,绕过正在施工的砖土成堆的土地,经过古陵中药厂,再穿过残破的土城墙豁口,前面豁然开朗。这就是西崖。十几丈直落下去的土崖峭壁,下面是河滩。隔着宽阔的河滩,对面是一层层披满梯田的山坡,再后面是起伏的西山。血红的夕阳正在一点点沉下山去。她沿着小路急急走着。李向南在哪儿呢?他肯定正在一个人发愁。她要告诉他,不要悲观,不要失望。什么被动局面都能扭转的。她要帮他想办法。但是,小莉突然在几棵松树后面站住了。她的心一阵急跳,血一下涌上脸。隔着松树,李向南正和林虹并肩迎面走来。两人走走停停,一边说着什么。两个人披着晚霞缓缓走着,显得那么和谐亲近,轮廓美丽。这幅图画猛然刺痛了小莉。美,有时也是可怕的,残忍的。他们慢慢走近了,听见他们的谈话。“你还有别的事吗?”李向南问道。“没有。”“你今天怎么找到这儿的,见康乐了?”“没有。传达室老头告我的。”“没有这样的具体事情,你还会来看我吗?”“不知道。”林虹说着抬起头,“我挺愿意和你聊聊的,但我也不愿意使你在古陵的处境更复杂了。”“我不怕。”他倒不怕。小莉气得咬着牙。“不是怕不怕,你有你的事业。你刚才不是讲了,你现在的处境有些复杂吗?”李向南点点头:“过两天我去陈村再看你吧,我要和你谈的话始终没谈完。”“不用了。”“我就是要去陈村呢,看看我的奶娘,看看我小时候呆过的地方。”两个人站住了。“还记得我们那个小长征队吗?”李向南看着林虹问。“当然记得。一起走了几千里地,又在农村劳动了十个月。”“他们中好几个人让我问你好。”“他们现在都干什么呢?”“大个子现在是农业战略问题专家,胖墩现在是自然辩证法研究生,还出国发表过论文,雯雯是经济学女博士。”“代我谢谢他们,我走了。”林虹平淡地说。“林虹,你……”林虹静静地看着李向南,轻声说:“多谢你的好意。”“我送你几步。”两个人迎面看见了松树旁站立的小莉。林虹淡淡地看了小莉一眼。“再见。”她对李向南说道。“好。”李向南对她伸出手。“什么时候去陈村?”“三五天吧。”林虹松开李向南的手,又看了小莉一眼,转身走了。“小莉,你怎么来了?”李向南笑了笑,问道。又和凤凰岭一样,又是一句“你怎么来了”。小莉脸涨得通红:“我找你有事。”“咱们边走边说,好吗?”李向南像个县委书记对年轻娃娃一样和蔼地说道。“我不要你这么和我说话。”“我怎么了?”李向南问。“我不要你摆县委书记的臭架子。”小莉一时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李向南看了小莉一眼,心中什么都明白,“好,嫌我摆架子,咱们改正。这行了吧?“他哄劝着慢慢走了两步,问:“你要说什么事啊?”小莉的心乱得简直成了空白:“我不想说了。”“好,不想说,也不勉强。”李向南依然笑着说。“我不要你气我。”小莉跺着脚说,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李向南一下感到棘手了,看着泪流满面的小莉,也受到感情的冲击。“怎么了,小莉,遇到什么事了?”他赔着笑安慰道。一瞬间,他感到了自己对小莉的安慰中所包含的相互关系的特殊内容。怎么搞的?他简直有些猝不及防。小莉低着头哭了一会儿,头甩了一下,不哭了。“我哪儿气你了?”李向南指着眼前的悬崖,慢慢站住,“你看见这悬崖没有?你这么一哭,弄得我一害怕,保不住我还要从这儿跳下去呢。”“谁要你跳?你跳吧,摔死才解气呢。”小莉不禁破涕一笑,又一下收住,擦了擦眼泪,平静下来。“咱们坐下说吧。”李向南指着崖边的一块大青石说道。“我不要在这儿坐,”小莉看见了石头旁松软的泥土留下的林虹的女式凉鞋印,任性地一摇头,“我不要跟在别人后面坐。”“好,咱们求通民情,开明开明,换个地方坐。来,这两个大树墩,一人一个,面对面,好吧?”小莉赌气地瞟了李向南一眼,坐下了。“说吧。”“我现在不愿说了。”李向南半玩笑半认真地点着头:“连我们小莉都不愿和我说话了,我这处境就更危险了。”停了一会儿,李向南平静地看着她,“小莉,你来,是想告诉我什么消息吧?”“我没消息。”“听说我处境不妙,急着跑来看我的,总是想关心我的,是不是?”“关心你的人有的是。哪儿用得着我啊。”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小莉,你不用跟我赌气。我可以告诉你,对古陵的事,对我的下场,我什么准备都做了。”小莉看着李向南。她的激动过去了,李向南的神情则又严肃起来。小莉又感到了自己那甘愿服从的心情。“你看过这土崖没有?”李向南指着直落下去的悬崖说道。小莉探头看了一下。土崖下面是很宽的河滩,一片片绿色的稻田和玉米地,然后是蜿蜒平缓的河水;对面远远地立起土崖,再上面是黄土山坡,一层层梯田,小麦已经黄熟。“多少万年亿年,水才冲出这样的地貌,才有这样一川不宽的平地。看着它我就想,人生其实是很短暂的。我也要像这河水一样,要在人类社会的社会地貌上留下奋力冲击的一点痕迹。我的话你明白吗,小莉?”太阳早已沉入西山,晚霞也在群山上渐渐黯下去,远山一片宁静。“我想回省城一趟。”小莉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土块说道。“干什么?”“我去找我爸爸谈谈。”小莉抬起头。李向南看着小莉:“去帮我说话?……不用。要找,我自己会去找他。我不要你去活动。这样走上层路线,不好。只会增加麻烦。”“那有什么麻烦的?我说话,我爸爸准听。”“哪有那么简单。”“我和爸爸讲话有艺术。”“艺术?”“譬如吧,我要让我爸爸恨一个人,我就不直接说他坏,那样,我爸爸才不容易信呢,我只要说他和一个我爸爸最反感的人关系密切,我爸爸就肯定会对他有看法了。”“你这是什么艺术?”李向南看着这个省委书记的小女儿,心中有些发瘮了。“就是嘛。”“我不用你帮忙。”李向南沉下目光严肃地说。“为什么?”“我不喜欢这种艺术。”“搞政治哪有那么单纯的?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你不也讲究手腕吗?”“你这种手腕我不搞。”“我又不是想让我爸爸恨谁。我也不会说我叔叔坏话,他主要是被冯耀祖这帮小人包围了。”“算了,以后你要败坏起我来,我受不了。”李向南略含一丝讽刺地说道。“哼,败坏你?”小莉调皮地一噘嘴,“最容易了。只要说你和一个……”“和一个什么?”小莉看了一下李向南的脸色:“说你和一个坏女人来往就够了。”李向南脸色一下阴沉下来了。“你不爱听了?”“小莉,你不应该这样说话。”“我偏要说。坏女人,烂货。”“小莉,”李向南一下站起来,冒火了。但他盯着小莉又慢慢克制住了,“咱们走吧,我不愿意听你这样说话。”小莉一下受了刺激。她想到自己受到的冷淡和林虹在李向南这儿得到的热情,嫉恨一下涌上心头:“她就是坏女人嘛。”“小莉,你为什么对人这样尖刻?一个女人有过生活上、婚姻上的不幸,这是很应该理解的事情。你也是女性,怎么这样缺乏同情心呢?”“她是什么婚姻不幸?她是破鞋。”“小莉,我不同意你这样毫无理由地辱骂一个人。”“我怎么毫无理由?她丈夫为什么和她离婚?就因为她过去不正派。”“你怎么知道?”“她丈夫就是我哥哥。”李向南愣了:“是你哥哥,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当然不会听说,县里没人知道。她和我哥哥离了婚才来的古陵。”“你叔叔也不知道?”“他现在当然知道。”李向南呆呆地盯视着小莉,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我就不同意你和她来往。”小莉说道。李向南慢慢转过目光,看着别处。“你没这权利。”他阴沉地说道。“你知道她底细了,为什么还和她来往?”“我早就都知道。”“早就都知道?”“除了不知道那是你哥哥外。”李向南看着远远的群山,绷着脸说。小莉怔住了:“你……你就喜欢她?”“我觉得应该理解她,尊重她。我和她之间有过很深的友谊,我没忘记。”“你……”“而且,我觉得你也应该尊重她。”“我这辈子也不想看见她。”“小莉,”李向南转过头看着小莉,“你就不能与人为善一点吗?你就不能设身处地多理解一点别人吗?”“我只理解我自己。”小莉激烈地说。李向南默默地看着小莉。“小莉,”他说,“你有的时候很可爱;可有的时候,简直让人很难容忍。”这或许就是他在感情上对小莉的全部矛盾?小莉一动不动地看着李向南。她咬紧下嘴唇,下巴抖动着,泪水慢慢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她低下头,转身走了。李向南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有这样一个省委书记的女儿,事情更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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