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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之门,清明节特刊

香港2000年3月6日下葬那天有雨。他一直站在雨中看着殡葬工人把墓坑挖好,然后他谢绝了那位年长一些的殡葬工的好意,执意要亲手把婵的灵枢放入穴中。然后又亲自用铁铣铲起一锹湿湿的红土,均匀地撒在了棺盖上。他觉得湿土落在上面发出的空空的回声,震得自己耳膜发痛。幸亏在下雨。他可以让泪水尽情地和雨水混为一体在面颊上涌流而不必顾忌什么。那是前天的事。现在雨已经停了,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墓地的土很湿软。月光蒙蒙的照着,远远近近的墓碑上闪着幽暗的微光。好像是回到香港后,头一次看见月光。李汉再一次来到这里,这是婵死后的第七天,民俗把这一天称作“头七”。他并不信这些,可他还是来到了这里。他为她带来了一束鲜花和两杯酒。一杯是血玛莉,另一杯是蓝色梦幻。这个时候,如果他打开随车电视,就会看到詹姆士·怀特在距地球三百公里高的太空中,向人类做最后的道别:“今天,我拒绝了我的国家为我派出的紧急救援小组,乘坐从卡纳维拉尔角发射的航天器,前来太空新闻中心营救我的计划。我对他们说,人类真让人绝望。尤其是西方,她在刚刚结束的那场世界性劫难中的种种表现,已使我对她无法再抱任何希望。我们都知道,当一个物体的抛物线到达一个顶点时,就将不可避免地开始它的坠落。这正应着了某位东方哲人说过的一句话:先盛先衰,后盛后衰,先衰先盛,千年一易。现在,这位东方哲人的话正在其祖先的土地上应验。东方之子像一个黑头发的大卫,正仰起他的抛石器,把他的希望像石子一样带着尖锐的哨音,抛向近乎无限透明的苍窜……眼下我们还不知道它的顶点将在哪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无疑,正在地球的边缘冉冉上升的朝阳,将属于他。除此之外,我将不再有什么话留给你们。我想把最后的话留给我的女儿安妮和我的小狗柯比。你们是我离开这个大气包裹的星球时,唯一的眷恋。别了,安妮!别了,柯比!晚安,美利坚!早安,亚细亚!”这一切李汉都没有听到,他听到的是从墓地里传出的低低的缀泣声。他心里一紧。这时他看到朦胧的月影下,一个腰身微驼的黑衣男子,正扶碑而立。那正是婵的墓碑。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人是谁,但他不想惊动这个悲伤的老人。老人也觉察到了他的到来,便像个幽灵似的悄悄地消失在了黑暗中。他走过去,看到墓碑前放着一束红色的康乃馨。他把自己手中的鲜花轻轻放在那束花的旁边,也是一束康乃馨。然后,他在墓前把蓝色梦幻一饮而尽,再把那杯血玛莉洒在碑前。月光下,那酒看上去像是一滩暗红的血。后来,他回到车上,在开车前,他习惯地拿起随车电话,按下了那个他曾经无数次拨打过的电话号码:90979977他把话机放在耳边倾听着。他知道这个电话已经销号,不可能再打通,但他还是静静地等待着,希望奇迹出现。让他倍感意外的是,电话居然接通了,振铃声一遍一遍地响着,就是没有人来接。他想,等等,再等等,再等等也许就会有人来接。等待的结果是铃声变成了忙音。他知道那一端永远不再会有人接他的电话了,想到这儿,泪水慢慢地漫上了他的眼眶。今夜,他可以让眼泪痛痛快快地流淌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他发誓,然后,我就把你永远埋在这儿,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婵。

香港2000年12月31日在北方汉子狼一样的直视下,那个长着一副马来人面孔的富家子,拿一把兰博猎刀剁下了自己的左手的小拇指。如果不是这两个人,在百年长剧行将落幕时突然加演了一段小小的插曲,二十世纪在香港的弥留,或许会显得过于平淡。现在,他们相遇了。任何相遇都可能给正在变化的世界带来某些新的变化,而且常常是一开始不被世界理睬的变化。他们相遇的方式是打赌。先按一个人的条件睹输赢,再按另一个人的条件付赌帐。两个人都很傲,因此都想显得自己比对方更漫不经心。这种多少有点造作的轻松,使他们谁都没顾上去理会那个正在他们身后一寸寸消失的伟大世纪……后来,那个富家子输了,如约砍下了自己的小手指,顺便加入了残疾人的行列。李汉,那个赢家,中国军队驻港军区司令部参谋,三十五岁的陆军中校,却由此走进了眼下尚未降临的第三个一千年历史的清晨。咸湿的海风像抖动一匹红布似的慢慢吹散开从断指处不断冒出的甜甜的腥味,这段插曲发生在纵贯九龙的弥敦大道的尽头。再往前是太空馆。再往前是海。夕阳将坠。一百年里最后的夕阳,不知不觉已从富家子身后那辆赤红色CoricheVIII型罗尔斯·罗伊斯敞篷跑车的车头滚到了车尾,掉进了维多利亚湾浑浊的海水里。斜照的阳光出奇的明亮,不像是黄昏。有那么一刹间,跑车头上18K金制的小天使张开翅膀,竟把一小片金箔样的光线扇进李汉的眼里,使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于是他干脆眯着眼看完了那家伙自残的全过程。这时,摩托罗拉的巨幅霓虹灯广告已开始在他们头上闪耀。灯光艳红得近乎残忍。李汉走上前去,从裤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巾,把那截毫无生气的小拇指裹好,递到蹲在地上痛不欲生的富家子眼皮底下:“还能开车吗?”李汉问。富家子半是痛苦、半是敌意地强撑起身子,朝他点了点头。“听着,前面有家私立医院,开车拐过街角就是。快去,也许他们还来得及给你接上。”富家子眼里顿时溅起两粒火星。他用嘴从李汉手中叼过自己的断指,转身就要上车,但他捂着伤口的右手打不开车门。李汉再次帮了他一把。他吃力地坐上车,鼻孔里往外喷着粗气,神情古怪地瞥了李汉一眼,好像是要把这个头一回让自己栽了的家伙复印在脑子里。“需要钱吗?”话一出口,李汉马上有些后悔。真多余。眼看那小子脸上重又浮起了刚见面时那么倔傲的神气。只要提起钱字,这类人就跟打了针强心剂似的,开始回光返照。他不回答李汉,倒不在于他嘴里正含着半截断指。他只是不屑于回答。他把断指吐在身旁的座位上,用下巴抵住了仪表盘上的按钮。眨眼工夫,全自动折叠式车棚就透着自信地款款升起来,把他包裹在车里边。隔着车窗,他恨恨地朝李汉吐了口痰。带血丝的痰液在窗玻璃上绽开了一朵令人恶心的花。“你他妈的快给我滚!”李汉被激怒了,破口大骂。罗尔斯·罗伊斯像听到了发令枪响一般飞驰而去。半小时后,李汉站在兰桂坊慢坡缓起的街角上。他对这条被港人冷落了整整七年的小街情有独钟。半年前初到香港,几个先他而来的同辈军官把他生拉硬拽到这里小酌过一回后,他便迷上了这里。在他看来,这是这座永远人潮汹涌的大都会中,唯一地处闹市却静谧幽雅的所在。原因很简单,这块在七年前的除夕之夜,曾使两万多人挤作一团,并把成百人送往西天之地,至今仍被终日不离香火佛龛的香港人视作畏途。结果倒给那些唯物主义者和百无禁忌的人腾出一块闹中取静的去处。想到这里,李汉觉得有些好笑,但他并没笑。只是抬手看了看表。18点15分。再有不到六小时,另一个世纪的大门就将轰然洞开,令人奇怪的是到现在还听不到它沉重的门轴吱嘎作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又一个千年的开始,与他在其中生活了整整三十五年现已大限将至的世纪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此刻有好几十亿人正在各自的归途上行色匆匆地往家赶,打算同家人一道度过百年一遇的除夕夜。除此之外,世界一如既往,地球也还在循规蹈矩地旋转,一点看不出想要偏离轨道的可能。于是他想起了诺查丹玛斯,这个活在五百年前的法国大预言家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预言,随着世纪之交进入读秒阶段正在一点点破产。没有大灾大难,也没有大毁灭。除非这时有一个疯子的手悄悄伸向了核按钮……可能吗?他摇了下头,算是否定了自己的设问,然后,推门走进一家光线昏暗的酒吧。李汉要了一大杯现榨的榴莲汁,一仰脖,咕略有声地全部灌进了肚里。痛快!他把空杯子推到一边,还想再要第二杯,侍者却把一杯鸡尾酒送到他跟前。是血玛莉。暗红色的酒液像粘稠的血浆。他立刻闻到血腥气似的浑身一激凌。“你有没有搞错,我没要这玩艺儿。”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粗。“是的,先生。”侍者彬彬有礼,“您没有要,是那边一位小姐为您要的。”顺着侍者手指的方向,李汉隐约看到吧角上确实坐着一位女士。光线太暗,辨不清她的模样,不过可以感觉到她的眼神。李汉立刻收敛了刚才痛饮榴莲汁时的粗豪气,略略倾身向她额首致意。那女子手势优雅地举了举酒杯,隐在暗处的面孔上突然闪动起一排瑶灿的白光——是她微笑时牙齿的闪光吧?李汉砰然心动。但他却没动那杯酒。那酒的颜色和质感让他想起剁掉的手指和血……李汉是在两小时前和那个富家子相遇的。当时那小子就站在太空馆后面时一片草坪上,身边停着一辆赤红色的罗尔斯·罗伊斯敞篷跑车。这辆车引起了许多过路人的围观和赞叹。连李汉也在它旁边停下了脚,但引起他注意的却是另外一样东西:一只阔口玻璃瓶。瓶中装满了用酒精液浸泡得惨白肿胀的物体。是西洋参吧?他这么想着,浑身却候然抖颤了一下。是人的小手指头!这发现使他像浑身过了电似的一阵阵发麻发冷。这该是从多少人手上切下来的呢?足足得有一个连!李汉想。他不由得抬头看了看那个站在车旁若无其事的富家子,这家伙也正一脸不屑地盯着他看呢,分明一副挑战的神情。还没有等李汉弄明白怎么回事,应战者却抢在他前面跳了出来。是一个面黄精瘦的小伙子,鼻梁上不堪重负地架着一只靶圈儿似的深度秀琅镜。“这个财你就不要来发啦,你赢不了的。”富家于的口气甚是轻蔑。“我试试。”瘦小子倒满自信。“试试可以,规矩你是知道的啦?”“嗯,赢了我把车开走,输了我把它留下。”说着,他举了举自己左手的小拇指。富家子浅浅一笑,一挥手,两人向放着酒精瓶的那张轻便折叠桌走去。李汉这时才注意到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游戏机。瘦小子熟练地按下了回车键,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小字:嗨,欢迎您参加对局。请问先生姓名?瘦小子把自己的名字输了进去。接着,他又在游戏菜单的第二项上按下了回车键。一看就是电脑游戏的老玩家。IpVsCOM他选择了人机对抗。李汉默不作声地在一旁观察。初看上去,这是一种非常简单的五子棋游戏,但一玩起来你就会发现,这不是普通的五子棋。因为你的对手掌握的棋子中,有一枚带有电脑病毒。它就隐藏在其它的棋子里,不发作时和其它棋子没有两样。一旦当你的对手可能输给你时,只需一个信号,它就会即刻发作,迅速自我复制,于是顷刻间整个棋盘上便纵横交错地布满对方的棋子——你只好认输。当然你也不是毫无取胜的机会,因为你手上掌握着一种可以击爆那枚病毒棋子的炸弹,只要你能辨认出它来,就可以将其击爆。一局棋中,只有一枚病毒棋子,也只有一颗消毒炸弹。如果你判断有误,未能炸到带毒棋子,你肯定必败无疑;但你有幸炸掉了那颗毒子,你也未必就能获胜,因为接下来还要看你和对手谁的棋术更高明。规则明显对游戏的设计者有利,但没办法,罗尔斯·罗伊斯豪华轿车是不会摆在那儿白白送人的。问题的关键在于你无法确切猜到哪一颗棋子带病毒,李汉想,这有点儿像左轮手枪轮盘赌。从表面上你根本猜不到哪一次击发可能要你的命,是死是活,全看运气了。难怪这家伙能赢这么多手指头呢。在李汉刚刚把这游戏琢磨明白时,那瘦小于已面色蜡黄地败下阵来。噪动的人群顿时变得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富家子。富家子拾手看了看腕上的“满天星”,故作惊讶地说:“你才用了三十秒,你还有六十秒的时间呐。”瘦小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我没命了。”“太可惜了,我以为你可以把这辆车开走呢。”富家子脸上浮起一丝残酷的笑,“那就对不起了,你没忘了下一步该怎么做吧。”人群中一片喧哗。李汉从布满屏幕的棋子上收回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他下意识地觉察到人丛中有一张美丽的女人面孔,这感觉只在他的大脑中停留了一瞬,随即被接下来出现的血淋淋的场面冲得无影无踪。那个瘦小子果真咬着牙,用富家子递给他的兰博猎刀剁下了自己的小拇指。几个围观的女孩子尖叫着跑了开去。那张美丽的面孔还在,这念头从李汉的脑中一闪而过。他的目光落在了富家子傲然微笑的脸上。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对视。探寻。挑衅。富家子神情自若地把那只毫无血色的小手指丢进阔曰瓶中。李汉被激怒了。“我来。”李汉向富家子走去,一直走到他鼻尖前。“我想是该轮到你了,”富家子刚才就已注意到了他,“规矩你知道?”李汉没回答他,径直走到折叠桌前摁下了回车键,还没等屏幕上开始发问,就将自己的名字输了进去。您好,李汉先生,可否开始游戏?“不,等一下。”李汉回过头,面对富家子:“我是不是也可以提个条件?”富家子楞了一下,马上又不失风度地问道:“当然,你的条件是……’?”“输了,我把它留给你,”他也像黄脸小子那样扬了扬自己的小拇指,“赢了嘛……”“赢了你把车开走,我说话算数的。”“不。”李汉坚决地晃了下头,“我要你的这个。”富家子脸上的笑容立时不见了,他神色阴沉地盯着李汉瞧了片刻。他有些紧张,这只有李汉能看出来。但他马上稳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又开始微笑。“可以。如果你赢了的话。不过我估计你拿不走它。”他也扬起自己的小拇指朝李汉晃了晃。李汉就手按下了回车键。熟悉的菜单再次在屏幕上出现——(VsGAMeSTRAT)(这是对弈游戏,您可以有三个子选项):(游戏机自动演示对弈过程)。李汉选择的是第一项——lpVs2P——两人对抗。李汉回过头,朝富家子努了努嘴,示意他加入进来。富家子迟疑了一下,“你是要和我……’?”李汉不说什么,再次调动回车键。他选择了白子。这意味着让富家子执黑先行。富家子沉吟片刻,脸上掠过一道狞笑。他决定应战。他没有马上落子,而是把自己的名字输进了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小字:您好,黄鸿举先生,可否开始游戏?黄鸿举——那个富家子傲然斜睨了李汉一眼,在棋盘中央落下一枚白子。李汉马上在白子正上方布了一枚黑子。黄鸿举又在斜上方长出一枚白子。李汉紧挨着刚才的黑子又接出一枚。两人你来我往,一盘棋足足下了五分钟,眼看着屏幕上的棋盘已经被黑白子填满了,却还没分出个胜负来。两人落子的速度明显减慢,而且都能感到对方在一边下棋,一边窥测自己。又轮到黄鸿举投子了,李汉发现他犹豫了一下,这个子落得不如刚才利索,甚至有点儿牵肠挂肚的感觉……这时,李汉似看见有张美丽的面孔在人丛中说候然一闪,像一束强光射穿他的脑底,他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便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消毒炸弹——他成功了。那颗黑子在炸弹的攻击下碎裂成片,随即消失。黄鸿举的嘴角痉挛地抽动起来,刹那间有些失态。待他定下神来,确信自己的秘密武器已被对方摧毁后,反倒又显得平静如常了。他继续在棋盘的右上角那块空白处落子。李汉没有跟他。那张美丽的面孔又一次隐约闪现时,李汉的眼睛发亮了。他的目光落在摄盘的左下方,他在那里找到了像钻石般呈菱形排列的四颗,他不急不缓,在那四颗棋子的中央轻轻落下一枚白子,然后,他抬起头来,以一种近乎冷摸的目光向对手望去。黄鸿举顿时脸色惨白:他在屏幕的左下方,看到了五颗白子纵横排列而成的十字星!他输定了。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屏幕寂静了。这个结局似乎连电脑都觉得意外,好半天才显示出一行小字:OK,你赢了,李汉先生然后是焰火腾空,花团锦簇的祝捷场面。黄鸿举无话可说。他到现在还无法相信这个结果。他想不出对手是怎么猜中那枚棋子的?纯属运气。时至今日还没有一个人有这种运气,那一瓶手指头就是证明。可居然让他碰对了。他胡思乱想着,甚至忘了这个时候真正该考虑的不是运气,而是自己的小拇指。这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是李汉。“对不起了,你没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吧?”这正是黄鸿举刚才对那个黄脸小子说过的话。和这句话同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兰博猎刀。他浑身打了个寒颤。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他从李汉的目光中已经明白了一切:说什么都没用了,这家伙就是冲着我的小拇指来的!他咬牙在心里发了发狠,接过了那把曾让近百个小伙子面如土色的利器……“刚才你也在场,是吗?”现在李汉就坐在那姑娘的对面。姑娘不语,只是徽微一笑。这笑很特别,有一股叫人说不出来的劲儿。像后劲很足的酒,喝下去让入上头。李汉把盛着苦艾酒的杯子举到眼皮底下,假借审视酒的颜色,偷偷地打量着她。她不是人们常说的那种东方美人儿,她甚至说不上什么地方有点异国情调。她的鼻梁很高很直并且有点长,这在任何人脸上都可能成为缺陷,但却丝毫没能影响她的美,反倒给人印象深刻。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心偏左的地方有颗黑痣,看上去像是造物漫不经心地随手点化,点在她白哲的脸上,却像是嵌了一粒晶莹的墨玉。“刚才我直担心你会错过那颗棋子。”“那样我的小指头就装进瓶子里了。”“不过我知道你不会。”“为什么?谁都会出错的。”“可你不会。”“你怎么知道?”“第六感。”“我从来不相信这一点。”“当然,因为你不懂。”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深而明亮。“从你站在人群里时,我就知道你会站出来和他较量的。我还知道,在那些人里,只有你能胜过他。”李汉暗暗吃惊。他发现这妨娘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可思议的东西。是什么?他说不清。他猛然回想起刚才在与富家子斗狠时,那妨娘的面影一次次闪过眼前的情形……难道除了两情相悦,人与人之间真的还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可以传递?他们的目光再一次相遇,他觉得她的眼神似乎能够穿透他的身体,并在他大脑的沟回里自由穿行。想到这一点,他通体发凉,并且不可遏止地产生了想触模一下她的皮肤的欲望:他想知道它们是带有体温的呢,还是仅仅是汉白玉雕塑?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从她的嘴角上滑过。.似乎她又一次穿过了他的大脑。她倒没有说破这一点。她开口说话,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到百岁之尾,都会生出些怪物来。就像那个富家子弟。”“黄鸿举。他根本就不是要下棋,纯粹想找刺激。”李汉接过话头。“世纪末本身就是一种传染病,谁都会感染上它的,有的重一些,有的轻一些。”“今天算遇上个重病号。”两人相视一笑。“到明天,一切就又会反转过来。”她的声音听上去像个女先知,“世纪初是另外一种病,亢奋,过激,像打了强心针。”她仰头把杯中的血玛莉一饮而尽,然后不再说话,眼睛盯住了从天花板上悬垂下来的电视机屏幕。像是事先有约似的,世界各国的电视台都把镜头对准了医院的产房,在这同一时刻,有上万名妇女正在产床上痛不欲生,由于越来越频繁发作的宫缩而发生撕心裂肺的嚎叫。这时,报时的钟声开始一下下敲响,世纪的零点来临了。一个血乎乎的镜头突然插进了画面——在一个被遮住了面孔不知姓名的毋亲的两条大腿之间,一个深紫色的小肉团挣扎着挤出了母体,投身到了这个世界。一只大手迅速地把他倒提起来,在他通红的小屁股上拍了两下,哇的一声,小肉团张开大嘴啼哭起来,哭声顿时响彻了全世界!随着这哭声,巴基斯坦国家电视台的播音员声音颤抖地解说道:“以真主的名义,让我们向这个世纪的幸运儿祝福!这是2000年的零点零分准时诞生在巴基斯坦境内的唯一婴儿。据联合国有关机构预测,全世界有幸在这一时刻降生的婴儿不会超过二百个。因此,他们将名副其实地成为世纪的幸运儿。在他们的一生中,将由联合国为他们终身提供生活和教育的全部费用,欧洲的各大名牌企业还将无偿为他们提供各种生活用品,世界的各大航空公司也将每年免费为他们和他们的母亲提供一张周游世界的机票……”播音员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自己生下了一个幸运儿似的,而那个幸运的母亲这时终于筋疲力尽地出现在了屏幕上。她太累了。从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喜说,相反,倒好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忧虑。“这孩子会死于刀剑之下。”那妨娘醉眼膜脆地望着屏幕,声音里透出一般彻骨的寒意。“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在红磁湾黄埔花园的一座船形建筑物旁,李汉问那姑娘。她执意要在这里下车,不肯让李汉再往前送。“婵。”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酒意。“什么?”李汉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婵。”还是这个宇。“千里共蝉娟?”她点点头,“挺怪,是不是?”“也挺美。挺像你这个人的。”“你比别的男人会恭维人。”“不,我只是陈述事实。”“事实上我没那么美,可我还是喜欢听。”“那请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这样我就会经常说给你听。”“你好会钻空子。不过,你可以打我的手机,90979977。”她又一次笑了,这笑一如李汉头一眼见到她时那般灿烂。过去曾从书上谈到有人以灿烂来形容笑,李汉只觉得那不过是诗。现在他才发现,的确有人是这样笑的,婵的笑。她就这么一直笑着走上那座船形建筑物的台阶,然后朝他挥了挥手就不见了。李汉突然觉得整条大街一片空旷。

2000年2月27日慕尼黑从“高屋酒吧”脱身后不到两小时,李汉成了慕尼黑警察局的阶下囚。在开车狂奔的一路上,他都在为是否该去警察局报案感到举棋不定,因为他没有忘记自己是德国警方正在通缉的炸机嫌犯,如果主动找上门去,无疑是自投罗网。但巴克的一个电话帮他定下了决心。李汉的那记耳光使蝉暂时躲过了塞勒尔手下人的怀疑。当那两个被李汉从酒吧最高处蹦下去摔得半死的小于哼哟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门外追去时,他们并没有马上留意到那个身上没带“艾滋病化验单”的东方女孩。在他们看来,这种女孩慕尼黑城里多的是,随处可见,有俄罗斯的,保加利亚的,波兰的,像她这样的也不少,弄不清她们是来自越南还是菲律宾。这些黄种女人看上去都长得差不多,你分不清楚谁是谁,反正操这种营生的人,你也不必非要弄清她们是谁不可。眼下他们就是这么看婵的。只是当他们开车追了李汉一路,到底也没追上时,才恍然有悟地想起了她。“她没有车,不会走很远的。”塞勒尔说。于是他们暂时把李汉抛在了一边,撒开大网去捕捉那个被塞勒尔形容为眼睛大而忧郁的黄皮肤的姑娘。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居然找到了她。当时婵正心事重重地穿过玛利亚广场向圣母教堂走去,走过市政大厅门前时,她停了下来,因为这时市政厅大钟楼上的铜钟正在当当敲响,时针刚好指在十一点上。要在往常,这个时刻正是广场上聚满游人、万众注目的时刻。因为每天上午十一点,钟楼里的机器人都会有一次令人赞叹不已的表演:只见钟门开处,先是定出一支戎装披挂、威严整肃的仪仗队,接着是身穿华丽结婚礼服的威廉五世和兰妮女公爵,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队身着民族盛装的青年男女,他们载歌载舞,正在欢庆自己君王的结婚盛典。想必当年威廉五世和兰妮女公爵就是选择这一时刻完成的结婚大礼,然后又命慕尼黑的能工巧匠们,通过置放在八十多米高的钟楼上的大铜钟,把这一美妙时刻永恒地固定了下来。一个多世纪来;这只大钟已成为慕尼黑的重要景观。凡到这个城市旅游的人,无不在此流连往返一回。但现在,除了蝉,广场空全荡荡,几乎见不到一个人。正为李汉的生死末卜揪着心的婵,一刹间被钟楼上的这一奇观所感染,恍恍馏倔地有些走神,一只长满黑毛的大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一股刺鼻的乙醚气味顿时使她晕眩了过去。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一辆货柜车的车厢里。而一个金发碧眼相貌英俊的德国人,正在手中把玩她随身携带的那只“诺基亚”移动电话。她知道,那家伙只要按一个重复键,液晶显示就会显出李汉的移动话机号码。她挣扎着想起身把电话夺过来,但她发现自己已被牢牢地捆在一只躺椅上,根本动弹不得,而那股令人恶心的乙醚昧也还没有完全散去,使她到现在浑身都软绵绵的,没有一丁点儿力气。那个德国人装作抱歉地朝她笑了笑,随手撂下了电话键,婵知道,他据的一定是李汉的电话号码。电话铃振响时,李汉浑身抖了一下。他一手把着驾驶盘,一手轮起电话就大喊起来:“我知道是你!快告诉我你在哪儿?”回答他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你不会知道我们在哪儿的,但我们正在找你,李汉先生。”李汉一惊,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你是谁?”“你不认识,但我们是老朋友了。”“她在哪儿?”。“在我手里。现在就躺在我脚边上。”“我要跟她说话。”“可以。”一阵杂音响过之后,李汉听到了他熟悉的但比往常要微弱得多的声音,“李汉,是我,快,赶快走!别再跟我说话,他们会循着声音找到你的……”嘭!李汉听到一记沉闷的响声,蝉的声音消失了,能听到的只有粗鲁的叫骂声,是德语,他听不懂。他猜他们一定是把她给打昏了,然后又围在一起咒骂她。一股热血直冲上李汉的脑门:“混蛋!你们这帮德国杂种!你们有能耐就来抓我,这么对付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快把她放了!”“我这里只有一根绳子,”电话那边,那个德国人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捆不着你,那就只好捆她了。真抱歉,我不得不这样对待一位小姐,我别无选择。”他的声音小了,像是把脸转向别的地方。看来婵醒了,李汉想。“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正是我想问你的。”“我想找到你们。”“这也正和我想的一样。看来还是你们中国人说得对,英雄所见略同。”“你们放了她,我就来见你们。”“你为什么不说你先来见我们,我们再放了她?”“好吧,告诉我你们在哪儿?”“你知道我们在哪儿。”“我这就去见你们。”李汉关掉话机时,他想的是这下我非得去见慕尼黑警察局的老爷们了。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空如果半个多世纪前,有一个人敢在裕仁天皇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时预言说,日本人引以为傲的零式战斗机还会再度起飞,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天空,人们一定会把他当成疯子关起来。但现在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居然成了事实。李汉关掉话机,掉转车头朝慕尼黑警察局方向开去时,日本海军少校浅沼宏正在驾驶一架六十年前三菱公司生产的零式战斗机飞过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空。绑在他膝盖处的航图板上,慕尼黑三个字被他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那是他给自己标定的此次航程的最终目标。作为副官,眼看着联合舰队瘫痪在海参战港外,既不能进,又不能退:松本司令官一连几天彻夜不眠,抠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浅沼心里很是不安。终于鼓起勇气,向将军提出一个使他大感不解的请求:“我要去慕尼黑。”他向将军讲明了一切。Hacker,李汉,慕尼黑,拯救军,核弹走私,电脑视窗病毒,等等等等。将军尽管听得将信将疑,但他还是从浅沼跳跃性极大的叙述中,弄清了这场遍及全球大灾难的关键所在。他意识到慕尼黑这座曾经在上个世纪的历史中臭名昭著的城市,很可能又一次在改变人类进程的浩劫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决定同意浅沼去冒一次险。到慕尼黑去,找到他的中国朋友李汉,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但作为日本海军联合舰队的司令长官,他无权派出更多的人,比如说一队海军陆战队士兵,跟随浅沼少校一道飞赴那座城市。他有指挥两支“十·十”舰队打赢一场海战的权力,却不能把再多一个人派到舰队以外的地方去自由行动。他破例在战时批给浅沼的是半个月的军官假期。他把他的副官途到舰队司令官舱室的门口,双手拍着浅沼的两肩说道:“祝你好运。向你的朋友致意。”浅沼心怀感激地后退了小半步,正要举手向将军行礼告别,不料举到半空的手又被将军一把擦住。将军感情地补充了一句:“活着回来见我。”将军一向威严的目光里突然涌起一缕慈父的柔情,浅沼顿觉鼻尖有些发酸,差点掉下泪来,为了掩饰,他急忙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朝舷梯跑去,就像是在经历一场生离死别,没敢再回头。因为他知道将军会一直站在舱门口目送他。接下来,浅沼以一个参谋人员的精明,迅速筹算了一下在这十五天里,除了必要的睡眠外,他可以利用的全部时间。他一路小跑地来到后甲板,登上已经发动起来的V28H60J海鹰反潜直升机,脸上显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两小时五十四分钟后,他在青森的海军基地落了下地,在那里给油箱加足了燃油,又马不停蹄地向横须贺方向飞去。这回比上一段航程少四分钟,两小时五十分后他已经站在了吉仓二号码头上。望着被末日之灾搅得天昏地暗、与半个月前离开时的印象面目全非的横须贺港,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假如我能及早发现,或是及早提醒……他想,或许一切都不会是这样。他深深叹了口气,朝着与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司令部驻地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去的地方是设在横须贺港外的二战海军博物馆。这是全日本最大的一座二战时期的海空军兵器陈列馆,里面展出着几乎全部日军当时使用过的兵器实物和模型,从各类七机、舰船到岸炮、枪械,应有尽有。只是军舰实物很少,除了“神风”式自杀鱼雷艇外,大部分都是模型。飞机却基本上都是实物,浅沼就是冲着那一排尘封多年无人问津的老式战斗机去的。他把一封有松本将军亲笔签名的信件拿给博物馆的馆长看过后,被这场灾难弄得六神无主的馆长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浅沼的请求。他马上让人召来了几名这种老式飞机的维护师,连夜拆装换卸各种零部件,一直干到第二天清晨。最先降临的玫瑰色曙光照在起飞线上时,那架拿式战斗机已伊然如半个世纪前从三菱公司出厂时一般模样斩新了。现在,海军少校浅沼宏将驾驶它中途不加油不落地进行一次几乎横跨整个欧亚大陆的长距离飞行。在全世界的先进飞机都被电脑病毒所困,趴窝在停机坪上时,这种飞机成了他眼下所能做出的最佳选择。因为一切与电脑相关的毛病都与这种老式飞机无缘;它尽可以在电脑病毒肆虐全球的时刻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朝任何地方飞,不被任何现代化带来的制约所困扰。因为它通体没有一件可以称得上现代化的设备。驾驶它,只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高超的驾驶术。而这正是一级海军飞行员浅治的专长。这也是浅沼为什么能在此时飞越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原因。慕尼黑身高足有两米的亨里希曼警长是条令人望而生畏的壮汉。李汉用英语向他讲述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时,他一直漫不经心地在乎里把玩李汉的身分证件。每当李汉以为他根本没有在听而有些生气地停下来时,他却又会头也不抬地冒出一句goon,然后,接着又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显示李汉真实身分的证件。那样子好像不是要核实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的真实身分,倒是像在欣赏那堆证件精美的印刷质量。直到李汉说出“(英语: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后,他才把目光从那几份证件上指起来,以一种怀疑加嘲讽的口气说道:“故事非常动人,但您怎么证明您说的都是真的,让我相信它们呢?”“您手中的证件就是一种证明。”“不错,但谁又能证明这些证件的真伪呢?”“我不是个证件伪造者。”“可是,非常对不起,这是我的手下刚从您的车上搜到的证件,您可以过一下目,这分护照上注明您是新加坡人黄汉余;这里还有一分证件,显示您是香港居民林国雄,而您本人告诉我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李汉,您打算让我们相信哪一个呢?”“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便于执行我已经告诉你们的那项特殊任务,这是我能做出的唯一解释。”“可为什么不能有别的解释呢?比方说,您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多重身分,才编造了中国的身分证件,这样解释不也合乎情理?”他妈的,怎么遇上这么个难缠的家伙?李汉气得差点没骂出来。他抬手看了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四十二分了,再跟这家伙罗嚎下去,准会没命的,他急得喊了起来:如果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那我可以带你们到那座古堡搜查一下,我认识那地方。亨里希曼与后来进来的那个警官交换了一个眼色,似笑非笑地对李汉说:“我看这主意不错。卡尔,我们就去那地方兜兜风怎么样?”他说的是德语,但李汉能猜出这句话的意思,便站起身来,准备给讨厌的德国佬带路。但却被亨里希曼大手一挥制止住了。“不,你不能去。”亨里希曼把手按在李汉的肩膀上,“你只能呆在这里,直到我们从你说的那个地方回来为止。”说完,他和那个叫卡尔的警官走了出去,把李汉一个人留在屋里。紧接着,一个块头差不多跟亨里希曼一般高低粗胖的警官推门走进来,笑眯眯地拉过一把椅子,往李汉对面一坐,便操起十日巴伐利亚腔的英语,跟李汉东拉西扯地瞄起了“家常”。黑海上空这个时候,差不多也就是浅沼的那架零式战斗机从博斯普鲁斯海峡大桥上空飞过时,在海峡东北方大约二百公里的黑海上空,还有一架伊尔一96—300型军用运输机在朝着同一方向飞。这架代号为“亚细亚之舟”的飞机机舱里坐着七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中国特警队员。清一色的武林高手,包括他们的上校领队。只有一个人例外。但这个人除了不擅长散打格斗,同样是条经历过浴血战阵的汉子。他的胸牌上用中英德意四种文字写着——海军中校何维雄。七个多小时的连续飞行,使七十多位铁塔似的壮汉陷入昏昏欲睡,只有维雄始终没有丝毫睡意。他在为李汉和那个没见过面的叫婵的女孩担心。随着飞机越来越临近欧洲大陆,他的担心也就越甚。因为每一公尺空间的接近都是用时间换来的,时间的飞逝意味着李汉他们面临的危险在飞快加大。很难想象李汉和一个据说有着某种神秘秉赋的女孩就能对付的了一伙把世界推向灭顶之灾的恐怖分子。他最担心的是有人对他说,你只晚来了一步。眼下他唯一能做的是,在心里反复默祷一句话:李汉,千万别轻举妄动,我这就到。不过,这也许将是我军人生涯中的最后一次军事行动,维雄想。如果能平安返回北京,他将向他的上司递上转业报告,申请退出现役。维英的死像团铅云‘样始终笼罩在他的心上,他并不怕死,并且也曾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渴望像自己的哥哥那样轰轰烈烈地血洒疆场,但如果自己亲人为之献身的一场战争,结局却是指挥士兵们赢得了胜利的指挥官被解职,你会作何感想?你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些牺牲是值得的吗?如果不值得,你还打算前赴后继地干下去吗?他想,我不会了,我已经什么都看穿了。但他没把这念头马上告诉父亲,他想等这次行动结束后再说。他想亲自把自己的老友解救出来再说,起码,这是值得的,他又想。慕尼黑当亨里希曼警长沉着脸推门进来,睬都不睬李汉,只是把他的所有身分证一古脑地收起来锁进身后的保险柜里时,李汉知道事情麻烦了。“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座冯·魏茨贝格古堡,您没说一句真话。既没有什么‘狼穴’,也没有什么‘拯救军’,更没有你说的那个叫婵的女人。”“不,我用电视窃收器追踪过他们,他们肯定就在那里。”“我很愿意相信您说的一切,不过事实好像对您十分不利。何况,我们查到了,25日那架‘空中客车’的爆炸,您是唯一的幸免者,您怎样向我解释这一点?”“我知道你们迟早会对我提这个问题,可那次我是为了摆脱‘拯救军’的追杀,才侥幸躲过了一场灾难。”“又是‘拯救军’!您根本无法证明这个组织的存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您本人现在还活着。但您知道那架飞机上一共死了多少人?”李汉没有说话,他直视着警长。“一共是二百一十七人。您本来应该是第二百一十八,可您却活了下来……”“我没有死,难道有什么错吗?”“如果您能证明自己确实是无辜的,那当然没有错。不过,在您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之前,很遗憾,我不得不认为您有炸机嫌疑。”“说我有炸机嫌疑,你又有什么另人信服的证据?”亨里希曼摇摇头,“不,我没有。如果我有,我就不会用这种方式跟您交谈了。”“我要求与中国驻柏林使馆国防武官齐越大校取得联系。”“我很愿意效劳,但您已经看到了,这不可能。整个世界都乱了套,您能想象吗?现在离下一个圣诞节还差十个月,商店里的圣诞蜡烛早已被人抢购一空。为什么?就因为停电!没有电,什么也干不成,包括您想跟贵国的国防武官通电话。”“我有移动电话,可以通过中国的通讯卫星跟北京联系。”“这我知道。但没有传真资料,我们怎么能相信接电话的对方就一定是北京的官方或军方,而不是您……瞩,怎么说呢,设下的另一种骗局?”“如果你什么都不信,我就没办法了。”“是呵,是呵,这就需要您耐心地与我们配合。为了使麻烦尽快得到解决,今晚,我将派人连夜赶到柏林去,当然是核实您的身分和您讲述的一切。不过,今天,晤,只能委屈您在这里呆一晚上了。您都瞧见了,我们这里的条件还不算太糟,是不是?”李汉一听急了,“可这样婵她——我的女友会没命的!而你们的国家和世界照样还得乱套乱下去。”“我很为您的女友难过,不过,眼下我看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更好的办法是您带人跟我一起去找那帮家伙。”“我们不是按您说的找过了吗?结果如何?一无所获。”“您怎么就没想到他们也都是大活人,有点风吹草动也会像你我一样拔腿就跑?”“您到现在还认为您说的故事是真实的吗?”“对,全是真的,不过碰上你们这帮蠢猪就全成假的了!”这句话李汉是用中国话喊出来的,亨里希曼听不懂,但他能猜出肯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便半是宽容半是嘲讽地例嘴笑了笑,顺便抬手按响了桌上的电铃。铃声未落,李汉身后的门已经打开了。那个身量与他们的警长相仿的警官再次走了进来,俯身在李汉的耳边轻声说道:“Please!。”两个小时后,李汉的手撼在了独眼老人开在园林根大街上的那家枪店的门铃上。门铃没有响。李汉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几乎在他的手指敲响门板的同时,门打开了一条缝。隔着门链,李汉看见老人那张仅有一只眼睛的脸上正漾起一片莫测高深的微笑。“我知道你还会来的,小伙子。”“我知道你会等我。”“是的,我在等你。并且为你把东西都准备好了!”老人开门把李汉让了进来。半小时前,李汉用两只大号啤酒杯把那个对他态度友善的大块头警官砸晕了过去。在此之前,他向李汉眩耀了一个半小时的中国硬气功——他说他曾就此专程到中国去拜师学艺——但这并没能帮上他的忙。“没办法,真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做了。”李汉用尽浑身的力气,把那个警官施上沙发后,俯在他耳边低声道了下歉。又从他的身上摸出保险柜钥匙,把自己的各种证件、移动电话、窃收电视、笔记本电脑和调制解调器,还有那支“伯莱塔”一并找出来,顺手塞进一只警用皮包,然后打开临街的窗户,纵身一跳,使自己又回到了自由状态。双脚接地的一瞬间,李汉看见了他那辆“宝马一300”。谢天谢地,它还在。他走过去,从身上摸出车钥匙。车门在激光束的照射下轻灵地打开了。正想猫腰钻进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车里会不会彼人放了汽车炸弹?想到这里,他把已经跨进车里的半个身子又退了出来,围着车子连转了两困,并没看出什么异样,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便轻轻关上车门,朝不远处的一辆停在路边的“968型波尔舍”走去。他用离开北京前情报部门的人教给他的窃车办法,毫不费力地弄开了车门,一分钟后,他已经开着这辆车行驶在了冷冷清清、空寂无人的王后大街上。在车上,他告诉自己,现在要做两件事:一件是连夜敲开那个独眼老人的店门,从他那里弄几支真正有威力的“硬火”;然后再赶到冯·魏茨贝格古堡去,亲自看个究竟。他不相信“拯救军”的人真的能在那里盘踞日久,却不留下一丁点蛛丝马迹。何况,即使真的如此,只要他再度开机,“汉斯”就会自动找上门来的。他对独眼老人为他准备的“家伙”非常满意。三支“毒蝎”多用途单兵弹药和一支M16步枪,一支斯太尔微冲,一具单兵肩射导弹发射器和两枚步兵反坦克导弹i这些“家伙”够“拯救军”的人喝一壶的了,在情木自禁地用西方人的方式与老人拥抱告别时,他在心里这么想。一刻钟后,他来到了冯·魏茨贝格古堡。结果果然像亨里希曼警长说的那样:一无所获。威廉大帝时期的老式家具和软木地板上落满了灰尘,居然看不出一星半点有人呆过的迹象。他妈的,真不知这帮家伙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他半是咒骂,半是赞叹地走出了古堡。现在还该去哪儿呢?当然是去找婵,还有那帮“拯救军’,。但是……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汽车拐上了康诺里大街,于是他想起了施特拉塞夫人。他压根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一幕惨剧。施特拉塞夫人死了。他刚刚把楼门拉开条缝,浓重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接着他看到了血,是两个人的血。一个是施特拉塞夫人的老管家,他倒在门厅左侧的鸡血红花岗石地板上,浸泡在自己的血泊里。另一个是施特拉塞夫人,一道已经凝固成黑色的血迹像条游蛇一样顺着楼梯淌下来,一直淌到门厅才收住。顺着血迹向二楼上望去,施特拉塞夫人倚坐在楼梯拐弯处,栗色的长发瀑布般掩去了她的大半张脸,血是从她丰满隆起的左乳下一个小小的弹孔里流淌出来的。她的脚下横着一把青铜战斧,看样子临死前她曾想用它做自卫武器。她几乎一丝不挂,只披了件浴衣在身上,连带子都没来得及系,可以想见事情发生的有多么突然。门铃响时,她大概一如往常地仰躺在满是泡沫的浴缸里,从天花板上镶嵌的那面不蒙水汽的大镜子里欣赏自己年近四十却仍不失少妇风韵的嗣体。这时,她听到了门厅里响起的枪声,便匆忙抓起一件浴衣披在身上就冲了出来。在楼梯口,她看到了倒在地板上奄奄一息的老管家和几管黑洞洞正对着她的枪口。她一下子由惊慌失措变得平静下来,从她死后那一脸安详的神情,可以想象她一直把这种平静保持到了生命结束之后。从她知道我的身分之后,李汉想,她大概就已经预感到迟早会有今天这一刻。这种平静还使她不甘心轻易就被人致于死地,这就是她的脚边为什么会有一柄青铜战斧的原因。当时她肯定是回身从楼梯拐角处立着的那尊金属武士手上抽出了它的战斧,在把斧子高举过头顶时,枪声响了……子弹打偏了点儿,没击中心脏,所以她没有马上死。她是在血流尽后才死去的,这使她有时间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墙上写下——“亲爱的,别回来……”李汉呆呆地注视着那行血宇,足足有五分钟,他感到胸口处有一样东西在一点点膨胀!胀得好像要把心脏炸开,胀得让他觉得目己马上就会发狂。但在最后一刻,在他想冲下楼去找什么人拼命的时刻,他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他缓缓地俯下身去,在施得拉塞夫人微微张开的嘴上印下了轻轻一吻。就在十几个小时前,这张嘴还是那么温软,那么贪婪地在他的唇际寻觅滑动,而现在……·当意识到如此美妙的感受一下子已经变成永远不可重复的过去,并且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时,李汉的脑子里闪过的只有一个念头:不可饶恕。他不能饶恕自己,更不会饶恕那些杀人狂。我这就去找他们,但是在此之前,我不能让她在这么冷冰冰的夜里一个人独坐在冷冰冰的楼梯上。他把她抱起来,可以感到她的身子正在渐渐地变得冷硬,而且很沉。比她活着时沉多了。想到这里,泪水一下子就漫出了眼眶。他噙住眼泪,把她抱回到床上,那张他和她曾在上面一夜狂欢的大床。穿过长长的走廊时,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不会让他们任何人比你活得更长久。

青荷诗刊•清明节特刊诗歌征稿,共收到有效稿件33份,经过烟雨、石到中年、浪少、晚紫竹、小白选出优秀诗歌作品10首,在《青荷诗刊》展出。其余诗歌作品在《非白文学》推送展出。

注:编辑选诗,本就有个人喜好因素,所以没有选上的,不一定就是你的诗不好。最后,感谢各位老师对青荷的支持。

青荷诗刊•清明节特刊‖优秀诗歌作品选(10人):石到中年、梓霖、透彻的心66、烟雨(雁城)、月夜长空、深沉、浪少、风清、猫猫、天上飘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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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清明

诗:石到中年

通往墓地的路

是否也通往天堂?

一路青草倒伏

花苞含蕊

滚落的露珠

是昨夜

星辰滴下的泪

总会有一些文字

抹纸灰作白孝

在碑前

长跪不起

青烟缭绕

将内心的疼

用力扭曲再扭曲

让情绪

跟清明贴面而眠

只是

爹娘不再抚我

皱了的寒意

哪怕是在清明

也无法拄拐

走到我的跟前

②清明

诗/梓霖

门里门外

侧耳倾听

风吹起 季节里深深的暗影

或明或暗

化作一树繁花

深深地

埋下

来年的春色

月光下

风影浮动

你一言

我一语

把心事揉碎

洒向布满青釉的天空

可是不眠的夜太长

我还来不及

说一句

好久不见

你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像夜夜归来的魂魄

席卷整个四月

③清明

诗/透彻的心66

桃红柳绿 

四月的渡口 

迎来一个传统节日

清明   

开始种瓜点豆

植树造林

清明 寒食节

介之推与晋文公

割股啖君

千古传诵故事

清明 扫墓祭祖

白居易有诗句

"乌啼鹊噪昏乔木 

清明寒食谁家哭″

清明 踏青节

王维有诗句

"少年分日作遨游 

不用清明兼上巳"

一阵风

裹着绵绵细雨

涂抺着红尘

清明 

情系心头

④清明,请干了这杯杏花酒

诗/烟雨(雁城)

清明

杏花似雨纷飞

落红满地

思念经年已经发酵

我将这些如心的杏花打包

连同积蓄多年的泪水一起

在心中蒸煮煎熬

携着这壶杏花酒

翻山越岭

奔向一块刻着你我名字的石头

在这块让我们隔山隔水的石头前

焚香 烧纸

磕头 斟酒

父亲母亲

让我们一同举杯

干了这杯杏花酒

⑤清明

诗/月夜长空

鲜花,冥纸成为了主角

朦胧的雨增添了几分特效

蒙太奇的手法

感人至深

四月,鸟语花香

坟上的草黄了又绿

绿了又黄

一年一次

长满苔藓的石碑

触手冰凉

熟悉的名字在风雨中淡忘

时光在穿梭

仿佛

若干年后

这也许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与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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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清明

诗/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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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世间所有的路

都通往山上的墓地

所有飘飞的雨滴

都落在,愧疚的心里

生出隐隐的疼

年年清明。今又清明

天南地北的人都心怀感恩

带上鲜花,带上供品

匍匐于心中的那块丰碑

在缅怀中走进过去

就像,不曾离别的日子

风尘扑扑回到家里

阖家团聚,共享天伦

面对着默默无语的先辈

在倾诉中,收藏泪水

今日,小城的天空无雨

无雨的日子也能断魂

当目光里长满凄凄荒草

我仿佛看到佝偻着身躯的父母

荒草中,已望穿了小径

⑦清明

诗/浪少

说好了。太阳回避一下

阴沉着脸

与脚趾磨出水泡无关

蜂忘却带伞,嗡嗡嚷着

油菜花让出一条道,足够

左手箔纸,右手果品

一年才来过一次

熟悉又陌生。碑面擦拭得像镜子

跪着焚纸,比去年苍老

(浪檐浪雨)

⑧清明祭

诗/风清

以四月雨浸润的墓草

渴望泛黄的纸烧

泪和着雨飘

痛楚的祭心

在叩问与跪拜中煎熬

墓碑上的字有些寂寥

祈求亲人来把魂招

泪的表白

焚香的祷告

都在四月雨中

终结独有的情操

无论年老与年少

极乐世界都在劫难逃

哀思情寄黄土包

唯情所困

在祭祀中凭添烦恼

寄给亲人的钱

一定会收到

节哀就好

雨过天晴又是艳阳高照

清明的雨啊

还我亲人一个开心的笑

⑨清明――给母亲

诗/猫猫

春分过去,就应该是清明时节了吧

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我看了天气预报,好象会是几个晴天

去看您,就不用带伞了

天气好时,您就晒晒太阳

别总是沉睡

看看身傍的那棵树吧

丝发己经好长了

用不了多久,小鸟著个巢

会热闹好多

有点弄不清楚,是膝盖痛

还是什么在痛

在黄土上跪下时

好想有一场雨飘落

这样

您就不会看到孤傲的我

此时有多脆弱

田野里的风

轻轻地吹拂着

夕阳

在离去时

放一束风信子

为您

为我

⑩清明祭

诗天上飘的云

绵绵冷雨

不知打湿了多少年的清明

雨中墓地

墓前新添多少香烛纸钱

我想借用照明烛光

陪伴仙逝的母亲

我不知道

在冥冥阴间

是否有常年照明的街灯

四月的风雨

冰凉着脸上的泪痕

悲痛的心底

如同背负沉重的行囊

清明墓前不仅是对

母亲的祭奠

更是思亲的痛

燃烧的纸钱

在四月风中散尽

目送青烟远去

留下的只有眼角泪痕

随着画眉鸟动听的叫声

四月又近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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