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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下的花环

熄灯号响了。我和梁三喜隔着一张办公桌,各自躺在自己的铺上。他告诉我:明天是星期二,早操课目是“十公里全副武装越野”。还说我乍从机关来到连队,怕一时难适应紧张的生活,他让我越野时只带上手枪就行,背包啥的就不必带了……九连执行全训任务,是全团军事训练的先行连。步兵全训连队,往往比搞生产和打坑道的连队更艰苦,更消耗体力。对此,我当时既不甚了解,也没有吃大苦的思想准备。我睡得正酣,猛觉有人在晃动我。听声是梁三喜:“指导员,快,吹号了!”我一骨碌爬起来,懵懵懂懂摸过军装穿上。想打背包也谈不上了,我连衣服扣儿都没顾上扣,提起手枪就窜出连部。我已尽了最大努力,自认为动作也够麻利的了。可赶到集合点一看,梁三喜早已带着披挂整齐的战士们,象一队穿山虎一样嗖嗖远去了……“指导员,连长让我留下等你。”说话还带着又尖又嫩的童音的司号员金小柱,边跑边不时回头呼唤我,“指导员,我认识路,快!”启明星还没隐去,眼前黑魆魆的。蜿蜒山道,崎岖不平,看不清哪处高,哪处低。跑着跑着,我脚下打了个滑,一头摔倒了。全副武装的小金,不得不折回身来捡起我……我在军机关里散漫邋遢是是挂了号的。我天天早晨睡懒觉,有人开玩笑说我是政治部里的“一号卧龙”。我从来赶不上在机关食堂里吃早餐。柳岚从营养学的角度多次对我说,早饭特别重要。我也曾研究过人体每天需要多少热量,当然不会让自己的体内缺乏营养。每天睡足之后爬起来,先来一杯浓浓的橘子汁,再来两块美味巧克力或蛋糕啥的……咳!我“一号卧龙”啥时吃过眼前这种苦!不过,为了装装样子,我得咬紧牙关坚持一番……当我跟在司号员小金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爬到一架大山的半腰,离山顶还有一大截子路时,梁三喜已带着全连返回来了。他在我面前停下,轻声对我说:“比上次越野,又提前了两分多钟到达山顶。”汗水已浸得我眼也睁不开。我抬起右臂用袖子抹了下脸,发现他携带着背包、挎包、手枪、水壶、小铁锹、指挥旗、望远镜等全副装备;另外,身上还挂着两支步枪,肩上还扛着一架八二无后坐力炮筒。想不到这“瘦骆驼”样的连长,真能“驮”!这时,三个掉队的战士赶到他身边,很难为情地把该属于他们携带的铁家伙,从连长身上取走了。全连一个个都象刚从河里捞出来一般。梁三喜让炮排长靳开来头前带队,他和我走在队伍的后面。“别着急,慢慢就适应了。”他谦和地对我说,“人么,总是各有特长。今后,军事训练方面我多抓些,你集中精力抓思想方面的工作。”看来,他是个很能宽容人的人。“行。”我有点受感动,点头答应着。我身上仅带着一支手枪,返回连队途中,却直觉得双腿象灌满了铅,身子象散了架。出现了低血糖症状,热量已消耗殆尽。后来,我精确计算过,在全副武装越野时,连里步兵班战士的负重尚不值得惊叹,八二无后坐力炮班的战士,每人负重是八十九斤!他们如牛负重,还得象战马一样火速驰骋,拚命冲杀呀……在我下连之前,连里已进行了两周时间的轻武器射击预习。按规定,连里的干部也要参加射击考核,并须掌握本连的各种武器。我既怕打得太差丢人现眼,也想过一次“枪瘾”,便耐着性子和战士们一起,胸贴大地背朝天,苦苦地熬了三天。星期五这天,第三季度轻武器精度射击考核开始了。梁三喜第一个上阵,取得了“全优”成绩。然而,战士们谁也没有感到惊讶。看来,这是连长的拿手戏,大家早巳多次目睹。我过去喜欢拨弄手枪,那不过是玩新鲜。眼下却使我没丢大丑。手枪射击我“猎”了个良好,除了轻机枪射击不及格,别的都及格了。梁三喜脸上漾着笑:“指导员,你还行哩!就预习了三天,不错,打得还算不错!”接着,从一排开始逐班进行考核。一班、二班打得很理想。临到三班打靶时,战士段雨国9发子弹,只打了17环……讲到这,赵蒙生转脸对段雨国:“喂,小段,你当时是个啥形象,你自己塑造一下吧。”段雨国朝我笑了笑,说:“说起我当时的形象,那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我是从厦门市入伍的,爸爸是工艺品外贸公司的经理,妈妈也在外事口工作。我当时哪能吃得了连队生活的苦哇!因我读过几部外国小说,便自命是连里的才子。甚至还曾妄想要当中国的雨果。我当时尤其看不起从农村入伍的兵,说他们身上压根没有半个艺术细胞,全身都是地瓜干子味。结果,大家便给满身‘洋味’的我起了个绰号——‘艺术细胞’。连里所有的人都不在我眼里。一次,王指导员给全连上政治课,我在下面听我的袖珍收音机,使课堂骚动不安。王指导员让我站起来,命令我关死收音机。我当即把收音机的音量放得更大,并油腔滑调地说:‘听,这是中央台,是党中央的伟大声音!怎么,不比你指导员那套节目厉害得多吗?’……仅此一事,您就能想象出我当时是个啥德行!好啦,在这个故事中,我是一个很次要的小角色,还是让教导员接下去对您讲吧。”赵蒙生淡淡一笑,继续讲下去——当时,三班战士围着小段,一片讥讽。“喂,请问‘艺术细胞’,你把子弹艺术到哪里去啦?”“新兵老秤砣,每次打靶都拽班里的成绩!”“呸!这种玩艺还叫人,脸皮比地皮都厚!”“嘴干净些!”段雨国抹了把他那在全连里唯一的长头发,用蔑视的目光望着众人,“不就是飞了几发子弹吆,老子不在乎!再说,打不准也不怪我,是枪不好!”梁三喜走过来:“你的枪咋不好?”“不好就是不好呗,准星歪了!”段雨国挑逗般地望着梁三喜,“怎么,能换支枪让咱再打一次吗?也象你们连干一样,过过子弹瘾!”梁三喜那厚厚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我猜他必该动怒了。然而,他二话没说,一下从小段身上抓过那支步枪,把八发子弹压进弹仓。他没有卧倒在靶台上,举枪便对准靶子,采用的是更见功夫的立姿射击。一声哨响,靶场寂然。“叭!叭!叭叭……”他瞬间便射击完毕。战士们眼睛不眨望着正前方,等待报靶员挥旗报靶。只见报靶员从隐蔽处跃到靶子前瞧了会,扛起靶子飞也似地跑过来……“让……让中国的雨果先生……”报靶员气喘吁吁,“自己瞧瞧!”战士们围着靶子,欢呼雀跃:“78环!78环!”“喂,‘艺术细胞’,瞧瞧这是不是艺术呀!”“可爱的雨果先生,过来,过来瞧瞧哟!”面对战士们的讥笑,段雨国原地不动,故意把头歪在一边:“打80环也没啥了不起!”“你说啥?!”随着一声吼,只见炮排长靳开来拨开围成圈的战士们,象头发怒的狮子闯在段雨国面前。靳开来中等偏上的个头,胖敦敦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眼神却象两道闪电似的,又尖又亮。他周身结实得象块一撞能出声的钢板,战士们说他是辆“轻型坦克”。他用两个指头点着段雨国的鼻尖儿:“段雨国,又有啥高见,冲我靳开来说!”段雨国眼皮一聋拉,不吱声了。“说呀!”靳开来把两个指头收回,攥成拳头,“亏你段雨国不在我炮排!要是你在我炮排,两天内我不治得你‘拉稀’,算我不是靳开来!”是慑于“轻型坦克”的威力,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段雨国乖乖地低下了头…

最近因为《芳华》的热点,对越自卫反击战再次被关注。而《高山下的花环》作为此题材的翘楚,重新迎来了一波观影浪潮。昨晚看了一下,确实很不错。
高干子弟赵蒙生调到基层的目的就是迂回镀金,早日调回母亲妻子身边。但是基层作战部队的艰苦,让他很不习惯。
下连之后,赵蒙生担任了九连的指导员。基层部队,讲究资历和能力。连队里,连长梁三喜和炮排排长靳开来都是资深干部。开始,看到排长跟连长开玩笑非常随便,不停地拿夫妻生活的事揶揄连长,我还有点疑惑。关系再好,毕竟上下级,有这么随便吗?后来才知道,靳开来说不定比连长还要资深。他们两人都是优秀的基层干部代表,军事素质过硬,体恤士兵(都是提干上来的农村兵,知道士兵的不容易),深受下属拥戴。但是两人在性格上存在很大不同,靳开来直言快语,喜欢开玩笑,看到哪里有问题直接点出来,不为上司所喜。年纪很大,仍然只是个排长,迟迟没有晋升的希望。而梁三喜颇有点为了工作委曲求全的感觉,为人处世既有原则又不失灵活。应该说,他情商比较高,很有洞察力。他知道赵蒙生出身高干家庭,从赵蒙生急躁的反应里,他敏锐地意识到要打仗了。他为什么不跟赵蒙生达成交易,客客气气地放赵蒙生离开,以后说不定调职还能找赵的家人帮忙?他并没有这么做,赵蒙生向他求情的时候,他怒斥了赵一通,这就体现了他的原则。但是,他还是鼓励了赵蒙生,让他坚持下来,相比靳开来多次跟赵蒙生冲突,体现了他的灵活。
指导员是前来镀金的高干子弟,生活懒散,军事素质不达标,食堂饭菜不爱吃...干部看他不顺眼,所有战士都看他不顺眼。这个时候,赵蒙生在连队的日子是非常难捱的。
赵蒙生的母亲跟该军时任雷军长有过命的交情,临战想将儿子调到后方,气得老雷摔了电话。老雷在干部大会上的训话,让赵蒙生如芒在背。之后,赵蒙生下定决心,要在作战部队干出点样子来,得到了梁三喜和靳开来的支持。
赵蒙生上战场后战斗欲望强烈,多次请战,相当程度上得到了梁三喜的保护。而梁三喜和靳开来,先后在战争中牺牲。尤其梁三喜,更是为救赵蒙生而死。赵蒙生当即怒发冲冠,只身犯险,端掉越军的碉堡。其实我有个问题,赵蒙生军事素质如此之差,仅凭一腔血勇,能在战场上生存吗?可能,这就是命。赵蒙生生得好,本来畏惧上战场,上了战场又切实立了战功,而且还身体健康地活着回国,以后仕途也看涨了。战功更大的梁三喜和靳开来,当兵多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以后的好日子刚有点盼头,却不幸长眠在祖国的南疆。这样的例子,何止成千上万,说来令人唏嘘。
战后,梁三喜的母亲和妻子,千里迢迢来到部队。为了省钱,都没舍得坐客车,硬是走了十多天。梁妻产后刚刚一个月,正是身体虚弱的时候,不得不承担起家庭的重担。这其中的心酸,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赵母为儿子凭借真本事立下的战功感到骄傲,当得知雷军长的儿子牺牲后,非常震惊。而梁三喜一家在日子很不好过的情况下,仍然坚持还债,更是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梁三喜是独子,梁家的家境又很不如意。他被子弹瞬间夺去了生命,可能来不及思考。但我想,最后给妻子写信的时候,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身后,家庭的生活问题。死亡,有时候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身后没有人照顾自己要照顾的人。每个士兵都是国家机器上的螺丝钉,但对于家庭,他们都是顶梁柱。对于功勋卓著的功臣,国家确实应该妥善安置,切莫寒了将士们的心!
本片中,我最佩服的就是编导对于人物形象的刻画,非常生动。这种功力,现在国内影坛还有人有吗?

战斗愈来愈残酷了。当我们每人分到的两根甘蔗刚刚嚼完,主峰上的敌人居高临下,又一次向我们实施炮击。这次炮击比前几次更疯狂,更凶狠,炮击持续了长达半小时之久。无名高地上,我们作为依托和立足点的堑壕,前后左右,到处弹坑累累。扑面的硝烟使我们睁不开眼,浓重的梯恩梯味儿呛得我们喘不出气。炮击刚停,主峰山半腰的两个敌堡,用平射的高射机枪、轻重机枪,向我们这无名高地扫射……显然,敌人是要从南面反扑了!“三排,压制敌火力!”梁三喜大声喊道。我们刚从堑壕里探出头,便见一群敌人已爬上堑壕前的陡崖,离我们只有十几米了!“打!”梁三喜边喊边端起轻机枪,对着敌群猛扫!全速奋起向偷袭过来的敌群开火,瞬间,阵地前的敌人便被我们打得如同王八偷西瓜,滚的滚,爬的爬……这群敌人是从主峰上下来的。他们趁炮击时我们无法观察,便越过主峰和无名高地间的凹部,偷袭到我们的阵地前沿。真险啊,如果我们稍迟几秒钟发现他们,他们就扑进我们的堑壕里来了!当敌人的反扑又被我们打退后,敌戏双方又平静下来。这时,报务员跑到粱三喜跟前,说营长在报话机中呼叫九连。梁三喜极其简要地向营长报告了我们攻下无名高地的经过。营长在报话机中告诉我们:营指挥所和营所属另外三个连队,离我们这无名高地直线距离还有十公里左右。预定的穿插计划因战局发展被打乱,他们已不能按预定方案按时到达预定位置了。眼下,三个连队正分头扼守山口要道,阻截从第一线溃逃下来的敌兵,保证大部队全歼逃敌。因此,他们一时腾不出兵力来支援我们。营长还收回了他昨天对我们的批评,并传达了师、团首长对我们九连的嘉奖今,说我们昨天的穿插速度是相当惊人的!……是的,当他们也在我们昨天的穿插路上走一走时,他们便会晓得我们九连为啥误了122分钟!“困难,你们有啥困难吗?”营长问。“伤亡已超过三分之一,断粮断水!”梁三喜喊道,“水,主要是缺水!”“坚持,你们想办法坚持!要坚持到明天头午,我们才能上去!”少停,营长减道,“团首长指示,如果攻下主峰有困难,你们就坚守在无名高地上,等我们上去再说!”“不行,我们不能在这无名高地上坚持!要死,也只有到主峰上去死!”“怎么?你是梁三喜还是靳开来,牢骚不轻呀!”“报告营长,靳开来已经牺牲,我是梁三喜!”梁三喜脸色铁青,“主峰上有敌人的追击炮炮阵地,一个点地朝我们头上打炮如果在这无名高地上坚持到明天头午,九连必将全连覆没!”…………跟营长通罢电话,梁三喜对我说:“指导员,召开个党员会吧。”我忙通知党员开会。这时,一些不是党员的战士,也纷纷把他们早写好的火线入党申请书递到我手上,问我可不可以列席参加党员会。我眼里一热,忙说:“可以,绝对可以!”此时要求入党,绝不是去领取一张谋取私利的通行证,而是准备向党献出一腔热血!梁三喜对围拢过来的党员、非党员说:“我们不能再被动挨炮了,要主动出击!我提议组成党员突击队,去拿下面前的主峰,去占领敌炮阵地!”战士“北京”接上说:“连长的话极有道理。看来主峰上敌兵力并不多,他们主要是靠炮来杀伤我们。只有我们站在敌炮阵地上,我们九连才能有点安全感。”梁三喜望了望众人,宣布了两道命令,任命战前刚经升的炮排长为代理副连长,任命战士“北京”为代理炮排长。说罢、他问我:“来不及碰头商量了。指导员,你看怎样?”我连连点头同意。眼下让谁升官,既不需升官者为自己“走后门”,更不需有人为升官者当说客,说文了叫“受命于危难之际“,说白了便是靳开来的话,给你个带头去死的差事!战士“北京”对梁三喜说:“连长,这种时候我是不会说虚的。说实话,让我指挥一个炮排,我还是颇能胜任的。不过,我用‘八二无’去炸敌碉堡还有点绝招,因此,我觉得让我作为一名炮手去行动,更能见成效。”梁三喜一听有理,点头同意了“北京”的要求。以党、团员为主的突击队组成了。梁三喜当即决定:由新任命的代理副连长和他带队,分头从主峰左右侧去攻占主蜂。他让我和三排留下扼守无名高地,掩护他们出击……“连长,你的胳臂已负过伤了!”我吼了起来,“如果你觉得我赵蒙生还有种,这突击队由我来带!”“少废话!你有没有种,战场上大家不都看见到了吗!”粱三喜的眼里射出不容分说的光,“可讲指挥能力,你还不过关!行了,趁敌还未炮击,要分秒必争!”他转脸对战士“北京”一挥手,“带足炮弹,你和弹药手们先是顺坡滑下去,速度越快越好!”无名高地和主峰间是个“U”形,我阵地面前的坡崖坡陡七十多度,而坡崖又完全暴露在主峰之敌的射界下。当战土“北京”抱着“八二无”炮身,和弹药手们急速从坡崖上滑下去时,主峰山半腰的两个敌碉堡,便开始不停地封锁扫射……“三排,压制吸引敌火力!”梁三喜命令。三排对准敌碉堡开火,但狡猾的敌人并不理会,仍不时地朝我面前的坡崖实施拦阻扫射……要通过这完全暴露在敌射界之下的坡崖,谈何容易啊!梁三喜皱起眉头。稍停,他对突击队员们大声减道:“看着点!都按我的样子办!”说罢,只见他把一挺轻机枪抱在怀中,趁敌射击间隙,飞身跃出堑壕,猛地朝山下滚进,滚进……我惊呆了!一个基层指挥员在战斗最紧要的关头,他把忠诚、勇敢和智慧所包涵的全部内容变为沉着,继而从沉着中又产生出这果断而不惜赴汤蹈火的行动!他成功了。突击队员们学着他的样子,瞅准敌射击间隙,一个个先后“噌噌”跃出堑壕,滚进,急速朝坡崖下滚进……过了会,敌人停止扫射。无名高地上安静无事,我心中越发不安。我问自己:“你不是立誓要血洗自己的耻辱吗?那你为啥不象梁三喜那样去冲锋?!”敌人又开始拦阻扫射了。我抓过冲锋枪抱在怀中,对三排喊道:“你们坚守,我过去!”我大步跨出堑壕,横身倒在坡崖上,拼命往山下滚进……我当时想的是:都是爹娘生的,连长梁三喜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去做的事,我这当指导员的也应照着去做。才算称职!也怪,滚到山间,除了感到周身麻木外,竟觉不得疼。主峰上下全是一人多深的芭茅草,一接近它,便躲过了敌人的射界。我火速爬着赶上了梁三喜他们。粱三喜见我来了,也没责怪我。三排仍不时向敌人射击,敌人也不断还击。我们在草丛中攀援而上,去接近敌堡……爬了一大阵子,猫起腰便看见敌堡了。战士“北京”对梁三喜说:“连长,距离最多有五十米。放心,绝对不用打第二炮,干吧!”粱三喜点头同意。战士“北京”当即把炮弹装进炮膛。少许,他肩起“八二无”炮身,“噌”地站起来,勾动了扳机!然而,没见炮口喷火!战土“北京”一下卧倒在地。敌人的子弹“嗖嗖”从我们头顶上飞过……“怎么?是臭弹?”梁三喜问。“嗯。是发臭弹。”“北京”说着,忙把臭弹退出炮膛。弹药手赶忙又递给他一发炮弹,他又将炮弹装进了炮膛。稍停,他又肩起炮,猛地站起身,又一次勾响了扳机,却又一次没见炮口喷火!“哒哒哒哒……”敌人一串子弹射来,战士“北京”一头栽倒在地上!“‘北京’!‘北京’同志……”我和梁三喜同声呼唤着。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战士“北京”倒在血泊中,身上七处中弹。中的是平射过来的高射机枪子弹,处处伤口大如酒盅,喷出股股热血……呵,倒下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士兵又倒下了!他连哼一声也没来得及,眨眼间便告别了人生!他二十出头正年轻,芬芳的生活正向他招手!他是那样机敏果敢,他是多么富有才华!昨天晚上,他还以将军般的运筹帷握,为我们攻打无名高地献出了令人折服的战斗方案!可此刻,他竟这样倒下了!他从北京部队奔赴前线补到我们连,到限下才刚刚两天,我们还不知道他叫啥名字啊!五十米的距离上,他不瞄准也绝对有把握—炮—个敌碉堡!可臭弹,该死的两发臭弹!!梁三喜怒对爬到眼前的弹药手:“他的死,你要负责任!”弹药手沉下头不吱声。我知道,梁三喜这是由极度悲恸产生的激怒,而激怒又变为这无谓的埋怨!在同生共死的战场上,有哪位弹药手愿意出现臭弹啊!“怎么两发都是臭弹?咳!”“早晨打无名高地时,就已出现过一发臭弹。”弹药手伤心地回答梁三喜,“为啥是臭弹,你看看弹身上的标号就晓得……”梁三喜从战士“北京”身下的血泊中,取过那发退出膛的臭弹看了一眼,递给了我。我一看,只见弹身上印着:一九七四年四月出厂。弹药手嘟囔说:“批林批孔的年月里出的东西,还能有好玩艺!那阵儿,到处都停工停产搞大批判,军工的工人也都不上班……”啊,我心里一阵冷飕飕!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动乱年月,不仅给人们造成了程度不同的精神创伤,还生产出这样的臭弹!如今臭弹造成的恶果,竟让我们在这生死攸关的战场上来吞食!“奶奶的!”梁三喜气得象靳开来那样骂娘了,“要是再为了争权夺利,今天你搞他,明天他整你,甚至连死了两千多年的孔老二也拉出来批,我们就没个好!不用敌人打咱们,自己就把自己搞垮了台!”这时,山左侧传来一声令人振奋的巨响,不用问,那是新上任的代理副连长带着战友们,把敌碉堡炸掉了!我们上面敌堡中的枪又急骤地响起来,一串串子弹从我们头顶上掠过……梁三喜问弹药手:“还有几发炮弹?”弹药手说:“还有九发。有六发是七四年四月出厂的。”“真他娘的见鬼!扔了,把那六发全给我扔掉!”梁三喜气极了,厉声对弹药手,“你动作快点,给我拿发好弹来!”梁三喜从战士“北京”身下双手摸过血染的炮身,把那发还在炮膛中的臭弹猛一下退出来,忿然甩出老远!他接过弹药手递过来的炮弹,一下装进了炮膛。梁三喜肩起炮身。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站起来,眨眼间便见炮口喷火!炮弹“轰”地炸开,敌碉堡被炸得粉碎……碎石泥尘还在刷刷下落,我们便跃起身,迎着硝烟气浪上前扑去!上来了!上来了!从左右两侧出击的突击队员,还有从主峰正面待机冲锋的步兵一排,一齐呐喊着,冲上了山顶!我们,终于站在了364高地主峰上!“注意搜索残敌!”梁三喜命令说。我放眼望去,山顶上敌堑壕里一片狼藉,空无一人。位于山顶右侧的炮阵地上,有十几门横倒竖歪的120迫击炮,遍地是待发的炮弹,还有那一箱箱未开封的炮弹箱摆在周围……这时,我才更觉出粱三喜判断的准确,决策的正确!如果不攻占这炮阵地,我们坚守在无名高地上是会全连覆没的!山顶上到处是巉岩怪石。我们沿着堑壕南边向西搜索。段雨国兴冲冲地来到我和梁三喜身边:“连长,指导员,胜利啦,我们终于胜利啦!这次战斗,能写个很好的电影剧本!”我望着段雨国那副乐样儿,真没想到他也攻上了主峰!“隐——蔽!”只听身后的梁三喜大喊一声,接着我便被他猛踹了一脚,我一头跌进堑壕里!跟着传来“哒哒哒”一阵枪响……当我从堑壕里抬头看时,啊!梁三喜——我们的连长倒下了!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连长!连长!”我一腚坐在地下,把他扶在我怀中……他微微睁开眼,右手紧紧攥着左胸上的口袋,有气无力地对我说:“这里……有我……一张欠帐单……”一句话没说完,他的头便歪倒在我的胳臂弯上,身子慢慢地沉了下去,他攥在左胸上的手也松开了……我一看,子弹打在他左胸上,打在了人体最要害的部位,打在了他的心脏旁!他的脸转眼间就变得腊黄腊黄……“连长!连长!”战土们围过来,哭喊着。“连——长!”殴雨国扑到梁三喜身上嚎啕起来,“连长!怪我……都怪我呀……”梦,这该是场梦吧?战斗就要结束了,梁三喜怎么会这样离开我们!当理智告诉我,这一切已在瞬息间千真万确地发生了时,我紧紧抱着梁三喜,疯了似地哭喊着……讲到这,赵蒙生两手攥成拳捶打着头,泪涌如注。他已完全置身于当时的场景中了。我用手擦着不知啥时流下的泪,为梁三喜的死感到极为惋惜和沉痛。过了良久,赵蒙生才抬起泪脸,喃喃地对我说:“子弹,是一个躲在岩石后面的敌人射过来的。显然,梁三喜最先发现了敌人,如果他不踹我那一脚的话,他完全来得及躲开敌人,可为了我,他……”段雨国内疚地哽咽说:“怪我,都怪我啊!怪我当时让胜利冲昏了头脑,才使指导员先顾了跟我说话,才使连长他……”停了会,赵蒙生接上说:“痛哭过后,我想起梁三喜临终前没说完的那句话,我从那热血喷涌的弹洞旁边,从他那左胸的口袋里,发现了这……”赵蒙生说着,从一本硬皮日记本里,拿出一片纸,用瑟瑟发抖的手递给我,“你……你看看……”我接过一看,这是一张血染的纸条。这纸条是三十二开笔记本纸的小半页,四指见方。烈士的笔锋刚劲,字迹虽被血浸染过,但依然清晰可辩。只见上面写着:我的欠帐单借:本连司务长120元借:本团刘参谋70元借:团后勤王处长40元借:营孙副政教50元…………梁三喜烈土留下的这张欠帐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十七位同志的名字,欠账总额是六百二十元。我顿感头皮麻嗖嗖的!眼下,我虽还不知梁三喜为啥欠了这么多的帐,但我已悟出,为啥赵蒙生在前面的讲述中,一再讲到梁三喜抽的是黑乎乎的旱烟末,连块手表也没有,用的牙刷只剩“八撮毛”……赵蒙生叹息了一声,对我说:“三年多来,这血染的欠帐单一直象沂蒙山中那古老的碾盘一样,重压在我的心上。每每看到它,我便百感交集。我常常这样想,梁三喜临终前那句没说完的话是:‘这里有我一张欠帐单,我欠的帐还没偿还,还没偿还啊……”我们又陷入沉默中。过了会,我问:“那么,最后战斗是怎样结束的?”赵蒙生仍在擦泪,没有回答我。段雨国说:“当时,一串子弹射来之后,我见连长倒在地上,我误认为连长是就地卧倒隐蔽。我抬头一望,见前面岩石上有个黑影,一晃便不见了。我跑过去一看,也没见敌人在哪里。这时,又过来几位战士,我们一齐搜索,才发现岩石右下侧有个洞口。我返回身来想报告连长时,见连长已牺牲在指导员的怀中。我扑上去就哭起来……当我含泪告诉指导员敌人已钻洞,指导员疯了般地站起来,喊着要手榴弹……”赵蒙生摆手制止段雨国:“算了,算了!不必讲那些了!”“实事求是吆!总得让如实记录这个故事的作者同志,对这场战斗有个大概的了解。”段雨国接上对我说,“……指导员把十几枚手榴弹捆在一起,谁也拽不住他,他象疯了一样跑到洞口边,一下就钻进洞去。过了会,我们先是听到一阵枪声,接着是闷雷股的巨响。当时大家心想,指导员肯定牺牲了。我们打着手电,一个个钻进洞中,先把指导员抬了出来,见他额角上流着血,臀部也负了伤,他人事不醒了。接着,我们呼拉拉拖出九具敌尸,洞中的九名敌人,全让指导员那捆手榴弹给报销了!……”“行了,别塑造我的形象了!”赵蒙生内疚地说,“比比梁三喜、靳开来、战士‘北京’、司号员小金,我算个啥!我不过是让军长和战友们骂上战场的懦夫而已!如果说我还没有愧为炎黄子孙,那是烈士们用热血净化了我的灵魂。”停了停,他望着我,“不过,使我的心灵受到更大更剧烈震动的事情,还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打完仗之后发生的。那石头人听了也会为之动情的故事,我当时万万没有想到,你现在也绝对猜不到。那么,让我给您继续讲下去吧——”

我们团受领的任务是打穿插。即:在战幕拉开之后,全团在师进攻的正面上,兵分数路从敌前沿防线的空隙间猛插过去,楔入纵深断敌退路,在保证大部队全歼第一道防线之敌的同时,为后续部队进逼敌第二退防线取得支撑点。放们三营任团尖刀营,九连受命为营尖刀连。这就使我们九连一下在全团乃至全师——居于钢刀之刃,匕首之尖的位置上!上级交给我们九连的具体任务是:在战幕拉开的当天,火速急插,务必于当天下午六时抵达敌364高地前沿,于次日攻占敌364高地,并死死扼守该高地。从地图上看:由无名高地和主峰两个山包组成的364高地,距我边境线直线距离有四十余华里。位于通往越南重镇A市的公路左侧,是敌阻击我南取A市的重要支撑点。据情报得知:364高地上有敌一个加强连扼守,阵地前设有竹签、铁丝网、布有地雷,高地上有敌炮阵地,多梯次的堑壕和明碉暗堡……是军长要实践他第一个让我炸碉堡的诺言,还是因九连是全团军事训练的先行连,才使这最艰巨的任务一下便落到我们九连的头上?(全营各连曾为争当尖刀连纷纷求战,而营、团两级几乎是毫无争议地便拍板定了我们九造,并说是军长点头让九连先上。)对于这些,我不愿去琢磨了。全连上下部为当上了尖刀连而自豪。但大家更明白:摆在我们九连面前的,将是一场很难想象的恶仗!按照步兵打仗前的惯例:全连一律推成了锃亮的光头,一是为肉搏时不至被敌揪住头发,二是为头部负伤时便于救治。炊事班竭尽全力为全连改善生活,并宣布在国内吃的最后一顿饭将是海米、猪内、韭菜馅的三鲜水饺。我发现,即使每月拿六元津贴的战土,会抽烟的也大都夹起了带过滤嘴的高级香烟。连从来都抽劣等旱烟末的梁三喜,竟也破例买了两盒“红塔山”。靳开来对我已明显表示友好,他不知从哪里买来两瓶精装的“五粮液”,硬拉我和其他连、排干部一起醺一口……人之常情呵,这一切都在告诉我,大家都想到将去决一死战,都想到这次将会流血牺牲。而在告别人生之前,要最后体味一下生活赐与人的芳香!这里已决定一排为尖刀排。党支部再次开会,商定连干谁带尖刀排。团里搞新闻报道的高干事列席了我们的支委会。当上级把尖刀连的重任交给我们连之后,他便来到连里搜集求战书和豪言壮语。显然,一旦我们九连打出威风,那将是他重点报道的对象。支委们刚刚坐下,靳开来便站起来说:“这个会根本不需要再开吆!查查我军历史上的战例,副连长带尖刀排,已是不成条文的章程!既然战前上级开恩提我为副连长,给了我个首先去死的官衔,那我靳开来就得知恩必报!放心,我会在副连长的位置上死出个样子来!”高干事没有往他的小本上记,这些牢骚话显然毫无闪光之处。我沉痛表示:“执行军长让我第一个炸碉堡的指示吧!这尖刀排,我来带!”“指导员,你……”梁三喜严肃地望着我,“咋又提起那件事?尖刀排,哪能让你带!”靳开来接上道:“指导员,我靳开来已觉出你是个有种的人!已过去的事我不提了,也不准你再提起!从现在起,我们将患难相依,生死与共!指导员是连队的中枢神经,要死,第一个也轮不到你!”他的话充满真诚的感情,我眼里一阵发热。粱三喜刚提出要带尖刀排,就被靳开来大声喝住:“连长,少啰唆,要带尖刀排,比起我靳开来,你绝对没有资格!”我和高干事都一愣。靳开来接上对梁三喜道:“当然,讲指挥能力,我靳开来从心里服你;论军事素质,你也比我靳开来高一筹!我说的资格是:我靳开来兄弟四个,死我一个,我老父老母还有仨儿子去养老送终,祖坟上断不了烟火。可你梁三喜,你家大哥为革命死得早,二哥为他人死得惨,惨啊!就凭这,不到万不得已,你粱三喜得活下来!”他转脸对我和高干事,“你们不知道连长家的事……咳!我这个人,就愿意把话说得白一些,尽管说白了的话怪难听。”我心里沉甸甸的。下连这么久了,我竟对连长的身世一无所知!看来,连长家中不知遇到过啥样的不幸。而眼下我们已来不及去聊那些事了。靳开来擦了擦发湿的眼睛:“连长,我说句掏心话,全连谁‘光荣’(前线战士把“光荣”作为牺牲的代名词)了,我都不会过分伤心,为国捐躯,打仗死的吆!唯独你,如果有个万一……你那白发老母亲,还有韩玉秀怎么办……咳!小韩该是早已经生了,可你还不如她生的是男是女啊!”梁三喜摆了摆手,声音有些颤抖:“副连长,别说那些了!”我眼里阵阵发潮。怪我,都怪我这不称职的指导员,使连长早该休假却没休成!“行了。别开马拉松会了。顺里成章,带尖刀排的事,听我的。”靳开来拍板定了音。接着,我们又进一步设想行动后可能遇到的难题,议论着对付困难的办法。散会时,靳开来对高干事笑了笑:“喂,笔杆子!一旦我靳开来‘光荣“了,你可得在报纸上吹吹咱呀!”说着,他拍了拍左胸的口袋,“瞧,我写了一小本豪言壮语,就在这口袋里,字字句句闪金光!伙计,怕就怕到时候我踏上地雷,把小本本也炸飞了,那可就……”粱三喜:“副连长!你……”靳开来:“开个玩笑吆!高干事又不是外人,怕啥?”……一切都准备好了,但一切又是何等仓促。二月十六日下午,从济南部队和北京部队调到我们团一大批战斗骨干,都是班长以下的士兵。团里照顾我们这尖刀连,一下分给我们十五名。显然,他们是从各兄弟部队风尘仆仆刚刚赶到前线。抱歉的是,我们既没有时间组织全连欢迎他们,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来不及登记,就仨仨俩俩地把他们分到各班,让他们和大家一起去吃“三鲜水饺”去了!夜幕降临,我们全连伏在红河岸边待命。战斗打响前,最大权威者莫过于表的指针。人们越是对它迟缓的步伐感到焦急,它越是不肯改变它那不慌不忙的节奏。当它的时、分、秒针一起叠在十二点上时,正是十七日凌晨。骤然,一声炮响,牵来万声惊雷,千百门大炮昂首齐吼!顿时,天在摇,地在颤,如同八级地震一般!长空赤丸如流星,远处烈焰在升腾,整个暗夜变成了一片深红色。瑰丽的夜幕下,数不清的橡皮舟和冲锋舟载着千军万马,穿梭往返,飞越红河……此时,一种中华民族神圣不可侮的情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更感到自己愧为炎黄子孙!全连在焦急的等待中迎来了破晓。早晨七时半,冲锋舟把我们送到红河彼岸。刚过河,就看到从前沿抬下来的烈士和伤员,连里几个感情脆弱的战士掉泪了。靳开来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把傣家大刀。他把银灼灼的大刀当空一抡:“掉啥泪?哭个球!把哭留给吃饱了中国大米的狗崽子们!看我们不揳得他们鬼哭狼嗥!”说罢,他转脸对为我们九连带路的华侨说、“老哥,你在身后给我指路,一排,跟我来!”尖刀排沿两山间的峡谷朝前插去。粱三喜和我率领大家急速跟进。刚插进不多远,便遇上一群被我正面攻击部队打散的敌兵。他们用平射的高肘机枪、枪榴弹、冲锋枪,三面朝我连射击。“卧倒!”梁三喜一把将我摁倒,厉声下达命令:“三排,占领射击位置,打!”梁三喜手中的冲锋枪打响了。少顷,三排的轻、重机枪一齐“咕咕咕”叫起来。我刚端枪瞄准敌人,梁三喜转脸对我喊道:“我带排留下掩护,你带大家尽快甩开敌人!”“我留下!”说着,我射出一串子弹。“执行预定方案,少废话,快!”梁三喜的话是不容反驳的!我的指挥能力,怎能同他相比啊!我带二排和炮排匍匐前进躲过放射界,纵身跃起,紧紧尾随尖刀排上前急插……十时许,梁三喜才率三排跟了上来。他用袖子抹了抹满脸硝烟和汗水,沉痛地告诉我,有两名战土牺牲了,一名战土负了重伤。烈士遗体和伤号已交给担任收容任务的副指导员……越南北部山区,草深林密,路少坡陡。杯口粗的竹子紧紧挤在一块,砍不断,推不倒,硬是象道道天然屏障。芭茅草、飞机草高达两米以上。草丛中夹着杂木,杂水中盘着带刺的长藤。节今刚过“雨水”,这里的气温竟高达三十四、五度。这一切,都给我们急速穿插的尖刀连带来不可想象的困难。我们心急火燎地沿无路可寻的山沟插进,只见尖刀排在前面停住了。跟上去一看,面前是三米多宽、两米多高的木薯林,钻过去无空隙,爬上去又经受不住人。靳开来手持傣家大刀,左右横飞,为全连砍通道路……这时,营长在报话机中呼叫,问我们九连的位置,梁三喜忙展开地图,现地对照。一个扛着八二无后坐力炮的战士凑过来,瞧了几眼地图,一下用手在地图上指点说:“在这儿,错不了,这就是我们九连的位置。”梁三喜点了点头,看了看眼前这位昨天下午刚补进我连的战士,便对着报话机向营长报告了九连所处的位置。报话机中传来营长焦急的声音:“太慢!太慢!加快速度!要加快速度!”“是!”梁三喜回答营长后,站定身对全连命令道:“把背包、多余的衣服,统统扔掉!尖刀排继续头前开路,二、三排和连部的同志,协助炮排携带弹药!”战土们立即照办了。粱三喜的决定无疑是十分正确的。步兵排每人负重六十多斤,炮排每人负重九十多斤,要加快穿插速度,是得扔掉一些不急需的玩艺才行呵!当这一切办完之后,梁三喜问眼前那位识图能力极强的战士:“你,是从哪个部队调来的?”“北京部队。”“叫啥名字?”“嘿,说名字一时也记不准。我们刚补进来的十五名同志,就我自己是从北京部队来的。干脆,就叫我‘北京’好了。”这自称“北京”的战土,稍高的个头,长得挺秀气,浓眉下的眼睛一闪一眨,热情,深邃,奔放。显得煞是机灵聪敏。“那好。你就跟在我身边行军。”粱三喜说。显然,他已觉得身边极需这位很有一套的战土。我们加快了穿插速度。在通过一道山梁时,又两次遇到小股敌人的阻击。仍是由梁三喜率三排断后掩护,我们很快就甩开了敌人,拼死拚活地往前插……营长不时地在报话机中询问我们的位置,每次都嫌我们行动迟缓。下午三时许,营长又一次呼叫我们。战土“北京”又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我们的位置。梁三喜向营长报告后,报话机小的营长火了:“师、团首长对你们行动迟缓极不满意!极不满意!如不按时抵达指定位置,事后要执行战场纪律!执行战场纪律!!喊赵蒙生过来对话。”梁三喜移动了一下,我蹲到报话机边。“赵蒙生!赵蒙生!你战前的表现你清楚!刚才军长在报话机中向我询问过你的表现!你要当心,要当心!政治鼓动要抓紧,要抓紧!不然,战后你跳进黄河洗不清,洗不清!……”我的头皮又嗖嗖发麻。梁三喜推开我。“营长同志,政治鼓动很重要,很重要!但是我们没空多啰啰!有啥指示,你快说!”“梁三喜,你别嘴硬!战场纪律,对谁都是无情的!”营长的喊话停止了。从尖刀排位置折回身来的靳开来,牢骚开了:“娘的!让他们执行战场纪律好了!枪毙,把我们全枪毙!他们就知道用尺子量地图,可我们走的是直线距离吗?让他们来瞧瞧,这山,是人爬的吗?问问他们,路,哪里有人走的路!……”“副连长,少牢骚!”梁三喜额角上的青筋一鼓一跳地蠕动着。梁三喜厉声对战士们命令:“武器弹药携带好,每人留下两顿饭的干粮,另外是水壶,水壶绝对不能丢!其余的,统统扔掉!”…………没有亲身经历这场战争的人,压根儿想象不出我们这尖刀连在穿插途中的窘迫之状。为争取按时抵达指定地点,我们冒着热在亚热带高山密林中穿行,上山豁出命去爬,下山干脆坐下连滑加滚,一个个衣服全扯碎了,身上青一块、紫—块……太阳沉下去了,四周影影绰绰,我已辩不出东西南北。腿早已不打弯了,我跟着大家死死地往的窜。当听见梁三喜说已到达指定位置时,我一头栽倒了。梁三喜架起我做惯性运动。我定了下神,见全连绝大部分战士也都倒在了地下。粱三喜边架扶着我边命令:“都起来,互相协助,活动一下。”他突然松开我,轻声呼唤,“小——金,小金!”我一看,只见司号员小金栽倒在面前的草丛中。梁三喜晃动着小金:“小金!金小柱……”听不见小金的声音。我和梁三喜忙把小金身上的装备卸了下来:冲锋枪、子弹带、十二枚手榴弹、飘着红缨穗的军号、两包压缩饼干、水壶。另外,还有沉重的四发八二无后坐力炮弹——显然,这是他在穿插途中,遵照连长的指示,从炮排战友身上,背到了他的背上……梁三喜坐下把小金扶起,让小金倚在他怀中。他取过小金的水壶晃了下,听见有点响声,便将水壶对上小金的嘴:“小金,醒醒,喝点水……。小金嘴唇紧闭,毫无反应。我忙给小金做人工呼吸,但无济于事。我用手一模,小金的心脏巳停止了跳动!梁三喜眼中涌出滴滴泪珠。他用毛巾擦拭着小金脸上的泥垢和汗渍。小金那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胖乎乎的两腮上,各有一个浅浅的小酒窝……他还没来得及为全连进攻吹响冲锋号,他没能杀敌立功,就这样安详地睡去了,永远地睡去了。事后,我反复想过,如果小金不给炮排背那四发炮弹,他也许不会……也许因为他太年轻,也许他的心脏或身体的某个部位本来有点小毛病,使他承受不了如此剧烈的穿插。啊,这位不满十七岁的士兵是累死在战场上的!此刻,我抚摸着他那圆鼓鼓的手,抽泣着。我下连后,就是这双手,曾天天早晨给我打好洗脸水,把牙膏都给我挤在牙刷上;就是这双手,曾给我一次次的洗军装;也是这双手,在那“十公里全副武装越野”时,将摔倒的我扶了起来……我年龄几乎比他大一倍,可我……小金呀,原谅我吧,我不会是个永远都不称职的指导员,更不会成为“王连举”!战争期间,时间是以分秒计算的。当我们到达364高地前沿时,已是晚上八点零二分。比上级指定的到达时间,误了122分钟!然而,我们九连是问心无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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