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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勿送花,德拉赫堡

格格的刺耳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嘻嘻的柔和的笑声。那个怪物的双手老在动,不时合在一起,长爪般的手指一次又一次地互相抓住手腕,仿佛要把皮肤,骨头和指甲都撕下来。现在,一只手的指尖拎着乳白色的胶质薄手套,而另一只手则伸上去把那长长的黑发扯了下来。整个身躯突然在弗莉克和邦德的眼前变了样,身躯直立起来,魔术般在增高。“啊!对不起,但我不得不这样表演一番。你们该看看自己的脸,竟吓成这个样子,脸都变了!我的名字叫戴维-德拉贡波尔。冯-格鲁塞小姐和邦德先生,欢迎你们光临德拉赫堡。”他用手摆弄一下鼻子,把那个用油灰做成的化装品扯下来,那个化装品的形状像奇怪的鸟喙,有点弯曲。这么一摆弄,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俨然是德拉贡波尔本人了。甚至声音也恢复正常了。“你们明白了吧!霍特①自以为是个画家,因此我正在摆好姿势让她画,她认为,把我扮演得最成功的角色画成油画,将来放在博物馆的一个展览室时,形象一定很好看。她这个观点我不敢苟同。霍特,来,来,来,见见咱们的稀客。”①霍特是梅芙-霍顿的昵称,——译者他们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这才发现有个女人坐在有点像壁龛的小房间里的画架的后面;那个小房间位于左边的一堵很长的墙壁的一侧;墙壁旁边摞着许多书。她放下调色板,姿态优美地款款站起来——她是个稳重的女主人;她身穿被颜料弄得斑斑点点的牛仔裤和T恤衫,衣前印着“加油干!生活不是彩排。”她微笑着姗姗向他们走来,伸出一只手让他们去吻或者握。“梅芙-霍顿。”她自我介绍道。“我在电话里已经跟你说过了,邦德先生。”她泰然自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怔怔地盯着邦德,似乎要使他情不自禁地把衣服脱下来。她身材颀长,几乎有6英尺高;她身躯像舞蹈演员一样苗条、灵活;五官匀称,皮肤光洁,具有道地的爱尔兰姑娘的特色。“要是我知道你长得这么英俊,在电话上会跟你谈久一点的……”“得啦,得啦!霍特,别说那么多奉承话了!”除了紧身衣和紧身裤以外,德拉贡波尔完全可以认得出来了;他用手指梳着他那又长又密的稻草色的头发,露出了那张曾使千千万万人遐思的俊脸;他是一位能随心所欲使自己变成任何角色的名演员。“我家有着爱尔兰人的血统,这一点你们可能知道吧!”他向他们两人迷人地微笑,洋溢着明显的领袖人物感人的超凡魅力。“霍特一言一行都完全模仿爱尔兰女子。人人都叫她霍特,从不叫她梅芙。”梅芙-霍顿听了这番话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其意思介乎“别说了”与“讨厌”之间。接着她转过身朝着弗莉克,而德拉贡波尔则挽着邦德的胳膊,引着他离开那两个妇女。他小声地说:“在这些事情上我总是力图做得细致。现在这年月,说话不得不直率点。关于睡觉问题该怎么安排我还拿不准。邦德先生……”“叫我詹姆斯好了!”他正试图尽可能多了解一些情况,从霍特为什么明显地献媚讨好,到书架周围和高大的窗子前面隐藏的照明设备都要了解清楚。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进入藏书室时眼睛几乎被眩目的光线弄瞎了,原来窗帘上面的框架里整齐地隐藏着两排小小的聚光灯,一排向下照射,另一排集中照射藏书室的门口。“詹姆斯,我要知道的是……好吧,直话直说,睡觉的安排……你与冯-格鲁塞小塞小姐究竟仅仅是同事,还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一对情人?”“是情人,戴维——我可以叫你戴维吗?可以吧?”“当然可以!问清楚我就高兴了,因为我现在可以让你俩住在东边塔楼的房子里了。那通常是用作新婚洞房的正规套间。霍特曾在那儿度过她蜜月的大部分时间。唉,可怜的亲爱的人儿呀……”“我想,霍顿夫人现在守寡了,是不是?”德拉贡波尔无可奈何地向他苦笑一下。“是的,说起来真叫人伤心!她的丈夫是,啊,难说得很。你们要是有时间,我以后也许可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告诉你们。”他转过身朝向那两个女人,他们在喋喋不休地闲聊,似乎非常亲热。“过来吧!我要去叫莱斯特带你们到下榻的地方去。莱斯特过去是我的化装师。他很想当演员,可我觉得他现在当管家挺好。他对谄上欺下那一套势利行为倒颇为欣赏。”他昂首阔步走出藏书室,站在走廊里扯大嗓门喊莱斯特——派头活像英国乡村里行为乖戾的乡绅。他这样做是不是也在演戏呢?过去几年里,邦德认识不少演员,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不喜欢在私下里扮演他所喜欢的角色的演员。许多演员在真正面对日常的正规生活时无法不显露出他所扮演的人物的特点。邦德很快作出了判断,戴维-德拉贡波尔就是这类演员。要知道,弗莉克曾指出,他有时是乔装他人去旅行的。莱斯特带着两个神情动作很像保镖的仆人从仆人住房走出来。“莱斯特,那两个客人住在东塔楼。你们两个小鬼把行李拿上去。”他严肃地鞠鞠躬,以多少有点颐指气使的神态示意弗莉克和邦德跟着他走。他身材魁梧,神色庄重,好像觉得只要一笑就犯了杀身大罪似的。“詹姆斯和你,冯-格鲁塞小姐,你们光临寒舍,令蓬筚生光……嗯……”“哎哟,叫我弗莉克好了,人人都是这样称呼我的。会见名演员,我可不是天天都有这样的好机会呀!来到这里,竞能见到你本人,这真令人激动不已!”她装模作样地笑着说。“亲爱的,是前演员,前悲剧演员!”德拉贡波尔说起话来很像爱德华七世时代的戏剧导演。“那么,吃晚饭时我们再来叫你们。7点30分下去,8点钟吃晚饭。请不要穿礼服,那太麻烦了,我们这里是很随便的。到时我会叫莱斯特派个勤杂工带你们下去。这里的路七拐八弯的,你们要有个印度向导带路才下得去。”结果发现,东塔楼决不是爱德华七世时期的建筑。正如他们在远处俯瞰那个城堡时所判断的那样,那些塔楼特别宽敞,而东塔楼尤其豪华,它有自己的专用电梯,塔楼里有两套房间,其中一套在另一套的上面,由一段设计得非常巧妙的楼梯连接起来;楼梯是全封闭式的;楼梯的踏板是长方形的,面积很大。弗莉克说:“我们可以在这些踏板上跳舞——在每级踏板上都可以跳舞。”电梯直接把他们送进那个圆形的起居室里。起居室里的装饰非常奢华,主色调为蓝和白,室内有几张很大的安乐椅,一张长沙发和几张大理石方桌。横木以上的墙壁装饰着戏剧画,样子像原先用作布景的炭笔素描画。邦德沿着那段宽得异乎寻常的楼梯拾阶而上,走进卧室。卧室的设计完全不同,再也不是顺着墙壁的环形线条而建,而是建成方形,窗户深深地嵌进墙壁里。一张硕大无朋的四柱床放在卧室的中央,仿佛是碧波万顷、金光闪烁的大海之中一个岛屿。邦德在室内四处搜索,把几扇门都打开了,从各个窗口向外观察。他意识到浴室在卧室的斜上方,就在塔楼的顶层。从卧室的主窗望出去,他可以看见楼顶微微斜向一座大塔,大塔的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拱形窗子,窗子上一尘不染。他心中有数了,随即返回到起居室。“来到这里,竟能看到你本人,这真令我激动不已!”邦德模仿弗莉克的敬畏腔调说。“得啦!得啦!”她说:“你和那个爱尔兰的马屁精又怎样啦!——‘要是我知道你长得这么英俊,我在电话上会跟你谈久一点的’……天哪!这个地方真令人毛骨悚然,詹姆斯!”“凡是巨大的城堡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难道这个城堡有所不同吗?”弗莉克站在电梯门口。“你该意识到我们实际上是被囚禁在这个地方了。”她试着按一按电钮。那盏小小的指示灯没有亮,他们也没有听见机器的呜呜声。“詹姆斯,这一点你怎么理解呢?”“我该怎样理解这桩事情呢?”他自言自语。“我开始怀疑,关于德拉贡波尔退休的种种法中有些是真的。”“你指哪些说法?”“说他精神完全崩溃了,无法表演了——这一切都是他太过聪明造成的。我指的是绘画这件稀奇古怪的事——所有的那些化装、表演和直接照到我们眼里的光束。那对我们是有好处的:给我们表演了一幕戏。他知道我们已经找到线索了。你看过霍特的画架没有?”“没有!她拉着我远远离开画架。”“对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那是信手涂鸦,七曲八弯,无法辨认的线条,是泼在帆布上的颜料,根本没有理查三世那个伟大人物的画像。他们两兄妹是是合谋愚弄我们。我想他的原意是想使我们害怕鬼神。也许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但我想我们要做好思想准备,以后还有一些这样的稀奇古怪的事出现。”“他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这是肯定无疑的——‘请不要穿礼服,那太麻烦了,我们这里是很随便的。’这样的话以前你几时听人说过?”邦德走回到那间圆形的大房间里。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休息,东张西望,寻找有可能隐藏摄像机或窃听装置的地方。没有适当的设备,他是无法把摄像机和窃听装置清除出这个套间的。“你觉得莱斯特和那些勤杂工怎么样?”他问道:“你觉得他们的样子像普通的仆人吗——特别是在我们这个已不使用仆人的时代,你觉得他们的举止像普通的仆人吗?”“从那些‘勤杂工’的尊容中我倒辨认出一些确实无疑的东西。”弗莉克在房间里踱方步,皱着眉头,双手神经质地动来动去。“他们的模样像保镖而不像仆人。”“十分正确。是保镖或者是男护士。那两个非常粗壮的仆人像最轻量级的拳击手,我敢打赌,他们懂得许多致人伤残的手段。至于莱斯特,他以前很有可能当过戴维的化装师,但是现在他连自己的衣服也没有料理好呢!”“他怎么样?”“你难道还没有注意那个大胖子吗?那个家伙在发胖呢!他肩挎手枪及皮套,皮套内装着致人于死命的家伙呀!另一件令人感到奇怪的事是,我在舞台和银幕上看见的德拉贡波尔谁都知道被他所扮演的那个伟人所掩盖,由于经过化装,他本人我倒不是真的认得的。”“我说的不是身体上不认得。我总觉得这个家伙有点不大对头。那炯炯的眼神不见了。”“哎哟,得啦,得啦,詹姆斯!你是了解演员的,他们下了舞台还不是跟观众一样,他本来怎么样就怎么样。在大多情况下演员一走下舞台,言谈举止和普通人是毫无二致的。但面对观众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在演戏时观众再也看不见他们本人了;他们也似乎显得比走下舞台高大得多。这肯定是正常的,是不是?”邦德皱着眉头说:“也许是吧!你也许是对的,但是戴维-德拉贡波尔可不是像你所想像的那样是个普通的演员。这个人总是令人觉得不大对头。要是我不知道那是他,我一定认为他是个冒名顶替的人。”“或者你说他精神崩溃也许是对的。你看见过精神崩溃后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了——他们的外表一模一样,但是充满活力的东西却不见了。”“也许是吧!”从他说话的声音听得出他似乎毫无把握,而且实际上也毫无把握。在弗莉克去浴室洗澡,或者用她的话来说,去“美化自己”的时候,他在东塔楼里的几个房间到处转悠,搜查每一个抽屉和衣橱,冷静地思考那个自称是戴维-德拉贡波尔的像谜一样难以理解的人。他认为,这个人和劳拉-马奇曾发生过关系,这是事实;而根据那些与劳拉-马奇长期共事而且了解她的人的看法,劳拉-马奇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决不是个傻瓜。如果这些事实都是正确的,那么她曾爱过这个人——他们关系破裂真的不是她造成的而是因为他变得非常古怪。他又想起了卡梅尔-钱特里对他们关系破裂的描述,也想起了她是怎样被叫到德拉赫堡来的——“……她走进我的办公室,样子像生了病似的——脸色煞白,浑身发抖。那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她说D.D.打电话给她,说他忙于演戏,走不开,他将派私人飞机来接她。星期一她走进我的办公室对我说,一切都完了。”这就是卡梅尔给他讲的,因此,劳拉采取主动是不大可能的。私人飞机?他感到奇怪,现在飞机放在什么地方呢?卡梅尔暗示,在那附近有飞机降落的场地。嗯,那可不是步行可以走到的地方了!不适宜当机场使用。他继续思考,在房里兜圈子,直到弗莉克在浴室里大叫,她已洗完澡。他走到卧室时看见她已把一件很长的黑色袒背晚礼服摆了开来。“这么看来,你打算按礼节行事了。”“当然啦!你打算怎么样?你是不是碰巧也把晚礼服带来啦?”“像带名片一样,凡是出远门我从没有不带晚礼服的。”他微笑着说,接着他问道:“弗莉克,你们的人发现德拉贡波尔坐飞机进出瑞士时,他坐的是不是正规的民航公司的班机?”“是的。通常是这样。”“你所说的通常是什么意思?”“他虽然有私人飞机,但很少使用。况且,他要使用私人飞机也有问题。”“什么样的问题?”“他没有驾机进入瑞士的许可证。我记得我们在核查时取消了他的许可证。他在英国和法国均有飞机着陆权,但在其他国家却没有这种权利。为什么呢?”“你自己说说,这是为什么?他为什么没有飞机着陆权?”“因为我们曾逮捕过他。注意,詹姆斯,我们一直在监视这个家伙,而且监视了很长时间了;我们的顶头上司确信他与恐怖主义集团和狡猾的军火贩子有联系。他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在某些方面我们是这样看他的。他可以利用法国、德园和英国这些国家,但我们却抵制他在其他地方活动。如果他要进入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各国或者要进入西班牙、葡萄牙和意大利,那么他要坐最近的友好国家的飞机飞越友好的天空。”“你们告诉他的理由是什么?”“不给他着陆权的理由吗?啊,我猜各国利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对飞机安全或机组人员的安全有怀疑之类。他爱努眉突眼就努眉突眼好了,但是并没哪条法律说,各国必须向他说明不让他的飞机着陆的理由啊!我猜有时他们对他什么也不说,干脆否定他的飞行计划,也不接受他提出的变通计划就完事了。不过,他很快就会得到消息,知道其中的原因。”“可是你们并没有掌握什么不利于他的可靠的事实吧?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并没有掌握什么真凭实据,是不是?”“是的,没有掌握。就我所知,他从来没有因为我们不给予他着陆权而大发牢骚。如果你认为打电话安全的话,我可以打电话去核对一下。”“现在可以把这件事放下不管!”“我喜欢蜻蜓。我想我们应该把这当作他的秘密代号。”①①在英语中,“蜻蜓”与“德拉贡波尔”部分地谐音——译者邦德打开服装袋,把换洗衣服和晚礼服挂起来,把其他东西放进几个抽屉里,走进浴室洗澡。7点15分他们两人都已穿戴整齐,一切准备就绪。他们再次想把电梯升上来,但没有成功。正好7点30分时,他们听见机器呜呜的响声,电梯缓缓上升,在他们住的那一层楼停了下来;电梯门一打开脸色阴沉的莱斯特就走出来;他的头微微倾斜,好像有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放在他的鼻子底下似的。他看见客人按礼节穿戴整齐也丝毫不显得惊奇。他一句话不说就把他们领进电梯里,又领着他们经过许多过道和走廊,走了很长而且不好走的路,他仍然一句话也不说。最后他们走进了一个很大的椭圆形房间,一个足有25英尺宽的弓形窗子占了房间的一面,因此这里很亮,也很通风。从窗子向外望,可以看见他们曾在山上见过的那个有墙围起来的大花园。“我说过我们吃饭时是很随便的。”德拉贡波尔的声音里透着惊奇,尽管他本人穿的是一套深蓝色的丝质晚礼服。坐在他旁边的是梅芙,她的神态冷漠而优雅。她身穿一件全身白色的礼服,那套衣服与她的身材不大相称。她脖子上戴着一条很重的金链,金链上挂着一颗大钻石,在她的咽喉前闪闪发光;她手上戴着几枚光彩夺目的戒指,价值不下五十万英镑。“我这样难道还不算随便?”他故作惊讶。“我本来以为你的意思是我不必穿燕尾服罢了!”德拉贡波尔微微一耸肩膀,转身朝向附近放着饮料的方桌,“今晚如此令人愉快,我想我们可以把饮料拿到梅芙的花园去。你们喝什么?”弗莉克要了橙汁鸡尾酒,邦德选了他平常爱喝的伏特加马丁尼酒。接着德拉贡波尔领着他们走出那扇高窗右边的小门。几秒钟后他们走进了香气四溢的花园。邦德想到6月的伦敦,想到欧洲最美丽的花园里7月初那碧空万里的日子。如今已是8月下旬,那儿的花香已日渐淡薄,灰尘透过花坛和花架落下来。然而在这里却似乎正百花盛开,浇灌得很好的草地和树丛散发着新鲜气息,使花香更加芬芳。“梅芙,所有这些花草树木都是你种的吗?”梅芙站在邦德的旁边,靠得很近。“哦,不是的。其中大多数是我爷爷种的。”“可是戴维称这个花园为你的花园呢!”“那是因为我把很长时间花在这里,但是我有两个专职园丁料理花草树木,我所钟情的是玫瑰。”“真的!”弗莉克说道;她悠闲地站到梅芙和邦德之间,一只手放在邦德的袖子上,显得格外亲昵。“我也很爱玫瑰花。”德拉贡波尔在前面带路,沿着一条两旁是圆形花坛和花丛的石砌小路往前走。“你们最好让我领路,去看看梅芙所喜爱的地方。我祖父颇有幽默感,他在这个地方利用水源搞了许多独具匠心的花样。事实上,我要领你们去看的,你们在美国很可能已经看见过。你们站一会儿,千万不要动。”他们刚从一个供鸟洗澡的小池子旁边经过;池子位于他们右边的树丛中。德拉贡波尔向池子走去,把他一只脚方方正正地踏在一块三角形的石头上,从池子里蓦地喷出一条弓形水柱,越过他们的头顶,落在他们左前方的一根石柱的中间。那根喷射出来的水柱好像敲在石柱上,又向上反弹,跳到右前方,击打着那里的一个石雕的头。水柱往回跳,形成一个优美的弓形,越过他们的头顶,击在他们左边的另一根石柱上,使人产生一种幻觉,好像水柱又跳回到从中喷出的池子里。“在弗罗里达州的迪斯尼埃皮科特中心也有这种喷水花样,只是规模大得多。”德拉贡波尔看着喷射出来的水柱不断地从池子射到石柱,从石柱反弹到石头雕像,从雕像射到石柱,又从石柱射回池子,看着水柱一而再,再而三地循环往复地喷射,高兴得像个小孩子那样哈哈大笑。“这是你祖父安装的吗?”弗莉克也高兴得哈哈大笑。“嗯,是的。在迪斯尼先生还没有出生之前很久我们这里的水柱已经射来射去了!”“这座城堡很早以前就属于你们家了吧?”邦德这样问,回答的是梅芙。“我知道,这座城堡的样子很古老,它是19世纪40年代在过去一座城堡的遗址上建立起来的;原先的城堡叫做巴霍尔茨堡,被焚毁了。目前这座城堡是我们的曾祖父开始营建,祖父竣工的。后来,当它成为戴维的财产时,他又把室内现代化了。东塔楼那套房间你们还喜欢吧?”“要是我们不是被监禁在那里的话我会更加喜欢。”这一次弗莉克可一点都没有笑。“监禁?”德拉贡波尔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刺耳,也显得有点生气。“你所说的监禁是什么意思?”“我按了几次电梯的按钮,可电梯毫无反应,好像有人故意把电梯停在底层,让门老是敞开似的。”“莱斯特那个傻瓜!有时他做得太过分了!对此我表示歉意。他有个习惯,对第一次来访的陌生客人经常这样做。你们都知道,这座城堡很大,而且我们正在进行大规模改建,特别是第二层和第三层我打算改建为博物馆。他不想让人迷路。在德拉赫堡是很容易迷路的。”他讲最后一句话时声音降了下来,使人感到那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种威胁。邦德大笑着说:“妙!妙!妙!”“妙?”“‘在德拉赫堡是很容易迷路的。’你的话听起来正像你在演夏洛克时说的话那样在吓唬人。腔调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我甚至可以看见你站在那里,磨刀霍霍,大谈要割下你要的那磅肉呢!”“真的吗?”德拉贡波尔似乎吃了一惊。“对,是真的!你该记得,你演那段戏演得多传神呀,你用你的皮带磨刀,那把刀的形状就像打开的旧式剃刀。”“对。你讲得很对。我很抱歉。那时候,我演过许多角色,这个角色我倒忘了。你讲的当然对,我很抱歉。”他们走到了路的尽头,花园向里面延伸进去,前面有个玫瑰花棚,玫瑰花沿着藤条攀上去,煞是好看。“这些就是我最喜爱的花了!”由于她的礼服裹得太紧,她迈着碎步向前跑去。弗莉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邦德也愣住了。她站在四丛玫瑰的旁边,它们匀称地排列在通往花棚的拱形过道的一边,形成一组,花树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玫瑰花,比花棚上的玫瑰花多得多。这四丛玫瑰闪耀着白色和猩红色。二三十朵玫瑰把花丛装饰得美不胜收。每朵花都一样,每片花瓣垂直下去,越往下越白,白得像雪,而每片花瓣的顶端却像用血浸过,或者说像用手把血涂在花瓣上。“我的温室里还有更多这样的玫瑰。”梅芙-霍顿说道。“美极了!”邦德冷冰冰、干巴巴地说,因为他觉得他的血管也好像变得冰冷。“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玫瑰。”他撒谎道。“这些玫瑰花你卖不卖?出不出口?”“噢,不卖,也不出口!我的玫瑰花只供家庭使用。”她说道。邦德心里想,她是在撒谎,正像德拉贡波尔承认他演夏洛克时使用一把像打开的旧式剃刀的匕首,用他的腰带磨刀是在撒谎一样。邦德看见过德拉贡波尔演夏洛克时的确切形象。其实他使用的是普通的长匕首,用来磨刀的是他从掖在腰上的皮袋里拿出来的磨刀石。那可是个难忘的时刻。

他们在城堡里宏伟的大厅吃晚餐。戴维-德拉贡波尔显然对大厅进行了大规模的改建,但是大厅仍保留着中世纪餐厅的情调和气氛。粗大的木头横梁使大厅显得好像是用一根大柱和若干根横梁建成的;假屋顶不仅使人感到大厅很高大,而且用四个“A”形的大框架使各个部位各得其所,显得美观、大方,所用的古老木头粗糙,斑斑驳驳。大厅的墙壁好像是用原石砌成的,一个巨大的壁炉敞开炉口,炉口上烤肉的叉子和古代其他的人工铁制品齐全。这使邦德想到了这样的景象:冬天里几只猎狗躺在兽皮上,在壁炉熊熊的烈火前烤火,而穿着粗糙、臃肿的衣服的男男女女则围坐在一张又长又大的橡木方桌旁纵酒狂欢。为了使这一幻景尽善尽美,在墙壁上还挂着形形色色的长剑、长矛、盾牌和短戟,而桌上四个怪异的分支烛台把整个大厅的一切照得亮亮堂堂。这里有电灯,但是德拉贡波尔认为,重现古代的景象使人更加愉快。在吃晚饭前,他们又在花园里散了一会步。梅芙硬要他们去看看她的温室——带有加热系统,又长又宽,暖气是从爱德华七世时代的一个铁炉传送过来的。毫不夸张地说,温室里有数千枝花——她在各个不同阶段栽培的玫瑰——她详细地讲解了她对杂交的“沥血的心”这种玫瑰花的栽培工作,说这一工作已进行了好几年。“这是多少有点可怕的冒险试验。”他们离开温室时她说。“但是你们一定要承认这是一种非常美丽的花。”弗莉克和邦德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反应。“沥血的心”这种玫瑰花对他们俩来说已经变成了恐怖的象征。他们吃得很好。德拉贡波尔解释说,当他在城堡时他喜欢吃英国的饭菜。“德拉贡波尔家族基本上是盎格鲁-撒克逊人,但有强烈的爱尔兰人倾向。”他格格笑着。“在我祖父的时代没有人敢在这儿的桌子上摆上德国饭菜,不管多么味美可口。”因此给他们上的菜是可口的蔬菜汤、大菱鲆鱼,非常稀罕的烤牛排,加上英国传统的各式各样的配菜——约克郡的布丁,所有这些都分别装在各个不同的大盘子里,放在方桌上的恰当位置上,此外还有布鲁塞尔汤菜和烤土豆。辣酱油并非是经提炼的变种,而是原汁,叫人吃了眼泪汪汪;还有道地的英国辣芥末,一吃绝不会认为它是没什么刺激性的第戎芥末或美国芥末。作为甜点心,郑重其事地送来了一个硕大无朋的蛋糕。“这是我母亲的一个食谱。”梅芙对他们说。接着送来了旧式的芬芳开胃菜“骑在马上的天使”——包在咸猪肉内放在指形面包的指尖上经过炙烤的牡蛎——继而又送来了乳酪饼和水果,大家轮流从盘子里拿来吃。至于酒,则完全是德国的,质量特别好。整顿饭都是莱斯特在一个称为“勤杂工”的男孩子的协助下服侍的;德拉贡波尔在提到那个男孩子时称他为查理士。“你们雇佣的人一定很多。这些日子很不寻常呀!”弗莉克试探着说。“不多!”德拉贡波尔似乎显得毫不在乎。“除了莱斯特和那两个‘勤杂工’——当然还得加上园丁——我们就只有一个普通的女仆和一个很内行的爱尔兰厨师。厨师的母亲嫁给一个德国人,我父亲曾雇佣他的母亲干了整整一辈子。纳粹分子使她孤苦伶仃,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是她照料这座城堡的,这是悠久的奇怪的家庭关系,但是关系处得很好。”在吃饭时邦德曾四次想谈德拉贡波尔的演员生涯以及他所表演过的一些比较著名的角色。可是每一次那个演员——如果他真的是那个演员的话——都设法把话题扯开,总是把话拉回到他似乎非常关心的问题,也就是把德拉赫堡变成他称之为“世界上具有权威性的戏剧博物馆”的问题。仆人似乎是住在城堡地下室的那套房间里,而梅芙和德拉贡波尔本人则只占这第一层——底层。“我们这里什么都有,”他说,“有这个餐厅,有藏书室、会客室和两套很大的房间,我们把这两套房间变成了私人活动的地方。四个塔楼里的那几套房间是供客人使用的,余下的三层供我支配,我准备用作博物馆。我拥有的一切均已投资到戏剧博物馆了。我已经搜集了一大批可靠的资料。这座博物馆将会吸引全世界的戏剧专家和戏剧迷来参观。”接着,他比较详细地谈论了戏剧发展的每个阶段具有代表性的剧种,从古代日本的歌舞伎和欧洲早期的奇迹戏到今天世界上各种不同形式的戏剧他都谈到了。德拉贡波尔自称有世界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的展览品。他在那些展览品上已花了数百万英镑。“一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新展品,他就急不可待地千方百计弄到手。”梅芙插嘴说。德拉贡波尔向她微微苦笑了一下,接着说,他明天就把那些展览品拿到已经改建完工的展览室去。“那一定非常有趣。”邦德的话听起来有点唐突。“我真正想看的倒是从你们的主塔可以望到的四周的景物。一定美极了。”令人不安的沉默持续了片刻。邦德隐约觉察到德拉贡波尔和他妹妹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遗憾得很……”德拉贡波尔开始说,但他的妹妹突然插嘴说:“你不能……”接着闭上了嘴,像气阀一样闭得紧紧的。“遗憾得很,那是不可能的。”那个演员继续说,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那个大塔,哎哟,不很安全。我们正在等待一个建筑大师从科隆来这儿修葺。它有很多地方需要修缮,我们有些担心。在冬天到来之前至少得安装支架。有人告诉我,整个修缮工程大约要花两年时间。任何人——哪怕我自己——都不得进入这座塔。实在对不起!”“但是,你们一定上过一两次塔顶吧,是不是?”“啊,是的。两年前我们发现有裂缝。去年几个建筑师检查过这座塔——唔,真的,8个月以前检查过,此后就不准任何人进入这座塔了。”“那么,在那儿看到的景色怎么样?”“正如你说的,真是美极了。一旦修缮工程竣工,我们随时可以邀请你们二位来参观。那么詹姆斯,你就可以亲眼观赏了。”“听了你的话我当然很失望,但是我翘首以待,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葡萄酒一放在方桌上,梅芙-霍顿就建议她和弗莉克退席,到客厅里去。好一会儿弗莉克坐着一动不动,出现了尴尬的局面,弗莉克差点就提出抗议,不愿放弃她行动自由的权利。各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终于打破了僵局,最后还是德拉贡波尔和邦德两人留了下来。莱斯特也退出了客厅。两个男人好久没有说话,后来德拉贡波尔首先开口。“显然你要跟我谈可怜的劳拉的事。”“这是我们到这儿来的原因,戴维,你介意吗?”“只要能帮上忙,我是非常乐意的。”他犹豫起来,声音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很清楚,我多少要负点责……”“在哪方面?”“要是我们的婚约没有解除……唉,她本来此刻应该在这儿的。这是我们计划好的。我们计划要在这儿举行婚礼。要是我没有……”他突然把话带住,抬起头向上望。他的眼里显然噙着泪水。“要是你没有什么?”“要是我没有解除婚约……要是我没有那样做,她很可能今天还活着。因此我当然感到我有责任。”“但是,戴维,婚约是你解除的吗?”“到后来我们两人都同意解除婚约。”“但是,你刚才说……”“我知道。我刚才说要是我没有解除……我说是我。这是肯定无疑的。首先提出解除婚约的是我。我们花了一个周末专门讨论这个问题;我提出,那很可能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最后,劳拉同意了。詹姆斯,这样分手是非常令人痛苦的。非常令人痛苦啊!我们一直相爱,哪怕在今天,虽然她已长逝,我仍爱着劳拉,而我也深信不疑,她去世那天还深深爱着我。”“那么,为什么……”“为什么解除婚约?”他微微耸了一下肩膀,做了个奇特的手势,他的头昂得高高的向两边晃着。“这可说不清楚。关于劳拉的家世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我不想损坏人家的家庭声誉。”“她再也没有什么家庭可言了,因此可供损坏的家庭声誉也少了。我猜我们在谈的恐怕是关于她父母和她哥哥的事。她有个与你同名的哥哥——戴维,你知道吗?”“啊!”他突然把他的双手抬了起来,离桌面有好几英寸高,然后又悄悄地把手放下来。“啊,原来你她知道她的家丑!”“知道得颇为详细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长叹一声。“我们深深地相爱着;我们两人都很想要孩子。在德拉贡波尔家族只剩下我一个男人了,再也没有别的姓德拉贡波尔的男丁了。我知道这种想法似乎很陈旧,而且似乎也很自命不凡,詹姆斯,但是我们的家族毕竟是具有悠久历史的家族……”“你们可以追溯到《英国地籍簿》,是的,我知道。”“我们可以追溯到《英国地籍簿》以及许多历史文献。德拉贡波尔家族数个世纪以来忠心耿耿为国王和国家服务。我们是一个值得自豪的家族……”“然而,你们却宁愿住在这里,住在莱茵省,住在远离你们的桑梓的地方,这岂非咄咄怪事?”“这对你来说似乎确实有点奇怪,我知道。我们在爱尔兰还有落脚的地方……”“是德里莫利克吗?”“是的,我们是以德里莫利克的德拉贡波尔而闻名于世的。”“而且在康沃尔还有座庄园。”“是德拉贡波尔庄园。咦!你倒无所不知呀,詹姆斯,但是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因此,我们是有产业的而且我们也利用那些产业。霍特在一年之中至少有一半时间是在爱尔兰度过的。我通常是在秋天有时则在春天使用德拉贡波尔庄园。部分的困难是无穷无尽的英国问题——死亡税和各种各样的税收。而且这座庄园也是我们产业中最大的。戏剧博物馆对我们来对并不是什么新概念;建立戏剧博物馆这种想法是从我父亲开始的;他捐献巨额资金资助各种艺术,特别是戏剧艺术。他最重要的梦想是使这个地方成为一座博物馆。它的大小很合适。我们必须利用这个地方做些有益的事。”他又顿了顿,手臂一挥。“事实上,德拉赫堡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我们总是想,要么把它卖掉,要么把它变成某种赚钱的实业。把它变成世界最大的戏剧博物馆,这就是我父亲的设想。我打算做的只是要使这一设想成为现实而已!”“这就是你之所以在戏剧上取得巨大成功之时突然退隐山林的原因吗?”他皱着眉头。“这是部分原因。这只是许多原因之一。人们对我突然不再表演的原因胡猜乱测,其实这不像他们想像的那么突然。我早就打算不再表演了。我不想详谈一切细节,不过,建立这个国际戏剧博物馆的想法确实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有关的原因是家庭内部的事情。对姓德拉贡波尔的人来说,家庭始终是放在首位的。而家庭中有些事我不得不关心。”邦德点点头。“那么,你与劳拉解除婚约与此有什么关系呢?”“必须有人来使这个家庭及其传统延续下去。我需要儿子。劳拉也想要孩子。我们曾多次谈到此事,而且我们两人意见一致。但是……”“但是什么?”“大约在劳拉去世之前一个月,她向我投下了一个重磅炸弹。”“她把她的疯子哥哥的事对你说了吧。”“对,她把戴维-马奇的事告诉了我。这是性格非常刚强的人才能做到的。她曾一度隐瞒过真相,但是她终于还是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她是在外面的花园里告诉我的。那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那理由充分吗?因为她碰巧有个杀人的疯子做哥哥,你就解除了婚约,这说得过去吗?”“啊,得啦,詹姆斯!如果你研究过那件事情,你该知道事实要比你说的严重得多。”“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也是古怪的、心理不平衡的人,很不正常。劳拉突然发现她自己也有点疯疯癫癫,她吓坏了。”“她自己也疯疯癫癫?”“她很容易着迷。她对她的工作也着迷。”“而你对你的工作不是也着迷吗?对自己的工作着迷并不意味着……”“问题并不止于此。她曾与不少医生——非常杰出的精神病医生——谈过话,其中一些医生在她的哥哥……唉,在他的哥哥被捕以后研究过她的家庭。他们的结论是,劳拉的父母把疯狂的种子传给了她哥哥。如果情况果真如此,那么她身上很可能也有相同的基因。医生对她说,她生的孩子先天患有某种心理失常症的可能性为百分之七十。“对大多数人来说,情况不也是一样吗?戴维,人生充满偶然。”他不再望着邦德的眼睛。“她已经觉察到自己身上有心理失常的症状。”“举例说说,怎么样?”“她跟我谈她的过去,谈她的家庭时曾承认,她不但对工作着迷,而且最近患过神游症。”“是记忆丧失吧?”“是的,所谓神游就是记忆丧失的那段时间,这时头脑中一片空白。她过去曾偶尔有数个钟头所做的事后来记不起来,最近却发作得更加频繁,一发作就有数天所做的事后来想不起来。在她倒数第二次来这儿玩时,她承认几乎有一整天的时间所做的事她忘记了,后来又有所恢复,记起那天所做的部分事情。她说,那好像是做了一个其中一半忘记的梦;在梦中我变成她的哥哥,霍特变成了她的母亲。她感到非常害怕——深信她开始陷入心理失常状态。”“因此,你就不能冒险跟她结婚,生孩子了,是不是?”“詹姆斯,在所有历史悠久的家庭中都有点疯狂的基因。我们德拉贡波尔家和他们一样。继续与劳拉保持关系并与她生孩子,那简直是拿命运去冒险。因此我们决定结束这种关系。这就是我们解除婚约的原委。我们不想拿前途作赌注去玩俄式轮盘赌。”“好吧!”他给人的印象是他似乎接受了德拉贡波尔的辩解。“请原谅,戴维,但是我还得问问其他问题。”“请问吧。”“劳拉被谋杀那一天你在哪儿?”“那么,你们真的相信她是被谋杀的?”“确信无疑。”他战栗了很长时间。“我在哪儿?你不会喜欢我的回答的,詹姆斯。我当时在空中,正在从华盛顿飞往苏黎世。”邦德突然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好像被毒虫蜇了一下似的。“你曾去过华盛顿?”“是的。在那儿呆了一个晚上,是星期四的晚上。我去看望一个著名的英语教授。我们是在福尔杰图书馆会面的,后来在威拉德旅馆吃晚饭。我是直接从杜勒机场乘班机起飞的,时间稍为耽搁了一下,我大约在星期五晚上10点左右抵达苏黎世。你们不妨去核对一下。”“你是从这儿飞往华盛顿的,是吗?我的意思是从德国飞往华盛顿,是不是?”“不,不是。我是从巴黎飞去的。有些文件——伟大的萨拉-伯恩哈特的信件——我是从一个商人那儿买来的,我不想冒险用通常的方式把它们寄来。因此,在我旅行期间……”“你那次旅行共用了多长的时间?”德拉贡波尔掐着指头算了一下。“我离开这儿差不多有一个星期。这是一次匆忙而短暂的旅行。星期天晚上我到达罗马,去看望一个戏剧收藏家,向他买了一些非常漂亮的戏剧艺术纪念图片。星期一我飞往伦敦……”“在那天的什么时候到达的?”“下午。我抵达希思罗机场时,让我想想,大约是晚上6点钟。和一个商人吃晚饭,安排他去替我投标——有些重要物品在索思比拍卖行拍卖。”“你肯定那是在星期一的晚上吗?”“肯定。我手头有一切必要的资料。我有非常完美的档案系统。因为纳税的原因,我开销的每个便士都记了下来,因为我把博物馆当作实业来经营,那些开支可以看作营业开支。我有各种票据、旅行记录等等资料。对了,我是星期一——薄暮时分抵达伦敦的。”“从伦敦又飞往哪儿?”“飞往巴黎。”“什么时候?”邦德已经做了令人不安的概括。从情况看,戴维-德拉贡波尔是沿着那个杀人犯所走过的路线旅行的,那个对罗马、伦敦、巴黎、华盛顿、接着是瑞士这几个地方的谋杀事件负责的刺客所走的正是这条路线。“星期二晚上。在那儿我只呆了一个晚上。我在巴黎会见了法国喜剧院的一个导演。”“接着你就离开那儿前往华盛顿,是不是?”“星期三我到达华盛顿时已经很晚了。星期四的晚上我在福尔杰图书馆会见了我的朋友,接着我们从那儿出去吃晚饭。”“你是星期五晚上回到苏黎世吧,是不是?”“是的。大约晚上10点钟回到苏黎世。你想不想看看我的旅行记录?”“戴维,我想警察很可能要看你那些记录。”“四个城市,他都去过,弗莉。他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他到过罗马、伦敦、巴黎、华盛顿;这几个城市正是那四起谋杀事件发生的地方。这几个地方他都去过。”“可是他抵达的时间都晚了一天,是不是?喂,你为什么叫我弗莉?”“因为弗莉克是一匹马?”“一匹马?”“在《我的朋友弗莉克》这个影片中,弗莉克是一匹马。”“啊,我的天哪!那么你叫我弗雷迪好了!”“不,我爱叫弗莉,弗莉啊弗莉。”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但是我说得对吧,是不是?他到过所有四个城市,但却晚了一天,对不对?”“主要问题是,只晚到几个钟头,都是谋杀事件发生后几个小时才到。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么他跟着那些谋杀犯,好像是在追赶他们似的。”时间已过了午夜,他还紧紧地挨着弗莉克坐在东塔楼那张长沙发上和她一起研究着德拉贡波尔的行程时间表。“你从餐厅走出来时鬼鬼祟祟的。”她见旁边没有人,对他说道。为谨慎起见她检查了一下电梯,看它是不是在运转。当德拉贡波尔把他们两人送回到电梯门口并祝他们晚安时,他还以电梯能不能用这一点来与这个演员开玩笑。霍特早一会就走了,借口她有些家务事要料理。两人一走进他们的套间,她立即就问他发现了什么不对头的情况没有。邦德概述了他与德拉贡波尔全部谈话的内容。“这决不可能是巧合。那些玫瑰花是霍特的;德拉贡波尔曾环绕欧洲游览过。他到过每一个城市。他说所有证据他手中都有,但是那种东西是完全可以伪造的。”“你觉得我们呆在这儿安全吗?”“你觉得我们呆在这儿有可能成为下两个接受‘沥血的心’供奉的人,是不是?”“我有这种担心。”“他对一切事都非常坦率。我当时一点不必提醒他,一切都是他自己告诉我的。他甚至说,我听到他告诉我在劳拉遇害时他在那儿,我不会高兴的。我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么他是在劳拉遇害后才到达苏黎世——而且从苏黎世到因特拉肯这段路十分不好走。如果他行程时间表确实像他对我说的那样,一点也不差,那么,他都是在那些谋杀事件刚刚发生后才到达那些城市。但是,每个城市他的确都到过,这就十分蹊跷了。”“好像他是跟着血迹走似的,是不是?”“正是如此。你从霍特那儿弄到什么新情报没有?”“她只谈玫瑰花和家庭。她心烦得很,谈得极少,然而还是有一件事……”“什么事?”“那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他叫什么名字,哦,是查理士吧?”“他给我们端来咖啡时旁若无人,大模大样地跟她小声密谈。她说了声‘请原谅’就跟他一起走出了房间。他们在门外谈了很长时间。”“你听见他们谈什么没有?”“一点也没有听到。虽然她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但偷听仍然不安全。他们一直喁喁细语,后来好像发了火,声音也多少提高了些,但那只是一阵子。”“她说了什么啦?”“她说的话大意是,查理士只是个小丑,这点他自己应该更清楚。我只听到他们谈话的一鳞半爪。接着她说了番话,这回例说得十分清楚。‘他们明天晚上就走,但天可怜见,这样的错误不要再犯了。在那儿安上电话是使他不要发牢骚。你不要让他使用电话。你要保证,一旦没有人跟他在一起就把电话切断。愿上帝保佑,但愿他没有使用过电话。’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她的原话。”“也许他们是在谈论我——我们。”他指一指放在一张大理石方桌上的那部白色的仿古式电话。“我们可未曾试图使用过这部电话,但是我们也许应该使用。”他站了起来,向电话走过去,拿起听筒,放到耳旁,接着愁眉苦脸。“无信号,没有接上线!我猜他们谈的就是这部电话。”弗莉克咬紧嘴唇。“害怕了吧?”“害怕得很,詹姆斯,亲爱的,害怕得血液都凝固了。”“那么,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们应该趁情况还不算太坏时离开这里——或者说至少趁着三更半夜离开这里最好。”他们花了一个小时作好一切准备,穿上了暖和的牛仔裤,卷领毛线衣和轻便鞋,把其余衣物也小心地装了起来。邦德一次又一次地抱怨自己没有带武器,但是弗莉克也没有带。要知道,她是被暂时停止执行任务的。“这倒像卑鄙的哈里那些影片一样了。”这会儿她用幽默的口吻说起话来。“你来时必须带上你的枪和徽章。”清晨两点钟左右,他们已一切准备就绪,两个箱子放在电梯的门旁。邦德正准备去按电钮使电梯上来,弗莉克碰碰他的臂膀。“对不起,詹姆斯,我还得使用一下浴室。”“唔,天哪,你务必快点。”她一溜烟地走了,几秒钟以后他听到她激动地叫喊:“詹姆斯,快来,快来看!”他跑上了一段大楼梯,穿过卧室,跑到浴室,看见弗莉克站在浴室里,浴室没有开灯,黑黝黝的,她踮着脚从窗子里向外瞄着。“他说什么谁也不能使用那座大塔,说什么那座大塔不安全。”邦德低声骂着。他们顺着下面的屋顶往外望,可以像白天一样,把那座大塔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在无月的漆黑的夜晚,整座建筑里面灯火辉煌。它那巨大而清晰的窗子从顶部到底部都亮堂堂。在窗子后面,人影晃动——有人在跑着并做着各种手势。“弗莉,我们现在就得出去。这里真的有异乎寻常的事。”他们连忙跑回起居室。邦德正伸出手去按电梯的电钮,他们突然听到机器咋喀和呜呜的响声。电梯正向上升。“弗莉,往后站,走到一边去。”电梯停了下来,开门了。“德拉贡波尔先生因打扰你们而感到内疚,但是他现在要见你们,快点,在藏书室见你们。”莱斯特走进了起居室,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科尔特0.45口径自动手枪,安全已谈不上了,他手持武器像被人指使要控制一切事情的凶神恶煞。“他说现在就见你们!他要你们赶快去!”那支手枪邪恶的枪眼微微动了一下,示意他们走进电梯。

审讯一直延续到早晨5点钟以后。除了M以外人人都已精疲力竭,渐渐支持不住。M这个老头似乎是凭借漫长而艰苦的讯问和回答的艺术发迹的。他的审问技巧堪称在场的所有人的楷模。他从被吓得怔怔忡忡的丹尼尔-德拉贡波尔身上榨取到每一点情报以后总是顺藤摸瓜,乘胜追击,一直到取得最后一点情报为止。从情况看,戴维兄弟与政府部门以及艺术界的所有老朋友都小心谨慎地保持着联系。据丹尼尔说,他到处都有耳目——在金融界、大商行、备受尊崇的社会团体以及在他戏剧界的老同事之中均有耳目。他还知道许多朋友的朋友,他甚至在王族的圈子里也安插了自己的耳目。因此要弄到王妃和两个小王子的行程时间表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戴维十分重视电话,”丹尼尔告诉他们,“我们曾想过各种各样的办法,但是到头来还是没有办法阻止他使用电话。”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们也无法把他锁起来,不让他到处乱跑。我们知道得很清楚,什么时候他正酝酿着一次远行,正如我们十分清楚什么时候他开始改弦易辙,一心一意搞博物馆一样……”“他的心思转移到其他事情以后是不是还犯那样愚蠢的小错误呢?”邦德问道。“什么样的小错误?”“嗯,他让公元前400年的一个古希腊演员戴上了一个日本的歌舞伎的面具。这岂不是明显的时间错误……”“这样的错误我还没有注意到!”他说得有点刺耳。“唔,可是这样的错误是明摆着的。”“那在博物馆向公众开放以前必须把这类错误修正。”他好一会没说话,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困境。“如果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向公众开放的话。”他补充道。“你觉得无法限制他的行动,也无法不让他使用电话,是不是?那么,你给我们讲的就是这个意思吧?”M的话听起来令人觉得机敏而轻松,他的词锋如剃刀一样锋利。“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邦德想起了弗莉克所偷听到的梅芙与那个男护士查理士之间关于电话的谈话——其实,查理士不仅仅个男护士,尽管丹尼尔对这方面的事情连提也没有提过。“我们不妨再说一遍,”M催促道,“在戴维进行可怕的以杀人为乐,其中包括杀害了你的前未婚妻的活动期间,你总是试图追赶他,是不是?”“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是的,我每次都跟踪他,可是都太迟了。”“你认为他怎么会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劳拉-马奇呢?”“我们在城堡时他经常在门边偷听我们谈话。我讲起来叫人听了毛骨悚然。没有把他关在那个大塔楼的房间里的时候,他像鬼魅一样日夜在城堡里到处转悠。劳拉最后一次呆在城堡的时候,她告诉我,她想到因特拉肯去并……唔,去那儿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要知道我们两人当时的心情都是极其忧悒而沉重的。戴维知道我们两人曾一起在因特拉肯玩过。我有不少照片,我也跟他谈过。他知道我们喜欢上到第一观景点,坐在那儿欣赏风景。”“因此,在那最后一次你紧紧追赶过,拼命想赶上他。那么他进行其它的短途旅行时,情况又怎样呢?”“直到1991年我才真正发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发现了一些笔记,那些笔记表明他在那前一年里究竟想干什么。当他在1991年4月在伦敦、纽约和都柏林肆意杀人的时候,我确曾试图逮住他。实际上我在都柏林差点把他逮住了。他住在格雷沙姆旅馆,我真的以为可以把他控制住了。但那一次他乔装成一个女人。他在那家旅馆的门厅里跟我擦肩而过,直到他回来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大约4点30分他才谈到每次葬礼留下的玫瑰花和题词。丹尼尔起初似乎感到局促不安。他开始谈这个问题时大谈梅芙试图栽培出一种完美的杂交玫瑰,但邦德制止了他。“丹尼尔,我们是知道梅芙拿玫瑰花来干什么的;我们大家都晓得她只是最近才设法培育出完美的‘沥血的心’这种玫瑰。我们问的是‘戴维从一开始是用花来干什么的’,是不是?”“是的。”“那么,在他最后一次旅行之前他用的是什么呢?他能把梅芙的‘沥血的心’弄到手吗?”“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他能弄到什么就用什么——至少在1991年4月那次出击中他是用‘沥血的心’的。”“那他是怎么办到的呢?首先,他是怎样使那些玫瑰花保持新鲜的?第二,他是怎样把那些玫瑰花送去的?”“他有个小小的冰箱,像你们野餐时所带的那种小型冰箱。他总是随身带着花蕾——过几天花蕾就会开成花,可供使用了。你们知道,梅芙……”他又岔开了话题,说什么梅芙有各种状态的玫瑰花,她把暖室建立起来就是为了培植各个不同发展阶段的玫瑰花的等等,如此这般,杂七杂八,唠叨个没完,一直到他们制止他讲下去。“好了,好了,我问你,他是怎样把玫瑰花送到葬礼上去的?到受害者入土的时候他早已逃之夭夭了。”“我想他预料到葬礼几时举行。我没有把握,但我十分肯定他把玫瑰花蕾以及适当的题词放在别人的手上。他给人钱,叫他在葬礼举行的时候把玫瑰花送去。我怀疑是雇用小孩之类。老实说,对此我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是,你知道他拿去的是梅芙的玫瑰花吗?”“当然知道。”“她自己也知道吗?”“自然知道。”邦德又问:“在这次,也就是最后这次旅行中,你知道他是拿什么走的吗?我的意思是,当时我们在德拉赫堡,他离开那儿的时候是拿着什么走的?”“梅芙当时曾到外面的暖室去过,我想,她是去弄清楚有什么东西丢失了没有。”“三朵!”邦德喃喃地说道。他想起了他们偷听到的德拉贡波尔与他妹妹的谈话。“三朵?”“不错,这次他拿走了三朵玫瑰花。”“六朵!”“丹尼尔,我当时在那儿。在你出去追赶戴维以前我亲耳听到你与你妹妹的谈话。她告诉你他拿走了三朵玫瑰花。”“你一定弄错了。他拿走了六朵……”他的神态像是在回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似的。过了一会他恍然大悟。“哦!对,我想起来了。在他上次去游览时,我们第一次发现,他回来时总是带回一些玫瑰花,你听到梅芙告诉我是三,是不是?”“我听得很清楚是三。”“那么,她的意思是三个目标。他带走的玫瑰花蕾数目总要多一倍。她说三,意思是三个目标,那么,就意味着他带走了六个花蕾。”梅芙-霍顿的形象又出现在邦德的脑海里。她身材颀长,身段像舞蹈演员一样苗条而灵活,眼睛漆黑,像猛禽的眼睛一样炯炯有神,皮肤平滑而光洁。他记得,人人叫她霍特,然而,在整个审问过程中,丹尼尔在谈到她时总是称她为梅芙。“你是丹尼尔吗?”他问道,“我在德拉赫堡第一次见你时,你曾对我暗示过,关于霍特的丈夫有些有趣的事情可谈。实际上,你还说过,要是你有时间,你愿意把他的事告诉我。现在给我们谈谈,你不会介意吧?”“霍特!”他反复说了两次,仿佛对这个词颇为欣赏似的。“是的,可怜的老妹妹霍特,我只有在她的身边时才这样喊她的。不错,关于她的丈夫确实是有问题可谈的。”“我猜,他可能是在一次意外事故中丧生了。”M插嘴道。他匆匆看了一下比尔-坦纳放在他面前的一些文件。“是的。他是1990年1月6日在爱尔兰共和国西科德的德里莫利克的德拉贡波尔庄园附近的一次车祸中丧生的。那么,丹尼尔,这有什么问题呢?”“求求你们,我实在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会。”“这究竟有什么问题?”“那只是怀疑。”“怀疑什么?”“事故发生时戴维在现场。梅芙的丈夫……他们经常发生龃龉,当时正在闹离婚。在男人的眼里看来,我的妹妹过去有点任性。”“你的意思是她胡作非为,是不是?”邦德想起了梅芙那像“X”射线一样看透别人肺腑的眼神;她那漆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怔怔地望着他,好像她要他不由自主地脱下衣服,抱着她上床睡觉似的。“你这种说法未免太粗鲁了!”“那么我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呢?”“她喜欢男人。是的,那一点也不错。”“因此,她的丈夫就闹离婚了,是不是?”“是的!”“然而,她却不愿意离婚,是不是?”“是的,是的!她不愿意离婚。”“那又为什么呢?”“唉!你们看,我精疲力竭了,我……”“再过一会吧!请你回答邦德先生的问题。”M向前挪一挪,俯靠在方桌上。“他有钱,腰缠万贯。她一直是个问心有愧的伴侣,不名一文。”“因此,你认为你的兄弟戴维与他的死有关,是不是?在我拜访你们期间你打算把你的想法告诉我,是不是?”他说话的声调透着惊愕。“我已经告诉你了。在你和冯-格鲁塞小姐到达德拉赫堡时我差一点就干掉我的兄弟了。我的心理失去了平衡。我总是想告诉你……但是……唔……是的,好吧,戴维在现场。我心急火燎地赶去参加葬礼时,看见戴维和梅芙不知在小声谈论什么,还不时听见他们在格格地笑。这叫人觉得很不正常,事情就是这样。后来梅芙有所暗示,但那也只是暗示而已!因此,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知道得不确切。反正一切都已过去了。”“我倒不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德拉贡波尔先生。戴维究竟是在干什么你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可是你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去制止他。”“请你们行行好吧!我……”“累了,是的。不错,我们大家都累了。但还有个问题要问一问。”M也变得急躁起来。“一个关于你的妹妹梅芙的问题。她对戴维的看法如何?”“她愿意为他干任何事情,她对他敬佩得五体投地。”“哪怕对他的杀人旅行知之甚详,她还是愿意为他干任何事情,是不是?”“是的。她当然愿意那样的事不要继续干下去。然而她又想把他的病治好。但是,为了帮助他,她打心眼里愿意干任何事情。”“像你自己一样,是不是?”“不是。我认为只有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把他除掉。梅芙……霍特……对这种做法是永远也不会原谅的。她非常爱他。”“她确实知道他是个杀人凶手,是不是?她知道他出去进行精心策划的谋杀,然后又回来继续搞博物馆,是不是?”“是的,他知道。我认为,为了他,也就是说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她甚至会杀人。”“真的!”M看看他的手表,似乎对时间过得那么快而感到惊讶。“现在就谈到这里。我们中午再开会。你们可以把他带走了。”M像站在皇家海军一艘军舰的舰桥上威风八面地发号施令一样。丹尼尔累得萎靡不振,耷拉着脑袋让人牵出了房间。“这一切都很有趣。”M浏览着坦纳放在他面前的文件。接着他抬起头望着邦德。“你知道我们从丹尼尔-德拉贡波尔那儿搞到一个地址吧?我的意思是戴维的地址。”“不知道,先生。”邦德觉得一浪高过一浪的倦意袭上身来。他觉得他的老局长的精力就他的年龄来看的确是异乎寻常的。“意大利人刚把他带来时,问他是否知道他的兄弟住在哪儿。原来他住在拉斯加拉歌剧院后面的一家简陋的小旅馆里。他们已搜查过那家旅馆,发现了些希奇古怪的衣服和用以乔装的物品,但在那个小冰箱的里里外外均找不到花。”“真的?”他实在无法鼓起很大的热情。“真的,詹姆斯。连一片花瓣也找不到。更不用说一个花蕾或六个花蕾了。顺便说一句,对钱特里这个姑娘我们实在对不起了。我想,她是我们兄弟局的正派成员啊!她的遭遇实在太糟糕了!”“说什么是偶然将她射杀的,我可不相信这种鬼话,先生。”“是的,老实说,我也不完全相信。”“那么,先生,你昨晚为什么派她直接来见我们呢?”“派她……?”“我们从科莫镇回去时她在我们住的旅馆里,她说是你派她去的。”M的脸色阴沉,似乎颇为忧虑。“她说我派她去的?没有,我没派她去。我甚至还不知道她在米兰这儿呢。奇怪。”“非常奇怪。”邦德用手在眉毛上擦一擦,想把睡意赶跑。M仔细端详着他,就像医生检查病人一样。“你瘦了一圈了,詹姆斯。”他更仔细地端详他。“唉,你和那个可爱的姑娘冯-格鲁塞为什么不忙里偷闲,休息休息呢。要知道,你们近来工作可辛苦得很哪。”邦德透过和浓雾一样涌来的倦意,感到很纳闷。向他们提出这样的建议,这可不像M的一贯作风,因为他对部下的生活作风向来十分不以为然。现在弗莉克被接纳到M拥有绝对权威的秘密情报局来工作,这更使他百思不得其解。若不是这个老头别有用心,对他局里的两个成员之间有暧昧关系的事,哪怕只有这种关系的苗头,他向来是很少心慈手软的。“先生,你肯定没有派她去吗?”“当然肯定,詹姆斯。我要是不肯定就不会让你们休息了。你们两个休息一个星期吧。只是,什么来着?星期二早晨?哦,只是星期一要打电话到伦敦向我汇报。把你们的行踪及时告诉值班官。这样做是以防万一,对不对?”“谢谢你,先生。”他转过身,向弗莉克示意一起出门。“啊,詹姆斯!”“先生,还有什么事?”“梅芙-霍顿的事你清楚吗?”“先生,关于她哪方面的事?”“她的言谈举止使你觉得奇怪吗?”“不觉得奇怪。她向我做了些诱惑的举动。她很有魅力,有点吉普赛人的轻佻。为什么问起她?”“我听了德拉贡波尔的话觉得有点闷闷不乐。但只是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种揣测而已。”他嗅了嗅,好像一个老海员在变天时要嗅嗅空气中的气味。“我打算在德国朋友的协助下把她拉进来,也许可以让他们把她带到伦敦去。要是意大利人肯合作的话,我们也要把丹尼尔带回去。”“对,先生。”他认为,说明理由不是他的事。“不干毋宁死”这句话突然闯进他的脑海,他感到浑身发冷。他认为那可能是疲劳过度的感觉。一个穿制服的意大利人开车把他们送回旅馆。路上,邦德向弗莉克建议,他们应该赶快离开意大利。“我们已经在星期四飞往雅典的班机上预订了座位。我们为什么不去看看能否转乘其它班机呢?为什么不现在就离开这儿呢?弗莉,你有什么感想我不知道,但就我本人而言,对米兰我已厌烦了,对德拉贡波尔这桩事我也腻透了。”“啊,是的,就按你的意见办吧!咱们尽快离开这儿吧!”“那么,我们能不能在昏迷之前就这么办呢?我们只到旅馆去拿行李、结账,接着就去飞机场。”“太好了。我还没去过雅典呢。”上午11点30分,他们驾着一辆租来的白色保时捷轿车进入雅典市区。他们在飞机场就曾力图在著名的大布列塔尼旅馆和同样著名的乔治王旅馆预订房间。最后他们住进了希尔顿旅馆。邦德摇唇鼓舌,使弗莉克相信这家希尔顿是希尔顿连锁旅馆中最美的。她起初只是将信将疑。当他们到了旅馆门前,步行穿过用棕色和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大门,走入装饰豪华的馆内时才完全相信他的话。旅馆里有几个一望无边的大厅,大大小小的餐厅,纵横交错的连拱廊和形形色色的门廊。她走进日常用品齐全的套间时更加欣喜若狂,里面的日常用品均是一式三份。“啊!亲爱的,我们在这儿可以玩个痛快了。”“是的,弗莉,我们可以参观一下雅典的卫城和巴台农神庙……”“是的。我想,那些地方对我们挺合适。”她向他粲然一笑就说要去梳洗一番。他想,在他感到意兴萧索、浑身乏力的时候,为什么别人倒似乎兴致勃勃、神采奕奕呢?他拿起了电话,拨着秘密线路的国际号码,这就可以使他与伦敦总部的值班官在完全秘密的情况下进行联系。“我是掠夺者!”对方一拿起电话听筒他就大声说道。“你是掠夺者吗?请说吧!”“老板要我给你留个地址。我现在住在雅典的希尔顿旅馆。”“幸运儿。”值班官是个女子。他认为她也很不得意。他们的套间里有两个浴室,因此,他洗了个淋浴,然后用毛巾沾着肥皂从头到脚轻轻擦洗一番,穿上浴衣,走出浴室,来到卧室。弗莉克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几乎身无寸缕。“我已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门上了,亲爱的,请来打扰一下我吧。”差不多两个钟头以后他们俩才心满意足,沉沉地睡着了。邦德被电话铃吵醒后好一会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万般无奈地强迫自己从那张海洋般大小的睡床上爬起来,伸手拿起听筒。弗莉克也醒了,喃喃地说了声什么。“你是掠夺者吗?”从另一头传来了询问声。“是谁在问?”“利文。”“你的职业是什么?”“我是制卡通气球的。”“那么,你是好人了。”“你是掠夺者吧?”“是的!”“M有令,十万火急,尽快返回伦敦。蛟龙逃逸。要我重说一遍吗?”“重说最后一句。”“蛟龙逃逸。”“蛟龙是复数吗?”“是的。两条蛟龙均已逃逸。你记下没有?”“记下了。请告诉他,我尽快赶回。”他把电话放回架上,狠狠骂了一声“饭桶”。接着又骂了一声。“出什么事了?”弗莉克赤条条倚在他的手臂上。“快穿衣服,我们得赶回伦敦。”他已经拨通机场的电话,询问他们能否坐当晚的班机飞离雅典。当时已是晚上8点30分。几秒钟后他就匆匆穿上衣服,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塞进了行李袋,检查公文箱密封部分有无破绽,大声催促弗莉克动作快点。“要赶上经巴黎飞往希思罗的飞机我们只有一个半钟头的时间了。”“为什么要这样?”他把原因告诉了她;她像他一样对蛟龙是复数也感到疑惑。接待台已为他把帐单准备好。“如果你赶不上这次班机,我们这儿今晚为你保留一个房间,邦德先生。”接待台的姑娘对他说道。旅馆外面,一个轿车看管人向他们要轿车的寄存号码,邦德给他一个小铜牌。那人找到了轿车的锁匙,领着他们走了约50码,他们就看见了那辆白色保时捷轿车停放的地方。邦德用脚轻轻敲了敲地面,催促他把车发动起来。雅典郊外的街道不管在白天黑夜的什么时候都像赛跑跑道那样畅通无阻。那人坐在驾驶座上把小轿车慢慢开动起来。这时,他们眼前一亮,轿车内冒出一股巨大的血红色火焰,紧着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邦德把弗莉克推倒在地,当金属碎片喀嚓喀嚓地在他们周围乱飞时,他抱着头,平卧着压在弗莉克身上。爆炸声过后,静寂了一瞬间,接着传来了痛苦的喊叫声和难闻的气味——汽油味和烧焦的人体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当他向着汽车的残骸走去时,弗莉克紧紧跟在他后面。“我的天,”她一边说一边啜泣。“我的天。”她指着一个地方。他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发现在那被炸得支离破碎、还在燃烧的汽车残骸的右边有个东西,完好无损。“天哪!”他说道。在地上,几乎就在他的脚边,有朵纯白的玫瑰花,它的瓣尖却是血红色。

路是从山岩中开凿出来的,弯弯曲曲,因此一会儿他们向一落千丈、斧削一般的悬岸峭壁望下去可以看见莱茵河碧蓝的河水;一会儿他们又似乎被耸峙在他们两旁、凹凸不平的自然石墙夹在人工开凿出来的狭窄的路上,举头望天,只见一线。他们纵目远望,那座城堡蓦然收入眼底,沿着一段漫长而弯度不大的山路走过去,就走上一段一公里长的直路,德拉赫堡魔术般出现在他们的下方,似梦似幻,因为那座城堡本身似乎也是从山岩中开凿出来的:有人居住的拉什莫山。①“比迪斯尼乐园那个城堡还要大。”邦德小声说道。弗莉克伸出手,把手放在邦德的手上;夏日傍晚的斜阳照射着城堡的一个塔楼,把各个窗子照射得闪闪发光,从窗上反射出来的光线投到河面上,好像城堡内有人把耀眼的光线直接照射到水面上。①拉什莫山位于美国南达科他州西南部拉皮德城西南约40公里的地方。该山的东北面的悬崖上雕刻着乔治-华盛顿、托马斯-杰斐逊、亚伯拉罕-林肯和西奥多-罗斯福这四位在美国历史上作出过卓越贡献的总统的塑像,现被称为拉什莫山国家纪念碑——译者邦德的心里油然想起了关于莱茵河的种种传说——关于仙女洛蕾莱的传说,关于莱茵河的少女们及其藏金的传说等等。时间似平静止不动;只48个钟头以前他们还在英格兰南部海岸参加劳拉-马奇寂寞的葬礼,此刻却像被可恶的猎狗追赶那样马不停蹄,赶到了美丽的莱茵河畔,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参加完葬礼后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了住所。邦德开着安有CD型喷汽轮机的白色小轿车风驰电掣,呜呜地穿过纽福雷斯特,接着开上第三号高速公路,只要觉得安全就打破速度的限制,竭尽自己技术之所能,开足马力将速度提到最高限度。一路上,那朵杂交的玫瑰花及其古怪的题词老是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时使他记起其他的事,但是记忆却若即若离,时隐时现。他一走进他的公寓就把公文箱从卧室护壁板后面分隔的贮藏处找出来,把它打开,从中拿出本来放在办公室保险箱里的档案。他拿着文件走到起居室,开始仔细阅读档案。弗莉克担负起家庭主妇的角色,走进厨房,给邦德沏茶,茶又热又浓;邦德一边啜茶,一边一页页翻着又薄又脆的档案,从中寻找有用的材料,不时地在档案上记一笔。在档案上他找到了想要的材料,首先找到了关于克劳迪奥-卡劳索将军被暗杀的材料,接着找到了关于国会议员阿尔齐-肖的材料。其他两个人的材料需要进一步核对——俄国作家帕维尔-格鲁斯切科夫和美国中央情报局要人马克-菲什。他打电话给巴黎一位匿名者;那人浏览他们最近获得的关于格鲁斯科切夫被谋杀的情报时,邦德耐心地等着。当那人从离爱丽舍宫不远的一个办公室给他轻声念资料时,他一边微笑着点头,一边在档案上做着笔记。他接着打电话到华盛顿,在通话时稍微耍了个花招就弄清他所要找的人到哪儿去了;他原来和一个来自五角大楼的朋友到弗吉尼亚的阿林顿吃晚饭去了。华盛顿那个人问他还有多久就需要那份情报,回答是昨天就需要。“如果那份情报果真那么重要,我就到兰利那儿去,并忙给你回话。”他说了这番话后补充说,邦德大概是世界上他愿意为之干这类事情的唯一的人了。一个钟头以后电话响了,邦德又微笑着做起了笔记,听筒紧紧地压在耳朵上。他告诉对方说:“你讲的正是我想要听的的,我欠你一次情。”“我是要收帐的!”华盛顿的那个人挂断了电话,驱车回到他在阿林顿的房子;他那个来自五角大楼的朋友在他的房子里耐心地等着——她是总参谋部三局的成员,二十八岁,她那两条腿在纽约这边可算是无与伦比了。接着邦德拨通了住在吉勒斯街查尔芬特的一个朋友的电话,向这个几乎两年未见的老朋友问候,像往常一样互相开开玩笑后谈话就转到栽培杂交玫瑰的问题上。这次通话延续了近30分钟。在邦德打电话时,弗莉克一直在卧室里阅读一本平装本的书;他打完了电话才把她从卧室里叫出来。“福尔摩斯原来是这样一个人。”她坐到一张很大的皮睡椅上,姿态优美。“你悟出了生与死的奥秘没有?”“像他们在电视上的警匪片中所说的那样,只把几个结连接在一起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但在这一系列事件中至少要加上一个人的姓名才能说明问题。你看看……”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彼此靠得很近;那4份档案就放在他的大腿上。“你一定知道,一旦发生了谋杀或暗杀事件,最常见的做法之一是对参加受害者葬礼的人进行全面监视。今天我们秘密情报局和安全局都有人在那里。安全局军事情报处五科那两个人你已看见了,而我的伙计则没有露面,但他们肯定在附近监视。你还要知道,他们的任务是要认准去追悼的每一个人;葬礼一完,通常由另外一个人去仔细检查那些所谓供花,把那些题词记下来,如果有必要就追查那些题词是什么人写的。就警察、安全局和秘密情报局而言,这件事是很容易做到的。”“当然容易做到。是的,这种做法是司空见惯的。”“那朵杂交玫瑰你看见了,真奇怪。这么美的玫瑰花我还从未见过。花瓣几乎全都一模一样,那血红色的瓣尖好像是画上去的,彼此非常对称。还有,那朵花上的题词也奇特,会使那些非常迟钝的见习侦探感到茫然。”“事情必须这样结束。再见。”她轻声嘟哝着。“题词肯定是这样的,这也许是谋杀者的题词,你说呢?但这也许是……”“对,你总算说对了。上个星期在劳拉-马奇被谋杀前所发生的那四起谋杀事件……”“嗯?”“在那几次葬礼上都有一朵同样的杂交玫瑰花,在玫瑰花上都挂有同样题词的卡片,这难道不使你感到奇怪吗?罗马的那位将军,伦敦国会议员,巴黎的老帕维尔,华盛顿的中央情报局要人菲什。国会议员肖和那位俄国人显然应该没有花才对,然而在每个葬礼上都有那样的玫瑰花……”“题词一样吗?题词的字句都一模一样吗?”“一模一样,字字句句都相同,没有人能查得出是谁送的;它们简直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墓旁或火葬场。有一条小线索,但没有多大意义。在巴黎,葬礼举行之前葬礼承办人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在墓地周围徘徊;而在华盛顿有人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小学生在殡仪馆里看花。”“雇佣小孩把玫瑰花放在那儿,是不是?”“这正是我要去搞清楚的。”“题词都一模一样——哦,是的,我已经问过了。”“字字句句都相同。有个凶手或几个凶手留下了一张名片,这倒像有一个恐怖主义集团声称对谋杀负责;有个人或有个组织告诉我们,他们不仅谋杀了劳拉而且还谋杀了四个知名度很高的人。”“你所说的名片就是那朵玫瑰花吗?我听见你与一位种花的专家谈论玫瑰花的事呢!”他没说话,把四份档案合了起来,叠在一起整齐地放在膝上。“那是一件最有趣的情报。与我通话的那个人可能是全世界最内行的玫瑰专家了。他本人栽培出至少12个新品种的玫瑰花;其他栽培者栽培什么他也无所不知。”“他给你提供谁的名字没有?那是不是一种很著名的玫瑰花?”“并不很著名,但他知道有个人一直在试验,想栽培出一种每片花瓣都有血红色尖端的玫瑰花。但就他所知,那种玫瑰花实际上并未栽培出来。他告诉我,去年在一次花展上有一朵那样的玫瑰花,但是那朵花未臻完美,栽培者仍在努力,使之尽善尽美。那朵花被命名为‘沥血的心’;实际上还曾与那个栽培者谈过话,那位栽培者说,她认为一种尽善尽美的品种将在一两年内培植出来。”“那个栽培者是不是我们所认识的人?”“是一个我们正要去结识的人。她是个寡妇,今年四十一岁,名叫梅芙-霍顿,是戴维-德拉贡波尔的妹妹;她现在和她的哥哥住在一起;他们住在莱茵河畔戴维的城堡——德拉赫堡。如果我们相信我们所发现的那封信的话,那么,梅芙-霍顿的哥哥戴维-德拉贡波尔就是劳拉-马奇的‘兄弟和亲爱的已逝的情人’了。”“这么说,我们是要去拜访戴维-德拉贡波尔和他的妹妹了,是不是?”“是的,我们一定要去。”他又打了两个钟头的电话,首先询问飞机各次航班的时间、订购机票、预订旅馆房间和轿车,接着与许多政府机构进行了官方的联系,略施小计弄清了德拉贡波尔在德拉赫堡的电话号码,一直到午夜才一切就绪。星期四早晨他们飞到波恩,取出租用的宝马牌的小轿车,沿着莱茵河驱车长途旅行到安德纳赫,他们在那怡人的“莱茵别墅”度过了星期四晚上和星期五上午的部分时间。“莱茵别墅”这家旅馆的服务员告诉他用他们套间里的电话可以打电话给德拉贡波尔,于是他就利用那台电话与德拉贡波尔取得了联系。接电话的是个妇女,她的德语说得很流利,但英语口音很重,所以邦德索性直截了当用英语说:“是霍顿夫人吗?你是霍顿夫人吗?”“是的,你是谁?”她说话的声调低沉而且非常沉着,令人听起来觉得她好像是个每次电话铃响都预料来了坏消息的女人。“你不认识我,霍顿夫人。我的名字叫邦德,詹姆斯-邦德。我很有必要跟你的哥哥德拉贡波尔先生谈一谈。他在家吗?”她正要说话却又停了下来,好一会不说话。邦德感到她旁边还有别人,过了一会她才问:“波尼德先生,有什么事要谈吗?”“是邦德!”他纠正说。“我是英国一个政府机构的代表。瑞士的对等机构派了个人和我一起来。如果方便的话我确实很有必要和德拉贡波尔先生谈一谈,如果不方便那我当然就得等一等了。但是我个人觉得尽快谈一谈最好。”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觉得她可能用手捂着话筒正在跟别的人谈话。接着全世界都熟悉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邦德先生吗?我是戴维-德拉贡波尔。”这声音不会叫人弄错,肯定是戴维的声音。他一边说话,邦德心里就一边浮现他的相貌:平静、沉着、镇定、庄重;这些特点哪怕在电话里也听得出来。“先生,对不起打扰你了,但是这的确十分重要。”“我的妹妹告诉我,你是英国政府一个机构派来的,那么这意味着你要跟我谈劳拉的事……”他故意不把话讲完,好像估计邦德会把他未讲出来的话补充上去似的。这很像在演戏。“是的,先生!谈话时间不会很长,我……”“是的,我明白。我想会有人来到我的家门,所以我一直等着。你今天能到我家来吗?”“如果方便的话,今天下午就去,德拉贡波尔先生。”“当然方便。喂,为什么不留下来过夜呢?我们晚上可以谈一谈。有人来和我谈谈这桩可怕的事我是很欢迎的。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接着我也许可以领你们到德拉赫堡各处转转。如果你对戏剧或任何一种表演艺术有一点点兴趣,你会惊喜莫名,流连忘返的。”“你真客气,先生,但是——嗯,我们有两个人……”“你自己和……?”“冯-格鲁塞小姐,她是瑞士派来的。我曾对霍顿夫人说过,她是瑞士派来的对等官员。”他们作了安排。德拉贡波尔告诉他们,要沿着他认为最好的路线走:“这无论如何是风景最优美的路线,走山路,你们首次从上面俯视德拉赫堡最富戏剧性。”现在他们从一个观景点俯瞰德拉赫堡,这个观景点就在路边,用栅栏隔开,其空间可放下6辆轿车。他们肩并肩靠在栏杆上,饱览那个峡谷的景色:莱茵河气势雄浑,两岸耸立着突兀峥嵘的石山和墨绿色的冷杉树。“阴森可怕!”弗莉克皱着眉头说道,“我原以为它像奥兰多的峡谷那样既庄严又优美呢!”“或者以为像加利福尼亚的峡谷那样深邃雄奇。”“甚至以为像现在的法国巴黎的峡谷那样美不胜收!”“我们不走运呀,弗莉克!我认为不会有睡美人住在这条峡谷里。”就在他们的下方赫然出现一座用灰色岩石建成的庞大的四方形城堡,它依山而建,与山并峙。邦德原先以为德拉赫堡可能只是用一个大院子围起来的;然而,它显然是用大约10英尺厚的雉堞墙围起来的,雉堪墙内石路纵横交错,里面的建筑物原先有一段时间是用红灰色的石板顶的。那些窗子表明那座庞大的建筑至少有五层楼高,邦德猜想,房间一定也很大。在雉堞墙的每个角都矗立着一个圆型的塔楼,拱卫着城墙。甚至从远处望去都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塔楼至少有两三间很大的房间那么大。在那座主楼西北端矗立着一座坚固的方塔,其形状像在英国教堂上看见的诺曼时期的许多方塔一样,只是体积要大得多;塔顶四周排列着雉堞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由塔顶四周望去,可眺望数英里远。一眼看去,整座城堡仿佛是从山岩中长出来的,但是从观景点望下去就发现这显然是不正确的。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堵厚实的城墙从山岩的背后拔地而起,把一座位于山岩中的大花园围了起来。弗莉克和邦德可看见大大小小的石路,各种颜色的闪光,树丛,甚至还可以看见使那个并不理想的环境美化的树木和喷泉。“她是不是在这里栽培那些玫瑰花的?”弗莉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他转过头来轻轻吻了一吻她的前额,闻到了她秀发上新鲜香水的芬芳味道。一时,他的心如脱缰野马,想到了其他地方。他曾两次发誓永远再也不与女人胡混,因为与她们胡混总是导致灾难。然而弗莉克与其他女人不大一样。她无求于他而只付出情爱。他们彼此之间从来没有过山盟海誓,也没有过天长地久之类的承诺。他紧紧拥抱她一下,然后两人一起慢慢走回到小轿车那儿。沿着大路行驶一公里左右他们碰到了一个用德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法语和英语五种语言书写的布告版:“私人用路,只通往德拉赫堡。未经允许,不得上路。”再往前走不远,出现一条支路,那里也有同样的布告版。他们把车开上这条支路,发现他们朝着河走下坡路,这条路很窄,而且弯弯曲曲,十分危险。走完这段路他们的小轿车就驶入莱茵河畔一个黑黝黝的松树丛中,再拐个弯,那座城堡才巍然屹立在他们的面前。它那像山一样高大的雉堞墙似乎倚在苍穹上——这是浮云飘荡时仰望高大建筑物产生的奇特的幻觉。“真是叫人不禁要问,建造这些建筑物究竟死了多少人!”弗莉克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敬畏。“肯定使金字塔的建筑工程自愧不如了!”他把车慢慢开着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一直通到一座小桥,小桥后面是一个石砌的圆形场地,圆形场地的正后方就是两扇高约30英尺的拱形大门。那两扇拱门已经很古老,但是它们巨大的黄铜铰链和附件却闪闪发光,好像有人定时把它们磨亮似的;门板本身由于漆上某种木头防腐剂也是光滑可鉴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竟这么惹人注意?难道你拉动门铃的拉索了?难道伊戈尔来把门推开啦?”弗莉克一边说着话,那两扇拱门就一边开始移动了,门慢慢向里面打开,现出了一个露天的大院子。“我想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到了。”邦德慢慢驾车穿过大门,开入院子。院子里停放着两辆小轿车,一辆黑色的默尔克牌小轿车,一辆是豪华型的勒克斯牌小轿车。邦德把自己的车停放在勒克斯牌小轿车的旁边,他们一进去,大门也随即关上。他匆匆看了一眼周围的情况。用作停车的入口处三面酷似古典的修道院的回廊,完全是拱形结构,有滴水嘴。迎面的那堵墙也没有回廊,回廊把墙一分为二,在中间穿过,回廊里有条长长的石阶通上另一扇很大的门。这扇门的样子倒隐约显示了维多利亚时期建筑的风格,全用彩色玻璃做嵌板。他们刚从车里钻出来,一位身穿燕尾服的男管家和两个身穿仆役号衣、年纪较轻的男人就从门里走出来。那两个仆役连忙打开车上的行李箱,把行李拿了出来,动作像惯偷那么熟练、快捷。“先生——太太,欢迎光临德拉赫堡!”男管家从讲话的腔调到一举一动,特别是他对手下的那副颐指气使的派头都基本上是英国式的,一言一行都跟现代格格不入,好像倒退了几个世纪似的。“请往这儿走,主人正在藏书室等你们。”男管家领着他们走进门厅,门厅里有被磨光的木头散发出来的味道。邦德马上注意到装在玻璃柜里的纪念品、高高地蹲在墙上的鹿头装饰和一些油画。那些油画中的人物栩栩如生,一眼看去,会令人疑为特纳的真迹。男管家领着他们拾阶而上,走完了一段短短的台阶后,沿着两侧挂满画的走廊往前走;那些画中的人比较容易辨认。那些画也是油画,但画上的人哪怕是最漫不经心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因为他们全是著名的男女演员,有的是很久以前的演员,有的是不久以前的演员,有的则是现在仍活跃在舞台上的演员。邦德从中认出了奥森-韦尔斯、奥利维尔、理查森、吉尔古德、吉米-斯图尔特、约翰-韦恩、门罗和一大群其他的演员。他们的画像是用醒目的颜色绘制的,画中还配有舞台和帷幕。那条走廊一直通到一个很长的通风的房间;房间里排列着一层层叠起来的装潢美观的皮装书;书是按颜色排列的,使人望着它们便产生一种奇异的幻觉,好像一条彩虹经天而过。在房间的远端有几个很高的铅条窗子,突然一道强光从窗子上射到房里的地面上,好像落在一个早已排列好的图案里似的;一束束亮得令人目眩的光线照在邦德和弗莉克的身上,使他们两人一时目眩眼花;为了保护眼睛,弗莉克只得抬起手遮住眼睛。照射到他们身上的光线来得快,消失得也快,接着就只剩下通过巨大的窗子射进来的真正的阳光。“欢迎,邦德先生,也欢迎你,冯-格鲁塞小姐。”这声音与众不同,只有一点点戴维-德拉贡波尔真正声音的痕迹。他站在一个地球仪的后面,表情像一个专业演员在演戏,他一只手摸着地球仪,另一只手放在胸脯上。这时他变成了一个迥然不同的人,难以辨认,满头又长又黑的头发披在肩上,然而,实际上人人都知道戴维的头发是浅黄色的,近乎沙色的。以往显得那么高贵的鼻子现在变成了鹰钩鼻,使他显得像只啄食同类的猛禽。深陷的眼睛像燃烧的煤炭一样闪闪发光;他的嘴唇变成奇形怪状的曲线,使嘴唇两旁像有两个“S”嵌在脸上。他上身穿着黑色的紧身衣,下身穿着黑色的紧身裤。紧身衣的开叉处用金线镶边,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锭,金链上有一枚状似野猪的巨大纪念章。放在地球仪上的那只手与其说是只手,不如说是只爪,指甲又长又弯又污秽,令人恶心;镶着宝石的几枚金戒指光芒四射,他那瘦骨嶙嶙的手指似乎不堪重负。“在这里看见你们真是太好了。”他现在的声音又陌生得很了。“我是谁你们还不知道吧!我是格洛斯特的理查,英格兰的理查三世就是我!”“疯狗狂吠!”邦德轻声地说,但其声音显然还不够轻。“汪汪,汪汪!”那个怪物学着狗吠,紧接着大笑起来,那格格的可怕笑声使邦德毛发耸然,使弗莉克害怕得紧紧抓住邦德的手,指甲都扎进他的肉里了。“理查复活了!”那怪物尖叫着。叫完他就敲打了一下地球仪,地球仪开始飞快旋转,每转一圈就重重地“喀嚓”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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