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app下载 2019-08-21 05:30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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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来生

阿丁再次浮出水面已是大勇。在这人人神出鬼没,人人编撰历史、创举当今、断绝未来的黄金乱世,他可以有全新的空白档案。 大勇这时从高坡上走下来,逆着上坡而去的中国苦力。他和马车,以及十步之外相跟的两位窑姐从苦力们让出的道上走来。雪的映照下,他们一张张脸消瘦,泛出胆汁般的黄绿,他们只朝两个香喷喷的女人麻木地扫一眼,似乎她们尽管香艳也无以滋补他们的疲惫和病痛。 大勇勒住马,俯瞰被他的马剪开的两队人。阴沉的轻蔑在他脸上摆布出一个顽劣的微笑。他跳下马,扯掉身后马车的篷布,把老苦力给呈了出来。冻结的血已半溶化,剪去辫子的花白头发失去血的粘性被风飘起。老苦力刹那间像有了动势。 人们拿不准是否继续往工场跋涉。 有人终于认出尸首,咬耳朵说:是老厨子!昨天下午挑茶到工场,抄近路…… 好好看看,看看头发怎么给剪秃了,脑壳怎么给打开了。好好看看嘞。大勇货郎般吆喝。 有人往尸体的脸前凑一会,说:我的亲妈,老厨子的牙全给打掉了! 就是啊,大勇说,老人家往后吃饭都不香了。 这时人群外的几个人在慢慢散圈子,大勇问:你们去哪里? 上工。要迟了。 大勇笑眯眯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 那些人被他看得没地方搁脸地东张西望。 大勇说:这两个妞儿我请客啦。人人有份,镇上见。大勇把尸首卸下车,又将两个窑姐一一抱上车,在众人的大眼小眼中往坡下的小镇走去。 从那天起,工地上不再见中国苦力。 却没人知道这次罢工的真正操纵者是在镇上吃喝嫖赌的大勇。 五千中国苦力全面停工了。 大勇骑着马从一间间工棚前晃过,醉眼惺忪地把一本本小册子丢在门口。 罢工宣言,谁写的? 你念给我听啊,大勇醉醺醺地说,我唔识字。你知罢工要罢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罢工?大能蒙昧而热切地问。 中国苦力的罢工成了报上的大消息。铁路股票在一个上午跌下来。中国苦力以他们安静的全面消失告示了他们的存在。 罢工到第七小时,一个雇主代表找了几个苦力,告诉他们新的募征已开始。你们不愿干,我们可以重新招募中国人,并付更少的工资。 苦力们低下头,眼珠开始左一下右一下地摆动。 你们如果在这一小时上工,工资将是原先的一倍。如果晚一个钟点,工资将会增涨五成。过了下午三点,工资就只增加十分钱。明天早晨上工的,对不起,太晚了,今夜将要大除名。 两个苦力便跟着代表往工场去了。 一小时后,五十多个苦力跑到工场。两个先复工的人见自己如此榜样,便笑着叫喊:吾,跟白鬼有仇跟钱没仇哇! 五十个人却冷冷地站在十步开外。其中一个说:果真出了汉奸。 另一个说:打断他们的腿。俩人怔住,以为听错了。罢工总部决定,打断你们的腿。两个汉奸,四条狗腿。 俩人给捉了,拴在树干上。 别打腿,俩人求道,还得蹲茅坑呢!那就照着脸打。鼻梁脆,一打就断!那还是打腿吧,汉奸们求得更殷切,脸打不得! 又跑来上千人,原本是给雇主代表说动了心去复工的,见二汉奸被绑在那里,祖宗八代的脸丢得一点不剩。这些人便也叫:打断汉奸的腿。 朝哪打?抄大棍的人在四条腿上比量,征求众人的意见。 朝当中那条小腿子打。有人大声建议。 两个汉奸一听,哭起来:兄弟们留情啦,这鬼国家没田没地没老婆啦,也没戏文听,只有个窑子逛逛啦,一月才逛一回啦,打了它,一个地方都有得逛啦! 还逛窑子?窑子要汉奸不要?拿棍的问众人。不要。母猪婆也不要汉奸。 大棍下来了,欢呼声淹没了惨号。远处只见两棵树的枝叶乱颤。 大勇远远看着,双手抄在紫貂皮袄袖筒里。 这时满山遍野都是中国苦力。雪给踏翻,如新犁的田野。野鸟扑啦扑啦地成群冲撞,被突然冒出的这么多带辫子的男人惊得失了常。 两个雇主代表朝这阵势半张开嘴。他们问大勇:你跟他们不一事?大勇说:我跟谁也不一事。 他们发现大勇站立的位置是个好地形,一块高出地面的岩石被另一块岩石掩住,既易观察又易隐蔽。他们对大勇说:喂,你下来。 大勇说:我下来? 对。然后站到那边去。为什么? 把这位置让给我们。 这位置吗?大勇说,你付两块钱。你们两位,四块。两个代表起先吃惊,很快嫌恶地笑了。 大勇伸着戴满戒指的手掌,等着钱落进来,眼睛充满对自己贪婪的诚实。 妈的,以为只有犹太佬会这一手。 别把美德都给犹太佬。大勇说,一面开始数满把的硬币。 他们在叫唤什么?你给翻译翻译。那是另一桩交易?你们付多少?他们说:狗婊子养的白鬼新通过一个法案,要把中国 人从这个国家排除出去;他们还说,长着臭胳肢窝的、猴毛没蜕尽的、婊子养的大鼻子白鬼…… 你不用翻译这么仔细。 一块钱值这么多,我不能让你亏本。他们说,新法案把中国人作为惟一被排斥的异民,这是地道的种族压迫。他们还说,铁路老板们把铁路成功归到德国人的严谨,英国人的持恒,爱尔兰人的乐天精神,从来不提一个字的中国苦力,从来就把中国人当驴。 代表们深深地点头。你接下去讲啊。 他们说,一天没有公平,就罢一天的工……怎么停了?这是最关键的地方…… 一块钱就值这么多。 代表们朝这个衣饰璀璨的中国汉子瞠目。却见他面孔憨厚得连狗都逊色。 大勇把钱仔细搁进他袜套,上马走去。 当中国苦力的罢工让所有股东喝起烈酒的时候,大勇已在去金山城的路上。

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工场这天不见了最早上工的一伙中国苦力,那些被白种工友称为黄色工蚁的梳辫子的矮小男人们。按说他们天不亮就会从木窝棚或土窝棚里钻出,不声不响地在山梁上走成一条线,个个赤足,身上背一个锈了的罐头铁听,对称打上眼,系一根布绳挎在肩上,里面装着米饭和咸鸭蛋。 他们总是在马车道上汇合,再一声不响地走到四里外的铁路工地。因为白种工友们讨厌他们的辫子、盛饭的罐头听、高耸的颧骨以及其他一切,他们只能住得遥远些,不惹人看见他们。 按说在天大亮前,已能看见漫山遍野的土黄色脊梁。而这天到了太阳升老高,仍是一条辫了也没见。 工头们终于相信了:中国苦力们第一次罢了工。 一个监工骑着马四处溜,却没发现任何标语、口号、传单和任何闹事的迹象。他恐慌地扭转脑袋,东张西望,这一声不吭的闹事让他完全没了对付。 两天前一群白种工友围上一个担茶的中国伙夫。等人群散开,那老伙夫趴在地上,花白的辫子断了。他身旁有张纸,上面的字说:瞧这只老鼠,它多么像个人!警惕:我们的老板把老鼠养起来当宠物,因为这些游过太平洋的人形老鼠比人便宜! 更早些的时候,白人工友威胁总部:若工时不减,他们便全体辞工。 总部说:好极了,那将由既便宜又卖命的中国苦力代替他们。雇用一个白人的钱足够雇两个中国人。 临时搭起的募征办公室被拖着辫子、面孔蜡黄的人簇拥了几天。 你会做什么?用力点头。噢,什么都会?给你……每小时八十分,明天一早工地见。 用力点头。 同意一切伤亡责任自负?用力点头。 那么请在这儿按手印。 拖辫子的矮小男人庄重地瞪着拇指上的红印泥走出募征办公室。远处的白种工友们冷冷看着他们挤眉弄眼的喜悦。 轨道铺过山缝,十几个中国苦力埋在下面。白种工友们跑来,悲痛得全没了妒嫉和敌意。中国兄弟们,必须加入我们的联盟,这是奴隶的生存环境!你们的工资仅次于零! 用力点头。 站起来,这是一块废除了奴隶制的国土!奴隶制在我们的南方已死亡了——奴隶制是犯国法的,中国兄弟们!用力点头。 别让你们的忍耐和宽容给奴隶主利用! 用力点头的同时他们从身边拿起磨秃了的锹和镐,提起小饭罐。 你们要干什么? 上工去。这些拖辫子的男人们安静回答道。 白种工友们终于悟过来,他们是一切罪恶的根。这些捧出自己任人去吸血的东西。他们安静的忍耐,让非人的生存环境、让低廉到践踏人的尊严的工资合理了。世上竟有这样的生命,靠着一小罐米饭一撮盐活下去。 这些拖辫子的人把人和畜的距离陡然缩短,把人的价值陡然降低。这些天生的奴隶使奴隶主们合情合理地复活了。 白种工友们终于弄清楚了整个事体的逻辑。 方圆千里的筑路工场上,对于中国苦力的窃窃私语陡然扬起音量。原本就稀薄的太平在失去。 中国苦力们也开始窃窃私语。他们说到逃离、放弃,但最后总把手搁到相互的肩上,压一压,说忍忍吧。他们忧愁地一笑,一天天依旧在太阳出海前走向工地。 直到那个老伙夫掉了队,才发现中国苦力成群结队的必要。刹那间他已被三十多个白种工友围拢。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花白辫子。 老苦力扭转脸,忧愁地笑笑。 这副每个中国苦力都有的笑容彻底激怒了原本只想戏弄他一番的白种工友们。 这么老了,他改不了奴性了。木棒砸下来。 老苦力一头一脸是血。别打死我,我老伴还等我回家喂牛,带孙孙。他用乱七八糟的英语对他们说。 你这只老田鼠,偷我们的国家,偷了往回寄,养你那一家老鼠! 别打死我,我还有八十老母! 打断他腰,看他一天背一百筐石头;打断他手,看他一天铺一里的轨;打掉他的牙,看他吃一顿饭活三天!老苦力越来越矮小细瘦,一条腿布口袋似的挂在身后。 行行好,别打死我。死了你们政府不让我的尸首还乡,我不能变成一罐子灰回家见我老伴;行行好,打得差不多就省省力气……老苦力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天地都是自己的血。 一支烟时间,白种工友筋骨大舒地走开了。 老苦力瞪着一片血的汪洋,用肺喊:别走啊,打到这样子你们可不能走,行行好,帮个忙帮我把这口气咽掉算了。帮个忙,再给我两下就好…… 白种工友听不见他了。几个屁股上挎着匕首的也没听见他喊,否则这点忙他们还是很愿意帮的。 他死了? 没——有,他趴在那里仔仔细细找他的牙。 白种工友走远,认为他不会死:他能忍一切就能忍着不死。 紧接着来了场大雪。 清晨,雪停了,一个骑马人走到老苦力尸首旁,将他翻成仰面朝天。这人梳条粗黑的大辫,右手四个指头上戴着肥大的宝石戒指。他后面还跟一辆小驿车,上面坐两个女人,给白分、黑黛、红脂涂画得一模一样。 这人是城里中国人从记忆中排泻出去的阿丁。一如往常,他每次消失在海里都换个新名字。这回他叫大勇。换个名,他自认为添了一个人的力量和智慧在身上。 大勇把死得梆硬的老苦力抱到怀中,看看,嫌他的老脸太丑,动手将他花白头发抹向脑后,还不好看,他掏出一块雪白巾子,啪地抖开,将那脸上的血拭了又拭,拭不掉,干脆盖上它。一般来说,他杀死的人都不会这么丑。他会仔细抹净血迹,抹齐头发,再抹去那一脸对死的惊恐或想不开,抹成个心平气和的样,他才心安。然后他会替他扯正衣领,提起裤子。他认为死是最后一次登台亮相,并是个永恒的亮相,一定不能丑。丑是不可饶恕的。死者不可饶恕,更不可饶恕的是生者。尤其他这个害了命的生者。因此被他留下的尸首都是体面干净。再慌着逃跑,他也得把这一套做完。 这么个老苦力,跟他无冤无仇,退回去三十年,他们可能赶过同一场集。大勇更不忍他死得这么丑,带这么个愁苦和谦恭的脸,还给打得稀巴烂。 他将他抱进驿车,对车上两女人喊:大婊子二婊子,你俩下来。 他拾起写着洋字的纸。 走了阵,大勇回头,见两女人迈着裹脚女子的八字步跟在车后踉跄,冻紫的皮肉已透过粉脂。他会在小镇把她俩卖出去,这一带的小镇上她们是千金。 大勇此时登上山头。往下看,中国苦力们黑黑的脑袋遍布山洼。他们要翻过这个山头,去工场上工。 雪稀疏地打在大勇脸上。他多肉的嘴唇紧抿,目光极远,从乌云低压的眼皮下伸出。在任何一个凶猛、歹毒的念头出现之前,他就是这样一副面孔,多思,又是绝对虚无,还有种广漠的对于一切的无望。 熟知他的人看见他此时的面孔,会疑惑这不是同一个人,或许更名改姓确使他具有不同的人格,大相差异的本质。 在消失和再现过程中,更名改姓使他尝到类似轮回转世的快乐:对于你前一世名份下的血债命债风流债你都可以赖掉。久了,他也偶尔忘记他真的身世,以及他究竟是谁。 一个临水的村子,有个乡邮员划着双桨顺水而下,一月两回。 女人们都在水边站一条线,千恩万谢地从乡邮员手里接过出洋的丈夫、儿子,或兄弟寄回的钱。 乡邮员有时会说:有啊,阿基有信啊! 一个女人便追着乡邮员的小舟,如同追自己魂魄:有啊?有啊? 乡邮员不忍再逗她下去,喷出一声笑,递上个装钱的信封。 女人这时会将荔枝核朝乡邮员脸上啐,却因为适才身上给吓软,荔枝核啐出半尺远便坠地。 这个村子几乎没有男人。男人就是每月来的那只漂洋过海的信封。 村子里也没有草房,那些信封装的钱变成厚实的黑瓦,铺上屋顶,给屋顶下一群女人遮雨挡风。 十年八载,攒够了路费的男人会回来,再走女人会大起肚子。他会在登金山海岸时将自己名字下留个空缺,留给肚子里的儿子。若出了肚子是女仔,这空缺可以变卖,他们不图卖高价,只图卖出一张船票钱,容他们多回一次家,多让女人大一回肚子。 一天,村里又走一批男人。到了晚上,有家人满村喊他们八岁的阿泰。有人说,他看见阿泰跟那些出洋的男人去了。 阿泰十五岁那年,偷两匹马从金矿逃走。逃到金山城里,他便是个英俊、高大的少年,叫阿魁。 阿魁白天在烟卷厂做工,晚上串门于妓院和赌馆。欠别人的钱他拿命去赔,别人欠他,他索回钱还把那人死揍,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把他的天日都揍出去了。 十七岁这年,他已不必做任何一分钱一分力的规矩活路,除了卖自己****相片到妓馆,他开始替人驯马。从偷来的两匹马,他琢磨起马这畜牲。他发现马不能靠体力降服,人在体力上永远劣于马。驯马得靠精神上的折磨。他可以在两三天内收服一匹马,用形象、色彩、声音对它恐吓,而后是饥饿、干渴、鞭打。因此他驯出的马敏感得与精神错乱只差一步。这便是最善跑,精神上又最奴性的马。 渐渐地,他开始喂养赛马场的马。那年他二十岁,已欠了五条人命,九条马命。 喂养赛马是他用五百块贿赂来的差使。他动这份邪脑筋已有多年,一面一场不错过地观察每匹马的输赢。 他交往了两个白鬼,一个是银行出纳,另一个是股票公司掮客。他花钱豪爽,很快和这俩人交出了友情。他早探听到俩人都在赌赛马中输掉了老婆。一天他对他们说:我一定让你们赢,不过赢了的钱得分我一半。 俩人反正没什么可再输,便说,行,分你六成吧。 你们得听我的,我叫你们押哪匹马就哪匹。我给你们钱押。 行。你说哪匹就哪匹。 你们赢了,马上得把我的一份给我。行。不就是给一半吗? 六成。你们刚才自己说的。行。操你个中国佬。 赢了绝对闭住你们狗娘养的嘴。不准告诉任何人,我在你们后头。 输了呢?妈的。 输不了。输了你们把我毙掉,反正你们白鬼杀死个中国佬也白杀。 你看上去不那么好杀,够我俩杀一会的。 别担心,到不了那一步。你们赢了可别打算溜,我杀你们可比杀只洗熊容易。 两个白鬼盯着这个中国佬,第一次意识到男性梳长辫竟显得如此凶险而英武。 他给俩人一人三百块赌本,押在五号马上。 俩人马上后悔了。五号马头一圈就落后了所有的马。比跑得最健的八号,几乎就落后了半圈。 他们后悔没在那赌本里扣些酒钱下来。五号又被一匹马超过时,他们遗憾没拿了三百块赌本就跑,压根不进这赛马场。三百块,够他们到偏远小镇上再娶个老婆。 然而五号在第四圈时超过了两匹马。在第五圈超过了三匹。 第八圈,它终于超过了九号,那匹雄风凌厉的常胜将军。 俩人从座位上站起。嘴越张越大,气越喘越短,唾沫在上下牙之间扯出一根线,线也渐渐干涸冷却。 五号马领先了所有对手。五号马领先了整整两圈。五号马赢了。转眼间三百块成若干倍地繁殖了。俩人你扶我我架你,免得昏倒。 俩人来到约定的海滩,他已守候在那里。他赤着身体,满身肌肉乱跑,辫梢咬在嘴里。五把飞镖一根根磨就,他正往刀尖上涂抹什么。俩人递个眼色:那大概是传说的毒药了。 他近旁燃了篝火,上面吊个铁罐,烹煮得香气扑人。他走过来,从他俩手里接过钱,说,趁我数钱,你们吃午饭吧。他指那罐子。 能不能知道午饭是什么? 是皮袄。吃了冷天就省了皮袄钱。味道很好,模样很坏。出纳说。这肉嚼上去很……有趣。掮客说。 尽管吃,别客气。他笑着,丰厚的嘴唇呲出大而洁白的牙。 你们中国佬除了苍蝇不吃,什么都吃。谁说的?苍蝇也吃。 你们什么乌七八糟的都吃,一条猪可以从头吃到尾,一只狗可以从前门吃到后门。恐怕只有一个地方不吃。他俩挤眉弄眼。只有那个地方…… 那是你们白鬼的诬蔑。是谣言。 敢说不是真的?俩人吃得忘形,一脸油,帽子推在后脑勺上。你们连血也吃,大肠小肠统统吃!俩人带出控诉声调。 他慢慢将飞镖一把一把插回腰带。哈,那些个下等玩艺。听着,我们什么都可以不吃,扔掉,有一样东西万万不可不吃。 俩人牙疼似的顿时停了咀嚼,去看碗内。这都吃不懂?屑啊。 俩人还是不动,一嘴紫红色的肉。 一般来说,四条腿的畜牲比两条腿的畜牲好吃些。他又呲出大方牙齿笑了。 俩人冲锋到侧边的礁石丛里,大吼大叫地呕吐。 他看他们怪可怜,吐得浑身抽搐,脖子胀得比头粗,要把整个人袜子一样翻成里朝外。俩人朝他走回时,满脖子的汗毛孔凸得如同才拔掉毛的鹅皮。 他等着。 俩人从贴身口袋拿出原属于他的那一成赃。 第二、第三次赢后,出纳交出钱就声明退伙,说他的贪婪已得到了史无前例的满足。 第四次,掮客感觉他已招来了公众注目和一个戴大沿礼帽的男人影子。他想收手又舍不得。 他说,肯定私家侦探放了一条眼线跟踪我。 何止一条,起码三条。中国佬说,慢慢嚼着烟草。他们要逮住我,一挨打我肯定招供! 别难为情,人嘛。谁指望人忠实得像狗?换了我,我不挨打就招。省了你自己也省人家的力气。 谢谢你的体谅。 正因为人没有那样愚蠢的忠实,人有相互咬的天性,我们才不会堕落成狗,你说是不是? 掮客不久被警察发现死在一个街拐角上。 私家侦察和警察破了这个谜。那个以驯马扬名又以喂养赛马为名的中国佬从头到尾策划了这桩合谋。他在所有马的食料里掺拌了安神草药,除了一匹马,那匹马注定赢。安神草药具有松懈肌肉的效用,因此所有的马肌体中出现了不为察觉的涣散和怠倦,以至不能在竞技中跑出原有速度。惟有那匹被免于服药的马肌体正常,神志清醒,自然而然是要领先的。 侦探们一连几个月在追寻那个叫阿魁的中国养马人。而阿魁在时隔三年后,案子全冷却之后才又回到唐人区。谁叫他阿魁他都不搭理。他又有了个债无主冤无头的清白名字:阿丁。三年中警察局长被贿赂一任,革一任,已换了三任,早不记得,或不计较那个赛马舞弊大案。于是唐人区就有了个逍遥的阿丁,穿最名贵的绸缎,戴英国人的帽子,手里提一个装首饰的皮匣子。匣子里是他的日常首饰,供他不断替换。兴致高的时候,他一天会换三次不同的怀表。他的首饰匣子也是他的钱包,一旦在赌馆背了运,他偶尔也用它们押出钱来。 若是进妓院,他被伺候得称了心,那意思是,他达到了浑身酥软,下巴耷拉在床沿上连烟草也嚼不动的程度,他将从匣子里摸一只手镯或颈圈给出去。 这时他会唉声叹气地唤:阿桃!……哦,不是?阿秀!……也不是?阿萍!…… 女人赔礼一般告诉他:他弄错了人。 他会翻着白眼,叹得更深:有什么两样?给我乖一些滚出去。 然后他会独自趴在那里,垂死一般平静,看着屋内无出路的焚香的蓝烟。 谁也不知他的真正住处。正如无人知道他有一处软弱,那就是他对他从未见过的妻子的思念。 那是他父母给他娶进门的妻子,说是绝顶的贤淑。他想象过她的模样:她的脸、她的手,她推磨时脊梁与腰形成的美丽弧度,她背柴草下山坡时轻微颠颤的胸脯(而不是赤裸而不新鲜的Rx房),她缝衣刺绣时斜起下巴去咬断线头的侧影。他极偶然地想她交欢时的样子,那想象几乎使他感动得发狂。她是含蓄的同时是热烈的、眼睛诚实地看着他,嘴唇上清淡的茸毛泌出细密的汗…… 他不知为什么会想念她。似乎是一个不得不颠沛在旅途上的行者——一个住尽客栈,吃百家酒饭的江湖倦客对于归宿那非同常人的珍视和渴望,尽管这归宿遥远、朦胧,尚不如驿道尽头的海市蜃楼。 阿丁认为只有一个人能使他做乏味的规矩人,就是这位妻子。她出现的那天,他将会就地一滚,滚去一身兽皮,如同被巫术变出千形百状的东西最终还原成人。

大勇走过唐人区烧塌的房,走过地上厚厚一层烧黑的海蛎,然后走过窑姐们的裹脚条,绣鞋,一片一片碎了的彩色绸衫。 两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抬出一盆刚磨出的豆浆。茶馆老板正在大声骂一个伙计,伙计挤眉弄眼却无声地还嘴。一个巷口走出个倒马桶的人,一手拎三只马桶。 大勇对茶馆老板说:去,煲些茶来我喝。老板对伙计说:去,煲些茶来。 伙计说:你不知啊?茶壶昨晚都拿去打鬼佬啦。 竹器作坊最忙:所有妓馆的灯笼都给白鬼们毁了,他们要扎糊出几百只去添补。 大勇牵着马,四处看着:这里安宁得像台风扫荡之后。所有的垃圾都沉淀了,生机在一点点抬头。这个早晨只是比往常来得晚些。 昨天见火光时,大勇正在海湾东岸。那时火还没烧得不得了。这个城市见火光是三天两头的事。连他自己都是放过几把火的人。他也没多想什么,进了拍卖场地。 女仔们已脱净衣服,一个个过秤。三叔公伸手捏捏胳膊和腿,随口评价肉的虚实。 大勇坐在靠墙一把椅子上,刚抽完雪茄。他已不嚼烟草了,因为时髦人都不嚼它。再说腰问缀一个贵重的雪茄剪子,便又给全身添一件首饰。他收起雪茄,抬头见女仔群落里有个稍显高壮的女仔,他盯她一眼。 那女仔有十七八,明显在躲他的盯视。 大勇说:三叔公你给她们一人喝了三斤水。哪里是水?三叔公说:她们喝掉我三大盆粥!在船上两个月没得一口粥喝。 大勇正用一根发丝在牙缝里拉扯。随发丝的移动,他变换嘴的位置和形状。他眼还跟着高个女仔。拉扯过,他顺着牙缝舔上去,感觉那剔透清爽。 三叔公罗里八嗦地怜惜着:可怜也,风暴恶哟,一船就剩这十二个了。薯仔都生芽,饿死的也不少…… 十二个?大勇说:这里是十三个。 三叔公眼神一错:哦?多一个好啊,比少一个好! 三叔公给挤做一团的女孩们扑打几下蒲扇,怕蚊子落在那些光肉上。 大勇叫三叔公把那高个女仔搁回秤上再称一回。女仔闭上眼吊住秤钩,下唇给咬进嘴里。大勇走到秤跟前,看看秤上的分量,说:这个我见过。 女仔垂着的眼皮一跳。大勇说:你看她懂英文。女仔眼皮又跳一下。 大勇对一个抬秤的汉子说:找陈瘸子去。快些。叫他赶紧把上回的红盖头找出来,喜堂也摆好。上次那个跑了,我赔个更靓的给他!这回拜堂前就把她腿打瘸,打得跟陈瘸子一样高一脚低一脚,她就不跑了。 汉子像不懂人语的狗一样认真看着大勇。 快去呀,大勇说,学我的话,陈瘸子一听就懂。你告诉他,把眼屎擦干净,脸就不要洗了,我这就把新娘给他送去。 汉子犹豫地要动身。 三叔公拉住汉子,对大勇说:嘻嘻嘻,先给账,先结账。 大勇说:结也是结十二笔账。跟这第十三个狗屁相干? 三叔公说:是十三个!我眼花了,少数一个! 大勇说:你眼是花,移民局盘查的时候,混进一个来,你都没看见。 三叔公用蒲扇在女仔身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扑打,这时忽地住了手。 那个高于其他人的女仔此刻极想变矮。她稍驮下身子,脸隐进披散的头发。 大勇笑眯眯地说:混进来想跟着一块喝粥,是不是?女仔们沉闷得真如一堆肉。 你们里头,谁是混进来的?大勇问。还是没人吱声。 已经给洗脑了。好。他走到高个女孩对面,身子弓下,去找那隐在头发下的脸。 她给逼得抬起头。 大勇拖她到人群外:来来来,让我好好看看,好久不见了。那次见你,你穿着拯救会的洋面口袋,是吧? 她两手捂在裆间,样子像是盼着谁有刀有枪赶紧给她一下。 大勇说:拯救会把你教成个奸细,派给了移民局;移民局又把你混到她们里头来,要你把贩人市场的暗道夹墙都搞清楚,是吧? 大勇记得在押送那女孩去陈瘸子虾寨的时候,他看见对岸的火光大起来。但那时他顾不得别的,他知道女奸细和拯救会正在里应外合,不马上转移,一窝人都要给抄掉。 他没料到这场人劫会如此浩大。戏院子的两扇门全不见了,赌馆的几个子在满地寻麻将牌。越来越多的人出了门,在垃圾里辛勤地翻刨,刨到什么的人就喜洋洋出个高声。 今早天刚亮拯救会的两个女干事到了陈记虾寨。大勇一见女干事身后的男人,知道是全副武装的便衣警察。女干事们对着大清早吃喜宴的一寨子人说:我们不允许你们娶拯救会的女翻译。 四十岁的新郎陈瘸子从洞房迎出来,步子颠跛得十分喜气。他说:我哪有那么大艳福娶你们拯救会的女翻译哇!新娘刚从中国来。 陈瘸子指指泥棚里红被褥上坐的一个红身影,头上一块红布从脸盖到膝盖。 把红布揭开,我们要看看。女干事玛丽说。陈瘸子问围上来的客人:她说什么? 一个客人说:人家说,把红布揭掉,人家要看看。陈瘸子笑道:我还等不及要看呢。 女干事多尔西说:不揭开怎么知道你娶的不是我们拯救会的人! 客人把话译给陈瘸子。 陈瘸子笑得更大些:我还想一揭揭出个女翻译呢!又读又写又靓! 多尔西说:你怎么能娶我们的女翻译呢? 陈瘸子说:我要不瘸我就娶呀,听说她们都会唱洋歌,那还不跟娶半个洋婆似的! 客人把这话也翻译得一字不漏。两个洋女子全粉红脸起来。 一百来个吃喜宴的客人此刻全从各种形状的餐桌上包围上来。大勇在人群尾巴上,人见他不慌不忙缠起辫子。也都跟着缠起辫子。 玛丽见所有人都在不慌不忙缠辫子,使了个眼色给多尔西和那便衣警察。 多尔西十分懂道理地对围上来的人群说:我们只要看一眼。我们只要核实她不是我们的女翻译。 人群中有人说:你们的女翻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除了是你们派她来当奸细的。 玛丽说:住嘴,我们从来不用奸细这样的丑恶手段!那你们用什么手段?大家问。 便衣警察说:不必跟他们废话。他走向那天红地红的泥棚洞房,同时拔出枪来。 洞房深处的红妆女子突然动了,起身向门口走来。她和陈瘸子的瘸步伐很相似,深一脚浅一脚瘸到门口。人群后的大勇在她身上欣赏自己制造残废的手艺。新娘倚门站着,似乎很想参与门外的热闹。 玛丽按住便衣警察,自己朝新娘的红盖头伸出手,伸得那样举足轻重因而缓慢。 新娘却一耸肩,吭地一声,朝门外泥土上擤出一泡鼻涕。 客人群中谁大声说:陈瘸子,别怕,他们敢碰她,我们这么多手还不把他们当虾剥了? 又有谁说:陈瘸子找一个跑一个,这回好不容易找来个瘸子同他般配,又成了女翻译! 谁谁谁一齐说:你们自己的女翻译不好好看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做奸细啦! 那就揭啊!我们也想看看女奸细长什么样。红妆女子听到此急忙瘸回洞房深处。 拯救会的女干事们商讨一会,对陈瘸子说:我们会请你到法庭上去解释。 大勇几乎与拯救会的女干事前后脚出了陈记虾寨。他知道这事已完满了断了,下次两个女干事再来,她们会看见一圈围坐的女人飞快地剥虾,女翻译也好,女奸细也好,统统不见了,有的就是一个挣五分钱剥一磅虾的村妇,和所有村妇一样碎嘴、勤劳。 如果再晚些来,拯救会的两个女干事会远远看见陈瘸子的杨木扁担一头挑虾,一头挑着个大肚子女人。那女人会安详地啃一根甘蔗。两个一心拯救她的女干事会那样瞪着那大肚子女人一路吐着甘蔗渣被担上进城的公路。她俩将在一副扁担、两只筐的几何构图上看到一种超越她们理解的平衡与稳固。 太阳两丈高时大勇进的城。唐人区已成全城的垃圾场。人们不往外清除垃圾,而是一点点把垃圾搬回家,慢慢去消耗。所有的东西都变成垃圾,再通过垃圾变成别的东西。废与新只是一念之差。 大勇发现自己握马缰的手握得生疼。 一个老爹背个篓子在拾地上的脏内衣去糊鞋壳。他捡起一块红色的绸衣襟对着太阳看着。 大勇的目光突然被这块蒙住太阳的红色绫罗拽过去。他见它比地上所有的衣服渣都细腻,每一朵花都是极昂贵的绣工。他认识它。 老爹说:是我找到的。 大勇说:丢,是你找到的。他不费力地抢过那块绸,把老爹给甩在地下。 大勇跑进扶桑房内时,扶桑正在吃一个奶白的鱼头,见他她说:汤煲好了。 他腿软地站一会,步子走得一步一塌,朝她跟前去。她穿件奶白和尚领的小褂,从领口露出一片胸,连同脖子一块,上面给手指抓得如刚耙过的地。 大勇上去,拽她到怀里。好大一会他说:我得把你杀了。 扶桑见他饱满的大黑眼珠上蒙了泪,发灰了。她忽然意识到嘴里那根鱼骨唆得没了味,便用手接着,将它啐在手心上。 大勇说:街对过的布行老板今天一早把老板娘杀了。扶桑轻轻点头,认真看着他越来越灰的眼珠。 老板娘给白鬼们当窑姐拖到街上,大勇说,老板是帮老板娘杀她自己。 扶桑微微笑道:他们是俩公婆。 大勇说:你要是我老婆我也帮你。你放心,我会好好葬你,就跟葬我老婆一样。他想起什么,从胸口抓出项链上坠的翡翠锁:我把这个给你衔到嘴里,运你回我家。扶桑知道这是她活着时绝不能享受的待遇。她回报地看着他,非常地领情。 大勇心很深地看着她。 大勇抱起扶桑厚重的整个身子,搁到床上,敛葬地一样庄重。 扶桑说:你家里还有几个人。大勇说:这不是你问的。 扶桑说:哦。 大勇隔一层厚厚的泪水看着她视死如归的美丽。她对一切都有这种牲畜般无言的理解。大勇解开她的领扣,手慢慢去摸靴子里的刀。他整个眼神和动作都显出他对她满心的尊重。 扶桑说:请人来给我梳个头。 大勇说:放心,不会让你不整齐的。 大勇的手已拔出刀。他发现自己像从未使过刀的人那么不像样地握着它。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从未用刀杀过人,他只用拳头、用脚、用脑袋去撞。用刀还有什么打头?能打出几个回合来?再说谁又值得他用刀来杀?刀会显得太郑重太认真。 并且,所有对手在他拔出刀之前不是死就是逃。 扶桑伸手触摸他的胸脯,等他拿准架式。她的手顺着胸摸到那腰带上五根俊美的飞镖。 她说:用这个。大勇说:别动。大勇也同时顿悟:这些飞镖只是他身上永远的首饰。 他从来不知怎样用它们。多年前他打死一个人,发现尸首身上有如此漂亮的一套凶器,便拿来归了自己。他始终没有机会来学用它们,因为每次交锋中还未来得及用它们,对方已死得差不多了。正因为从来没人见他露这绝招,人们才把这绝招传得越来越神,说他如何眼到飞镖到,镖尖上的毒是从几种蛇身上采来。他不知道中国人是否有心把这些谎言传到洋人那里,许多人声称亲眼见他飞得如何神准神速,手到命除。事情渐渐变得很省力,只需他一撩衣襟手捺在镖柄上,对方便崩溃或投降。这些飞镖渐渐成了他勇猛好战、杀人不眨眼的一个符号。世上一切被符号化了的东西都比它们本身更具征服力。 扶桑说:别忘了喝我煲的汤。 他看着她,脑子里出现的是家乡的河,岸上有一排等乡邮员的老少女子。女子们吃着杨梅、荔枝或杨桃,有的衣襟上别着针线。那田间有一个是他妻子。他手里的刀垂下来,遗憾地对扶桑说:你要是我老婆我就把你杀了。扶桑从来没见他这样重地讲话。 大勇又说:我杀你是疼你爱你,你知唔知?扶桑点头。 大勇朝一个什么地方轻轻摇头:还没一个女人让我疼她疼得想杀她。没一个女人配我去杀。 他起身,丢开扶桑,手将刀抛起接住。他回忆不起刚才跑上楼时心里破破碎碎的想什么。他的确想杀那些撕烂扶桑的白鬼们,但他最想杀的还是扶桑。他一贯认为男人只杀自己顶爱的女人。 他不相信自己真的这样疼爱她。 几天前有人从家里带了口信,说他的妻子跟船出海来寻他了。这是几年前的事,母亲不准人告诉他实话,怕他不寄钱回家,怕他永不还乡,怕他欠更多血债。母亲过了世,人们才敢把实话带给他。妻子已在这同一块陆地上寻了他几年;他碰到的任何陌生女人都可能是妻子。某天,一个蹲在市场上刮鱼鳞的穷苦贤惠的渔妇冲他抬起黄脸,手在围裙上匆忙抹抹,掏出一封揉得掉渣的信,说:总算找到你了。这憧憬使他心里出现了股酸胀。 扶桑见他将刀收进靴筒,便从床上慢慢起身。她心里也是酸胀的,因为她从未想到大勇几乎把她当老婆来疼和看重。他几乎像老板杀老板娘那样,要了她的命。她想,原来自己和他的珠宝、狗、鸟竟是略许不同的。 他心事不轻地走了。 扶桑又回去啃那颗鱼头,一面从窗子看大勇的背影。 他朝东走一阵突然又调转身,朝南走去。她呼呼地从咬开的骨缝吸出脑髓,一股清淡的腥气。大勇往她身上用了这么大一颗心,扶桑完全没想到。

        我静静地听着作者严歌苓与女主角扶桑的对话,像一个旁观者,安静地,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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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桑,一百多年前中国大地普普通通的女子,像那个时代万千女性一样,她生来就烙上了童养媳的印记。这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于是,在长成亭亭少女时,她和一只大公鸡拜了堂,走进了她从未谋面的夫家,洗衣,烧饭,田间劳作,替她远在大西洋彼岸的夫婿赡养公婆。定期收到的信封,装着远方的劳苦,也装着远方的思念。如果日子就这样继续下去,不知是幸还是厄。

       在邮轮启动的那刻,她就知道自己被骗了。那个对她说你男人让我带你过海的男人,骗了她,她都没来得及和公婆说一句嘱托,没来得及带上她缝的布鞋。船上的女人骗了她,女人并不用把腿绑起来躲避不吉,她错过了最后的下船机会。船晃晃悠悠地在黑暗中行进。经历了漫长的海上奔波,扶桑茫然地踏上被称作金山的城市。这座城市没有她的男人,只有唐人街嬉笑嗔怪的中国妓女和贪图廉价享乐的小白鬼。这一年,扶桑只有二十岁。

       而扶桑,我不愿称她为妓女,正如作者一样。身处其境,她依然从不谄笑,从不魅惑,从不妥协,对每一个人微笑,带着纯洁的真诚,无论是。她带着天真的愿望而来,却被同胞当作奴隶贩卖到了青楼。称其为性奴吧!她不主动揽客,还常常记错客人的名字,这样是要受罚的。挨了打皮肉上的血痕斑斑,她反而挺高兴,可以有几天养伤,阿妈逢人便说,扶桑是个傻丫头,心疼也无奈。

       扶桑不知,或假装不知,一个叫克里斯的十二岁男孩,已被她身上极具东方色彩的特质吸引,那破旧的红绸缎,那残颓的三寸金莲,那轻吹热茶的唇,对克里斯而言,都是神秘的,有着令人窒息的美。他和大部分来消遣的男孩一样,有着白色的皮肤,这张白意味着高人一等,有着正统的家庭,虽然家里的男子都心照不宣地有个秘密情人。他和大部分人不一样,其他小鬼来这里放纵消遣,找八到十四岁的幼女,人走心走,他来这里,只为看一眼她。哪怕看到的是她和别人云雨。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个中国女人会陪伴他的一生。

     扶桑已经很老了,周围哪有这把年纪的女子了。她病得奄奄一息,妓院是待不下去了,被关进"医院"自生自灭,伙计送来的饭她挣扎着咽下,甚至早死的人留下的的变了味的饭渣,也挣扎着舔进嘴里。努力向生的扶桑啊!伙计推算着她的寿数已尽,赶来收尸,发现她气若游丝,为了少折腾一趟,他们竟然想掐死她。一路默默守护她的克里斯如一道光拯救了她。

        救济会里的扶桑,穿着白条衣服,于她于他却都陌生了。终于,在地头蛇大勇来抢她时,她宁可蒙偷窃之辱也要离开。终于,我明白了,扶桑是属于那里的,她的心是自由的。她用记不住客人的名字的方式,来保持她的欢畅自由。身在泥潭中苟且,心中有阵阵欢腾。

       中国人并不受欢迎,是白鬼眼中的低劣民族。他们享受中国人的廉价劳动,仍高喊着要将中国人赶出他们的国家。店铺被砸得七零八落,男人被打得面目全非,女人被拖到街上公然强暴。扶桑,这个唐人街赫赫有名的窑姐,平日里男人们排着队才能求得一晌贪欢的窑姐,怎么可能逃脱这暴行,娇艳的红绸衣散落了,她咬下了四十几个施暴者的纽扣,得到了一个吻。

       日出东方,从不因万物改变。扶桑依然在窗前婀娜,依然在大勇到来时,为他梳洗长长的发辫。大勇告诉她,街对过的布行老板把老板娘杀了,老板娘白天被当作窑姐拖到了街上,老板是在帮老板娘杀她自己。大勇也想帮扶桑杀她自己,这是她不曾想过的,原来她和他的鸟、珠宝还是略有不同的。

        大勇最终没有下得了手,他觉得男人只杀自己顶爱的人,就是自己的妻子。他幻想着有一天,可以回到太平洋彼岸的妻子身边,那里能救赎他所有的恶行,给他前所未有的安宁。几天前,大勇接到口信,他的妻子几年前就跟船来寻他了。母亲去世前不让人说实话,怕他不再寄钱,怕他永不回乡。他模糊了,他遇到的每个女人都可能是他的妻。而眼前的这个窑姐的身世经历让他恐惧。

       唐人区暴乱的第二年,大勇要将扶桑嫁出去。只要扶桑叫得出名字,不管是谁。大勇还捐出去两个女娃,明确提出各窑子不许插手。他常坐在台阶上发呆,忘了去楼房收账。大勇似乎病了。

        快两年了,扶桑从未叫对一个名字,她常常呆坐一天,披着红盖头,下颌微微抬起。她在等一个人。偶尔出门遛遛,撑把纸伞,到常去茶馆坐坐。茶客还是帮她付茶钱,还惦记着能否快活快活。扶桑总是笑着说改天。

       终于有一天,她看到他走了进来。此时的克里斯已是救济会学校的老师,专教从唐人街带出来的女孩。她背过身去,他的脚步踏过,带着迟疑。每一次都在茶馆相见,她背身,他踏过。他明白自己不会娶她。

        在决定不见的茶馆,他又听到了她诱惑的嗑瓜子的声音,眼前浮现出她的丰富不可蕴藏的温存。茶馆后的烟室里,他尽量表现得像个称职的嫖客。他想告诉她,远走伦敦是为她受了父亲的罚,走到哪里都是念的都是扶桑。他想袒露多年前暴动的那个夜晚的罪行,却说不出口。她想告诉他,她一直在等他出现,叫出他的名字,想问问他为何待她不同,也没有说出口。

        他索取,她给予。他强烈,她迎合。在这份热烈中,扶桑发髻中掉落出一颗纽扣。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像睿智的母亲宽容了犯错的孩子。克里斯逃不出扶桑用宽容织成的网,成了终生的俘虏。他决定娶她。

       大勇带扶桑去看戏,对面包厢的牛肉商无法容忍他的妻女和扶桑同时出现。扶桑在众目睽睽下起了身,大勇出了拳又开了枪,保安经理牛肉商被吓得不轻。警察的马队黑乎乎一片赶来,只为抓住大勇,和大勇隐藏的众多秘密,一个人必须变成多个人才能做出这一大串儿案子:赌马舞弊、倒卖人口、杀人害命。

        大勇被宣判绞刑。扶桑带着两根雪茄去看他,看到他的发辫乱了,拿出那把牛角梳来。大勇转过身,跪坐着任扶桑打理,说后悔没有宰了她,走了还要为她担忧。扶桑心里领了这份情,在他痒的地方多挠几下,有伤的地方绕个弯。她记性好着呢,客人的名字是故意记不住的。

        克里斯牵起她的手,坦然地走在街上,像极了慷慨就义的勇士。这也许是爱情,也许是牺牲,来成全他的爱情理想,来救赎他的民族犯下的罪行。夜晚,他在她怀中睡去,任她如何亲吻都不肯松手,手中攥着扶桑的黑色头发由一把剪刀永远留下了。

        扶桑穿着繁华秀丽的礼服,以新娘之姿走向刑场。是的,她要在大勇临刑前嫁给他。她知道自己不爱他,虽然她早已了然他们的关系。扶桑仍给了大勇博大的爱,她拒绝了他多次深入的试探,尽量让他憧憬着妻子的良善。

        爱情是扶桑不能承受的苦难。对于肉体上的苦难,她以自由之心迎合。如今,她用这种方式,拒绝了爱情的苦难守护着爱的自由,也以妻的身份完成大勇的嘱托,骨灰的一半撒向大海,一半回到故乡的母亲身旁。

       扶桑坐船走的那一天,克里斯远远地在岸上。他是从报纸上了解到的,身披霞冠的扶桑赫然醒目。他和她,今生的缘分与纠缠终于了结。她用已死的大勇做壳,紧裹着她的自由,她的爱情,哪怕爱人就在身边。

       这样的扶桑,令人瞩目,令人心疼。她历经艰辛,始终保持着诚恳的微笑,她接受苦难,却从不接受羞辱。克里斯,大勇,生命的两个男人,缠绕了扶桑一生,又似乎从未将她缠绕。多年后,扶桑与克里斯相遇,不知他们是否认出了对方。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扶桑可以和夫婿种茶耕田,举案齐眉;或者,和克里斯远走他州,琴瑟和鸣。也许,来生,扶桑还是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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