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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扶桑新亚洲彩票平台 严歌苓

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工场这天不见了最早上工的一伙中国苦力,那些被白种工友称为黄色工蚁的梳辫子的矮小男人们。按说他们天不亮就会从木窝棚或土窝棚里钻出,不声不响地在山梁上走成一条线,个个赤足,身上背一个锈了的罐头铁听,对称打上眼,系一根布绳挎在肩上,里面装着米饭和咸鸭蛋。 他们总是在马车道上汇合,再一声不响地走到四里外的铁路工地。因为白种工友们讨厌他们的辫子、盛饭的罐头听、高耸的颧骨以及其他一切,他们只能住得遥远些,不惹人看见他们。 按说在天大亮前,已能看见漫山遍野的土黄色脊梁。而这天到了太阳升老高,仍是一条辫了也没见。 工头们终于相信了:中国苦力们第一次罢了工。 一个监工骑着马四处溜,却没发现任何标语、口号、传单和任何闹事的迹象。他恐慌地扭转脑袋,东张西望,这一声不吭的闹事让他完全没了对付。 两天前一群白种工友围上一个担茶的中国伙夫。等人群散开,那老伙夫趴在地上,花白的辫子断了。他身旁有张纸,上面的字说:瞧这只老鼠,它多么像个人!警惕:我们的老板把老鼠养起来当宠物,因为这些游过太平洋的人形老鼠比人便宜! 更早些的时候,白人工友威胁总部:若工时不减,他们便全体辞工。 总部说:好极了,那将由既便宜又卖命的中国苦力代替他们。雇用一个白人的钱足够雇两个中国人。 临时搭起的募征办公室被拖着辫子、面孔蜡黄的人簇拥了几天。 你会做什么?用力点头。噢,什么都会?给你……每小时八十分,明天一早工地见。 用力点头。 同意一切伤亡责任自负?用力点头。 那么请在这儿按手印。 拖辫子的矮小男人庄重地瞪着拇指上的红印泥走出募征办公室。远处的白种工友们冷冷看着他们挤眉弄眼的喜悦。 轨道铺过山缝,十几个中国苦力埋在下面。白种工友们跑来,悲痛得全没了妒嫉和敌意。中国兄弟们,必须加入我们的联盟,这是奴隶的生存环境!你们的工资仅次于零! 用力点头。 站起来,这是一块废除了奴隶制的国土!奴隶制在我们的南方已死亡了——奴隶制是犯国法的,中国兄弟们!用力点头。 别让你们的忍耐和宽容给奴隶主利用! 用力点头的同时他们从身边拿起磨秃了的锹和镐,提起小饭罐。 你们要干什么? 上工去。这些拖辫子的男人们安静回答道。 白种工友们终于悟过来,他们是一切罪恶的根。这些捧出自己任人去吸血的东西。他们安静的忍耐,让非人的生存环境、让低廉到践踏人的尊严的工资合理了。世上竟有这样的生命,靠着一小罐米饭一撮盐活下去。 这些拖辫子的人把人和畜的距离陡然缩短,把人的价值陡然降低。这些天生的奴隶使奴隶主们合情合理地复活了。 白种工友们终于弄清楚了整个事体的逻辑。 方圆千里的筑路工场上,对于中国苦力的窃窃私语陡然扬起音量。原本就稀薄的太平在失去。 中国苦力们也开始窃窃私语。他们说到逃离、放弃,但最后总把手搁到相互的肩上,压一压,说忍忍吧。他们忧愁地一笑,一天天依旧在太阳出海前走向工地。 直到那个老伙夫掉了队,才发现中国苦力成群结队的必要。刹那间他已被三十多个白种工友围拢。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花白辫子。 老苦力扭转脸,忧愁地笑笑。 这副每个中国苦力都有的笑容彻底激怒了原本只想戏弄他一番的白种工友们。 这么老了,他改不了奴性了。木棒砸下来。 老苦力一头一脸是血。别打死我,我老伴还等我回家喂牛,带孙孙。他用乱七八糟的英语对他们说。 你这只老田鼠,偷我们的国家,偷了往回寄,养你那一家老鼠! 别打死我,我还有八十老母! 打断他腰,看他一天背一百筐石头;打断他手,看他一天铺一里的轨;打掉他的牙,看他吃一顿饭活三天!老苦力越来越矮小细瘦,一条腿布口袋似的挂在身后。 行行好,别打死我。死了你们政府不让我的尸首还乡,我不能变成一罐子灰回家见我老伴;行行好,打得差不多就省省力气……老苦力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天地都是自己的血。 一支烟时间,白种工友筋骨大舒地走开了。 老苦力瞪着一片血的汪洋,用肺喊:别走啊,打到这样子你们可不能走,行行好,帮个忙帮我把这口气咽掉算了。帮个忙,再给我两下就好…… 白种工友听不见他了。几个屁股上挎着匕首的也没听见他喊,否则这点忙他们还是很愿意帮的。 他死了? 没——有,他趴在那里仔仔细细找他的牙。 白种工友走远,认为他不会死:他能忍一切就能忍着不死。 紧接着来了场大雪。 清晨,雪停了,一个骑马人走到老苦力尸首旁,将他翻成仰面朝天。这人梳条粗黑的大辫,右手四个指头上戴着肥大的宝石戒指。他后面还跟一辆小驿车,上面坐两个女人,给白分、黑黛、红脂涂画得一模一样。 这人是城里中国人从记忆中排泻出去的阿丁。一如往常,他每次消失在海里都换个新名字。这回他叫大勇。换个名,他自认为添了一个人的力量和智慧在身上。 大勇把死得梆硬的老苦力抱到怀中,看看,嫌他的老脸太丑,动手将他花白头发抹向脑后,还不好看,他掏出一块雪白巾子,啪地抖开,将那脸上的血拭了又拭,拭不掉,干脆盖上它。一般来说,他杀死的人都不会这么丑。他会仔细抹净血迹,抹齐头发,再抹去那一脸对死的惊恐或想不开,抹成个心平气和的样,他才心安。然后他会替他扯正衣领,提起裤子。他认为死是最后一次登台亮相,并是个永恒的亮相,一定不能丑。丑是不可饶恕的。死者不可饶恕,更不可饶恕的是生者。尤其他这个害了命的生者。因此被他留下的尸首都是体面干净。再慌着逃跑,他也得把这一套做完。 这么个老苦力,跟他无冤无仇,退回去三十年,他们可能赶过同一场集。大勇更不忍他死得这么丑,带这么个愁苦和谦恭的脸,还给打得稀巴烂。 他将他抱进驿车,对车上两女人喊:大婊子二婊子,你俩下来。 他拾起写着洋字的纸。 走了阵,大勇回头,见两女人迈着裹脚女子的八字步跟在车后踉跄,冻紫的皮肉已透过粉脂。他会在小镇把她俩卖出去,这一带的小镇上她们是千金。 大勇此时登上山头。往下看,中国苦力们黑黑的脑袋遍布山洼。他们要翻过这个山头,去工场上工。 雪稀疏地打在大勇脸上。他多肉的嘴唇紧抿,目光极远,从乌云低压的眼皮下伸出。在任何一个凶猛、歹毒的念头出现之前,他就是这样一副面孔,多思,又是绝对虚无,还有种广漠的对于一切的无望。 熟知他的人看见他此时的面孔,会疑惑这不是同一个人,或许更名改姓确使他具有不同的人格,大相差异的本质。 在消失和再现过程中,更名改姓使他尝到类似轮回转世的快乐:对于你前一世名份下的血债命债风流债你都可以赖掉。久了,他也偶尔忘记他真的身世,以及他究竟是谁。 一个临水的村子,有个乡邮员划着双桨顺水而下,一月两回。 女人们都在水边站一条线,千恩万谢地从乡邮员手里接过出洋的丈夫、儿子,或兄弟寄回的钱。 乡邮员有时会说:有啊,阿基有信啊! 一个女人便追着乡邮员的小舟,如同追自己魂魄:有啊?有啊? 乡邮员不忍再逗她下去,喷出一声笑,递上个装钱的信封。 女人这时会将荔枝核朝乡邮员脸上啐,却因为适才身上给吓软,荔枝核啐出半尺远便坠地。 这个村子几乎没有男人。男人就是每月来的那只漂洋过海的信封。 村子里也没有草房,那些信封装的钱变成厚实的黑瓦,铺上屋顶,给屋顶下一群女人遮雨挡风。 十年八载,攒够了路费的男人会回来,再走女人会大起肚子。他会在登金山海岸时将自己名字下留个空缺,留给肚子里的儿子。若出了肚子是女仔,这空缺可以变卖,他们不图卖高价,只图卖出一张船票钱,容他们多回一次家,多让女人大一回肚子。 一天,村里又走一批男人。到了晚上,有家人满村喊他们八岁的阿泰。有人说,他看见阿泰跟那些出洋的男人去了。 阿泰十五岁那年,偷两匹马从金矿逃走。逃到金山城里,他便是个英俊、高大的少年,叫阿魁。 阿魁白天在烟卷厂做工,晚上串门于妓院和赌馆。欠别人的钱他拿命去赔,别人欠他,他索回钱还把那人死揍,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把他的天日都揍出去了。 十七岁这年,他已不必做任何一分钱一分力的规矩活路,除了卖自己****相片到妓馆,他开始替人驯马。从偷来的两匹马,他琢磨起马这畜牲。他发现马不能靠体力降服,人在体力上永远劣于马。驯马得靠精神上的折磨。他可以在两三天内收服一匹马,用形象、色彩、声音对它恐吓,而后是饥饿、干渴、鞭打。因此他驯出的马敏感得与精神错乱只差一步。这便是最善跑,精神上又最奴性的马。 渐渐地,他开始喂养赛马场的马。那年他二十岁,已欠了五条人命,九条马命。 喂养赛马是他用五百块贿赂来的差使。他动这份邪脑筋已有多年,一面一场不错过地观察每匹马的输赢。 他交往了两个白鬼,一个是银行出纳,另一个是股票公司掮客。他花钱豪爽,很快和这俩人交出了友情。他早探听到俩人都在赌赛马中输掉了老婆。一天他对他们说:我一定让你们赢,不过赢了的钱得分我一半。 俩人反正没什么可再输,便说,行,分你六成吧。 你们得听我的,我叫你们押哪匹马就哪匹。我给你们钱押。 行。你说哪匹就哪匹。 你们赢了,马上得把我的一份给我。行。不就是给一半吗? 六成。你们刚才自己说的。行。操你个中国佬。 赢了绝对闭住你们狗娘养的嘴。不准告诉任何人,我在你们后头。 输了呢?妈的。 输不了。输了你们把我毙掉,反正你们白鬼杀死个中国佬也白杀。 你看上去不那么好杀,够我俩杀一会的。 别担心,到不了那一步。你们赢了可别打算溜,我杀你们可比杀只洗熊容易。 两个白鬼盯着这个中国佬,第一次意识到男性梳长辫竟显得如此凶险而英武。 他给俩人一人三百块赌本,押在五号马上。 俩人马上后悔了。五号马头一圈就落后了所有的马。比跑得最健的八号,几乎就落后了半圈。 他们后悔没在那赌本里扣些酒钱下来。五号又被一匹马超过时,他们遗憾没拿了三百块赌本就跑,压根不进这赛马场。三百块,够他们到偏远小镇上再娶个老婆。 然而五号在第四圈时超过了两匹马。在第五圈超过了三匹。 第八圈,它终于超过了九号,那匹雄风凌厉的常胜将军。 俩人从座位上站起。嘴越张越大,气越喘越短,唾沫在上下牙之间扯出一根线,线也渐渐干涸冷却。 五号马领先了所有对手。五号马领先了整整两圈。五号马赢了。转眼间三百块成若干倍地繁殖了。俩人你扶我我架你,免得昏倒。 俩人来到约定的海滩,他已守候在那里。他赤着身体,满身肌肉乱跑,辫梢咬在嘴里。五把飞镖一根根磨就,他正往刀尖上涂抹什么。俩人递个眼色:那大概是传说的毒药了。 他近旁燃了篝火,上面吊个铁罐,烹煮得香气扑人。他走过来,从他俩手里接过钱,说,趁我数钱,你们吃午饭吧。他指那罐子。 能不能知道午饭是什么? 是皮袄。吃了冷天就省了皮袄钱。味道很好,模样很坏。出纳说。这肉嚼上去很……有趣。掮客说。 尽管吃,别客气。他笑着,丰厚的嘴唇呲出大而洁白的牙。 你们中国佬除了苍蝇不吃,什么都吃。谁说的?苍蝇也吃。 你们什么乌七八糟的都吃,一条猪可以从头吃到尾,一只狗可以从前门吃到后门。恐怕只有一个地方不吃。他俩挤眉弄眼。只有那个地方…… 那是你们白鬼的诬蔑。是谣言。 敢说不是真的?俩人吃得忘形,一脸油,帽子推在后脑勺上。你们连血也吃,大肠小肠统统吃!俩人带出控诉声调。 他慢慢将飞镖一把一把插回腰带。哈,那些个下等玩艺。听着,我们什么都可以不吃,扔掉,有一样东西万万不可不吃。 俩人牙疼似的顿时停了咀嚼,去看碗内。这都吃不懂?屑啊。 俩人还是不动,一嘴紫红色的肉。 一般来说,四条腿的畜牲比两条腿的畜牲好吃些。他又呲出大方牙齿笑了。 俩人冲锋到侧边的礁石丛里,大吼大叫地呕吐。 他看他们怪可怜,吐得浑身抽搐,脖子胀得比头粗,要把整个人袜子一样翻成里朝外。俩人朝他走回时,满脖子的汗毛孔凸得如同才拔掉毛的鹅皮。 他等着。 俩人从贴身口袋拿出原属于他的那一成赃。 第二、第三次赢后,出纳交出钱就声明退伙,说他的贪婪已得到了史无前例的满足。 第四次,掮客感觉他已招来了公众注目和一个戴大沿礼帽的男人影子。他想收手又舍不得。 他说,肯定私家侦探放了一条眼线跟踪我。 何止一条,起码三条。中国佬说,慢慢嚼着烟草。他们要逮住我,一挨打我肯定招供! 别难为情,人嘛。谁指望人忠实得像狗?换了我,我不挨打就招。省了你自己也省人家的力气。 谢谢你的体谅。 正因为人没有那样愚蠢的忠实,人有相互咬的天性,我们才不会堕落成狗,你说是不是? 掮客不久被警察发现死在一个街拐角上。 私家侦察和警察破了这个谜。那个以驯马扬名又以喂养赛马为名的中国佬从头到尾策划了这桩合谋。他在所有马的食料里掺拌了安神草药,除了一匹马,那匹马注定赢。安神草药具有松懈肌肉的效用,因此所有的马肌体中出现了不为察觉的涣散和怠倦,以至不能在竞技中跑出原有速度。惟有那匹被免于服药的马肌体正常,神志清醒,自然而然是要领先的。 侦探们一连几个月在追寻那个叫阿魁的中国养马人。而阿魁在时隔三年后,案子全冷却之后才又回到唐人区。谁叫他阿魁他都不搭理。他又有了个债无主冤无头的清白名字:阿丁。三年中警察局长被贿赂一任,革一任,已换了三任,早不记得,或不计较那个赛马舞弊大案。于是唐人区就有了个逍遥的阿丁,穿最名贵的绸缎,戴英国人的帽子,手里提一个装首饰的皮匣子。匣子里是他的日常首饰,供他不断替换。兴致高的时候,他一天会换三次不同的怀表。他的首饰匣子也是他的钱包,一旦在赌馆背了运,他偶尔也用它们押出钱来。 若是进妓院,他被伺候得称了心,那意思是,他达到了浑身酥软,下巴耷拉在床沿上连烟草也嚼不动的程度,他将从匣子里摸一只手镯或颈圈给出去。 这时他会唉声叹气地唤:阿桃!……哦,不是?阿秀!……也不是?阿萍!…… 女人赔礼一般告诉他:他弄错了人。 他会翻着白眼,叹得更深:有什么两样?给我乖一些滚出去。 然后他会独自趴在那里,垂死一般平静,看着屋内无出路的焚香的蓝烟。 谁也不知他的真正住处。正如无人知道他有一处软弱,那就是他对他从未见过的妻子的思念。 那是他父母给他娶进门的妻子,说是绝顶的贤淑。他想象过她的模样:她的脸、她的手,她推磨时脊梁与腰形成的美丽弧度,她背柴草下山坡时轻微颠颤的胸脯(而不是赤裸而不新鲜的Rx房),她缝衣刺绣时斜起下巴去咬断线头的侧影。他极偶然地想她交欢时的样子,那想象几乎使他感动得发狂。她是含蓄的同时是热烈的、眼睛诚实地看着他,嘴唇上清淡的茸毛泌出细密的汗…… 他不知为什么会想念她。似乎是一个不得不颠沛在旅途上的行者——一个住尽客栈,吃百家酒饭的江湖倦客对于归宿那非同常人的珍视和渴望,尽管这归宿遥远、朦胧,尚不如驿道尽头的海市蜃楼。 阿丁认为只有一个人能使他做乏味的规矩人,就是这位妻子。她出现的那天,他将会就地一滚,滚去一身兽皮,如同被巫术变出千形百状的东西最终还原成人。

阿丁再次浮出水面已是大勇。在这人人神出鬼没,人人编撰历史、创举当今、断绝未来的黄金乱世,他可以有全新的空白档案。 大勇这时从高坡上走下来,逆着上坡而去的中国苦力。他和马车,以及十步之外相跟的两位窑姐从苦力们让出的道上走来。雪的映照下,他们一张张脸消瘦,泛出胆汁般的黄绿,他们只朝两个香喷喷的女人麻木地扫一眼,似乎她们尽管香艳也无以滋补他们的疲惫和病痛。 大勇勒住马,俯瞰被他的马剪开的两队人。阴沉的轻蔑在他脸上摆布出一个顽劣的微笑。他跳下马,扯掉身后马车的篷布,把老苦力给呈了出来。冻结的血已半溶化,剪去辫子的花白头发失去血的粘性被风飘起。老苦力刹那间像有了动势。 人们拿不准是否继续往工场跋涉。 有人终于认出尸首,咬耳朵说:是老厨子!昨天下午挑茶到工场,抄近路…… 好好看看,看看头发怎么给剪秃了,脑壳怎么给打开了。好好看看嘞。大勇货郎般吆喝。 有人往尸体的脸前凑一会,说:我的亲妈,老厨子的牙全给打掉了! 就是啊,大勇说,老人家往后吃饭都不香了。 这时人群外的几个人在慢慢散圈子,大勇问:你们去哪里? 上工。要迟了。 大勇笑眯眯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 那些人被他看得没地方搁脸地东张西望。 大勇说:这两个妞儿我请客啦。人人有份,镇上见。大勇把尸首卸下车,又将两个窑姐一一抱上车,在众人的大眼小眼中往坡下的小镇走去。 从那天起,工地上不再见中国苦力。 却没人知道这次罢工的真正操纵者是在镇上吃喝嫖赌的大勇。 五千中国苦力全面停工了。 大勇骑着马从一间间工棚前晃过,醉眼惺忪地把一本本小册子丢在门口。 罢工宣言,谁写的? 你念给我听啊,大勇醉醺醺地说,我唔识字。你知罢工要罢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罢工?大能蒙昧而热切地问。 中国苦力的罢工成了报上的大消息。铁路股票在一个上午跌下来。中国苦力以他们安静的全面消失告示了他们的存在。 罢工到第七小时,一个雇主代表找了几个苦力,告诉他们新的募征已开始。你们不愿干,我们可以重新招募中国人,并付更少的工资。 苦力们低下头,眼珠开始左一下右一下地摆动。 你们如果在这一小时上工,工资将是原先的一倍。如果晚一个钟点,工资将会增涨五成。过了下午三点,工资就只增加十分钱。明天早晨上工的,对不起,太晚了,今夜将要大除名。 两个苦力便跟着代表往工场去了。 一小时后,五十多个苦力跑到工场。两个先复工的人见自己如此榜样,便笑着叫喊:吾,跟白鬼有仇跟钱没仇哇! 五十个人却冷冷地站在十步开外。其中一个说:果真出了汉奸。 另一个说:打断他们的腿。俩人怔住,以为听错了。罢工总部决定,打断你们的腿。两个汉奸,四条狗腿。 俩人给捉了,拴在树干上。 别打腿,俩人求道,还得蹲茅坑呢!那就照着脸打。鼻梁脆,一打就断!那还是打腿吧,汉奸们求得更殷切,脸打不得! 又跑来上千人,原本是给雇主代表说动了心去复工的,见二汉奸被绑在那里,祖宗八代的脸丢得一点不剩。这些人便也叫:打断汉奸的腿。 朝哪打?抄大棍的人在四条腿上比量,征求众人的意见。 朝当中那条小腿子打。有人大声建议。 两个汉奸一听,哭起来:兄弟们留情啦,这鬼国家没田没地没老婆啦,也没戏文听,只有个窑子逛逛啦,一月才逛一回啦,打了它,一个地方都有得逛啦! 还逛窑子?窑子要汉奸不要?拿棍的问众人。不要。母猪婆也不要汉奸。 大棍下来了,欢呼声淹没了惨号。远处只见两棵树的枝叶乱颤。 大勇远远看着,双手抄在紫貂皮袄袖筒里。 这时满山遍野都是中国苦力。雪给踏翻,如新犁的田野。野鸟扑啦扑啦地成群冲撞,被突然冒出的这么多带辫子的男人惊得失了常。 两个雇主代表朝这阵势半张开嘴。他们问大勇:你跟他们不一事?大勇说:我跟谁也不一事。 他们发现大勇站立的位置是个好地形,一块高出地面的岩石被另一块岩石掩住,既易观察又易隐蔽。他们对大勇说:喂,你下来。 大勇说:我下来? 对。然后站到那边去。为什么? 把这位置让给我们。 这位置吗?大勇说,你付两块钱。你们两位,四块。两个代表起先吃惊,很快嫌恶地笑了。 大勇伸着戴满戒指的手掌,等着钱落进来,眼睛充满对自己贪婪的诚实。 妈的,以为只有犹太佬会这一手。 别把美德都给犹太佬。大勇说,一面开始数满把的硬币。 他们在叫唤什么?你给翻译翻译。那是另一桩交易?你们付多少?他们说:狗婊子养的白鬼新通过一个法案,要把中国 人从这个国家排除出去;他们还说,长着臭胳肢窝的、猴毛没蜕尽的、婊子养的大鼻子白鬼…… 你不用翻译这么仔细。 一块钱值这么多,我不能让你亏本。他们说,新法案把中国人作为惟一被排斥的异民,这是地道的种族压迫。他们还说,铁路老板们把铁路成功归到德国人的严谨,英国人的持恒,爱尔兰人的乐天精神,从来不提一个字的中国苦力,从来就把中国人当驴。 代表们深深地点头。你接下去讲啊。 他们说,一天没有公平,就罢一天的工……怎么停了?这是最关键的地方…… 一块钱就值这么多。 代表们朝这个衣饰璀璨的中国汉子瞠目。却见他面孔憨厚得连狗都逊色。 大勇把钱仔细搁进他袜套,上马走去。 当中国苦力的罢工让所有股东喝起烈酒的时候,大勇已在去金山城的路上。

文化体验——《扶桑》

海湾轮渡停在码头上,大勇和一帮梳辫子的男人上了船。 扶桑戴一顶洋妇人的帽子,帽沿一圈网纱遮到下巴颏。她嘴脸上的伤给纱网朦胧掉了。马车上的一路,她已换好衣裳,梳起头。大勇叫人把铁链子从她身上拿开时说:现在我闻不出你身上的干净气味了。 船隔成两等,上一等归白种人。 大勇坐下,所有人便也跟着坐下。男人们瞄着扶桑在网纱后面的嘴唇。 大勇身边不止坐着扶桑,还坐着狗、鹦鹉、首饰匣。他不时向这几件宠物投一瞥目光。当他见到男人们往扶桑身上瞟来瞟去,他得意地叹口气:是宠物就不该单单被一人宠。 船开之前上来十五六个白种人,说上等舱太冷,他们只好来忍受下等舱。 你们中国佬全坐那边去!一个四十岁的汉子说。梳辫子的男人们一齐看着大勇。 大勇笑眯眯打量这一帮子。他们是退伍兵,其中一些上海过。这是一帮在任何地方瞅机会就拿中国人开个心的人。每人至少欠中国人三拳头。 大勇说:我数了。 意思是,我们寡不敌众。 于是船舱中央被空出来,一头中国佬,一头白鬼。 两边都各谈各的话。两边都为对方侥幸:对方正撞在自己最好的心情上。 两边在维护自己好心情的同时维持着船舱中间地带的清静。 然而两边都用眼睛掂量了对方的武器、身材。白鬼那边,头一眼就看见大勇敞开怀的衣襟里隐一会显一会的一排飞镖。他们听说过那个玩飞镖的中国佬的故事。 大勇知道打起来对自己不利。刚把扶桑劫出拯救会,洋人的报馆、警察这时正愁找不出他的茬子。万一警察认真,很难说会不会查他前几生的老账。他几没几出,灭了又生,躲过了血债无数,他一次比一次深算。他已修出这么一副好性子:偶尔给白鬼剪一回辫梢,他也只是点他们一间马棚给自己出个气。他今天格外不能计较。海湾对过有个一年一度顶大的骏马美女拍卖会,他可不愿把眼福给打掉。 这时有人嘀咕:这船死啦?怎他妈的不动? 大勇摸着扶桑的手背,对身边一个人说:去问一声船老大,这棺材开是不开? 那人刚走到中间地带,那头一个人拔下嘴里的酒瓶口,说:回去。 我去问问船为什么不开…… 几个人同时在那头吼道:回去! 这人拖着辫子,略略哈下腰:对不起,我不是想过界回去!十多个白鬼挥起毛森森的胳膊。酒在他们某些脸上泛起红紫,在另一些脸上泛起青蓝。 这人转回头,一张带愁的笑脸去看大勇。 大勇却像没看见,手不再抚摸扶桑,而是以一模一样的狎呢去抚摸鹦鹉的颈羽。 船动的时候,双方又回到各自的好心情里去了。好心情中多少带着竞赛,又过一会,成了挑衅。 那一边不时有人突然嘹亮地狂笑,这一边全当他们不存在地大声哼唱着粤剧小调。 有人拿出一把破了蟒皮的胡琴来,一拉一扯锯得带劲。 扶桑看着窗旁的水面。 大勇说:头次看到你是三年前了。有人在地板上跺出节拍。 大勇又说:这棺材走得真慢。我还记得我家门口那条河。他对他自己说。 扶桑的睫毛闪动一下。表示她听见了他的话。他心里动了,喜欢她这样的听懂,和他的狗听懂他时的神情几乎相同。 那条河每个月开走一条船,都是要过海的。他依然对自己说,手从鸟羽上挪开,去捻弄扶桑的一缕鬓发。 你好好给我笑一个,我就卖了你。不然我就留着你给我自己了。 扶桑转过半个脸,一半对自己笑。她的样子让大勇又一阵舒服。 你是哪来的?大勇问。他从来不打听窑姐的身世,她们涕泪满脸地纺出话线来,令他再困倦没有了。你家里是种田的? 不啊,种茶。扶桑说。在哪里种茶? 湖南。 大勇手指绊断她几根头发。我有个熟人,和我一般年纪,他有个老婆娶在家里,是湖南种茶人家的女仔……大勇说。假如某个和他相熟的人听他这样的语言一定会诧异:大勇发什么病?一口正经话呢。 扶桑说:哦。她脸全转向他,背后是水的光色。她不说你为啥不讲了,我等着听呢。她的关切与绝不催促让大勇快活。 他觉得她这样承接一切的空荡荡脸盘朝着你,你非讲不可。 我那个朋友说他有机会就回去看他老婆,他现在不能回去…… 扶桑表示理解那朋友,轻轻点头。并不问为什么不能回去。 好好在湖南种茶,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给人拐子拐来的。谁拐的? 扶桑笑了,像个大人笑孩子问出如此难以理喻的话来。她脸转走,留一小半给大勇。脸还是笑的。 你是从广东给拐的?嗯。 大勇一把拧过她下巴颏,脸色黑下去。这样过了两三分钟,才放开她。他是将她的下巴扔开的。这个窑姐怎么跟他妻子有差不多的身世?他悻悻地看着自己叉开放在膝盖上的手,它像紧趴在礁石的海星。他绝不要这两个女人有任何重合之处。妻子还在那儿,推磨、绣花地等他。他每回寄回去的钱都得到母亲简短明确的答复:钱收到,家里都好。这便是妻子等待他的证据。他无论怎样九死一生,最终将有个地方来收容他。那地方他的功过将不被仲裁,所有的孽债都将一笔勾销:那便是妻子的怀抱。这就是他有恃无恐的根据,无论他走到哪步田地,他的归宿,他的后路都在。他寄钱回去,就是维持这条后路。这后路是不能没有的,否则他就没有可能从凶险的旅途上调头,他就不得不无望地颠沛下去。没有那个等待他的妻子,他只得在走马灯一样的窑姐中晕眩一世。因此当扶桑把自己的身世讲得与妻子那么相似时,他那顿起杀心的手指头几乎把她下巴拧歪。他认为这个正在得他宠的窑姐简直要断他后路。 几个唱戏曲的人显然在跟那边大笑大叫的人在摆擂台,开始学女腔,听上去有些像娇淫的马嘶。 中界那边的人多数已脱了上衣,露出带长短刀疤,或火烙印、文刺的上身。他们倒不介意这边马嘶,照样笑闹,只求在粗俗和刺耳方面不输给这一边。 大勇轻声笑道:比屁眼出来的声音还丑。 人们由近至远,一个传一个地把大勇的话传遍。唱戏忽然中止,那边被这戛然的安静吓一跳,也刹那间静下来,一齐朝这边瞪眼,想弄清这个静止的可疑和不妙究竟在哪。 气氛中那根弦绷得要断了。船正走到水面中央。 两边人马从困惑的静变成了歹毒的静。双方的肌肉骨骼都先于他们整个人开始了出击。目光早已扭作一团。大勇这时打了个长哈欠,悠长而响亮,使整个气氛的协调出现了误差。人们转眼去看他时,他已从某人腰里拔出一支洞箫。他将它这头看看,那头看看,交到扶桑手里,说:吹吹看。 扶桑谁也不看地笑着,低下头,洞箫插进面纱下部。她身子一浪,一个滚圆的声调出来了! 大勇说:吹苏武牧羊。扶桑就吹起苏武牧羊来。音调像一根肠子,弯绕着穿过每个人。每个人身子都像扶桑那样浪起来,连那边涨满酒的身子。 拳头都松开了,手像伸进流动的水里,让水无休止地、痒酥酥地钻过手缝。 第一遍曲时,洋人那边全是一副脸:掀合的嘴唇与悲哀的眼使他们有了鱼类的面孔。 第二遍曲,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开始动弹,如同要摆脱符咒。这些人开始悟到自己受了愚弄:这样奇怪的、招魂般的吹奏是什么?这些黄面孔就用这东西占了上风,因为这声音没有对手,它不能被其他声音淹没。 吹奏一遍遍轮回,那么单调深奥,从头顶灌进,又顺着肠子一圈一圈绕下去…… 所有的黄面孔被吹奏弄得像一群起舞的蛇。 吹奏成了个圈套,哪里也走不出来,哪里也截不断它。 洋人感到黄面孔们在赢。 停下来!一个洋人喊道,将一只酒瓶在舷窗上“咣”地一敲。 扶桑根本没听见这绝望透顶的喊叫,把曲调一绕,绕出另一个开头。 停!停!中国婊子!所有洋人喊起来。 扶桑正吹到风和日丽,草青花红,自然是不愿停下的。她隔着面纱朝那些悲愤交加的白面孔看去,把他们看穿,看到很远一个地方。 洋人们感到这吹奏越来越让他们过刑。他们满心痛苦:这音调像是太知道人类短处而来刑训人类的。这音调在折磨的是人的弱点,人的痛楚。 一人操起酒瓶掼在中界地板上。 扶桑正吹到一个长长的下滑音。她目光随着瓶渣水花一样溅起。 停下来,看上帝面上不准吹了!那人嚎着。 大勇站起,说:为什么?中国人不能弄中国音乐? 这叫音乐?你们这些中国狗婊子养的!你们管这叫音乐? 大勇说:你说这叫什么?我要请教你这金毛狗婊子养的,你说这不是音乐是什么? 这是在让文明人的耳朵受刑!所有洋人喊道:停!不准吹!扶桑正吹到溪流如网,天高云淡。 大勇心想,她这份不为所动,实在是个极大的稀罕。他对洋人道:如果你们不喜欢我们的音乐,回你们自己的舱里去。 这就是我们自己的舱。这是我们的国土,你们倒是可以滚回自己国家去,享受这种糟蹋人耳朵、折磨人神经的玩艺。 停!停! 不停我们脱了你们的裤子!一个个把你们全扔到海里去! 中界这端的男人都看着大勇,看他是否开始将辫子往头上缠。大勇却没动,坐在那里扇动二郎腿。 扶桑吹到雁阵南飞。她眼睛千里秋水地看着怒不可遏的白面孔和黄面孔。她似乎不懂这两帮人渐渐地靠近意味什么。 大勇的辫子眨眼间已在头顶盘牢。 扶桑吹着,看那些脚、手绞到了一处。渐渐地板上有了一摊摊、一汪汪的血。鞋子、头发、牙齿。 一个洋人刚拔出火枪,大勇手已捺在腰带上的一根飞镖上。那人冷不丁想起有关一个中国汉子的神话。他想最好别拿自己去验证这神话的真假。枪口一耷拉,他调头跑去。 大勇把最后一个洋人脱掉裤子,扔进水里,扶桑把曲子吹完整了。她把尾音收好,嘴唇也收好,才来看这些浑身是血的人们。一个洋人也没了。 船叫了一声,靠了码头。大勇提起鹦鹉、狗、首饰匣子和扶桑,朝舱口走去。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去佝身满地寻觅。 有人说:走啦,警察来啦! 有人喊:你四样东西都齐,还找什么? 大勇说:妈的,手指头。他叉出巴掌给人看。大家都说:不少不少。 他说:妈的,那怎么少个戒指?

  1993年的一个中午,严歌苓在餐馆附近的楼下偶然间看到了一个中国移民博物馆。一个在地下室的陈列馆。“我看到一幅巨大的画像,画像的中心焦点就是一个盛装的、身形比较高大的中国妓女。她看上去还有那么几分的端庄。她的周围围着很多的人,人群中的几个白人对于这个妓女流露出一种狐疑的神色。这个妓女带有某种秘密的、象征性。”严歌苓说。照片中的女子被称为“一代东方名妓”。“我深深地被她身上的气质打动了。我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按图索骥一路寻找过去,但最终她还是没有找到这个女人的名字。然而就在寻找的过程中,她对中国移民的历史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严歌苓说“当时旧金山男女比例是40:1,有资料记载,这些妓院吸引着大概有2000个白人男孩的定期造访。所以这是一场东西方的大邂逅,我决定要把这个写出来。”。这时,距她到美国已经过去了五年。“那时,我刚到美国,整天"累呀累呀"地活。学校的电梯一样地挤,我嫌别人,也怕人嫌我。打工的热汗蒸着我,连自己都嗅出一身的中国馆子味。我总是徒步上楼,楼梯总是荒凉清净,我总是在爬楼梯之间拿出木梳,从容地梳头,或说将头发梳出从容来。我不愿美国同学知道中国学生都这样一口气跑十多个街口,从餐馆直接奔学校,有着该属于牲口的顽韧。”

  在发现这张照片时,她原先身上“小有名气的军旅作家”的光环早已被异国他乡的艰苦打拼打磨的消失殆尽,作为一名第五代新移民。在美国七年,严歌苓完成了身份的蜕变,从背诵单词,到学习用刀叉吃西餐,打工刷盘子赚取学费,利用“边角料”的点滴时间学习如何谋生。对于百年前族人在这里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她的感触尤其地深。作为一名作家,如果在资料中找不到照片上的女人,严歌苓就从小说里找。

她给这个女人起了一个名字——扶桑。作为一个东方人置身于西方世界多元文化价值体系中,是极度敏感而脆弱的。所有尖锐的疼痛投射在这部小说里的主人公——一个半世纪前北美第一代华人移民身上,将严歌苓自身体会和理解的东方伦理和盘托出。

华人在美国的最早踪迹可以追寻到十八世纪后半叶,但大量中国人来到美国却是19世纪60年代。据美国官方的不完全统计,1830年有中国人3人,1840年有8人,至1850年有780人之多,十年之间人数增加将近百倍。1860年中国人在美国有34,933名,到了1870年就有62,736人之多。美国南北战争的打响使得原来的庄园主急切地需要一大批廉价的劳动力,与此同时,在中国长江三角洲一带,一大批年轻农民在清政府的压迫下,迫于生计,远渡重洋,到美国去寻一份口粮。这些穷苦的华人渴望着在这里发财然后“衣锦还乡”。他们甘愿忍受各种非人的待遇,从事着即使是最贫苦白人也不愿意从事的工作,拿着社会底层最低廉的薪水,还要受排华法案的各种排挤与压迫。

《扶桑》中对于这些穷苦的华人劳工有着十分细致的描写“轨道铺过山缝,十几个中国苦力埋在下面。白种工友们跑来,悲痛得全没了嫉妒和敌意。中国兄弟们,必须加入我们的联盟,这是奴隶的生存环境!你们的工资仅次于零!……用力点头。别让你们的忍耐和宽容给奴隶主利用!用力点头的同时他们从身边拿起来磨凸了的锹和镐,提起小饭罐。你们要干什么?上工去。这些拖辫子的男人们安静回答道。” 严歌苓从未见过这些场面,却能生动地再现当时的场景,这场景也许是虚拟的,但类似的情况也绝对不是未曾发生过。几个细节描写,看似漫不经意,其实却会给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劳工们上工时需要的铁锹和镐,已经磨凸了。坚硬的铁制品竟然被磨凸了,简单的两个字却折射出中国劳工任务的繁重。小饭罐也是一处点睛之笔,一个成年人在受过繁重的劳动后,竟然只是拿一个小饭罐去吃饭。吃不吃的饱尚且不谈,一个小饭罐又能装多少东西?能否装满?饭食的质量又会怎样?中国劳工生活的恶劣显而易见,然而他们仍然麻木地忍耐着。不把中国人当人看!就是当时美国社会的真实反映。“拖辫子”三个字就将中国劳工和白人劳工区别开来,一个是饱受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压迫的愚昧农民,一个是工业文明所造就的时代产物,二者的思想差距,两种不同文化的不同,因为“拖辫子”这三个字,一下子就区分开来。严歌苓对于族人所遭遇的种种充满着愤慨。

短短的一段话就活灵活现地写出了中国劳工的逆来顺受,不同于白人的罢工为自己争取合法权利,这些可怜的的人甚至连什么是合法权利都不知道。因此才会出现白人苦口婆心的一大段话只是换来劳工们最后的一句“上工去”,可怜又可笑。 “白种工友们终于悟过来,他们是一切罪恶的根。这些捧出自己任人吸血的东西。他们安静的忍耐让非人的生存环境、让低廉到践踏人的尊严的工资合理了。世上竟有这样的生命,靠着一小罐米和一撮盐活下去。这些拖辫子的人把人和畜的距离陡然缩短,把人的价值陡然降低。这些天生的奴隶使奴隶主们合情合理地复活了。”他们更加地瞧不起中国人,原来仅有的一点怜悯在看到一个老苦力惯有的忧愁笑容时被彻底转化成了愤怒。这种每个中国苦力脸上都会有的讨好的笑容,让白人们更加意识到,这么老了,奴性是改不了了。于是木棒砸下来,老苦力被三十几个白人活活揍死。

在这些苦力中,男人占了多数,女人却寥寥无几。1870年,美国华人男性与女性的比例是20:1。而阻碍中国妇女移民美国的因素主要有三个“第一、中国华工的经济能力有限,第二、来自中国社会的约束力量,当时中国传统封建社会不允许女性轻易抛头露面,第三、美国当局制定的歧视限制华人的移民法令,1882年,美国国会规定十年之内,禁止华人劳工进入美国。事实上这一法案持续了长达六十余年。这一法案的直接后果就是大批华人女性家属难以和丈夫见面,两岸相隔。” 妓女因此应运而生。在白人眼里,这些有着三寸金莲的中国女人是“世界上最劣等的民族”,是祸害,因而对她们的糟蹋蹂躏,成为满足白人种族优越感的证明。除了白种人,中国男人同样会“光顾”她们,不把她们当人看 ,他们在美国活的最低贱,那么这些可怜的女人,过得要比他们更加低贱。扶桑,就是这些妓女中的一个代表,以她为代表的中国妓女,是游离在白人和华人之外的边缘存在,是当时华人女性最低层的人物。

(一)“肉身布施”的中国菩萨——妓女扶桑l

以扶桑为代表的中国妓女大多只有十三四岁,或被父母卖给人贩子,父母还能得个把钱,或被人贩子诱拐,真成了免费的商品。她们在小船上都被狗皮膏药糊住了嘴,绑住了腿,动弹不得。后来被扔到大船上,每天吃着番薯,一个人生了病,所有人都难逃被扔进海里的命运。少数能活下来的被带上岸当货物似的按斤卖!书里写的明白“鲜虾,十分一磅,咸鱼,八分一磅,女仔,六元一磅”,就这样,她们还得抱着人贩子的腿喊爹!被迫在妓馆里成天接客,她们没有人能活过二十岁!对于挺过了二十岁的扶桑来说,她是一个奇迹。

正如严歌苓自己所说:“我自己也是比较接受和隐忍的人。”扶桑,在她的笔下也始终保持沉默。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后来唐人街暴乱,她被白人拖到街上蹂躏,她也一声不吭,不哭也不闹,只是用牙咬掉施暴者的纽扣。暴行结束后,把两只手中大大小小的纽扣放进一只粉盒里。就是这么一个隐忍的中国女性,即使因为大勇的推销成为了身价显赫的名妓,即使史料上记载有一场著名的械斗因她而起,也她依然保持沉默。严歌苓认为,这就是她为什么写扶桑这样的中国女人,他们的内心是强大的,像土地一样。你可以在她身上践踏,但是她们永远不会消失,也不会被你毁掉。

对于西方客人来说,她是一个异国色彩浓重的尤物,她的一举一动充满了诡秘的异国情调。她的一双小脚尤其让人称奇。美国男孩克里斯对扶桑的眷恋似乎正好印证了中国女性引诱白人男童的“邪恶本性”。然而严歌苓却从中国人自身的角度对此提出了反驳,在扶桑身上,她非但没有重复贬低中国人形象的西方话语,反而在这个看似卑贱的妓女身上,赋予了丰富的情感和深刻的历史意义,赋予她神性和人性的光辉,使这个在历史文献中以只言片语的形式出现的、面目模糊的女性形象变得丰满而富有个性。

扶桑在克里斯的眼里,就是朦胧中国的代言人,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一样,扶桑吹箫、绣鞋面、嗑瓜子吃鱼头显得如此的新奇陌生,以至于让他一直对扶桑深深地着迷着。克里斯与她的第一次见面,扶桑当着克里斯的面拆下耳坠、手镯、项圈、发簪。每一样廉价的饰品都在克里斯的眼里呈现出古典的繁琐,都呈出东方的晦涩。为了见扶桑,克里斯逃掉了拉丁文课,偷偷躲在树上偷窥着扶桑。就像书中所说的那样“这个东方女人的每个举止都使他感到出其不意,她就是他心中魔一般的东方。东方产生的古老和雌性的意义在这个女人身上如此血淋淋的鲜活。这个东方女人把他征服了。”克里斯爱上了扶桑,却又可悲地加入了蹂躏她的队伍。他以为她不知道,可是她却把从他身上拽下的纽扣窝进了自己的发髻,宽恕了他,让他内疚感激了一生。

王德威称扶桑是“肉身布施”,文章中也多次强调扶桑的沉默与宽容,但扶桑的宽容不是尘世受了礼教约束后的宽容,而是一种原始的、本真的宽容, “她心里实际上有一片自由,绝不是解放和拯救所能给予的。绝不是任何人能收回或给予的……她在那个充满敌意的异国城市给自己找到一片自由,一种远超出宿命的自由。” 扶桑的“痴”所蕴涵的诚挚、宽容,以及异乎顽强的生命力给这位中国娼妓笼罩上一层神性的光辉。在她的异国崇拜者克里斯的眼中,她就“像座彩塑那样神情隐晦”。她被困在格子间里等待客人的形象宛若一座神龛里的女神。尽管严歌苓并没有明确地说明,但她的善良诚恳、宽容大度等诸多品质却让中国读者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普渡众生、慈悲为怀的观音菩萨。而那段克里斯目睹扶桑浴血的描写却暗示了基督教中耶稣受难的壮美:“你让他明白你如此享受了受难,你再次升起,完整丰硕,面颊一边一团红晕。你浴血,让他看你受难后的光辉。”不论是中国的观音菩萨,还是西方的耶稣圣人,他们都是人们心目中绝对信仰的救世主。

严歌苓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扶桑这样一个身份低贱的娼妓与两位神圣不可亵渎的神灵联系在一起,将她抬高到神的位置,这正表明了她欲为那些像扶桑一样被贩卖到异国被迫卖淫的中国女性鸣不平的决心,以及她对中国女性形象被美国历史任意歪曲所表现出来的愤慨。然而,严歌苓给予扶桑如此高的评价,并非只为强调她神性的一面。而是作者在看似冷漠、愚钝的妓女扶桑的心灵深处发现了她作为人,作为女人所具有的情感和品质。在这个妓女身上,严歌苓寄托了她对忠贞之爱的理想。这种理想之爱在现代人这里的短缺。这样跨时空的比较更加衬托出扶桑之爱的纯净和忠贞。如此这般对一个妓女的褒扬充满了反讽的意味,通过影射当代人人性的泯灭来凸显妓女扶桑身上人性的光芒,严歌苓在扶桑身上所要表达的正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性的复杂,从而恢复中国女性形象中“人”的因素,以此来重新塑造以往西方话语中无个性又麻木愚昧贪婪的中国人群像。

(二)亦人亦兽的华人英雄——大勇

作为新移民,严歌苓等人虽然已经获得了基本的生存条件和起码的人身自由,但他们还是延续了其先辈们所遇到过的问题。他们往往在移民社会中体味到来自东西方的冲突之后,感受到生活悖论的存在:他们不满意在国内的生活,希望获得新的人生,当他们飞越太平洋来到新大陆时,却发现自己永远也不能摆脱华人的身份。在异国他乡,他们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族群归属,更明显地意识到自己的华人身份,甚至比在国内时都要强烈。为了揭示这种不能为人所言,甚至有时自己都无法清晰表述的心理折磨,严歌苓创造了文章中另一个重要的主人公,那个亦人亦兽的华人男子大勇。

严歌苓并未掩盖大勇身上邪恶兽性。但是,严歌苓也没有在这个人物身上复制白人的套话,而是利用大勇反面的形象颠覆了白人的中国印象,恢复了华人作为人的复杂性。若是把他的恶还原到特定的历史语境中去,这“恶”则具有了全然不同的含义: “他那得罪天下的气概使这个充满邪恶的海湾至少多了一味相匹敌的邪恶;窑姐们把阿丁(大勇)的相片当一种邪咒买来,以邪避邪。……一种邪恶屈服于另一种更高明更强盛的邪恶,没有正义,胜了的邪恶便是正义。”

在当时种族主义盛行的美国社会里,华人备受歧视,法律只适用于被认为是合法公民的白人,所谓的正义和公正只是掌控在权力结构中的强者手中对非我族类进行压制的砝码。对于处于社会底层的华人而言,毫无法律公理可言。而华人恶霸大勇的存在便以无视法律、藐视道德规范的非理性形式维持了某种社会的公正。他用“以毒攻毒”的方式遏止了白人对华人肆无忌惮的压迫和侵扰。假如“没了明里暗里造孽的阿丁(大勇),便有了这些大模大样逛进铺子,舒舒服服抢钱的洋人。”他惩戒法律处置不了的白人罪犯,组织华人劳工维护自身权益的罢工活动,大获不义之财的同时又接济了其他无法在唐人街以外谋生的华人。关于他那威力无穷的飞镖的传说一时间震慑了白人警察,成为唐人区的一道护身符。因此,在当时的移民历史语境中,大勇是一名唐人街的英雄,以暴力捍卫了唐人街的安全和秩序,维护了华人在种族歧视环境中的生存权益。由此,严歌苓颠覆了美国文学中关于华人缺乏勇气、智慧的指控,反驳了美国观念中华人没有英雄的谬论,塑造了一位有血有肉的中国英雄。

严歌苓甚至为大勇最令人发指的罪行注入了颠覆性的含义。在贩卖妓女被美国警察追捕的过程中,大勇为了避免暴露行踪,扼杀了一个半岁大的女婴。而严歌苓却为大勇这看似不可饶恕的罪行辩护:“其实没有一个人不希望它死;在那啼哭爆发时,每个人都想牺牲这无辜的一条生命而保全自身。仅是阿丁将每人黑沉沉的心底愿望化成了行动。换句话,你们借阿丁的手杀害了它,灭了口,及时制止了它绝对无意识的背叛。”有鉴于此,大勇仅仅是人性之恶的代表,他只不过是暴露了每个人内心潜藏的恶念,并把它付诸行动。她似乎是在为西方人眼中华人自相残杀的刻板印象寻找借口,但她同时也是在极其隐晦地暗示美国社会对于华人来说意味着一个何其恶劣的生存环境,为了在此处求生,人类必须动用自相残杀的动物本能。那么,阿丁的兽性究竟是谁造成的呢?答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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